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世子驾临(5k)

风拂过灵堂悬挂的白纸灯笼。

这一刻,庭院中的光线都伴随“贺礼”二字,黯淡下来。

贺礼,自然是庆贺、恭贺的意思,却送给办丧事的人家,岂不是在说:“死得好”?

“赵都安!你欺人太甚!”人群中,一名沈家三房的主事人突兀怒骂,用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黄口小儿,安敢……”一名族中年长的老者胡须颤抖。

“这里不欢迎你!”也有人大声附和。

沈家身为豪族之首,虽是土皇帝,但对声名鹊起的赵少保,还是存了忌惮敬畏的。

但赵都安这会指着他们鼻子骂,立即让这帮宗族荣辱观念极强的人出离愤怒。

面容威严刻薄,眼珠泛灰的老太君同样面色一沉,手中龙首拐杖用力杵地,发出“哚”的声音,叫骂的族人同时闭嘴。

旋即便听这位近乎“皇太后”般的老人沉声道:

“赵少保,我沈家可得罪过你?”

赵都安淡淡道:

“老太君何必明知故问?昨日本官托总督送信过来,请沈家人来见面,本官等了一夜,却没看到半个人影。今日亲自登门,又差遣一家仆阻拦,您说,算不算得罪?”

老太君面色不改,扭头对身旁大儿子道:“可有此事?”

名义上的族长亦装出困惑模样,召来下人低声询问片刻,才走回来,道:

“禀告母亲,昨日门房的确收到一封信,但因天晚了,便没呈送上来。至于管家阻拦,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哈哈,好一个规矩,”小秘书钱可柔再次助攻:

“我家大人何等身份?进皇宫面见圣人都只通报一声即可,你沈家门楣倒比皇宫还高。”

咦,小柔你今天火力有点猛啊,大帽子多扣点……赵都安赞赏点头。

沈老太君听到这话,也是皱了皱眉,冷声道:

“管家何在?”

“死了。”拎着偃月刀,站在人群边缘的赵无极开口道。

赵都安笑吟吟道:

“手下人办事粗暴了些,不小心闹出人命,想来老太君不会介意。”

“……下人不懂礼数,妄行逾矩之行,赵少保替老身清理门户,自然不怪。”老太君看不出怒色,不卑不亢道:

“那收了信,又未呈上的门房在何处?将他带来。”

“是。”

不多时,一名家丁被带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讨饶。

老太君看也不看,道:“做事不周,打断双腿,丢出门去,以示惩戒。”

“是!”

一名家中护院抡起棍子就砸了下去。

“等一下……”

赵都安抬手,想要阻拦,却听“咔嚓”一声,家丁双腿尽断,惨叫一声,活活晕厥过去。

被飞快抬走,熟练的仿佛演练过。

或类似的事情,在大家族中发生过无数次,所有人见怪不怪般。

老太君忽然微笑道:

“老身处罚家奴,想必赵少保也不会介意。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赵都安眯起眸子,看向这名孱弱、年迈,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的目光,已凝重了许多。

片刻后,他爽朗大笑:

“老太君这般表态,本官若再追究此事,倒是我的不是了。”

老太君神色古井无波,忽然道:

“此事既已揭过,老身却还有一事,向请少保帮忙。”

“哦?请我帮忙?”赵都安露出奇怪表情:“愿闻其详。”

老太君眼神哀伤,龙头拐杖指了指灵堂中的漆黑棺椁:

“老身这孙儿,自去年去京中游玩,归家后,便一病不起,经名医诊治,乃是我孙儿遭受武道高手,以寒毒断了命桥所致,算算日子,便是在京时遇袭。

可惜我沈家扎根建宁府,对京师却不很了解,故而,想请赵使君帮着查一查,究竟是何等歹毒之人,坏我孙儿性命?”

赵都安“大吃一惊”:

“竟有此事?哎呀呀,本官身为诏衙缉司,理应护卫京城百姓,倒是我失职了,莫非是逆党所为?”

接着,不等沈家人反应,他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般,扭头看向身后的供奉宋进喜:

“说来,这寒毒又是什么?”

