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赤眸能见桃花红

那一枝桃花泛尽春色,侵占了赤眉皇主的眼眸。

赤眸能见桃花红,可见颜色有几分!

横亘在赤眉皇主和姜望之间的,是整个娑婆龙域或许未曾有过的春天。

“好!”赤眉皇主却长声而啸:“不怕真君来,怕来得不多!用一月桂海,来换两绝巅!”

她的眸光被隔断,她的身形仍然下坠,她那蔻丹如血的手掌仍往下压。

月桂海已倾覆,在这步棋上他们的确漏算。

牺牲陈治涛、牺牲符彦青,都不算太意外的事情。但谁能想象得到,在齐国统帅主军的情况下,自妖界安全归来,赢得巨大声望,且已跻身齐国高层的绝世天骄姜望,也会被牺牲?

姜望有多重要还不明显吗?

来一趟迷界,齐天子派出两位衍道强者护道!

这样的绝世天骄,帝国未来,用脚指头想也应该是在核心战场尽展才华,而不是像一颗棋子一样,随意丢在险地,过河之后就弃用。

他们海族漏算此着,只能说输得不冤。但海族在近海群岛掀起的狂澜,也足以相抵。

那么她希阳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不是哭哭啼啼地跑去月桂海哀悼,看看能不能给谁收尸。

而是要在已经失地的棋局里,尽可能地占回一些损失。

就用娑婆龙域准备迎接人族强攻的布置,来埋葬保护姜望的这两尊真君!

“来换两绝巅?”

仲熹以道则做笼,那囚笼逼仄而又广阔,无限小又无限大。

小则衍道亦难转身,大则绝巅可以尽释!

此时笼中忽明忽暗,空间扭动曲张。

与仲熹做笼中厮斗的烛岁,声音仍是慢吞吞。

在漫长的守夜岁月里,他养成了足够的耐心:“老朽可以被换,但不知你们能够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仲熹以“大狱”为号,对“囚”、“审”、“刑”的道则掌控,自是已经走到尽头。

但烛岁在长夜之中所做的活计,却也与此脱不开。甚至于,他手中所提的白纸灯笼,又如何不是“笼”?

仲熹要做笼中斗。

但哪怕拘来天地做笼,也是一灯即明!

白焰照亮无形有质之笼,天地元力在这一刻泾渭分明,金、木、水、火、土、阴、阳……显现各色,一时斑斓。而贯彻了不同的意志,在如此微小的层面,彼此似大军攻杀!

“我比较抠门,什么代价也不想付。”仲熹轻轻一笑,在自己和烛岁之间,又埋下了无限次的封锁,口中悠然道:“鲷南乔,召集大军!本座今日亲自演兵,教你们如何剿杀真君!”

总算知晓鳌黄钟那毫无英雄情节、动不动就摇旗请援的习惯从何而来,只能说颇有乃祖之风!

鲷南乔此时已与烛岁的真神分身杀在一起,作为能够力压秦贞的强真人,虽被压制,亦是及时抽身传讯。“我之亲军即来,好叫皇主检阅!”

这一支军队原是为截击人族大军而伏,藏息匿迹费了好大功夫。若能剿杀烛岁、虞礼阳,倒也是极有所值。

整座战场虽然广阔,但真正能够决定局势的,还是衍道之争。

作为神武年代成就真君的存在,千年夏国最后的气运所钟。

虞礼阳的天资自是毋庸置疑。

已至绝巅,仍在攀登。赋闲在家,未懈修行。

希阳强势杀来,发出要换两绝巅的豪言。

他也并不在言语上回应,只是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袖子,一边对姜望淡笑着说:“你的酒,是不是没有白请?”

春风扰乱他的额发,桃枝斜插在他的发髻,容颜更胜于桃花。他将袖口往后叠,完整地露出他的手腕,斯文地好似将要坐上餐桌,享用他的美食。

于是抬掌。

赤眉皇主的手掌往下压,虞礼阳的手掌往上抬。看起来倒像是老友相逢,相视一笑而击掌。在颠倒生死的衍道之战里,演出一分温柔与戏谑。

天地仿佛静了。

两位绝巅强者的手掌,好似连在了一起。整个娑婆龙域,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分野。

赤眉在天,春风在下。

包括空气、元力,乃至于空间、时间,一切都开始做本质的区分。

严肃的、凝重的往下沉,沉不下春风。

活泼的、轻浮的往上升,升不过赤眉。

在这个时候,烛岁忽然道:“老朽不知兵,恐怕检阅不了伱们的兵法。但你可知祁笑?”

