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112章 八面云翻,四海来风

第112章 八面云翻,四海来风

贾似道回到皇城之后,禁军各回岗哨,他本人也下了马车,一路直入宫廷,到了御花园外,先遇上了董宋臣。

董宋臣有个宽脸膛,双眉浓白,头发已有霜色,脸上皮肤却饱满富有光泽,看不出多少皱纹。

他身形微胖,裹在锦袍之中,玉带环腰,手搭拂尘,整个人却并不显得臃肿,反而显得敦实有力。

让人一见,就觉得他是个身子骨很硬朗的和气老人家,心生亲切。

“官家正在陪两位娘娘赏花品茶,你这时候进去多有不便,缓上小半个时辰再去禀报吧。”

董宋臣带着贾似道绕过御花园正门,到了一间暖阁之中,笑道,“旷古堂和扶摇山今天这一争,是怎么个结果,你不妨先说给我听听。”

寻常内侍,当然不可能在皇帝享乐的时候,就找借口离开,但董宋臣的身份地位,大不相同。

早在皇帝刚被史弥远选中,送进宫廷的时候,董宋臣就已经陪在他身边,资历极老。

前十年,皇帝宵衣旰食、力图振兴的时候,不乏有金国余孽、蒙古刺客来行刺,多亏董宋臣尽心尽力,护卫左右,屡次立下救驾之功。

他还曾靠着武功高强,屡次让皇帝与左相范钟等人秘密联络,逐步从史弥远党羽中夺权。

最近几年,皇帝耽于享乐,左相范钟等人屡次劝谏,使皇帝多生厌烦,唯独董宋臣,依旧贴心,让皇帝事事如意。

皇帝想要去禁苑赏荷花,苦于没有凉亭遮日,董宋臣揣摩上意,一天之内,就修建了一座凉亭,让皇帝觉得他非常能干,大加赞赏。

冬天,皇帝又去赏梅,董宋臣已事先在梅园建造一座亭子。

也许是皇帝脑子里还有一丝清醒,责怪他劳民伤财,虚耗国库,结果董宋臣却说,并没有另外建造雪亭,只不过是把夏天的那座亭子移到了这里,略作修饰而已。

这种话属实好笑,皇帝也真笑了,乐呵呵地完成了自欺欺人,事后对董宋臣更加信重。

如今的董宋臣,已经是主管太庙、往来国信所,同提点内军器库、翰林院、编修敕令所、都大提举诸司,身兼多职,权势之重,涵盖宫城内外,可以名正言顺插手文武诸事。

这样的身份,不要说是趁着皇帝享乐的时候离开一会儿,就算是当着皇帝面说,自己有事,要先回去,皇帝也不会责怪。

甚至,这间暖阁,就是皇帝特地赐给董宋臣的,让他平时不必在御花园随从伺候,可以到这边来歇歇脚。

暖阁中,小炉生烟,香气缭绕,紫檀桌椅,屏风木架,无不是宫中一等一的用度,瓷缸中存有书画,墙上挂有桃木长剑。

早有小太监备好香茶,等着董宋臣和贾似道入坐。

董宋臣自然坐在主位,尝了两口茶之后,怡然自得,自己亲手拿了一个炉边烘热的柑橘剥起来。

他城府既深,定力也高,早在丁大全提议召见张、苏二人时,他就猜到几分后续发展,对今天发生在皇宫不远处的这场厮杀,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两大帮派,再怎么争端,都没有理由冲击皇宫,只要宫城这里稳如泰山,事态就都在控制范围之内。

然而,随着贾似道简明扼要的讲了这场争端的过程和结果。

董宋臣剥橘子的手,已不自觉的停住了。

“郑道……死了?”

董宋臣缓了缓,垂眸看向手上的橘子,好像这可口的小玩意儿,突然变成了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

“那个苏寒山,在杀死郑道之前,还孤身搏杀了一个宗师境界的高手?”