宋进喜心领神会,笑着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寒毒,却非寻常武夫能掌握,乃须专修一类阴寒掌法才行。

而断人命桥,却不当场致命,而是活生生跨越几个州府,回到家中才病倒,能将发病时机掌握的如此精妙,不差毫厘,必是精通暗杀,且至少神章以上才能做到。”

赵都安好奇道:“那京中有谁能做到?”

宋进喜认真道:

“京城虽卧虎藏龙,但属下一时能想到的,京内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只有一个。”

“谁?”

“正是属下。”年轻太监笑着指了指自己。

赵都安“啊”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老太君:

“可惜,本官也爱莫能助了,看来这杀手的确隐藏颇深。”

在场的人都不是蠢货。

两人一唱一和,近乎双簧的表演,几乎就把“杀你孙子人就在你面前”这个答案,糊在沈家人脸上了。

沈老太君握着龙首拐杖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气血上涌,身体微微摇晃了下,忙给身旁的大婢红姑娘扶住:

“老夫人……息怒。”

一众沈家人也人人涨红了脸,用择人而噬的目光,死死盯着赵都安和宋进喜。

侮辱!

嘲讽!

挑衅!

沈家屹立建宁近三百余年荣华不倒,是何等样的尊贵?说一句“与国同寿”有所夸张,却也是极要脸面,地位尊崇的存在。

已经多少年,没人胆敢如此丧心病狂地贴脸输出?

若非赵都安身边高手云集,且身份过于敏感,他们早已动手。

“我没事……没事……”

老太君气的眼前泛黑,缓了两口气,终归还是重新站稳,用冰冷的目光看了眼宋进喜,又重新看向一脸关切的赵某人:

“既难寻觅,便……不劳烦少保费心了。今日……老身身体有恙,招待不周,少保看也看了,礼也送了,也该……”

她还在维持局面。

赵都安却认真道:“这样啊,那是我打扰了,这样,我说完正事就走。”

正事?你还有什么正事?

赵都安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

“昨日本官进城,正撞见漕帮贺小楼……”

他简略将总督家眷被绑架一事说了下,旋即话锋一转:

“那贺小楼供认,指使其绑架的幕后之人,便是沈家家主!”

他抬手,指着披麻戴孝,一脸错愕的中年人。

沉声道:“故而,本官今日来此,便是要请沈家主与本官回衙门一趟,查个清楚!

唉,我顾忌沈家体面,本不想如此上门拿人,奈何昨夜给了你们机会,沈家主却未抓住……

绑架威胁朝廷二品大员,此等抄家斩首大罪,本官身为天子委任的使者,如何能姑息?来人呐,带沈家主走一趟吧!”

梨花堂和武功殿的众人摩拳擦掌,就要拿人。

这个转折令沈家人集体猝不及防,生出强烈的荒谬感。

“等等!”

老太君激动地上前,挡在大儿子身前,难以置信道:

“赵少保!你莫要欺人太甚!宁总督家眷如何,关我沈家什么关系?我沈家何等身份,会与一区区漕帮泼皮为伍?”

这一刻,她甚至怀疑,是赵都安自导自演,找的由头,栽赃陷害。

但又觉得不对劲……

赵都安冷然道:“有没有关系,得审了才知道,老太君莫非要公然抗法?”

顿了顿,他上前,走到老人身前,笑眯眯,躬身俯首,双指将龙头拐杖一端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近距离,笑着与老太君灰色浑浊的眼珠对视,轻笑道:

“又或者,您老试着用这先帝御赐的拐杖,打一打我这个奸臣?没准能拦得住也不一定。”

老太君双手攥着拐杖,颤声道:

“你真以为,老身不敢打你?”

赵都安笑容愈盛:“我受着,尽管来。”

老太君气的浑身颤抖,手中拐杖却好似有千金重。

恰在此刻,突然大门方向传来声音:“靖王世子殿下到!”

一声叫喊,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景隆来了?

赵都安愣了下,转身回望,看到一名身穿华服,肩头架着鹰隼,身后左右跟着大批仆从,容貌与靖王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倨傲走来。

老熟人。

罔顾伦理,馋贞宝身子的“手下败犬”,靖王世子!

“参见世子殿下!”

