第151章 拒绝与夏言联手办案(三更)

“严公子!”

严世蕃和赵文华带着一批百姓,浩浩荡荡地抵达刑部大牢前,就听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家伙的声音确实好听,单单用声音就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的,实在罕见。

他转头一看,果然是刑科给事中夏言。

“元质,你们先带人进去。”

同为刑部官员,又是江西老乡,严世蕃觉得还是要给对方一点面子的,对着赵文华招呼一句,自己停下脚步等待夏言。

夏言上前,看着那些明显是寻常百姓的人,被匆匆带入大牢,眉头皱起:“你这是?”

严世蕃道:“这些人是来辨认凶手的。”

夏言反应极快,稍稍一怔,就露出惊色:“你把灯草胡同的百姓带来了,来辨认通奸杀夫案的死囚郝氏?”

“是。”

严世蕃点头。

夏言有些动容,深深凝视着这个年轻郎君一眼,似乎首次认识对方:“你这是破釜沉舟,准备不计后果地查下去?”

严世蕃一奇:“夏给事中也知道了?”

“你以为那些贼人的事情,能够瞒得了多少人?”

夏言淡淡地道:“本官已经知晓,有人借着此次处决张家兄弟,将许多不便言表的陈年旧案,转到二张名下,而今大理寺少卿汤沐若因旧案获罪,那参与之人都没法好!尤其是在张首辅整顿吏治的关头,没有人敢冒被罢黜出京的风险,唯有尽力维护!”

‘此人厉害啊,难怪敢于和大礼议新贵作对!’

严世蕃一惊,本以为这位是靠着出众的相貌和嗓音得陛下看重,没想到也是深藏不露之辈。

他是拿住了关键的犯人郝氏,汤沐那边才不得不对他坦白了部分真相,以作要挟,夏言又是从什么渠道了解到了这些?

严世蕃心头郑重起来,再应付了两句,拱了拱手,朝着刑部大牢里面走去。

夏言也不在意,同样跟了进来。

他如今是刑科给事中,有监督刑部之责,自然来去自如。

而外面的交谈功夫,里面的指认已经开始了。

海玥并没有简单粗暴地让灯草胡同的邻里,去指认郝氏,而是让狱卒带来了好几位女囚,其中还特意寻来了川地之人,让郝氏位于其中,再开始分辨。

“是她!就是她!”

“她经常晾衣,探出半个身子与楼下的汉子眉来眼去的,老娘绝不会认错!”

“这毒妇竟没被砍头?可怜赵宝啊,是个好人,死得太惨了!”

严世蕃和夏言旁观,就见百姓排好了队鱼贯而入,然后每个人都指着恨不得把头缩在地里的郝氏,目眦欲裂地发出指控。

他们并不一定与鞋匠赵宝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但这种谋害亲夫的毒妇,明明在西市问斩了,现在居然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面前,造成的震撼实在太大了,骨子里的正义被激发出来,瞧着那群情激奋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活撕了对方。

郝氏瘫倒在地,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得一干二净。

夏言看着这种新奇而有效的方式,不禁眼前一亮,再打量着指挥若定的海玥,主动上前行礼:“在下夏言,表字公瑾,久闻海神探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海玥发现严世蕃领了一个中年帅哥进来,并不知这位就是夏言,闻言立刻还礼:“不知夏给事中来此,是学生怠慢了,神探之名万不敢当,夏给事中称呼一声明威便是。”

两者的年纪摆在这里,海玥姿态谦和,并不奇怪。

倒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让夏言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毕竟那是天子的赐字,别看每每讲学时嘉靖和颜悦色,都没有如此程度的欣赏呢,眼前一位十八岁的少年郎,却有这等荣光,就太令人羡慕了。

严世蕃性情轻狂,稍有权势,就显得心浮气躁,夏言原本是看不上这等人的,没想到为求真相,竟能破釜沉舟,不禁刮目相看。

而海玥更是从海南那样的偏远之地一路到京师,拥有如今的地位,更加值得郑重以待。

夏言定了定神,开口道:“案情经过,我已了解,此来是与明威商讨。”

海玥摆出聆听之色:“请夏给事中赐教。”

“此案决不可姑息养奸!”

夏言的言,仿佛是直言不讳的言:“大理寺少卿汤沐与刑部右侍郎姚景阳一定参与其中,罪无可赦,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和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参与多少暂不可知,但若说他们毫不知情,也绝不可能,至少也是知情不报,应一并定罪受罚,至于与之沆瀣一气者,也该严惩不贷!”