仲熹从不会为既定的事实而动摇,在沧海那样恶劣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他什么局势不能面对?故也只是平静地道:“能覆月桂海,她自可留名你们人族青史。但弄险者殁于险,我看她不是长寿之人。”

他甚至于并不吝惜承认祁笑。

但烛岁只是摇头:“所以说你还是不知祁笑。”

“哦?”仲熹也不紧不慢地编织囚笼。

只等焱王亲领的十万大军一到,他即刻便要布阵熬杀,便由得烛岁多说几句,也是无伤大雅。

“你以为沉都真君在哪里?”烛岁慢慢地道:“一座月桂海,可填不满祁笑的胃口……”

仲熹刚想说危寻应当已去回防怀岛,旋即又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沉面不语。

希阳眉梢一动,显然她已经得到了消息——

祁笑联手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旸谷宣威旗将杨奉,在笃侯曹皆拦下嘉裕皇主的同时,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九路合进,大破驻军,一举将月桂海填平。

而这并非终局。

倾覆月桂海之后,祁笑一刻未停,挥师过境,剑指海族在迷界最古老的根据地,东海龙宫!

规则囚笼之中,烛岁那苍老而佝偻的身体往前行,向仲熹走,一步得一字:“祁笑的福泽战船,正在开往东海龙宫!现在你还觉得,你们付得起代价?!”

此言一出,仲熹、希阳皆是色变。

便于此时,虞礼阳一手回袖:“上次喝得尽兴,回去再备几坛!”

此袖一展,有无穷之宽广。

倏然见桃林,满树桃花开。

一瓣瓣桃花飞似血,来去渺茫尽无际。

姜望还未说话,但有桃花覆面。

桃花遁在春风里,人面桃花两不见。

希阳再转赤眸,却哪里看得到人族天骄?探手一抓,徒握千里,掌心唯有一片桃花瓣!

却是叫虞礼阳抓住了机会,把姜望三人送走。自此他和烛岁都能解脱束缚,放手一搏。

希阳并不说话,只凝神回气。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考验她和仲熹,是否能够留得下再无挂碍的人族真君!

……

……

桃花总是开在春天,故而浪漫又生动。

桃花也总容易让人联想到鲜血,因为它艳而易凋,似年华早夭。

姜望被一瓣桃花遮住了眼睛,看到的就并不是春天,只有金戈铁马,鲜血飞溅,以及燃烧的烈焰。

耳仙人和乾阳赤瞳都再捕捉不到什么信息,唯独有天地之辽阔,却飘零此身。此后流光飞逝,倏然便止。

当那一瓣桃花姿态轻缓地飘落,好似鲜血飞溅,渐行渐远。

发生在娑婆龙域的四尊绝巅强者的搏杀,便再与姜望无关。

视野开阔,四下空空。

噢,倒也并不空。

左有陈治涛,右有符彦青。

空洞的是他们的眼睛。

在娑婆龙域发觉真相,感受绝望之时。陈治涛选择苦笑赴死,符彦青选择保全山字旗,姜望选择与本部将士共进退……而竟皆成空。

任你是禁制大师,兵道天才,绝世天骄,也都不能遂愿。

攻入娑婆龙域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呼百应,何等意气风发,未尝没有建功扬威之野望。

现在个个孑然,并无一个部下傍身。

你伤我疲,谁也不比谁的状态更好。

“这是哪里?”陈治涛先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又极其飘忽,简直是气若游丝了。

姜望默默地感受了一下,道:“这里当然还是迷界,从世界规则来看,我们离界河并不远……”

同在神临境界,对于世界规则的察觉,他显然是要敏锐得多。

但他还在那里分析,符彦青已幽幽地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指舆?”

陈治涛和姜望俱都沉默。

他们的确是失魂落魄的。

此时能想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

姜望默默地翻检一阵,找出指舆,但又停下了动作。

因为有一个熟悉的、身披海蓝色道服的纤薄身影,正步空而来。

“姜……道友!”

又恍了一下,才看到陈治涛、符彦青:“陈师兄!你……你们怎么样?”