贾似道神色也有些奇异:“是啊,我看那人的手段,应该是旧唐门的门主,妖龙唐魂,货真价实的宗师境界,虽然可能突破没有多久,气脉之悠长却匪夷所思,几乎从头到尾,内力都保持在十成巅峰的状态。”

“可是,在苏寒山爆发全力之后,他就一直处于下风,直到被苏寒山活活打死。”

“另外,郑道在最后关头,似乎也有了冲击宗师的迹象,只是还没有成功,就死在苏寒山手下了。”

董宋臣喃喃道:“莫非,他还真是寻龙一脉的传人?可就算是寻龙剑派,除了祖师赖布衣之外,历代传人中,也没谁有可能拥有这样的战绩。”

贾似道说道:“他要真是寻龙剑派的人,好歹还算找到了一份来历,可他对赖布衣的旧府邸毫无感念,那套掌法,也着实跟寻龙剑派偏差很大。”

“完全找不到可拿捏他的地方,这才是最棘手的。”

天下间的宗师,不管是出身于哪一国的,必然都有大量事迹可寻,必然有其牵心挂念之物,比如权势功业、家族门派等等。

能找出对方的来历背景,就便于分析其心态,与之斡旋,甚至加以利用。

但是,苏寒山刚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连杀冷幽冥师徒众人,横推旷古第三堂及相府七派精锐。

如今短短月余间,实力又突飞猛进,力斩状态完好的宗师级别高手。

似乎关于他的消息,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可分析的地方,实在太少了。

“还好。”

董宋臣慢吞吞说了这两个字,又把橘子剩下的几块皮剥掉,一瓣一瓣的塞进嘴里,咀嚼着。

贾似道会意,点头微笑:“还好现在,没轮到我们直面这个大麻烦呢。”

“他要跟旷古堂、相府一系势力针锋相对,最该头疼的是史弥远和赵离宗,咱们坐山观虎斗,在这个过程中,总能慢慢将他揣摩通透。”

董宋臣也不禁笑了起来:“史相爷一向善于谋算,即使是孟昭宣和李秋眠这类人,年轻的时候,为了打仗、行商,都曾对他这一系服过软,而今遇上这样的局势,终于也能看看这位老相爷头疼的模样了。”

他们正说到这里,外面有个小太监无声走来,弯着腰,递上一份折子。

“哦?”

董宋臣翻开一看,诧异道,“相爷居然主动要请官家出去游玩?”

贾似道奇道:“莫非史弥远要向官家彻底服软,以抗时局?”

“不是那位相爷。”

董宋臣说道,“是左相,范钟。呵呵,范老爷子七十有余,比史相爷也仅小了几岁而已,到底是人老成精,人情练达。”

“这几年他屡次在奏折中劝谏官家,已使官家颇为不耐,看来他也已经有所察觉,终于想通,要换一套手段了。”

贾似道笑了:“他再怎么换,在官家心中,也比不上董公。”

董宋臣叹息一声:“官家现在这个样子,对咱们做臣子的,才是最好的,前十年的时候,官家自己劳苦,咱们也很难捞到好处,哪像这几年,事事如意,鸡犬升天。”

“范老爷子这把年纪,早该认清事体,为自己谋些好处了,一味顶着干,弄的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何必呢。”

贾似道深以为然,道:“这帮人天天弄得一副苦大仇深,忧国忧民,好像大宋离了他们,明天就要灭了似的,实则以大宋现况,咱们这一代人享受享受,哪至于就坏了大局呢?”

“不过……”

贾似道话锋一转,“这回孟昭宣回来,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范钟、李秋眠等人,乃至是官家,必然都要为他寻治病之法。”

“堂堂孟元帅,知交遍四海,仇敌满天下,不愿意让他延寿的人,也必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临安城中定将有一场大风波了。”

“董公,咱们若能事后摘果,坐收渔翁之利,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两全其美,至少也要护住官家,稳住宫城,否则若是朝政大乱,也不便于咱们日后的享受。”

董宋臣大为赞同。

“我负责宫内的事情,宫城外的部分禁军,就要你多劳心了。”

董宋臣目视远方,悠悠的说道,“不知道究竟会有些什么人,赶上这场大风大浪。”

………………

临安府外百里处,大船满帆,鼓风而行。

船上都挂着两种幡旗,其中一面绣有青云,正是东海空蒙阁的旗帜。

另一面旗,绣有祥云五虎,五虎围成圆圈,圈中是一状如饕餮,又似大象的奇兽面孔,庄严高古,怒态雄威。

那正是代表着安南国第一高手、皇叔陈守之的旗帜。

近二十年来,这两面旗一起出现在海上的时候,东海诸岛盗匪,莫不偃旗息鼓,安然放行。

“万里青空放白鸥……”

船头上,立着个头戴方巾的白衣儒士,面容清瘦,五绺长须,一丝不苟,衣迎风微动,仰望长空,俯察水面。

“这里虽然不同于海上的美景,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两岸炊烟,尤其动人心魂,是不是离临安不远了?”