海玥不动声色,只是听着。

“你若是担心牵连过广,我愿出面与他们论个清楚!”

夏言道:“我知许多人所顾虑的,是大礼议的新贵们,尤以张首辅为重趁势排除异己,再兴大狱!而自去年天地祭祀后,我遭到的弹劾次数,已然不下于二十次,交恶早已不是隐秘,由我出面,或能劝说那些并无重罪的臣子,不再参与这场风波,想来他们若有悔过之心,陛下自有宽仁之意!”

海玥其实也想过这种法子,但此法他用不了,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不够。

夏言确实是合适的人选,这位嘉靖朝的下一位实权首辅,或许底线比起张璁低了不少,比如历史上写青词迎合修道越来越沉迷的嘉靖,被称作青词宰相,但执政能力绝对不容质疑。

还是那句话,嘉靖挑选首辅的眼光确实好,即便是严嵩,也不是靠着一味没有底线上位,他是在有能力的那批朝臣里面,愿意无限度逢迎皇帝的,缺了前提条件同样不成。

此时夏言表露的用意也很明显。

联手办案,互通有无!

夏言终究是刚刚崭露头角,至今的主官也不过七品的给事中,对于和一心会联手并不排斥,毕竟会内还有徐阶和赵时春两位翰林编修呢!

然而海玥稍作思忖,却摇了摇头:“夏给事中赤胆豪迈,令人钦佩,此番好意我们心领了。”

这就是拒绝之意。

夏言不解:“我出马说服其余官员,你这边敲定卷宗,将确凿无疑的证据落实,绝不给汤氏父子任何狡辩的余地,皆为陛下分忧,有何疑问?”

海玥道:“夏给事中要做什么,我们无权过问,然我们一心会只做好分内之事,不为外界影响,若是牵扯太多,反倒失却了纯粹之心,还望见谅。”

“也罢!你们真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我也放心了!告辞!”

夏言皱起眉头,明显有些不悦,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赵文华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严世蕃则来到身侧,低声笑道:“元质是不是奇怪,为何明威要拒绝夏给事中?自从天地分祭事件后,这位在陛下面前还是挺得宠的,何不趁机结一个善缘呢?”

赵文华确实有此疑惑,只是不太敢问,闻言道:“请东楼兄指点迷津!”

严世蕃肃然道:“当然是因为断案之道,贵在纯粹,一心办事,贵在忠诚!我们要谨记会首之言,更要记住,真正尽忠的是陛下,而非得了陛下荣宠的夏言……忠诚!!”

他突然一嗓子,把赵文华吓了一跳。

你囔囔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哦,是我之前先喊的啊!

海玥懒得理会这两个家伙,展开案卷,亲自提笔:“开始吧!令遇害之人安息,为无辜之辈作主,公正来得已是晚了,不可再让它缺席了!”

……

与此同时。

朱厚熜再度拿起信封,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墨痕的起伏,嘴角微微扬起:“好字!”

关于严嵩方才禀告的案情动向,他事实上已经了然于胸。

秘密结社至今未能查出,是因为那群人行动确实隐秘,但麾下这群京官,还想要瞒他,当真是白日做梦,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内侍眼线,都将这几日这群臣子私下的串联一五一十地禀告上来。

包括对一心会的威胁,对严氏父子的利诱。

朱厚熜等着看这群人会作何反应。

现在严嵩的决心,令他欣慰,同时还发现了一个优点。

严嵩的字当真好。

笔锋如刀,却又暗藏圆融,既有锋芒,又不失内敛。

而这八个字,更是写得格外沉凝,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压着千钧之力。

朱厚熜细细品味。

清贫二字,笔势瘦硬,如寒松立雪,到了唯惧天理,却忽然收敛,笔锋内藏,含有敬畏。

朱厚熜的指尖在“天理”二字上点了点。

存天理,灭人欲。

理学的那一套?

不!

他看到了严嵩在趁机向自己这位天子,表达坚定不移的忠心。

而这位吏部左侍郎办事稳妥,从不结党,更不贪财,倒真像是个“唯惧天理”的臣子。

朱厚熜开口:“取那方‘忠勤贞一’的玉印来,赐予严侍郎……”

“是!”

