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99章 我有办法(第一更)

第99章 我有办法(第一更)

春日乍短,三四月一过,天气就炎热了起来。

晚明市井间的生活,真是丰富多趣。江南物产丰美,又兼朝廷给了士大夫最大优厚,令他们可以悠闲地享受这样的生活。

早晨林延潮也会去河边散步,偶尔坐在河岸旁的榕树下,看几个老叟对弈。林延潮上一世下棋的水平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看过几届春兰杯的。这几个老叟的棋艺,林延潮觉得可以让他们三个子了。

老叟看他一个少年,有时也会热情地请他来下棋。林延潮一般都是推脱的,但一次实在忍不住出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以林延潮下决定以后看棋绝不下场。

河边老叟对弈实是无聊,但去棋社里,高手就多了,不少也是与林延潮差不多大的读书人,棋艺都远在自己之上。不过棋社要茶位钱,如林延潮这般不下棋,又天天看白棋的,自是不遭老板待见。

幸好下棋只是林延潮一个业余爱好罢了。

走在河边时林延潮喜欢看别人遛鸟,有时候也会带上渔具和书袋,走到河边的树荫下,将钓竿一丢,放在那钓鱼,自己往那慵懒地一躺,拿起程文大集在那背书。

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过去,偶尔乌篷船从眼前缓缓掠过,初夏的微风,吹得人熏熏然,鱼也没钓到一两只,但林延潮却有满载而归的喜悦。

在家里也有乐趣,也可去拌一拌鱼食,喂一喂水井里那几头大鲤鱼,与浅浅闲聊。若是下雨的时候,林延潮就坐在天井里读书,或者上楼看看白墙黛瓦的坊巷沐浴在雨水中的景致。

除了棋社,林延潮读书乏了,最常去的还是,府学学宫附近的书坊,河边的梨园。

书坊那总会有新出的时文选集,或者朝廷翰林三品官以上程墨,本省知县,知府,学道以往程文,林延潮是出一本买一本,买一本背一本。陈知府送了二十两润笔银来,他也是毫不客气拿来用了。

比起借书他还是更习惯买书一些,这时候读书人,还是以藏书为喜好的,爱读书之人家藏万卷都是等闲。

林延潮也爱买书,两世都是如此。

店里的掌柜和伙计,每次见林延潮花钱买书,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少读书人买书都是读完再买,哪里如林延潮这般一个月花了三五两银子专门买书用的,如此家有百金也是不经这么花的。

掌柜和伙计只拿林延潮当作,那些买书装点面门的冤大头,但若是他们知道林延潮不仅买了还看了,而且还背下的,不知会惊吓成什么样子。

除了时文,经史子集之外,林延潮也会挑书坊里卖的最好的买,如王阳明弟子所写的传习录,传习续录,湛若水的湛甘泉集,心性图说,王世贞的四部稿,以及罗汝芳讲会录等等都买上一本,拿回家看看。

有次林延潮还看见几个读书人正津津有味地翻越一本《红泉逸草》的书。

林延潮当时便是奇怪询问这作者是谁,那知那几人看了林延潮笑着道:“兄台,莫非是从山野来的,此书乃临川汤显祖所著,你连他都不知,还读什么书,此人二十岁乡试中举,名扬天下。”

“听说此人会试中式板上钉钉,但他却言要取状元,故而特意不参加明年的会试,在家读书,待三年后再一举夺魁。这《红泉逸草》是他第一部诗集,是拿着车马未到,先名动两京的打算,早都售得一空,洛阳纸贵,眼下省城读书人不读之都不好意思出门,劝兄台你还是买一本吧。”

1汤显祖啊!就是写牡丹亭的大大啊。临川果然是出才子地方,王安石,曾巩,陆九渊,近代还有罗汝芳,汤显祖。于是林延潮也是不能免俗地买了一本《红泉逸草》。

除了书社林延潮就是逛梨园,隔个两三日就要去一趟,当然这一日若是没有去棋社,没有去钓鱼才去的。

这天林延潮读了一日昭明文选,下午作了几篇文章后,晚上就去河边听戏。

才进了大门,马上就有人招呼道:“嘿,林公子,你又来了……老位子,给您留好了……还是只看两出戏……还是煎茶,糕点要不要换?要不来些鲜果子……”

这一日儒林班的生意不太好,桌子上只有寥寥三四个人。

林延潮也听戏友说,这儒林班是一个致仕官宦开设的,因这官宦喜欢听戏,故而自己家养了一个三四十人的大戏班子。但这官宦致仕后,囊中羞涩,又不肯将这大戏班子裁掉,于是就问好友借了个园子,将这大戏班子取了个钱塘班的名字,在园子里唱儒林戏赚些钱来补贴。

今日人很少,戏台上又是一个老旦,在那唱得令人昏昏欲睡。

林延潮也是摇了摇头,准备喝完茶就走,这时有一人道:“这位兄台,请了。”

林延潮头一斜,但见一名男子拱手向自己施礼。这男子戴着高巾,衣袖宽大,正是刚从浙江那新传来的苏样,一看便知是翩翩公子。

见对方也不过比自己稍长一岁,林延潮起身拱手道:“兄台,有何见教。”

此人道:“请恕在下唐突了,在下谢肇淛,本地人士,少居钱塘,父亲为安仁知县,正是园子里这钱塘班的主人。”

“原来是少东家。”

谢肇淛连忙道:“不敢当。”

两人坐着当下聊了起来,两人都是读书人,又是年纪相仿,说了起来。当下谢肇淛又叫人加了几样点心,然后对林延潮道:“林兄,我看你经常来此看戏,可见兄台抬爱,敢问兄台你最喜欢钱塘班何处呢?”