她好像每个人都看到了,但目光的焦点全在姜望身上,眼里有用力去藏,但藏不住的关切。

陈治涛当然知晓竹碧琼同姜望感情甚笃,毕竟当年天涯台之事,所有的细节都被钓海楼反刍过,也让作为钓海楼大师兄的他,在事后一再追悔。

但此时见得同门,叫了一声师妹后,便说不出话来。

姜望不欲叫友人忧心,勉强打起精神:“方才是虞礼阳真君送我们过来……这是哪里?卓师姐呢,你们没在一起?”

眼前这三人一个赛一个的颓丧,十足的败军姿态,且形单影只,带走的战士一个也没带回来。现在的竹碧琼,当然能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道:“这里是丁卯界域。我们去报信之后,再回来这里,你已经……卓师姐她去了天净国。我正好有点累了,就留在这里休息。”

姜望只能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休息,对。休息。我们先回浮岛。”

竹碧琼的心都揪在一起,本来下意识地就要点头,但又反应过来,赶紧道:“现在两族全面开战,这里恐怕不是休息的地方。要不然我带你们回怀岛,那里方便养伤……你想回决明岛也行。”

姜望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们恐怕别无去处了。现在的近海群岛大概更危险。”

近海所有的海兽全部失控,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诸岛恐无一处安宁!

虞礼阳之所以没有一袖子把他们送出迷界,自也是有他的道理。姜望亲自引军扫荡过的丁卯界域,大约是现在最适合姜望休养的地方。

竹碧琼道:“那我们去最近的人族营地看看……”

姜望终于发现了不对:“岛上出事了?”

竹碧琼本不欲在姜望霜冷的情绪上再洒一层雪,可到了这时候,也无法再隐瞒,只好如实道:“丁卯第一浮岛已经没了,现在上面全是海兽。我也是救了几个人才知道具体情况……”

“你带兵走后不久,那乔鸿仪和江翠琳又回到了岛上,大约是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丁卯界域了。他们拿出镇海盟签署的文书,将随身驭兽袋清空,强令第一浮岛的将士帮他看守他已捕捉的海兽。同时强征了一支千人军队,随他出去搜捕海兽……但不知怎么回事,那些海兽忽然发狂,把第一浮岛屠了干净。”

镇海盟在名义上统合了近海群岛,理论上来说,镇海盟的令,是可以调度迷界各处人族力量的。

这也是乔鸿仪能够拿着镇海盟文书强征第一浮岛军队的原因。

姜望问道:“匡惠平呢?他是吃干饭的?”

竹碧琼道:“据说是抗拒命令,被乔鸿仪当场杀了……”

姜望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种景象——第一浮岛的将士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人族营地,忽然驻将被杀,忽然军队被强征。在岛防格外空虚的时候,关在兽栏里的那些海兽,又忽然开始发狂。

何似于他和陈治涛在娑婆龙域征战时,本来由陈治涛所控制的那些海兽,忽然成了关闭他们退路的闸门!

陈治涛垂眸道:“海兽失控,这都是我的过错……”

“与你无关。”姜望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道:“乔鸿仪是执行太虚卷轴任务,为蜉岛输送海兽。想来无论是浩然书院,又或太虚派,也都有自己的禁制之法。”

这时候的姜望,身外烟甲早就散去,天青色甲胄倒是光洁如新,甲胄所不能遮掩的脸上、手上,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血腥味不能散去。

那些血腥,未见得都来自敌人。也有他自己。

竹碧琼看着他,感觉到这时候的他,非常的冷漠。

先前是心冷,此刻是血冷。

她往前移了半步,内心想要融化那种坚冰,但好像缺乏立场,也不够身份,所以只有半步。所以只能说道:“卓师姐说乔鸿仪必须为此事负责,去天净国是为了拿缉捕文书,光明正大回来缉捕乔鸿仪的同时,也要知会浩然书院……他会受到惩罚的。”

她没有说我特意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帮你,只道:“卓师姐让我在这里看着。”

姜望只问:“乔鸿仪现在在哪里?”