沈家人率先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徐景隆大步走来,神气十足,面带笑容:

“不必多礼,本世子今日特来祭奠沈兄,也替家父探望老太君……只是看起来,来的不巧,呵,这不是小赵大人么,何时来了建宁府?本世子竟不知。”

呸……你不知道,我把灵堂棺材吃了……赵都安腹诽,讥讽道:

“自当初湖亭一别,我也对世子想念的紧。不过,这来祭奠,怎么两手空空?本官还买了贺礼呢。”

徐景隆笑容一滞。

他当然不是碰巧到来,而是从昨天,就一直盯着赵都安。

结果一大早,得知赵都安出城,连忙带人追了过来,哪里来得及买东西?

不过徐景隆反应快,拂袖不悦道:

“本世子与沈兄生前乃是好友,彼此情谊深重,送礼岂非玷污这份情谊?等等,你送的贺礼?”

他有点宕机。

“对啊,不然呢。”赵都安理直气壮。

徐景隆:“不是……”

“世子殿下来的正好,”老太君咳嗽了几声,打断两人,这位老妇人面容哀戚,当即将赵都安抓人的事说了一番。

徐景隆“大惊失色”,不悦道:

“赵大人这事做的不对吧,沈家历代出了多少公卿?何等门楣?岂是一区区漕帮泼皮三两句话,便可攀咬诋毁的?便是要查,也该有了铁证再抓人,岂有仅凭证词,就拿人的道理?”

赵都安看了这条败犬片刻,忽然走近了几分:

“世子的意思是?”

徐景隆怡然不惧:“还请赵大人回去吧,本世子在这里,不会放任你拿人。”

赵都安嘴角浮现古怪微笑:

“若我非要拿呢?你能拦我?就凭你这个手下败将?还是说,断水流就藏在四周?”

徐景隆面色微变:“这里是建成道,不是京师。”

“上次,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世子不记得了?”赵都安又凑近了几分。

徐景隆下意识朝后退后一步,然后才意识到露怯,心头恼火,干脆迈步拦在沈家人前,冷笑道:

“赵大人好大官威,好,你要拿人,就将本世子一同拿去最好。”

赵都安目光闪烁,正要开口,忽然门外又传来声音:

“漕运总督到!”

人群外围,匆匆套着官袍,一路骑马带着几名亲随抵达的宁则臣气喘吁吁进门。

看到灵堂中三方对峙的一幕,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宁总督?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赵都安笑了笑。

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点数么……宁则臣不想说话。

他孤身在建宁府如一根钉子,钉在这,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持续推进新政,全靠他一身胆气以及灵活的应变。

作为一名“实干能臣”,宁总督没有朝堂大儒的所谓风骨,也不介意恰当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而“同流合污”,适当忍让妥协。

只有那些袖手空谈的无用清流,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武力足够强,或有大义,就能解决地方问题。

而唯有实干家才明白,与复杂局势正确的相处方法。

“宁总督来的正好,”徐景隆嘴角上翘:

“赵大人说,你妻女被漕帮贺小楼派人绑架,还说是沈家主谋,可有此事?”

宁则臣沉默了下,说道:

“尚未查明,沈家或有疑点。”

老太君眯着眼睛,道:

“所以,总督也是来抓我儿去狱中审问的?”

宁则臣摇头道:“尚未查明,自当慎重,岂可胡乱抓人。”

说完,他转身朝赵都安拱手,歉然道:

“使君昨日初到建宁府,得知我妻女受难,一时义愤,怀秉公之心,欲与沈家主问询,乃是一片公心,只是其间或有误会……此处,终归是二公子灵堂,还望使君给宁某人个面子……”

钱可柔不乐意了:“你这人不识好歹,我家大人……”

“小柔。”

赵都安打断她,笑了笑,环视沈家与靖王府众人,道:

“既有总督求情,今日便暂且算了,不过……涉及要案,宁总督识大体,顾大局,或不愿深究。但本官会查下去,在此期间,望沈家主不要离开建宁府,供随时传唤。”

顿了顿,他忽然走到徐景隆面前,二人贴的很近,看似给他掸去肩膀灰尘,嘴唇贴着世子耳旁轻声道:

“我知道,指示贺小楼的,是靖王府,对吧?”

徐景隆眼皮跳动了下,镇定自若:

“赵大人的想象力,一如既往的惊人。”

赵都安哈哈一笑,转身挥手:“我们走!”