沈巍然穿一身紫红锦绣长袍,宽额大耳,须色如铁,正在船舱中调试琴弦,闻言向外看来,笑道:“伱当年也多次去过临安,堂堂宗师,记性这么差的?”

陈守之侧身笑道:“年少时我还不是皇叔,仰慕大宋文脉,孤身行走游历而已,可没有这么威风的,乘坐船队前往临安,路线可大不相同。”

说话间,他又看了看岸上人家,略微感慨。

“但就算走相同路线,所见风景恐怕也大不相同,这沿途的市貌,可比我当年看到的繁荣多了。”

当年陈守之来到南宋的时候,正值上代皇帝昏聩无用之际,史弥远把持朝政,对金国无底线的求和,自己的诸多党羽,又要大肆敛财,对钱财的需求,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仅靠赋税等手段压迫百姓,已经太慢了,于是史弥远开始大肆发行“会子”。

会子,是一种纸币,本来在南宋初年就已经开始发行,也有过贬值的倾向,好在被当时的孝宗皇帝极力挽回。

可是史弥远掌权后,规定百姓不得以会子向官府兑换金、银、铜钱,而只许新、旧会子之间兑换,并且把旧会子折价一半。

最疯狂的时候,官府短期之内,发行一亿四千万贯会子,致使会子充斥,币值跌落,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陈守之当初就曾经把自己的盘缠,换了会子,结果发现这东西每走出一县之地,价格都要再贬一回,坑得他毕生难忘。

但是最近十年来,会子的价值已经重新回升、稳定,即使边境上一直在打仗,也没有再出现乱印乱发的现象。

陈守之对此深为赞叹,多次在安南国内,效仿施行南宋近些年的某些政令。

“前些年,朝廷做得确实还不错,不过人心易变,帝心易朽,一旦上面烂了,上行下效,就如高山滚石,洪水雪崩,恶化起来,可比振兴快太多了。”

沈巍然抱琴走出船舱,叹道,“有时候我反而羡慕你们,安南国虽然只是一隅之地,但深处山沼丛林之中,不会有那么大的外界压力,内里治理起来,也会更容易一些。”

“你当年只是庶子,但以宗师之身回归后,举国无一抗手,被拜为皇叔,指点朝政,何等畅快!”

陈守之摇摇头:“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蒙古破国四十有余,大宋若是不稳了,他们的兵锋,难道会在安南边境不战而退吗?”

“安南自秦汉之际,承袭汉家文化,与大宋可谓同祖同脉,武学上也是极其相近,我对孟元帅尤其衷心钦佩,倘若皇帝真有腐朽之事,至少我们要想办法,让孟元帅再延续一些年头。”

沈巍然听罢,轻拨琴弦,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有轻缓的语调散于风中。

“希望我们能帮上些忙吧。”

………………

水面上,东海空蒙阁的船队驶向临安之时,岸边也有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各骑骏马,护卫马车,与船队同向而去。

这支车队之中,大多数人居然都是黄衣僧侣的装扮,但一个个筋骨强壮,马术娴熟,策马奔波,多日依旧,呼吸不乱,气色红润,显然武功不浅。

有和尚远远看到船队的旗帜,凑到了马车旁边。

“国师,水上似乎是东海空蒙阁和安南国的人,应该也是要赶往临安,要不要打个招呼?”

马车侧面的帘子掀开,露出一个老僧,眉毛胡须都很稀疏,皮肤松弛,身如老树,眼神却是很好,遥遥向水上一望,就认出了船头上的两个人。

“那两人的画像,贫僧都曾见过,应当就是空蒙阁主沈巍然,与安南皇叔陈守之,与他们同行,倒也不错。”

老僧走出马车,也不见怎么动弹,身子已经横移出去,落在水面之上。

江水滔滔,江面辽阔。

那身披红黄二色僧袍的老和尚,却只在水上轻点了两次脚尖,就已经越过半个江面,飘向船头。

沈巍然亦有所觉,扭头看去。

陈守之定睛一看,忽然笑道:“大理龙茶神僧,十年不见了!”