(本章完)

第1907章 劳燕不可分飞

丁卯第二浮岛是一处鱼龙混杂的人类驻地,超凡者以散修居多。当然因为海族的压力,也是有建制存在的。

在第一浮岛被屠灭后,这里就成了丁卯界域最安全的所在。

保留了护岛大阵和诸多军械。

岛上不多的几头海兽,也未来得及翻起什么浪花,就被轻易消灭。

乔鸿仪和江翠琳,在海兽骤然失控后,就一路退到这里,接管了岛防。

海兽没有灵智,纵使摆脱禁制、集体发狂,也很难威胁到他这样层次的神临。

但他拘役的许多海兽,是海族战士显化的海主本相。

这些海族战士对他恨之入骨,不断地召集海兽进行围攻。他不想被耗死,也不敢脱离已经清空了海巢的丁卯界域,去到可能更危险的地方。所以只能在这里固守。

所幸这些摆脱禁制的海兽里,并无海族王爵……他也没那个本事去捕获。

“这个陈治涛,真是废物!什么狗屁禁制大师!”乔鸿仪站在箭楼上,看着护岛大阵外一眼看不到头、且还在汇聚的海兽群,不由得骂出声来:“老子们的禁制之术失效就罢了,他的也不行?钓海楼怎么好意思推广诸岛?这不是坑人吗?!”

江翠琳在旁边亦是愁眉难展:“你说虚泽明大人有没有收到求救讯号,会不会来救我们?”

“放心吧。”乔鸿仪道:“我们都是志同道合之辈,为了共同理想而奋战至今,他不会不管我们。”

他牵住江翠琳的手:“只是苦了你了,宝宝……跟着我辛辛苦苦,奔波了整整半年,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辛苦哇。”江翠琳使劲摇了摇头:“和你在一起,我乐在其中。”

乔鸿仪感动极了,深情凝视着她的眼睛,但见那双美眸之中,春水涟漪。

一个唤“琳妹”,一个唤“乔郎”。

情人对望于肃杀的战场,于当事二者,确有别样浪漫。

他们身在最高的箭楼上,离得最近的人也很远,因此不用太顾忌。乔鸿仪仍是谨慎地改为传音:“我刚刚去看过,岛上军储不足,护岛大阵坚持不了太久了。再等半个时辰,如果无人来救,我就带伱突围。”

“这样可行吗?”江翠琳眨了眨眼睛:“镇海盟会不会找麻烦?”

他们逃回第二浮岛的时候,就是抛弃了带出去帮他们捕捉海兽的军队,但那尚可以解释成无力回天。反正人都死完了,也没谁能站出来否认。

现在这么大一个浮岛,人这样多,总能有一两个逃出去的,到时候要怎么说?

“找什么麻烦?守不住难道要我们陪他们去死?我们来迷界是帮他们的,守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乔鸿仪道:“是虚泽明大人牵头与镇海盟达成的合作,他们的正式文书都发下来了!我们来迷界抓捕海兽也是为此,现在是钓海楼的禁制出了问题,难道能怪我吗?我不想安安稳稳得勋,我愿意白白辛苦半年?”

江翠琳道:“就怕他们不讲理……”

“他们不讲理,也要讲利!”乔鸿仪笃定地道:“太虚幻境如今是什么层次的影响力?自太虚卷轴吸纳海勋榜以来,奔赴近海群岛的各路修士,多了足足四成!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镇海盟难道要把助力往外推?钓海楼难道不想引入更多外来力量,以便抗衡齐国的压制?”

乔鸿仪分析得头头是道,直听得江翠琳满眼崇拜。她最喜欢乔郎这种挥斥方遒的自信,天下事,不过等闲。

就在两人说话间,浮岛之外忽然发生了变化。

庞大的海兽群明显骚动起来,且动静从远处急速向浮岛迫近!

“有人来救我们了!”乔鸿仪猛然往前,极尽目力眺望远方,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我就说,无论虚泽明大人还是镇海盟,都不可能放弃我们!”

他又想起来什么,提醒道:“回去之后不要说陈治涛的不是。我们还需要合作,不能因为自己的委屈,就坏了大局。”

“嗯!”江翠琳用力点头:“听你的!”

浮岛外海兽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浮岛内一众战士全都看到了希望,振奋起来,操作军械进行支援,提刀提剑往岛缘赶。

但眼见着灿烂的火线在海兽群中蔓延起来,乔鸿仪却皱起眉头。

这迷界人族里,擅火的修士,好像并不多……

他心下忐忑,并指以浩然之气在双眸抹过,于是在那如潮的火焰中,看到了一尊身穿天青色战甲的身影,对上了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不好!

两族大战如火如荼,这煞神作为齐军主力,怎得回返?

胜了?败了?总不至于是专门抽身回来报复!?

