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山田种蔬菜,脱贫有道路

全大队还没有走访完,已经是中午时分。

钱进这一路走的拔不动脚。

不是他体力差。

当然自从结婚后他体力确实差了一些。

可主要原因还是山路不好走,特别是雨后处处泥泞。

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是绝对的至理名言。

钱进脚上穿的布鞋已经缠满泥了,甚至泥水都灌进去了,裤腿子也全是泥水。

看看时间,快12点了。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星罗棋布的房屋,都是低矮茅屋。

此时他的裤脚还在滴水,蓝布工装的衣领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

周铁镇蹲在一旁抽旱烟,嘴里跟个小烟囱似的,他是一支烟接一支烟。

“钱主任,回吧。”老周说道。

他的布鞋更是开了口,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钱进没有动,只是调侃他:“你穿了鳄鱼牌鞋子啊。”

周铁镇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他脚趾一使劲,两只鞋子都顶开了:“嘿嘿,我穿的是双鳄鱼牌。”

山里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声音很尖锐,惊起一群麻雀呼啦啦飞走。

王小英也提示:“领导,天不早了,社员们该吃饭了,咱也得吃饭了。”

“是呀,这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领导你别在这里挨晒了。”其他人劝说。

钱进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前面蜿蜒的山路,他慢慢行走,最终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停下脚步:

“这地挺好,有树还有石头凳子,天然的饭桌啊,来来来,同志们就在这儿吃吧。”

他说着,把肩上扛着的半袋面粉轻轻放在石头上。

老周急忙说:“这哪成!回大队部,我媳妇都杀好鸡了……”

话没说完,钱进对周铁镇招手:“你去拖拉机那里把我提包拿过来。”

周铁镇摇头说:“咱得去拖拉机那里坐车回去吃饭。”

钱进说道:“这地方挺好,我就在这里吃,都给我等着!”

他自己去拖拉机找提包。

见此周铁镇跺了跺脚:“比我还倔啊,钱主任真是好样的。”

其他人对他的逻辑见怪不怪,反而纷纷附和他。

最终是周铁镇去把提包拎了回来。

王小英在这里跟老周商量:“咱在这里能吃什么?我去找贵哥问问,他家里条件好点,看看能不能拾掇一顿午饭……”

“午饭来了。”钱进吆喝,“你们别瞎忙活了。”

“我今天不会进你们家里吃饭,以后去其他大队下乡也不会吃任何人的饭,我自己带了饭,而且我还能请你们吃饭。”

说着他解开挎包,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蓝底白花的包袱皮一展开,露出的全是白胖胖的大馒头:

“我媳妇昨天晚上给我蒸的大馒头,今天让你们尝尝,怎么样,咱吃白面馒头,这生活水平也可以吧?”

说着他伸手拍拍馒头,手指陷进蓬松的面团里又弹起来:“来,谁点个火咱们烤馒头吃?掺了点儿玉米面,甜着呢。”

周铁镇积极的说:“我来点火,好办。”

“老周你去折树枝,待会挑着烤馒头,小英你瞪眼干啥呢?跟个老母猪似的,你去拎一把暖壶过来。”

王小英:“你才母猪呢,大队长,咱真叫钱主任啃自己的馒头?”

周铁镇说道:“钱主任主动要求的。再说了,白面馒头还不行?”

“不光白面馒头,你们今天跟我沾光吧。”钱进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又摸出几个玻璃罐子,阳光一照,里面红的绿的褐的咸菜泛着油光。

“我媳妇腌的咸菜,”他用日渐粗糙的手指拧开铁皮盖子,“这是榨菜丝,这是酸豇豆,这罐是酱萝卜……”

盖子一开,酸辣鲜香的气味猛地窜出来。

馒头确实是魏清欢蒸的。

咸菜不是,是他从商城提前买好的,他来到公社主要吃咸菜。

正好天气暖和了,热馒头配凉咸菜还是挺好吃的。

他买的咸菜都是名牌。

盖子拧开后,味道引的附近两个干部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钱进也下意识抽动鼻子。

这里面有他最喜欢的山椒酸猪皮,山椒的麻、陈醋的醇,还混着芝麻油的香,光是闻味道便开胃。

当然也是因为他确实饿了。

其他咸菜样式很普通却卖相不普通。

榨菜丝切得细细的,裹着红亮的辣油。

豇豆翠绿欲滴,间杂着鲜红的辣椒圈。

酱萝卜片薄得能透光,罐头瓶子一摇晃,混着油水的酱汁便会顺着玻璃罐壁缓缓下滑。

“嚯!”正在生火的周铁镇忍不住直接用手捏起根豇豆,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酸汁儿在口腔里爆开,激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周赞叹:“大队长你是真行,人家领导还没有开动呢。”

