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谋西域

十二月十六日,西北前段时间下过雪,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雪已经化得差不多。

太阳悬挂在天空,散发着惨白的光,勉强给世间带来一丝暖意。

赵骏的车队穿过莽莽群山,官道左右两侧的山梁高耸,虽然有不少褐黄,但因四季常春树多,依旧那般翠绿葳蕤。

从大散关出来,再往东北方行十余公里,豁然开朗,入眼看到的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里是后世陕西省宝鸡市渭滨区神农镇一带,北宋时期也有一些村庄栖息,平原上人来人往,官道出口更是有一个镇子。

虽然从距离的角度上来说,陈仓道是离长安最远的道路,最近的是给杨贵妃送荔枝的子午道,也称荔枝道。

但子午道最难走,大半都是悬崖峭壁,因此自古以来,百姓来往关中巴蜀,都是走的陈仓道。

此刻这个名为大散镇的小镇内,早就有大队人马在等候着,一列列马车立于道边,甚至还有大队士兵驻守,引得镇口茶摊上议论纷纷。

“那好像是一些当官的,怎么都站在那里啊?”

“什么好像是当官的,就是当官的。你真没见识,那些都是官服。”

“说的好像你很有见识一样。”

“那是,依我看,他们肯定是咱们州府的官员,你没看咱们县令都站在后面吗?”

当地两个喜欢喝茶的老人闲聊了起来。

他们是本地人,按理来说每日见到那么多人来往,应该见多识广才是。

但当地除了在镇子上打工的茶摊伙计、酒楼伙计以外,没有人会这么闲着无聊每天都蹲在镇口看人。

两个老人也是早年累死累活地干农活,临到晚年,日子总算是好了起来,不愁吃穿,子女也都有田地,生活才悠闲起来。

因此哪见过什么官员,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见到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宝鸡县本地的县令或者县丞、县尉之类。

“哈哈哈哈。”

旁边有几個外地客商听到他们的话,都笑了起来。

听到他们的笑声,两个小老头扭过头去,那个说是州府官员的老人不悦道:“你们笑什么,难道不是?”

“是倒是,但不是州府官员。”

一个客商笑了笑,然后指着远处道:“你们看,他们前面的那几个穿着浅红色袍服,那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员,这些都是咱们秦凤路一路父母官啊。”

“四品大员?”

两个老头都吓了一跳,他们万万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四品大员出现在这乡下地方。

而且他们还站在路边等着,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这就好像后世一个省的那几名大员站在路边一样,对于本省的百姓来说,确实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情。

“我们这些客商走南闯北,也知道一些事情。当年知院改制,把官服分为六级,一品为紫袍,二品为深红袍,三至四品为浅红袍,五品到六品为蓝袍,七八品绿袍,九品和不入流为浅青袍。”

客商继续道:“你们看,这里光浅红袍就有十余人,这是咱们秦凤路五司正副大员全都来了呀,其中还有个深红袍,那是二品大员。”

“妈呀,怎么还有二品,咱们秦凤路有二品大员吗?”

“怎么没有,你不知道现在驻扎在灵州、凉州、肃州一带的狄相公,就是枢密副使,从二品大官吗?”

“这这这怎么副枢相公也来了,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是在迎接谁吗?”

两个小老头都吓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秦凤路的大员跑过来开会了吗?

而且里面还有个从二品的副枢密使,这已经严重超出他们认知了。

“呵呵,能让狄相亲自迎接,除了知院以外还能有谁?你们不知道?知院来秦凤路了!”