乔鸿仪来不及多想,直接一个翻身,拽着江翠琳跳下了箭楼,俯低飞往浮岛另一个方向。

“乔大人,援军来了!”往大阵节点填送道元石的修士提醒道。

乔鸿仪也不废话,直接一指点去,将此处大阵节点点碎,直接中止了护岛大阵的运行!

“还等什么?援军已至,正是用命之时,且随我冲锋!”

乔鸿仪一声令下,已经带着江翠琳杀进海兽堆里,手中竹节剑,斩出剑气参天,飞叶摇翠。

守在这边岛缘的修士尚没能反应过来,大阵光幕已消,岛外盘踞的海兽瞬间涌来。他们当中的有些还下意识地听从命令,想要跟随乔鸿仪冲锋,却哪里追得上他的影子?

岁寒三友君子剑,名曰:梅骨,竹节,松意。

乔鸿仪手执竹节,是浩然书院数得着的真传,这一番全力施为,杀进海兽群中,如入无人之境。

像是大风卷过,竹海生涛,自此而彼,只在瞬息!

乔鸿仪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浩然书院的遁法,被他催发到极致。他和江翠琳,都在风中。

他觑着姜望出征娑婆龙域的工夫,第二次登岛征兵。一方面是仍要坚定地完成太虚任务,不被任何挫折所阻止。另一方面是在与姜望所代表的决明岛合作破裂后,全面倒向钓海楼,故此制造一点小矛盾,交个投名状。

当然其中也确实有几分受气之后、小小的报复心理。报复不了姜望,还折腾不了几个泥腿子吗?

事情之所以一步步失控,说起来全怪陈治涛!

要不是海兽失控,哪里会出这么大的纰漏,他又何至于不敢面对姜望?

这事并非全是他的责任,但对于姜望这等跋扈惯了、动不动一怒拔剑的,当面肯定没法说清,只能先避一席,再找中人说和。

乔鸿仪转着念头,跑得是愈发的快。

身外的白色罡气挽成了一张弓,竹节剑斩出了弦。他和江翠琳就踏弦而走,一念之间,天移地转,光阴似箭不可追也!

正是浩然书院的独门秘术,超品道法,光阴似箭。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脱离战场的时候,寒意骤生脊后!

死亡的气息触及灵魂,乔鸿仪甩手将道侣扔出,喊了声:“快走!报与我师!”

自身骤停于空,踏气三纵,却仍被那道寒锋迫在面门。简简单单的一横,竟如判官之笔、阎罗之书,定三更,不许五,怎样都不能够摆脱!

剑势被全面压制,身法皆在算中。

极度的紧张之下,反而催发出无尽的灵感。乔鸿仪就势往前一扑,手中竹节剑,使了一招“士及冠”,剑挑对手之天灵!

此为以命搏命之势,求的是逼停对手一瞬。在这一刻,他对剑典《天行健》的理解仿佛已经升华,心中演化出许多以往未曾想到过的精彩衔接。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竹节剑贯入血肉的触感……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眼睛!

他不曾意想能刺中姜望!

当然也就没能防备,叫姜望扼住了咽喉。

五府受制,四海静流!

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竹节剑脱手而坠。他近乎绝望地眺望远空,但没有看到心爱的师妹,而只有一袭海蓝色的纤薄的背影高速掠远——钓海楼真传竹碧琼!

都跑不掉了……他这样想着,然后五识皆暗。

虚空中钻出漆黑的锁链,将乔鸿仪牢牢捆住。姜望提着此人,不发一言地往浮岛飞。

放在平时,要对付区区一个乔鸿仪,哪怕必要一合致胜,他也断不会多掉一根头发……实在是伤势颇重。

此时陈治涛和符彦青已经抚平了浮岛危机,将围攻的海兽杀得七零八落。

姜望提着乔鸿仪,行走在不断靠拢过来的人群中。

“侯爷。”

“侯爷。”

人群中不断响起招呼声。

姜望默不作声。

他在等竹碧琼,等手里这对苦命的鸳鸯重聚。

如此恩爱,怎好纷飞?

……

……

追拿江翠琳对现在的竹碧琼来说,根本不必费什么工夫。

辜怀信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指点,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有替代季少卿的能力,让辜怀信不再记恨姜望而重新着眼未来,她也前所未有的拼命。

镜花水月的神通,带给了她太多的可能。凭借拟化多种神通的突然性,她甚至强杀了无生教祖张临川的一尊替命分身,哪怕那具身体有着难以弥补的天生局限,她在外楼层次的统治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但外楼……现在看来已经远不足够。

“我要成就神临。”她在心里如是说。

一个温柔的女声回应道:“再等等,你能水到渠成,最少也无缺无漏!”