………………

深山之中,黑色老旧的马车徐行。

数十个精壮汉子,仿佛镖师,行走在山间。

在又一次越过广袤的丛林,上了官道之后,车夫立刻向车内禀报。

“宗王,将军,再往前去的话,我们就深入宋人境内了。”

马车内有人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那人开口说话。

“孟昭宣这个人,我是要跟他有个了断的,当年巴蜀一战后,他害我数年不能见刀刃,不敢指挥军队,奇耻大辱,若不能洗雪,纵然等我百年之后,也不能甘心。”

“但王爷身份贵重,如今正该在都城之中,把持大局,以免不服从太后与新汗的诸王趁机鼓动暗流,何必亲自来此犯险?”

车内的第二个人,声音更显苍老,却也更显浑厚,听完这段话之后,便笑了一笑。

“我蒙古的疆域够大了,诸王就算不安分,也不至于现在就真的动起刀兵。”

“但是在窝阔台汗归天后的这几年里,孟昭宣屡次率领小股精锐,在豫州等地游走,来去如风,所向披靡。”

“我看豫州等地的许多将官,都已经对他闻风丧胆,再这么拖下去,难保会不会有什么巨大变故。”

那宗王轻叹一声,“我能活到今日,就是多亏窝阔台汗不惜国库珍藏,为我疗养,但我仍然撑不了多久了。”

“临死之前,与其空耗在都城之内,不如去寻我那义弟,确保他与我共赴黄泉。”

“反倒是你,史将军,你是屈指可数的宗师人物,我蒙古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又已经彻底摆脱他给你留下的恐惧,未来大有可为,你才应该回头。”

宗王与将军都沉默了下去,已经知道劝服不了对方。

“哈!”

半晌之后,史天泽笑道,“等杀了孟昭宣,我要回蒙古,又有谁追得住我,拦得了我?”

“宗王,到时你若生,我护你回去,你若死,我也带你遗骨回到都城安葬。”

宗王欣然道:“将军豪气。”

………………

“昔日灭我大金的两大统帅,一是蒙古宗王塔察儿,二是宋人孟昭宣。”

粤西群山中,本该是蛇虫鼠蚁,百类杂生之地。

今日在这个洪亮声音响起的时候,方圆二里的所有毒蛇、飞鸟,却都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那个在丛林中与它们相处了多年的人,往日里如同一个最常见的樵夫,头发乱盘,褐眼高鼻阔口,胡须如铁,麻衣在身,双臂都赤着。

今天,他却毫无顾忌的释放着自己的气势,与以前真是天翻地覆的差异。

“少主,塔察儿这老匹夫,几年前据说已经病死,惹得窝阔台为他大哭,是等不到咱们去报仇了,但是孟昭宣还在。”

“据说他如今病重,竟然还敢离开自己的军营,回返临安,正是自寻死路。”

“恰好少主你神功已成,我们就以斩杀孟昭宣,作为扬名复国的开端。”

坐在大石上的深红华袍青年人,也被那个樵夫的话语,勾起了熊熊的杀意和野心。

“好,就按照恒山伯伯你所说的行事。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我也早想立马山头,俯瞰西湖与临安宫城的风景。”

丛林之间,两千多名装扮成百工百业、行商脚夫的人,伴随着号令,散入城镇,在没有人可以察觉到的状况下,如涓涓细流,朝着临安城汇聚过去。

(本章完)

113.第113章 左相进言,我武惟扬

第113章 左相进言,我武惟扬

“哈哈哈哈!”

风和日丽,皇帝出游,大量禁军已经布防于四周,董宋臣率领内侍高手贴身护卫。

众人行走在名山秀水之间,观赏沿途碑文,遥望寺庙宫观,使皇帝心情大畅。

尤其是左相范钟,今日可谓妙语连珠,处处迎合皇帝心情。

皇帝近两年来,因奢欲懒政之事,常受劝谏,对范钟等人多生埋怨,却又记得范钟等人是自己肱骨之臣,独处时,心中也有些挣扎。

今日范钟的言词,让皇帝觉得,好像回到了那十年间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的日子,大感快慰。