客商笑嘻嘻地说道。

景佑年间,赵骏利用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把铜活字改成铅活字,并且买下一家印刷厂,率先开办汴梁报纸。

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间,汴梁城和杭州城这两座大宋最兴盛的城池,陆续开设报社。

报纸的出现极大的丰富了大宋百姓的日常生活,并且也能给大宋百姓提供很多信息,开拓他们的视野。

比如朝廷积极开展教育,就是多次在报纸上刊登,告诉百姓读书学习的重要性。

但报纸毕竟不是各地都有,除了各路治所,也就是省城或者比较重要的大城市会开设以外以外,普通地方县城就很少有报社存在。

因此对于乡镇百姓来说,消息还是非常闭塞,哪怕地处于交通要道的大散镇,同样会出现这样的消息壁垒。

而走南闯北的客商就不一样了,赵骏行走天下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甚至赵骏的行程在各地报纸上都有刊登,所以这些客商自然清楚。

得知是赵骏来了,周围本地百姓顿时不淡定了,先是非常惊讶,然后纷纷惊喜不已,开口议论起来。

“这这这竟然是知院来了,知院来咱们秦凤路了。”

“前年也来过啊。”

“那不一样,前年知院根本没来过我们宝鸡,连长安都没去,只是顺着大河北上去了。”

“这倒也是。”

“咱们得去看看知院啊,如果不是知院给我们分田地,现在咱们能不能吃上个饭都不好说。”

“走走走。”

镇口附近一下子就空了,很多百姓纷纷跑到官道口子上去。

相比于范仲淹和赵祯,赵骏在民间的威望其实要高于他们,因为赵骏有过两次行走天下的经历。

行走天下不仅仅在于去基层调研,同时也是了解当地百姓的情况,为他们解决切身困难。

最直观的方式就是打击当地贪官污吏,处理地方土豪劣绅,为当地贫困百姓做主。

并且从这些违法人员手中缴获土地,将它们变为官田,低价租给贫农佃户。

像很多地方官员不仅贪赃枉法,还与富户乡绅勾结,一起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比土匪恶霸还要不如。

但这些官员同时又只手遮天,在地方上为所欲为,百姓上告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赵骏来了就不一样。

不管伱是多大的官员,就算是一路转运使,只要有百姓告状,并且调查后发现确实有这样的情况,立即就会被捉拿下狱。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祯发明再多科技,范仲淹打再多胜仗那都是虚的。只有给老百姓移除头顶的大山,分发给他们田地,那才是实际的东西。

所以很多地方上的百姓都盼望着赵骏来,只有赵骏来了,他们才能去告状,才敢去告状,也能从其中获得好处。

这同样也是赵骏坚持每过十年就要走一趟天下的原因之一。

此刻随着赵骏来的消息迅速在小镇散播,没过多久数百名镇民听闻消息,蜂拥而至,把官道都给堵上。

为此秦凤路转运使范祥不得不让士兵去维持秩序,不然的话恐怕整个道路都没法通行。

很快,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官道上就出现一个大型车队,徐徐而来。

由于看热闹的人太多,官府不得不封堵了道路,此刻百姓都在后面,以狄青、范祥为首的秦凤路官员向着车队迎了过去。

“下官参见知院。”

众人高呼。

队伍缓缓停下,赵骏撩开车帘,首先看到的就是今年已经42岁,脸上略显沧桑和风尘的狄青。

狄青曾经的脸很白,十分的俊美,颇有点年轻时候古天乐的意思。

而现在脸却很黑,又有点像晒黑后的古天乐。

见到他这副模样,赵骏笑道:“汉臣,西北确实是个磨人的地方,你才来了两年,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狄青笑道:“西北确实风吹日晒,不过下官觉得这样也挺好,以后也不用再戴面具了。”

“嗯。”

赵骏微微点头,随后又看向远处人山人海,微微惊讶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范祥解释道:“是镇子里的百姓听说知院来了,纷纷来见。”

“天色不早了,先去宝鸡县城吧。”

赵骏说着又对旁边的江大郎说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你们带人去问问地方百姓,若有冤情,就记录下来。”

“是。”

江大郎应下,随即带人走向百姓那边。

附近地方官吏都汗流浃背了。

这就是赵骏办事情的方式,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鼓励当地百姓告状。

正如之前所言,一个地方的环境如何,百姓最有发言权。

地方官员公不公正,有没有冤假错案,有没有屈打成招,有没有官绅勾结,百姓心里最清楚。

而且也不用担心出现胆子大的刁民诬告。

因为做事之前,赵骏都会让人告诉百姓,诬告是有惩罚的,不存在什么零成本陷害。

确定之后,赵骏就会下令彻查。

古代官员的犯罪手法并不先进,很多东西并不难查出来。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所以很多时候赵骏都能够迅速处理当地的黑恶势力和上层保护伞,解决地方官场生态环境差的问题。