林延潮笑了笑道:“都还好。”

谢肇淛不甘心地道:“兄台,请恕我问得急了一些,就说喜欢哪几处就好了。”

林延潮道:“既是谢兄,这么追问,算是有三处。”

谢肇淛大喜道:“哪三处?”

“茶水,糕点,园子。”

谢肇淛将茶碗揭开一半,脸色一僵。林延潮连忙道:“谢兄,是我失言了。”

谢肇淛摆了摆手苦笑道:“林兄,不必安慰我,看此寥寥无几的客人,就知道了生意多惨淡了。”

林延潮看了左右,也知自己来后,戏班子人一直不多。

“其实这钱塘班在园子里搭戏台半年多了,一直入不敷出,近一个月以来,亏损甚多,凭着家父先前为官时的积蓄,实已是很难维持下去。有人劝我,将戏班子搭在勾栏那,演些淫俗之戏,我却不肯。这戏班子里文娟、玉翰、芝卿、长君,放在杭州的戏班子,也能演上旦角,平日唱戏都是给儒生看的,如何能去勾栏娼巷里去摆台,那不是自贱吗?”

林延潮当下也很是同情道:“儒林戏是很好,但弹得都是中正平和的曲子,难免曲高和寡,这样也是罢了,但不该的是你们唱得是正音(官话),而不是本地闽腔,这样市井百姓就不爱听了,不如让你的戏班子,习闽腔来唱戏,不好吗?”

谢肇淛道:“这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习新腔,曲调要从新,曲向翠管也要变。若是强变,只能如唠唠腔那些江湖戏一般,用闽腔唱外戏,里外都不像。”

“这容易。”林延潮暗暗道,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谢肇淛连忙道:“延潮兄,此戏班子是我和父亲的心血,你若有什么高见,尽管说出,我们父子俩感激不尽。”

林延潮道:“不敢,我有一个浅见,你看编一出新戏,重新谱曲如何?”

PS:昨天忘了看了补上,多谢亮小小0125兄弟的打赏,舵主哦。

今天还是两更啊,另外周五上架时会爆发一下。

(本章完)

100.第100章 传曲(第二更)

第100章 传曲(第二更)

听林延潮说完后,谢肇淛不由一愣:“新戏?”

随即他苦笑道:“新戏谈何容易啊。不说谱曲,但要请人写戏本就不易。”

林延潮笑着道:“这谱曲我不行,戏本我倒能帮忙一二。”

谢肇淛见了奇道:“林兄?莫不是在说笑话,写杂戏本之人,非几十年阅历不可,而且科,白,唱,念都要会写,你会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不会。”

谢肇淛叹了口气,林延潮见对方不信,当下也不再说道:“谢兄,既是如此,我也不说了。我还要回家读书,告辞!”

林延潮刚要起身,谢肇淛连忙道:“林兄,请留步,死马活马都要医一把,请林兄不妨说一说,就当茶余饭后闲聊。”

林延潮笑了笑道:“谢兄当真?”

“是啊。”

在谢肇淛挽留之下,林延潮当下又坐了下来道:“好吧,我就试一试。”

林延潮回忆了一下,上一世在大学图书馆里偶然看过的电影剧本,然后想想这一个月看戏经历,依着儒林戏的模式,先是在脑海里构思了一出。

戏文里一出,就是一个重要角色登场下场,与剧本里一个场景,也差了不太多。

当下林延潮就道:“在夜幕之下,黑暗不见星月,荒郊野外几处鬼火,一封破损的石碑竖立在一个庙前……”

“等等。”谢肇淛出口打断。

“何事?”林延潮问道。

谢肇淛叹了口气道:“林兄,开戏前,要先道一出诗来念白啊!”

“哦,我倒是忘了。”林延潮记起前一次看戏,看得窦娥冤,开篇一诗就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林延潮当下念道:“嗯,开篇诗一首,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林延潮念完,谢肇淛拍腿赞道:“好诗!好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是改自卢照邻的,顾作鸳鸯不羡仙吧。林兄,果真大才,你接着说。”

谢肇淛顿时神采奕奕,眼中冒着小星星。

林延潮不由好笑道:“谢兄不怀疑我了?”