旋即,率领一群手下浩浩荡荡离开。

老太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平静说道:

“你们也去收拾下宅子吧。”

“是。”

沈家人应声离开,竟是一个都没留下。

徐景隆见状,支开手下:“你们也去送一送赵都安。”

等灵堂外只剩下老太君与徐景隆一行。

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用灰色的眼珠盯着世子,说道:

“事情是靖王府做的吧。”

徐景隆诧异道:“老太君何出此言?”

老妇人冷哼一声,幽幽道:

“整个建宁府,能指派贺小楼做动这种事的,除了我沈家,便只有靖王爷。”

徐景隆笑了笑:

“随老太君怎么想,此事与王府无关。不过……其实,是谁做的,根本也不重要,不是么?

哪怕没有这件事,赵都安同样会找别的由头,借题发挥。您也该看出来了,此人这次过来,就没打算与我们好好相处,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啊。”

老太君说道:“王爷想说什么?”

徐景隆认真道:

“家父的意思是,沈家若无力对郎赵贼,我靖王府可提供一臂之力。”

老太君沉吟片刻,转身往灵堂内走:“替老身谢过王爷了,此事我沈家可自行解决。”

靖王府的帮助,岂是能白白拿的?

徐景隆也不着急,笑着道:

“也好,不过王府的大门,随时为沈家敞开,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送个信就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那个赵都安,不是个好对付的。”

老太君闭着眼睛,面朝棺椁与香烛,单手合十,平静道:“不劳世子费心。”

哼……老东西不见棺材不落泪……徐景隆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只剩下灵堂白灯笼飘摇。

……

……

赵都安一行离开沈家宅子,朝城中返回。

乘坐的马车内,菩萨被挤了出去,宁总督坐在车厢中,看着托腮走神的赵都安,欲言又止:“使君……”

“宁总督不必多言,我明白,你也是一片苦心。”赵都安摆摆手,并不在意。

“……使君在想什么?”宁则臣问。

赵都安幽幽说道:

“我在想,沈家什么时候会派人来杀我,会怎么杀我。”

宁则臣愣了下:“不会吧,使君可是陛下身前红人,他们岂敢……”

赵都安摇了摇头,眼神含笑地看向这位总督:

“要不要打个赌?”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456章 接连不断的刺杀

“赌沈家会不会刺杀使君?”

摇晃的车厢内,漕运总督愣了下,迟疑询问。

赵都安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轻声呢喃说道:“准确来说,是我会不会遭遇刺杀。”

沈家敢不敢杀他?赵都安并不完全确定。

这个皇权不曾下乡的时代,如非身处其间,很难理解地方“宗族”势力的强大。

新政的推动,与沈家的利益存在根本上的矛盾,更遑论有“沈二爷”之死横亘其间。

在赵都安看来,沈家是否动手的最大阻碍,并非他“少保”的身份。

他还记得,许久前,老司监曾与他说起,先帝时期,宫中亦曾有红透半边天的太监宠臣出宫采办,被地方上斩杀的故事。

最大的阻碍,或还在赵都安身边的诸多强者护卫。

此外,他没有与宁总督挑明的是:哪怕沈家不动手,靖王府又会消停么?

靖王府可嫁祸沈家一次,为何不能有第二次?

不过,这些更高层次的斗争,于眼前的漕运总督而言,受视野局限,一时想不到。

“呵呵,也许是我多虑了,”赵都安微笑打破凝重气氛:“对了,我进城的消息,如今可曾传开?”

见他扯开话题,宁总督勉强笑笑:

“建宁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知晓了,很早前,地方上就知道陛下将要封禅于洛,得知使君此番奉皇命前来,筹备封禅事宜,何人胆敢怠慢?”

历朝历代,封禅皆为极隆重的大事。

女帝封禅,牵动的何止靖王、沈家?