侍立旁边的黄锦领旨,知道又有一位得圣眷的大臣诞生了,然而天子紧随其后的下一句话,就令其心头一紧:“告诉他,身为吏部左侍郎,整顿吏治责无旁贷,更不必手下容情!”

(本章完)

第152章 向着清流领袖迈进的严嵩(一更)

“陛下,一心会将郝氏杀夫案的卷宗整理完毕了。”

“拿过来。”

朱厚熜接过案卷,翻开查看。

起初还是大致看看,毕竟只不过是一起民间的旧案,并非郭勋那种涉及大礼议新贵的重案。

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因为这份卷宗不仅符合格式规范,内容上更令人耳目一新。

首先供词完整,从去年断案的原告、被告、证人供词,到今年重新审理的所有证人,逐字记录,有些话语一看就知是百姓所言,不做修饰删改,避免曲解本意。

其次是证据,物证为凶器、赃物,书证为契约、遗嘱,勘验笔录包含尸格与现场图,附列清晰。

最后是审问过程,其中就有海玥安排多名女犯出列,让灯草胡同的百姓指认郝氏的细节。

而法律依据也穿插其中,皆引用《大明律》。

这一段就不是海玥的手笔了,而是回到书院后,让弟弟海瑞也参与进来,补充后的成果。

“发于刑部传阅,往后的卷宗,以此为例!”

朱厚熜欣然下令。

此番案情突如其来,他原本是有一番安排的。

大礼议新贵的精力,理应放在推行新政上,那是关系到国家强盛的重中之重,不该为这等杂事分心。

而寄托希望的,正是去年因天地分祭,表现突出的夏言。

朱厚熜相信夏言的能力,给予这个机会,也是让这位证明,自己并非谄媚君上的小人,而是为君上分忧的能臣,同样也让张璁产生些危机感,不要因昔日的功劳有恃无恐。

结果夏言的所作所为,不能说令他失望,只能说完全被一心会比了下去。

朱厚熜甚至途中忍不住透题,吩咐内侍将案情的真相告知,结果夏言居然去找一心会联手!

这一步不能说错,毕竟那是最有利局势的选择,可朱厚熜最厌恶的,就是臣子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

即便是忠臣之间,如此私下勾连,置天子于何地?

好在一心会更加纯粹,查案就是查案,办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最忠诚的体现。

“不枉朕慧眼识珠!”

朱厚熜欣然之余,不禁生出另一个念头。

本来他是想要好好安排夏言,用来制衡权势越来越大的张璁,哪怕给事中官品低微,但只要得了圣眷,还怕不能火速提拔?

但现在来看……

或许有一位更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士林威望,还是官场资历,都更深厚的人!

“且看严嵩有没有这份担当了!”

……

国子监。

窗外北风呼啸,斋舍里面,海玥四人都缩在被子里。

不得不说,北京的天是真冷啊,如今已近三月,依旧风雪飘摇,冰寒刺骨。

别说没有习武的海瑞三人,就连海玥都喜欢这暖烘烘的被窝,正拿着一本水浒传看得起劲,特意把床铺挪到边上的严世蕃凑了过来:“明威,汤府的后续,我们真就不管了?”

“毋须我们操心。”

海玥头也不抬:“当今陛下有太祖之风,这种百官威逼天子的事情,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严世蕃想到左顺门哭谏和李福达大狱,哦了一声。

但片刻后,他又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道:“如果动手的是我爹,明威可有建言?”

“嗯?”

海玥的视线终于从林冲风雪山神庙上移开,露出郑重之色:“当真?”

严世蕃低声道:“家严告诫我,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外人,但在我心中,明威早就不是外人,而是亲兄弟,这件事自然能告诉你!”

‘嘉靖让严嵩主持这起大案?’

海玥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低声道:“陛下信重严伯父,这是来日入阁的良机啊!”

严世蕃在被子里搓了搓手,兴奋地道:“是!是啊!”

海玥接着道:“但这件政务极其艰巨,稍有不慎,严伯父就会背负骂名!”