行走天下两次,靠着这样的办法,光杀死的官员就有数百人了,牵连而不致死的官员在两千人以上,其余非官员的从犯数量加起来得有上万人。

下午时分,临近傍晚,车队过了渭水,抵达了河对岸的宝鸡县城。

赵骏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入驻地方县衙,而是就住在当地的驿馆里,县城的驿馆不大,住不下那么多人,卫队就在附近客栈住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骏也算是带动了地方经济,衣食住行,每到一个地方就得花销不少钱。虽然有浪费国库财政的嫌疑,但这一定是利大于弊的事情。

等赵骏下榻了宝鸡驿馆后,狄青、范祥、杨拯、宋守信等秦凤路大员纷纷过来觐见,赵骏与他们寒暄一番,见天色晚了,留下狄青与他详谈。

夜晚天色不太好,阴云蔽日,好像要下起雨雪。

呼啸的冷风吹拂,驿馆拿出木炭,赵骏和狄青坐在驿馆内,冰冷的手烤着炭火聊天。

“西州回鹘分为高昌回鹘和龟兹回鹘,这两支里高昌回鹘亲辽,龟兹回鹘则辽宋皆亲,前些年遣使大宋的就是龟兹回鹘。”

狄青把了解到的情况对赵骏说道:“去年我就派人告知高昌回鹘王,让高昌归附,却被他们严词拒绝。”

“那龟兹回鹘那边怎么说?”

赵骏这才知道,原来前些年一直往大宋遣使供奉的居然是龟兹回鹘。

他之前还在想,西州回鹘好带也是常年进贡,从天圣年间起,至景祐四年为止,十四年时间里来了五次。

后来击败西夏辽国之后又年年上供,直接派兵灭了好像有点不道德,结果进贡的只是他们内部一支,主要的力量高昌回鹘根本没有搭理大宋的意思。

“龟兹回鹘表示愿意臣服。”

狄青说道:“就是他们的状况也属于西州回鹘一部分,向高昌王臣服,所以他们没有办法直接向大宋表示归顺之意。”

“有点意思啊,看来这个龟兹回鹘应该是高昌回鹘的地方节度使之类,有高度自治的类型。”

赵骏笑了笑,随即又问道:“那他们的情况你调查清楚了吗?”

“嗯。”

狄青说道:“具体丁口不详,应有三四十万,他们还吞并了当年被西夏击破的甘州回鹘,控弦应有数万之众。”

“区区三十四万丁口,数万人马就敢抗拒大宋?”

赵骏眯起眼睛道:“这个高昌王有点意思啊,难道他不知道曾经的高昌王面对唐朝时的自信,然后就被侯君集给灭了吗?”

狄青说道:“回鹘人不修史,想来应该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何况中原王朝离他们距离遥远,或许就是如此。”

“河套地区经营得如何?粮草存储得怎么样了?”

赵骏问道。

他早就对西域有想法,奈何暂时没有动手,就在于才打下西夏,还是需要经营。

否则从后方长安调集粮草去打西州回鹘,2000多公里距离,那国力消耗实在太大,即便是唐朝也是等到巅峰时候,大破突厥这才开始谋取西域。

“现在河套已有四十余万人,以耕作、放牧为主。我们想办法从关中吸引丁口前去,奈何实在是太远了。”

狄青无奈道:“很多人即便是给他们土地都不愿意迁徙,况且关中这些年也一直在恢复丁口,要想把人往更远的地方迁徙,太过困难。”

“唔这事也不急,现在国内粮食充裕,丁口增长速度会很快,最主要还是交通问题。”

赵骏想了想,然后说道:“从明年开始,就要正式攻取西域了,等我回去之后,就会下令从各地抽调粮食来西北,到时候你可以步步为营,先至甘、沙州驻军,随后再进攻西州。”

“是!”