因此,当范钟邀请皇帝前往后山静庐中休憩,并暗示皇帝摒退左右的时候,皇帝并未多想,连董宋臣也遣到门外去了。

董宋臣脸含微笑,先在草庐中巡视检查了一番,才转身出来,目送皇帝与范钟进了草庐。

他本来已经确定这草庐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当那两人进去后,草庐的门一关上,他立刻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几间破草庐,隔音的效果似乎太好了些。

以他宗师境界的耳力,居然在门关上之后,就不怎么听得清里面二人的交谈。

“董公,帝相对谈,你何必想听得太清楚呢?反正如果真有什么危急处,还是逃不过你的感应。”

说话的人,双眸明亮,胡须整洁,意态悠然,貌若四十余岁,身穿长袍,头顶束发的绸带向两边垂落,直至胸前,手持折扇,翩然不凡。

此人名为乔飞渡,是左相范钟身边的护卫统领,也是扶摇山首席兵器讲师,并精通机关建造。

董宋臣一看这人说话,就知道这草庐的古怪,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只因为听不清君臣谈话就闯进去,也属实有些小题大作。

董宋臣按耐下来,轻声一笑:“乔统领言之有理。”

草庐之中,皇帝已经在小桌边坐下,颇感新奇的瞧着这间陋室。

“真是禅韵十足。”

皇帝赞了一声,看见范钟伸手沏茶,不禁笑了一声,“范老,还是让我来吧。”

范钟连忙拱手:“官家折煞老臣了。”

“哎!你我私下相处,不用提那些,还如当初我暗访范府一般,伱称我公子,我称你范老,不是很好吗?”

皇帝现在才刚过四十岁,由董宋臣特地为他调配丹药保养,指点一些养生气功,使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须发乌黑,容光焕发,称一句公子倒也真不为过。

他兴致正浓,亲手沏茶,摆弄着小小炉火,不疾不徐。

在这气氛最佳之时,范钟顺口提起孟昭宣的事情。

“小孟将军将要返回临安这个事情,老臣也听到了些风声。”

皇帝动作微顿,不以为意的说道:“宫里这些奴才,嘴真是不严。”

“孟卿年富力强,我想所谓病重云云,只是劳累了些,等他回来之后,我派太医为他好生调养,要不了一年半载,又是我大宋雄视万方的大元帅。”

皇帝说话间,手上动作没停。

“小孟将军得知官家对他如此关切,必然感激涕零。”

范钟随口说了一句,又道,“但还听说,小孟将军这次回来,另有要事?”

皇帝脸上露出点愁容,道:“是,听他说,是蒙古封在豫州的某些将官,有秘密向他投诚的意思,只要大宋军力投入其中,就可以收复豫州。”

范钟问道:“这种大事,只有公子能够决定,公子意下如何?”

皇帝沉吟不语,手上没有停止摆弄茶具,但动作慢了很多。

“中原二字,可称大九州,也可特指豫州,又是我大宋故土,开封、洛阳、商丘,三京所在之地。”

“如果真的能够收复,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十几年前的前车之鉴,我也不敢轻忘啊。”

金国覆灭之后,宋蒙双方对于豫州地区的归属,并没有明确的议定下来,蒙古军队征伐多年,疲惫不堪,大举北撤,在豫州地区只留下两支军队及大量金国降将、降兵来防守。

皇帝当时亲政未久,急于建立功绩,研究之后觉得,金国上层腐化之后,仍然能靠潼关黄河防线力抗蒙古二十多年,使蒙古损兵折将,屡次受挫后,乃至铤而走险,从宋人境内迂回攻金。

如果宋军能够收复豫州,不但能够夺回北宋三京,使民心士气大振,而且可以重立防线,使南宋与蒙古之间,再多一道坚实屏障。

可那时候,文武群臣中,不少人都持有与皇帝不同的意见。

因为那几年,会子贬值,物价飞涨的现象还没有能够压下去,京湖百姓穷困,东南沿海的海商帮派,少说六成都不服官府,两成多阳奉阴违。

宋境之内,无力供应更大规模的多线作战,而豫州本来深厚的底蕴,也已经因为多年兵祸被消耗殆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指望出兵之后,从收复的豫州土地上得到后勤补充也不现实。