“如今,整个建宁府,乃至于江南两道,无数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与大人见面,在封禅典礼中有所贡献。”宁总督说道。

赵都安想了想,点头道:

“既如此,也省的一个个见,耽搁时间。劳烦总督安排,今晚我就与建宁府内士绅、巨富、各衙官员一起见个面吧。也好方便之后筹备典礼调度。”

宁总督答应的干脆:“好。”

……

一行人返回建宁府,直奔漕运衙门,接下来整个下午,赵都安在衙门中翻看案牍卷宗,了解本地新政推进、官员空缺等情况。

于沈家的冲突,则在各方默契的遮掩下,少有人知晓。

临近傍晚时,宁总督带回来消息,说已安排妥当,今晚于“景园”安排一场接风宴,城内各界人士齐聚,既是拜一拜“赵都安”这尊大神,也是试图在封禅中,谋求个差事。

赵都安欣然点头,日暮时,带着一群护卫,与宁总督一同前往景园。

……

所谓“景园”,乃是一处建筑、石桥、园林、水脉交杂的河段。

并非封死的庄园,而是建宁府夜晚最为热闹一处地段,沿河两岸,灯火不熄,那朝流经城池内的锦绣河内凸起出一块的陆块上,亭台楼阁,傍水而立。

有点古代版“外滩”的意思。

赵都安抵达时,天色稍暗,古色古香的建筑一片灯火,河水中倒映着灯笼红影,河上装饰的五彩斑斓的花船上,城内之名的歌伎、舞姬早已就位。

丝竹管弦,伴随独特的南方小调,极有氛围。

“好多人啊。”钱可柔走在赵都安身后,惊叹地瞪大眼睛。

赵都安打趣道:“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京师胭脂胡同又不差。”

小秘书就很委屈:“我又不去勾栏听曲,初次见嘛。”

是了,小柔是个老实孩子,定点上下班打卡,从不鬼混,相比之下,侯人猛和沈倦两个闷骚祸嘀嘀咕咕,已在点评跳舞的舞姬那个屁股更挺翘。

“哈哈,赵使君莅临,建宁府上下无比鼓舞……”一名本地名流谄媚迎来。

“赵大人,是我呀,咱们在京城见过。”一名巨贾惊喜迎接。

“使君大人……”

“赵少保……”

景园内,除开行走的侍者外,早已有各界名流齐聚,这会看到正主到来,纷纷热情凑来。

王府和沈家可以不给赵都安面子,但其余人却不敢得罪,起码表面的恭敬要做到位。

赵都安面带微笑,被一大群城内的大人物簇拥着入席,少不了一番公式化的寒暄。

不过今日乃是“接风宴”,双方默契地都没有提及封禅大事。

宁总督笑着给赵都安逐一引荐在场之人,赵都安则将一张张或谄媚、或热情、或强装微笑,或暗藏警惕的陌生脸孔,与下午看过的资料对应。

场面异常和谐、融洽。

唯独靖王府和沈家,都没有任何人到场。

这无疑释放了某种信号。

一番热闹后,宴席开始,准备好的歌舞表演也正式开启。

伴随一名名穿着清凉的女侍者,捧着名贵器皿,将佳肴摆在面前,赵都安却没忙着动筷子。

大内高手中,一名供奉太监忽然起身,取出特制的法器银针,逐一检查赵都安面前的食物。

在一连试了几道菜后,伴随银针从一碗汤中拔出,太监眸子忽然一眯,将沾染着汤汁的银针塞入口中咂摸了下,低声对赵都安道:

“大人,是足以毒死寻常神章境的无色无味‘入口毒’。”

那你还敢尝?哦,你专精毒药,早养成了百毒不侵啊,那没事了……赵都安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查一查,不要闹出动静。”

唐进忠与宋进喜默契起身,朝后厨方向走去,不多时返回,平静说道:

“我们刚进去,人就吞毒死了。”

赵都安点了点头,说道:“坐下看戏吧。”

然后他扭头,看向跟他坐在一起,面色僵硬的宁总督,笑了笑:

“总督怎么了?吃啊,放心,咱们吃的每一道菜倒是宫廷用毒高手检查过的。”

宁总督呆愣愣地看着风轻云淡,对被刺杀毫无波澜的赵都安。

又扭头看了眼周围包括海公公、般若菩萨等人在内的,一群护卫们平淡的模样,有些恍惚,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使君,若本官没听错,方才有人下毒要杀你。”

“是啊,不是与总督说过?针对我的刺杀会很快到来的。”赵都安见怪不怪的样子。

宁总督张了张嘴,忽然看向席间看上去最年轻稚嫩的钱可柔:

“你们都不惊讶的吗?”