狄青应下。

赵骏抬起头看向驿馆大厅的门外,因为木炭可能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所以门开着。

门外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飘在空中。

他轻声道:“西州回鹘自不量力,那就合该它灭亡,丝绸之路必须要自己拿在手里才让人安心,到时候你们务必要一战而定,不可打个小小的西州还旷日持久。”

“是!”

狄青坚定而认真地点点头,他知道知院的意思。

(本章完)

第462章 庆历十一年,回京

庆历十一年的新年赵骏是在陕西过的,他从四川进入关中之后就先去了长安。

结果日子也恰好赶上了新年,他就干脆在长安渡过了这次年关。

相比于开封府汴梁城的繁华,长安即便是曾经大唐帝国的首都,亦是让人感觉到破败。

除了那巍峨高大,上面还残存了无数斑驳岁月痕迹的古城墙依旧在向世人诉说着曾经的繁荣昌盛以外。

其余地方,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宫殿被焚毁,城里百姓的居所残破老旧,很多当地百姓家中不能说是家徒四壁,那也能算得上一贫如洗。

归根到底,长安作为大唐的首都,曾经承担着政治、经济、军事等等职责,因此而兴盛。

但五代十国之后,长安和洛阳就几乎已经荒废,史料记载“东西两都,宫室、居市、闾里,十焚六七”,可见战乱造成多大影响。

整个两都到了宋初已经是十室九空,偌大的城池摆在那里却没有百姓居住。

再加上关中地区经历过秦汉、盛唐等几个大王朝数百年折腾,生态环境早已经遭到严重破坏,自然也无法承担起北宋首都的职责。

为此赵匡胤最终也只能选择继续定都在后周首都开封,而没有选择迁都去其它地方。

如今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关中的生态环境稍微有一点恢复,人口也慢慢有了一些增长,百姓自然而然需要一座大城市承担关中的商业活动。

只是长安城的商业活动情况还是非常差,除了东市勉强有一些摊贩以外,其余地方要么是破旧居市,要么甚至干脆就是一片荒地。

要知道这可是长安城里面,如果是开封城里有荒地,恐怕早就有无数人跑过去把地方抢占了,怎么可能会让它白白空着?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现在的长安有多破败。

赵骏见此情形,还想着故技重施,规划一下长安城的建设,就像做北平城的规划一样,招募人口进城修筑房屋,从而促进城市发展。

但当范祥把关中的数据统计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套路不太行了。

在幽州府可以用这个套路,是因为幽州作为辽国南京,人口最多,能达到一百余万,接近二百万人口,其中大部分都是汉人。

析津一战范仲淹只是把辽人打退,北平城也只是受到战乱损毁,整個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基本盘并没有受损。

关中就不同。

水土流失,天灾人祸,五代十国频繁战乱,缺粮的问题持续不断,司马光就曾经说过“关中饥馑,十室九空,流移之民,道路相望”。

唐朝时期关中在册的人口就超过319万,算上没在册的黑户,至少也有个400-500万的数量。

等到北宋时期,关中人口就下滑到了53万,整个陕西路三十个州在籍人口也才290万,就可以知道战乱以及生态环境破坏的双重因素下,关中情况有多糟糕。

唯一的好消息是近些年朝廷已经在进行人口恢复和生态环境治理工作,通过这几年的努力,不管是人口还是田地数量,都有所提升。

只是目前的人口数量还是无法支撑长安城的建设工作,除非从中原内地招人,否则必然会是用工短缺的结果。

而且也会影响到关中农耕和水利建设的情况。

为此赵骏只能暂缓这个计划,主要还是以恢复关中生态环境为主。

只要把森林和草地面积种植起来,让水土不流失,能养地种田,人口自然也就会慢慢升涨。

“还是人口不足所致啊。”