皇帝当时一意孤行,最后拼拼凑凑,凑出了六万兵士,近乎全是步兵,去收复豫州。

这一战刚开始的时候,连战连捷,因为蒙古残暴,豫州故土上又多为汉人,听说宋军来到,甚至常有主动开城迎接的事情。

可惜,这几路宋军,之后果然没有扛得住蒙古的激烈反扑,落了个大败的下场,更给了蒙古借口,大举攻宋,拉开了延绵十年的战争。

“今时不同往日了。”

范钟劝说道,“当年灭金之后,蒙古攻宋,我大宋许多将领浴血奋战,仍难以抵抗,小孟将军一人领军常胜,却如四处救火,辗转千里,分身乏术。”

“可是这些年来,血战之中,诸多民间义士被磨练为干将,安插于方方面面,拱卫大宋边境,编练新军,招抚土人,声势之大,一月三变。”

“于内,会子稳定,经贸繁荣,东南各帮派已组成商盟,与国共利,相辅相成,足可支撑大战,应对收复豫州之后,蒙古的反扑。”

皇帝叹了一声:“铁木真已经死了二十年,他的子孙却没有停下,如今蒙古疆土之辽阔,甚至已经超过盛唐之时,我并非妄自菲薄,但以大宋国体,能守住一方,已是万幸,何必主动出兵,招惹更大反噬呢?”

范钟却笑了一声。

“蒙古西征万里,强盛是不假,但各汗国之间相距甚远,已有割据一方,各自为政的意思。”

“从上层看,几年前,蒙古大汗窝阔台死后,他的六皇后,违背他的遗诏,不肯立他孙子为大汗,执意要扶持自己的儿子,没有经过蒙古诸宗王会议,就夺权摄政,已经引起诸汗国不满。”

“若非他们地势上相隔太远,恐怕已经有实际冲突,而今状况,少说也是有了分裂的萌芽。”

“从下层看,蒙古讨伐各方,残虐施暴之后,使人恐惧,加以利诱,压榨民力,甄选兵士,使各国遗民出现内部数层分化,能入蒙古军中者,自然高人一等,与平民大不相同。”

“如此做法,虽然能得一时之强盛,但兵火不休,不能安心施以教化,等这二三代开创基业的雄主过去后,势力不能再度扩张,内部争斗难以避免,必有人打着当年旗号,煽动平民,使诸汗国四分五裂。”

范钟侃侃而谈,字字句句,都有高手密探从西域传回的事实依据,令人难以打断。

“我们大宋近年实际所要面对的,也就只是蒙古漠南及金国、西夏旧土的国力,趁现在他们内部未稳,而我们处于少有的繁盛之时,绝非没有一战之力。”

范钟这话,实则有两层意思,明着是说,如今大宋文武之力都远超几代先帝,比过去强。

暗地里其实是担心,如果皇帝这么继续下去,百官有机可趁,朝政烂完指日可待,只怕十年之内,国力又要衰落到不堪一战了。

嗒!

皇帝把茶壶放下,一时语塞,半晌之后,忽然眼前一亮。

“蒙古既然有衰败分裂之兆,那咱们隔岸观火就好了,何必亲涉火场之中。”

皇帝欣然道,“是了,咱们大宋面对过的野蛮对手,也不止他一家,辽国、金国莫不如是,都被咱们大宋给熬死了。”

“我就说,近两年,怎么我总有一种安守不动才对的预感,今天听了范老一番剖析,才印证了我的直觉,果然是这么回事。”

范钟期待的脸色顿时一僵,只觉心血有些逆冲,连忙运功压住。

大宋熬死辽国,就是年年送钱,搞得境内土匪成群,聚众作乱,还被西夏看到机会,趁机崛起。

所谓熬死金国,就是丢了半壁江山之后,苟安多年。

如今你想熬死蒙古,你还再有半壁江山可以丢吗?

咱们本来就只剩这南天半壁了呀!

“哈、哈。”

范钟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缓下心情,抛出最后一个筹码。

“官家有所不知,向小孟将军暗中投诚的,不只是各地寻常文吏将官,最近的一批秘密联络中,还包括了蒙古的封疆大吏、豫州总督,范用吉。”

“老朽有感年老体衰,曾多次向官家请辞,有时与小孟书信往来,也提及此事,小孟力劝我再为朝廷效一份力,因此透露了范用吉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启程回返临安,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专门向官家上奏,禀明此事。”

文武勾连,本是大忌。

但那几年,孟昭宣为了编训新兵,朝廷拨给他们的军费,只能供应不到六成,有民间义士李秋眠主动请缨,率领东南商盟,捐资为国。

皇帝钦点了范钟,总揽负责扶摇山和孟昭宣大军之间的转运联络,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倒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范钟又特地做了解释,皇帝也不曾深究。

“范用吉,我记得他。”

皇帝不悦道,“他本是女真人,当初是金国大臣,曾降我大宋,后来蒙古大军一到,他又降了蒙古,如此反复无常的人,岂可信任?”