圆脸小秘书瞥了他一眼,振振有词:

“我家大人哪次外出,不遭遇几次刺杀?哪怕在京城内,也偶尔遭遇,有什么可惊讶的?”

其余人纷纷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漕运总督闭上了嘴,默默放下了筷子,决定今晚一口饭不吃。

眼前的歌舞光影也显得诡谲起来。

好在这一桌乃是主位,距离景园内宴席上其余名流有段距离,在外人看来,也只是赵都安吩咐手下出去了一趟而已,压根没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毒杀。

“好……”

赵都安慵懒盘坐,忽然大声叫好,原来是水上漂浮的花船巨大的甲板上,一曲歌舞刚刚结束。

众多穿着当地特色纱衣的漂亮女子中央,赫然是一名披着淡红色纱裙,肌肤雪白,头戴宝石金钗,容貌与歌舞皆极为出众的女子,正是建宁府内名声最响的花魁娘子。

据说出道至今,从未被人染指,光是与她见面打茶围的门票,就炒到了五百两一张……还是最后排的位置。

此刻,这位名动建成道的花魁娘子一曲终了,将手中的古琴轻轻一抛,纵身跃入水中,掀起一团浪花。

继而,伴随哗啦啦的水声,连绵鼓声响起,赵都安盘膝端坐于亭台中央,俯身便是河水。

他低头望去,在鼓声结束时,河面忽然绽放浪花,一道人影破水而出。

这一刻,一道道气机绵密如织网,封锁周遭,赵都安却只是手指捏着一只酒盅,淡然一笑。

俯瞰水中浑身湿漉漉,衣衫几乎隐藏,遮不住白腻柔滑的身段的花魁娘子如一尾白鲤钻出,打湿的黑发垂落,红唇中叼着一朵肥硕丰腴,不该在这个季节生长的玫瑰花,仰起头,双手扒着亭台边缘,与居高临下俯瞰听曲的赵都安双目对视。

“不必惊慌,一女子而已。”

赵都安淡然一笑,却是没理会水中等待打捞的花魁娘子,手中酒盅一饮而尽,换来周围数十名城内士绅喝彩叫好。

这场夜宴进行到很晚,众宾客才陆续散去,景园早已安排了赵都安一行人的卧房,可在此住下。

宁总督因为妻女在衙门中等待,实在不好沾花惹草,主动告辞离开。

“都打起精神来,小心警戒。”

醉醺醺的赵都安丢下这句话,转身摇摇摆摆,在般若菩萨幽怨的目光中,走向了景园河畔,最尊贵的一间卧房。

……

当他推开房门,走入铺着名贵地毯,悬着四方明灯的房间时,原本醉醺醺的双眸瞬间清明,未曾显出半点醉意。

他负手等待了片刻,房间中一片安静,唯有灯罩中蜡烛的燃烧,与屋外风吹过河面的水波声响回荡。

不……还有……呼吸声。

赵都安迈步,走到床边,隔着轻纱垂幔,隐约看到一道身影正侧卧在自己的床铺上。

他抬手掀开纱幔,入目处,是一条侧卧着的玲珑曲线,城中名声最响亮,放在京城都不逊色分毫的花魁娘子只穿纱裙,侧卧睡着。

从下向上,依次是雪白的莲足,挺翘的圆臀,以及看似散乱,实则乱中有序的的云鬓,以及脖颈下漂亮的“后胸”。

赵都安饶有兴趣地道:“你也是刺客?”

侧卧沉眠的花魁娘子睫毛微微颤抖,呼吸也乱了些许。

赵都安微笑道:

“食色性也,知道本官身边高手众多,武力强杀毫无意义,所以转换策略,先在吃的上下手,又在色字头上下手……倒是肯花心思,也肯下本钱,别装睡了,你的呼吸节奏已经出卖了你。”

花魁娘子依旧一动不动。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了下来,说道:

“让本官想想,你身上哪里藏了凶器?是头发里藏了尖锐的簪子,还是牙齿缝里藏了致命的剧毒?总不会是……”

他每说一个可能,侧躺装睡的花魁娘子神经便紧绷一分。

终于,她扛不住那种无形的压力,睁开眼睛,掩面哭泣:

“大人杀了我吧。”

这就投降了?是了,一个明显没有武道修行痕迹,也没理由是术法高人的女刺客……

除了在床笫之间,我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有机会刺杀成功外,我这个神章高品但凡有点准备,她也断然没有偷袭成功的可能……

赵都安心念转动间,笑了笑,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手刀将这女子打晕!