严世蕃不搓手了,忐忑起来:“是……是啊……”

当忠勤贞一的玉印与陛下的口谕一同传到吏部,严嵩接旨的同时,心情也是狂喜与忐忑交杂在一起。

他曾经千方百计地希望得到陛下的关注,为此不惜让自己的独子陪着桂萼的幼子一同读书,给对方当跟班当了三年,结果由于大礼议圈子的排外性,还是未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阴差阳错之间,他反倒得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同时面临的任务,也是凶险至极。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张璁、桂萼、方献夫等重臣,推行新政,千难万险,诸多阻挠。

张璁的身体每况愈下,桂萼脸色差得朝臣都能看出来,方献夫已有急流勇退的想法,可见处境的艰难。

而这群重臣身边还有着诸多朝臣的帮衬,都到了这个地步,严嵩自忖虽然在国子监祭酒的任上,培养了不少学生,可与那边相比,就差得远了。

他如果大刀阔斧地办理此案,到底是会位极人臣,真正进入统治的核心圈呢?还是连如今的吏部左侍郎都保不住?

所以严世蕃的疑问,也代表严嵩的困顿,甚至不惜请教小辈。

海玥稍稍沉默,缓缓地道:“太祖严于吏治,凡守令贪酷者,许民赴京陈诉,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

严世蕃微微色变:“这太严苛了吧?”

他家并无贪污,靠的是母族欧阳氏的钱财,但母族欧阳氏的经商就那么干净么?

所以对于太祖的严苛律法,即便是此时的严世蕃都不敢认同。

“太祖的年代,确实不可能回去了!”

海玥颇为感慨,朱元璋纵有许多局限性,但杀起贪官污吏来确实痛快,而且他那个年代的大明俸禄,是足以养家的,贪污就是贪得无厌,并不能类比如今的处境:“现在不可大肆株连,也绝不能对这群贪官污吏过分宽容,倘若连京师的官员都控制不住,那陛下的威严何存?新政何以推行天下两京一十三省?”

“这批人,一定要狠狠清算!”

“关键在于,他们下去后,有何人能够接替原先的位置,让朝廷运转无碍,不至于拖累政务的施行?”

严世蕃连连点头:“是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家严也一筹莫展!处置的人数少了,不痛不痒,陛下不会满意,可一旦处置的官员多了,六部空缺一时间难以补齐,难道从十三省的州县调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真要那样,恐怕陛下又会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趁机培养党羽了……

这不是一根筋两头堵嘛!

海玥知道嘉靖这种皇帝一贯难伺候,老了是没有底线,年轻时是敏感多疑,沉吟着道:“其实有一群朝臣,倒是合严伯父所用。”

严世蕃精神一振,赶忙问道:“谁?明威只管举荐,若是两广之地多有合适,家严绝对敢用!”

“不是两广……”

海玥摇了摇头:“东楼莫不是忘了,四年前曾经有一批官员被贬出了京师。”

严世蕃猛然怔住。

海玥道:“嘉靖六年,因李福达一案便贬黜出京的中枢要员!”

严世蕃变色:“不行!万万不行!岂能为李福达翻案?”

海玥纠正:“不是为李福达翻案,而是将其中部分官员赦免,容许回京戴罪立功。”

历史上的徐阶之所以在嘉靖死后,特意以遗诏的形式为此案平反,因为李福达的大狱案,确实牵连了许多有为的才干之辈。

而按照原来的轨迹,这群官员被贬出京后,在十年的时间内,又陆陆续续地返回朝堂,因为他们的才能,在政治尚且清明的嘉靖前期,足以得到重用。

海玥也是刚刚想到,可以加快这个进程,让这群能臣不至于在外蹉跎。

关键在于,前面还发生了一件有着巨大影响的案子:“国子监一案后,陛下已知晓,曾经信任的武定侯郭勋一直在辜负圣恩,对待李福达一案当然又有了不同的看法,或许也会想念那些当年在六部素有清名的能臣,严伯父不妨试着提一提。”

严世蕃面色逐渐变化:“若陛下有宽赦之意,召回罪臣任命,正好填补空缺,此次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海玥低声道:“将这群人官复原职,严伯父可就不止是士林称颂,更是清流领袖!”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呐!”

严世蕃越想越觉得靠谱。

此案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清洗了一批六部官员后,又让政事畅行无阻。

从各行省提拔不切实际,大礼议新贵都不敢如此安排亲信,但如果将之前的罪臣赦免一批,让他们回来填补此次罪有应得的官员空缺,岂不是两全其美?

陛下既能得宽宏仁德的美名,这些官员各有资历,也不会因此事就投靠到严嵩的麾下。

当然感激之情必不可少。

爹爹虽素有清誉,但清流领袖确实当不起。

现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那自己岂不是……

未来的小领袖严世蕃把头蒙进被子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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