范钟苦劝道:“当初是我们的制置使处事无度,使他被大势裹挟,不得已而已,倘若曾有过投降蒙古的事迹,就不能用,金国也支撑不了那么多年。”

“如今豫州上下,已在小孟将军刀下丧胆,范用吉等人真心与否,豫州上下方方面面的细节,是骗不过小孟将军的……”

皇帝拂袖道:“好了!”

“既然他们是慑于孟卿之威而降服,倘若孟卿这回真救不过来,或日后调任他处,又有谁能保证治得了他们?”

皇帝起身,轻哼一声,“范老,各地各级官员考察调度,还需你费心,定期呈递给朕,如此重任在身,就不要分心于边境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皇帝直接转身离开了这座草庐。

草庐的门半开半合,在风中晃了晃,隐约听到外面大队人手的脚步离开的声音。

范钟静坐了片刻后,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半点甘香味道也无。

草庐中光影微闪,不知怎么,就在桌边多了一个人来。

是个双眉入鬓的年轻人,背着一把长剑,虎目朗唇,身材魁梧,穿了身灰布劲装,脚踏长靴。

“你都听到了。”

范钟叹息道,“他找了这么多借口,其实就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再为国事费心费力。”

“就算你现出真容劝他,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还要试试吗?”

年轻人略作沉默,道:“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路上,暗中提前回来,是要做些准备,应对某些可能会出现的老朋友,不能现在见他。”

“原本我是希望,你就能把他劝服的。”

范钟苍凉一笑:“看来我是让你失望了。”

“如果你要……”

范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的病能够确认好转,再有几年寿数,无论之后你要在边境,或者……在临安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

年轻人似乎笑了一声,脸上有些苦色,身影又一次消失。

乔飞渡推门进来,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刚才好像看到左相在说话,但只是看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被皇帝打击得心灰意冷,无声的自言自语吗?

范钟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情,展袖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转城中的时候,正是皇帝回城后,诸多临安官吏沿河游览之际,车水马龙,仆从撑伞,华服阔步,人声喧嚷。

乔飞渡等人护着范钟缓缓行走,不少官吏认出范钟,特意前来行礼。

范钟笑着与他们回礼,对每一个人都能寒暄几句,好不热闹。

乔飞渡摇着扇子,扇子正面用金漆写的“仁义道德”四个大字,背面用遇水方显的墨迹,藏着“杀人放火”四个暗字。

瞧着眼前的一幕幕,他手里的扇子转过来又转过去,转过去又转过来,竟莫名觉得,这喧嚣集市中,有几分荒凉。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将要回到自己的府邸时,范钟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

而那背着剑的年轻人,踩着一根芦苇,逆流而上,已经路过了史弥远庄园前的那条小河。

他脸上没有了半点苦色,只有一份略带好奇的开朗笑容。

“住在这老鬼对门,我以前也想过的,可惜没空。”

年轻人一跃而起,水面轻轻晃动,他的身影已经越过院墙,穿过数层屋脊,到了一处庭院中。

庭院里的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苍虬有力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树荫之下,有一个清秀文雅的白袍少年,正坐在石桌边看书。

“孤身一人,毫无杀气,不像是那帮家伙派出来的。”

苏寒山清淡从容,掩书抬头,“贵客为何而来?”

“在下、陈维扬,与‘我武惟扬’同意,与扬州‘维扬’之地同字,寻龙剑派传人。”

背负利刃的汉子,抱拳一笑,“慕名而来!”

苏寒山眉梢微挑,单手邀请:“那就请坐,我去找找有没有茶叶。”

“喝茶不急,我听说你对河岸另一边的那座庄园很感兴趣,刚好我也很想拿那个庄园用用。”

陈维扬搓搓手,嘿声一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玩玩,你敢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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