赵骏于庆历十一年离开陕西路的时候,把手中用于记录的纸笔收起来,感叹了一句。

他在这两年已经记录了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事有缓急轻重,有些事情可以着手进行,有些却是百年大计,急躁不得。

因此还是要一步步来。

关中的弊端在于目前生态环境没有恢复过来,无法承载那么多人口,只有把生态环境治理好,才能解决关中凋敝的问题。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把道路修好,尽快通火车。

因为关中生态环境差,时常遭遇旱灾,有严重的粮食危机,导致人口一直提不上来。

譬如《资治通鉴》记载,唐中宗景龙三年,“关中饥,米斗百钱。运山东、江、淮谷输京师,牛死。”就能知道关中缺粮问题有多严重。

但如果道路修好,有火车和漕运把粮食送到关中去,那么就能解决粮食问题,从而可以直接自内地抽调人口迁徙关中。

这种情况在古代非常常见,最著名的就是湖广填川,人多了,那么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能很快办到了。

庆历十一年一月,过完年后赵骏从关中北上,至延安府,继续视察当地环境问题。

他原定计划是视察了永兴军路,然后再去秦凤路看看,包括兰州、青塘等地,最后再北上至银川,前往宁夏看看西北现在的情况。

结果还在半路上,连秦凤路都还没到,就在二月上旬的时候听说了张士逊病逝的消息。

老头终究是没熬过去年的冬天,在年底病逝了。

严格来说朝廷并没有打算让赵骏回去,毕竟他还在巡视,当初王随病逝的时候,他正在第一次巡视天下,同样没有让他回来。

这次只是告诉他这个消息。

但伴随张士逊病逝这个消息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李迪也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估计撑不了多久。

考虑到李迪是自己的小弟,在政制院中与夏竦充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再加上李孝基的关系,不回去送老头最后一程实在说不过去。

因此赵骏也只能取消了去秦凤路和宁夏的计划,在半路上回程。

好在如今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巡视结束,两年的行程足够他走完大半个大宋,目前也就只有秦凤路和西北没有去,倒也不能说半途而废。

队伍当时已经在环州,临时又南下回关中,随后于庆历十一年二月下旬坐船顺黄河而下,向着汴梁而去。

正是春天,春暖花开,黄河还没有到汛期,水位不高不低,因为要保证赵骏的安全,船只航行速度很慢,而且都是沿着河岸行走。

结果就是虽然日夜兼程,却也花了差不多十多天的时间才总算是抵达了汴梁。

这个时候都已经三月上旬。

从黄河汴口到开封那一段的汴河上游船只少得可怜,以前这里是漕运上游,主要是为关中输送粮草。

然而关中破败,商业活动渐渐落幕,之后成为了河北永济渠与汴河的航道。

但大宋这些年开挖了滑州到汴梁的水渠,造成没有人愿意绕远路去汴河上游再去汴梁,使得汴河慢慢衰落,虽然谈不上衰败,但也比不上往日兴盛。

阳春三月,天气日益回暖,甚至略微有些炎热。

赵骏站在船头,身边李孝基额头满是汗水,据进奏院的吏员来报,李迪已经几乎到了弥留之际,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他们抵达。

晌午时分,两岸原本的青山翠绿慢慢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接着还能看到大量的森林地貌,村庄田园栖息。

更遥远的东南方向,一座浩大宏伟的城池映入眼帘,首先看到的就是城外的高楼大厦。

一栋栋大楼拔地而起,街道纵横,水泥马路上时不时能看到自行车和黄包车在上面溜达,甚至附近很多地方都有电线杆,电线连着各家各户。

“没想到我出去了两年,汴梁就已经有如此大的变化了。”

赵骏非常诧异。

他在地方上看到的与汴梁简直是两个世界。

地方上落后、封建。

汴梁却日新月异,三年前赵祯才把皇宫点亮,三年后汴梁城就已经是满城灯火。

这样的差异,确实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民国上海滩与其它地方一样,上海滩灯红酒绿,其它地方却是民不聊生。