谢肇淛不好意思道:“还请林兄说完,方才是我失礼了。”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道:“在夜幕之下,黑暗不见星月,荒郊野外几处鬼火,一封破损的石碑竖立在一个庙前,上书着三个大字,兰若寺。凄冷的风中,枯黄的叶悄悄落下,风吹开了寺院阁楼上的纸窗……”

“烛火下,一名年轻的书生正自持书苦读念白,我寒窗苦读几十年,此去京师路过此寺,但见甚是清静,不如苦读几日,盘桓一番再去京师,若能功成名就,还了一世心愿。”

“忽然,一缕轻纱掠过,抬头观望,只见一白衣少女在面前翩翩起舞,婀娜多姿。书生念白道,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良家女子,可是苦读几十日,丫鬟又不在身边……”

“打住,”一旁谢肇淛道,“不一定是丫鬟,也可以是俊美书童。”

林延潮没好气看了谢肇淛一眼继续道:“书生禁不住诱惑,手握轻纱与少女缠绵在一处。就连桌上的烛笼落在水盆之中也自深然不觉。”

“情到浓处,少女手上铃铛响动,震人心慑。楼外,一物正贴着地向阁楼扑近;楼内书生仍沉醉在温柔乡里。”

“突然,他双眼圆睁,极度的恐惧使其面孔完全变形:仿佛看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夜读书生一声惨叫,双腿在激烈的抖动,然而身边的女子却漠然的扯下了纱帐,好象一切都归于平常。”

“冷风之中,一抹红绸陡然喷涌而出。”

林延潮平静地说完了第一出戏,喝了口茶,但见一旁的谢肇淛口瞪口呆,合不拢嘴巴。

林延潮摇了摇头,这一幕在他意料之中,这一出戏,融合了悬疑,惊悚,鬼怪,情(协和)色多种元素,难怪令信息面不广的古人惊得目瞪口呆了。生角,旦角又是老百姓们最喜的书生女鬼两个角色。

而且还起了很好的铺垫,让观众们为下面出场的宁采臣,从始至终都是捏了一把汗。

林延潮轻咳了两声道:“谢兄?谢兄?”

谢肇淛半响回过神来道:“这,这简直太妙了,下面呢?下面呢?林兄你若是不说完,我今晚睡不着了。”

林延潮不悦道:“我又不是说书的。还有你的手,可以不可以别这么用力抓着我。”

谢肇淛赶忙将手放开,惭愧地道:“是,是我失礼了。林兄,请恕我情难自禁。”

“别,我可不好此风。找你的俊美小书童去。”林延潮赶紧拍拍袖子道。

谢肇淛当下急着解释道:“林兄,误会了。我只是想你请你将戏本给我,你放心,若是这一出戏上演,我谢家一文钱都不要,所得尽数给林兄。”

林延潮听了谢肇淛这么说,不由感到此人真是实诚啊,这个朋友可以交。当下林延潮道:“谢兄,别这么说,此戏我也是偶然得之,并非乃我所作。”

“原来如此,才想林兄如此年轻能得此佳戏,林兄,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可以看出你是有志于科举,怎会沉迷于戏曲之中。不过作此戏之人今日身在何处,我与我父亲,必请他回来,主持此钱塘班。”

林延潮想起电影里那翩翩书生,那音容相貌只能留在无数影迷的追忆之中了。林延潮不由叹道:“当初传我此戏之人,我很是敬重,但可惜英年早逝,眼下我不过留下此戏,做一点念想罢了,你将之演出来,也算帮此人做一点事,顺便还我一个心愿吧。”

谢肇淛听了顿时肃然起敬道:“林兄,你请放心,我一定办到。只是林兄你看过此戏,还记得曲腔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记得一些,不过可能有些怪,你且听听。”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

林延潮唱了出来,谢肇淛第一遍听得倒没有如何,待听了第二第三遍时,这才赞道:“这是好曲,不过不能拿之和戏文之用……而且林兄唱得不太好,还有就是曲虽好,可文却太白了。”

林延潮不由心道,那是废话,此曲是大师黄霑所作,这可能是最后一位具有古典情怀的大家了。虽然此曲无法融合入戏文,但拿来单独唱唱还是不错的,就算是明朝欣赏水平,也不会差这么多吧。

不过林延潮还是不甘心道:“若是曲风不和唱腔,你能不能改一下?”

谢肇淛连忙道:“此大家之作,我只是作画蛇添足,林兄长夜漫漫,我们不如一起剪烛长谈吧!”

林延潮却起身道:“不了,我不过传先人之作,至于我还是以科举为重,不会因此事分心,三日后与你再谈,至于平日就不要找我了。”

说完林延潮转身而去,赶紧逃窜,免得被留下啰嗦。

“林兄请留步!”谢肇淛追到门外,见到林延潮没入夜幕中的身影,不由顿足道:“林兄走得太急了,我还没问此戏名字叫什么呢!”

下棋,看戏,钓鱼,赏景,夜来读书还有红袖添香,林延潮生活乍看滋润,实际上还是与大半寒窗苦读的书生一般,每日天明读书至三更,只是他会合理安排时间,都有留出游玩的时间,这样免得以后回忆起自己少年之时,落下个一片苍白就是。

春来雁北,秋至雁归。

倥偬之间,大半年过去了,距次年二月的县试已没剩几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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