花魁娘子惊愕倒下时,掩住面部的双手下垂,露出被她咬在贝齿间,准备发射毒气的一截金属细管。

“没创意。”

赵都安嘀咕了一声,站起身,推门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口的蟒袍老太监吐槽道:

“公公您老盯我是真的尽职尽责啊。”

海公公拢着袖子,哼了一声,道:

“陛下可说了,要咱家盯着你点,别给那个女妖精吞了。”

我是那种人吗?我对贞宝矢志不渝,天地可鉴,五十多岁的老尼姑都不碰,何况一个莫名其妙的花魁……赵都安一脸不被信任的受伤表情,旋即皱眉道:

“公公,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你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刺杀你?甚至连可能用什么刺杀方式,都给你猜到了。”海公公好奇道。

赵都安认真道:

“您不觉得,这两次刺杀太简单了吗?虽然看上去,的确都有可以杀死我的机会,无论是那足以杀死神章境的毒药,还是这被当做死士的女刺客……都是下了血本的,且只有建宁府最顶级的势力才能这么快地安排……但……”

他正色道:“还是太‘简单’了,出手的人难道不会料想到,我这几日必然格外提防?为何这么急着动手?一天都等不了?”

海公公想了想,说道:

“或许对方正是猜到了你的想法,所以反其道而行赌你今天会心神放松。”

“不,说不通。”赵都安皱起眉头,摇头道:

“我相信,对方不会蠢到,认为这种等级的刺杀,真的能伤到我……我又不是宁则臣……”

突然,赵都安愣住了,脑海中一道灵光倏然划过。

他陡然抬起头,面色微变:

“不好,我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了!”

……

……

深夜的街道上,宁则臣乘着马车停在了漕运衙门大门外。

夜色中,衙门门口两盏孤灯稍显凄凉,衙门的老门房听到动静,揉着眼睛爬起来开门,惊讶道:

“总督,您回来了?”

“什么话,我像夜不归宿的人吗?”赘婿出身的宁总督义正词严。

老门房不敢吭声,心说夫人不在城中那阵,您说话可没这么硬气。

打开门,马车进了院子,由门房拉去马厩。

宁则臣走入后衙,自己居住的院落,发现屋子的灯还亮着,隐约有女子灯影烙印在窗户上。

宁夫人听到动静,起身推开门,娴静端庄的女人看见夫君回来,嘴角无声松了口气:“回来了?”

“恩,回来了。”

“赵大人呢?”

“留宿在景园了……女儿睡了么?”

“睡着了。”

夫妻二人说着话,宁夫人服侍总督脱下外袍,又打了洗脚水来,让宁则臣受宠若惊。

说了一阵话,宁则臣以还要翻看一些公文为由,先让夫人自己去卧房睡下,他则披着单衣,在书房中思索今天发生的事情:

赵都安抓捕沈家……靖王世子到来……晚上景园饭菜里的下毒……

“何以如此大胆?莫不是要反了天不成?陛下再过没多久,就该驾临建成道……他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

宁则臣反复踱步,想不明白。

忽然,他听到院中隐约传来瓦片碎裂声。

他一愣,心头生出警兆,随手从武器架上抽出宝剑,推门走出书房。

院中,夜凉如水,星月光芒洒下,宁则臣持剑站在庭院中,四下打望,见没有异常,松了口气,自嘲道:

“自己吓自己……”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屋时,四名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杀手,突兀从黑暗的角落窜出!

无声无息,犹如毒蛇一般,蛰伏许久,只为在猎物松懈的那一刻,发动致命一击!

“什么人?”

宁则臣突然折身一剑当头劈下,剑锋“铛”的一声,与一名刺客的短刀碰撞,将其击退。

然而另外一柄匕首,却“噗”的一声,从他的后心刺入。

宁总督只觉一阵钻心刺痛,浑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

他瞪大眼睛,竭力挥舞宝剑,将侧面又一名刺客逼退,整个人后退数步,大声呼喊:

“有刺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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