大宋虽然不至于民不聊生,甚至还能说得是国泰民安,百姓能吃得起饭。

可这本身就是一种差异体现。

很快城池已经越来越近,远处城外渡口处,停了大队马车。

城内现在早就不让停船了,各种仓库、码头都修到了城外去,很多工厂、工坊都聚集在城外,城内已经完全商业化。

如今整个汴河除了一队从关中过来的商船以外,就只有赵骏的船队,那支商船还在他们的后面。

当赵骏的船队抵达城外码头的时候,码头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热闹。

由于滑州方向的运河承担了大部分以前汴河的运输工作,导致现在只有少部分关中和山西的商人会走漕运。

一些搬运工人懒洋洋地坐在码头边等着活,见到船队过来,顿时纷纷站在码头边。

但很快他们就被官府的人阻拦在外,不准他们靠近。

没过多久赵骏的船队就驶入码头,他的东西还是挺多,卫队三百多人,需要存放的物资堆得船舱满满,江大郎就去招呼工人从另外一侧搬运东西去了。

范仲淹、晏殊、夏竦、蔡齐、宋绶、蒋堂几人迎了上去。

赵骏从甲板上走下来。

几个人站在岸边,晏殊笑着向他招招手道:“汉龙,这边。”

“拉日叔”

赵骏看过去,不由得心头一酸。

两年未见,晏殊已经两鬓斑白,甚至下颌胡须也灰白相间,面容愈发苍老。

跟吕夷简不同,吕夷简跟他属于亦师亦敌。

由于早年吕夷简坑害过赵骏的关系,赵骏最多就是学习一下吕夷简的阴谋诡计,对他却不是特别尊重,甚至隐隐敌视。

但晏殊不一样,作为第一个与他交流的人,也是常年默默在背后支持他的人,晏殊不会像吕夷简那样与赵骏对着干,并且在很多时候也会教赵骏如何治国。

两个人的关系像学生与老师,更像朋友或者亲人。平日里赵骏称呼别人,要么称某公,或者某相,唯独对晏殊,一直保留着拉日叔这个称呼。

这也是他们关系的纽带之一。

然而张士逊病逝,李迪也到了弥留之际,晏殊今年也61岁了,迈入老年,历史上再过4年就要病逝。

赵骏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离世,但总归是看到他愈发苍老而多了那么几分伤感。

“两年未见,你略黑了一些,官家每天都在想你呢。”

晏殊双手拍了拍赵骏的肩膀,感慨道:“没想到你这一去又是两年时间,时光不等人啊。”

“官家还有你们给我写的信我都看了,大家身体无恙就好。”

赵骏寒暄道。

范仲淹苦笑道:“前年和去年冬天大家都不好过,我也生了一场病,差点死了,都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好了,才见面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晏殊打断道:“汉龙一路奔波辛苦,先进城吧。”

“复古公怎么样了?”

赵骏边走边问道。

蔡齐摇摇头道:“不是很好,去年就病倒过一次,到今年病情加重,也用了官家弄的青霉素,效果不是很明显。”

赵骏叹道:“青霉素也不是万能的,只能治疗寻常细菌感染,很多病都是病毒感染,抗生素就起不到用处。特别是老年人,身体机能退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啊。”

几个宰相都是面色沉痛。

政制院是景佑三年十月份成立,也就是公元1036年10月,如今已经是庆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051年年初,恰好十五年,到今年十月份就会迎来第四次改选。

而在这十五年当中,已经有五名宰相相继离世,其余人也都是至少六十岁往上,全是一群小老头,再过十年还不知道会剩下多少人。

不能说是兔死狐悲,只能说是感同身受。

毕竟他们曾经拥有过最大的权力,也站在了世界之巅,却终究逃脱不了岁月的洗礼,难免充满了不舍。

或许有人说你们拥有这么大权力,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但要知道他们能有这么大的权力,本身就是因为他们从千军万马当中杀出重围,是他们自身努力的结果。

拥有这一切之后,自然也就不希望失去。

可惜。

时间是公平的。

即便你是皇帝,亦难逃岁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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