“我必须要立刻成就神临!”竹碧琼在心里强调:“现在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怎能忘掉姜望失魂落魄的样子?

那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乖,我的好妹妹,你不要着急……”心里的女声劝解道:“你看这个女人,她也是浩然书院的高徒呢,在你手上还不是没有还手之力?我们现在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迎接最美的花期。”

竹碧琼摇了摇头:“我等不得,再也等不得了……”

这时候心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那是一个男声:“冷静点,碧琼。此刻的迷界局势如此复杂,你现在成了神临,也做不了什么。”

竹碧琼咬着牙:“但至少我可以陪着他一起面对!”

“你果然还是为了他!”那个温柔的女声陡然尖利起来:“竹碧琼你执迷不悟!”

散落在天地间的光,在这一刻聚集到一起,形成了一面圆镜。

镜中是一张明明五官拆开来都温柔明丽,聚在一起却显得刻毒的脸。她恶狠狠地看着竹碧琼,嘴里发出尖声:“你忘了我们经历过什么!”

被三两下制服并捆在旁边的江翠琳,这时候已是懵了。完全不理解这个名为竹碧琼的钓海楼真传,为什么在擒下她之后,突然发起呆来。这个突然出现的镜子,以及镜子里的面目可憎的女人,尤其使她生出一种恐惧。

她勉强鼓起勇气:“那个,我们可以谈谈条——”

她的口舌被封住了。

竹碧琼根本不看她一眼,只对着镜子里的女人道:“恰恰是因为我记得,我经历的所有我都记得。”

“天下男人岂有一个好东西?”镜中的女子凄声道:“那胡少孟——”

竹碧琼打断了她:“胡少孟伤害了你,后来还想伤害我。姜望使我免于伤害。”

“你不要忘了你为他所受的苦!囚海狱里苦熬那么久,都是因为他!这叫做让你免于伤害吗?”

“是我自己不够聪明,想法天真。”竹碧琼看着她:“也是因为婆婆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弟子,她看重的只有你。”

镜中女子的面容霎时挤成一团,扭曲极了:“不要再提……不要再提那个老女人!”

竹碧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竹素瑶在镜中癫狂、扭曲、痛苦,这样的情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从一开始的心疼,到现在的习惯。

她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缓了许久之后,镜中的女人才平静下来,眸中慢慢涌出哀伤的情绪:“还没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步。现在就要神临,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我愿意承受。”竹碧琼道。

哗啦啦~

空中忽然跳出一滴水珠,进而膨胀成水球。水球如圆月,圆中是一张微微荡漾着的脸。他深情款款地看着竹碧琼:“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可以让你不必受苦,还能得偿所愿。”

镜中的竹素瑶缓缓看过来,仿佛在期待他的办法。

被捆在一边的江翠琳,本就一直处在极度的震惊中,听着竹碧琼和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聊姜望,聊神临,仿佛神临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此刻更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水月中出现的这张脸,竟然跟大齐武安侯一模一样。可结合前面的对话,这又绝不是武安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听到竹碧琼的声音问道——“什么办法?”

水月中男人长得同武安侯一模一样,声音也是同样的温和有礼。

他以一种让人迷醉的温柔,缓声说道:“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碧琼。”

他的声音里,藏着幽深的诱惑:“姜望身边的护道者,一个都不在了。而姜望受了重伤,现在对付一个乔鸿仪都费劲,他又对你毫无提防……”

江翠琳有些恐惧听下去,可此刻并没有力量能够封闭耳识。

但听得水月中的男声道:“何不试着帮我,杀了他……成为他?我不像他那么冷漠,不会跟你保持距离。我会永远爱你,一生一世只爱你!”

“我会牵着你的手,带你走遍世间山川。我会在万众瞩目的时候,为你披上嫁衣。我会——”

哗啦啦!

但听得水声哗响。

竹碧琼那纤细的手掌,直接探进了那水月般的圆球里,捏住了那张幻影般的脸!当然也截住了他的话语。

“你给我记住了,水月。”竹碧琼冷冷地说道:“姜望之所以是姜望,不是这张脸,不是这身修为,不是这些神通,你学得再像他,也永远不是他!”

在水月中的这张脸即将消散前,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毁掉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