周铁镇蹲在石头上嘿嘿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

有干部找来折来干树枝,就地生起堆火。

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表面裂开细密的小口,麦香味混着烟火气在空气里飘。

钱进掰开热腾腾的馒头,蒸汽“呼”地扑在脸上。

他看其他人都在咬一口馒头夹一筷子咸菜便摇头:“不是这么吃的,同志们。”

“像我这样,把馒头掰开……”

他夹了筷榨菜丝塞进去,红油立刻渗进雪白的馒头瓤里:

“知道老陕的肉夹馍吗?咱这叫咸菜夹馍。”

说完他咬了一口,忍不住给自己竖起大拇指:“带劲!”

“钱主任您喝口水。”王小英给他递来军水壶。

只有两个军水壶,大家轮流对着口喝。

这年头大队干部们根本不在意个人卫生。

有个副队长猛夹猪皮遭到了批评:“就你爱吃荤菜吗?”

钱进听后想起还有别的,从包里摸了摸,摸出绿皮咸鸭蛋:“老家鸭子下的,我媳妇腌的,你们尝尝,流油着呢。”

他挨个分了一个咸鸭蛋,自己也拿了一个。

青白色的蛋壳在石头上轻轻一磕,蛋白像凝脂般莹润,筷子一戳,金红的蛋黄油就涌了出来,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周铁镇很羡慕:“钱主任你媳妇咋这么厉害?她厨艺这么好啊?”

老周一听这话赶紧显摆:“这个我作证,钱主任的对象太厉害了。”

“你们是没福气见到她,她长得比挂历里那些姑娘好看,哎呀整个人那个气质,要不说人家是人民教师吗?看起来就是有股子书卷气。”

“按理说书卷气不叫人欣赏,可她的书卷气不一样,没有脱离咱劳动人民,让人看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王小英悠悠的说:“老周,你观察领导夫人观察的够仔细。”

其他人嘿嘿笑。

老周泰然自若:“没办法,领导夫人太优秀了,我一眼看上去就印象深刻。”

“她的厨艺更叫我印象深刻,小雷和小文跟着我去蹭了顿饭,领导夫人当时炖的排骨炒了鸡,切了猪头肉还有猪下水,最厉害的是她的水饺!”

说着他闭上眼睛吞口水:“太鲜美了,都是韭菜鸡蛋,但人家包出来的味道特别鲜美……”

众人让他说的胃口大开。

本来便吃的香,如今更能吃了。

周铁镇这边不说话闷头吃。

他把蛋黄挖进馒头里,油星子立刻在馒头上洇出个金黄的圆。

配上一筷子榨菜他咬了一大口。

榨菜的脆、蛋黄的香、馒头的焦在嘴里交融,让他大口大口吃的开心。

“这酱萝卜真好吃,我寻思不比水饺差。”王小英吃得满嘴油光,手里的萝卜片咬得咯吱响。

那萝卜腌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脆生的口感,又吸饱了酱油和大料的醇厚。

有人举起萝卜片看太阳,依稀能看到阳光。

老周捧着馒头,里面的酸豇豆正往下滴汁水。

他仰着脖子接住,喉结上下滚动:“钱主任,你说俺队里有没有机会跟你夫人学一手腌咸菜?”

“你看俺队里农田种粮食产量不行,种蔬菜这种经济作物更好……”

钱进一听,顿时拍大腿:“好主意、好主意啊!”

“老周,你给你们生产大队立功了!”

老周:“啊?我吗?”

钱进说道:“对,就是你,你提醒我了。”

“回头我让我媳妇手写一份咸菜教程给你们,马上天热了,咸菜肯定在城里大受欢迎。”

“你们专门腌咸菜,我们供销社帮你们大队保障调料的供应。”

“以后你们腌好咸菜,我让我们泰山路小集体企业派人来收,到时候在海滨市里出售,那时候说不准连市领导都得吃你们腌的咸菜呢!”

这确实是个好想法。

咸菜不容易坏。

西坪生产大队又特产蔬菜和浆果,到时候不光可以做咸菜,还能应季出产果酱呢。

钱进兴致勃勃的将规划告诉几人,几人听的跟泼猴似的,抓耳挠腮嗷嗷叫。

饭后一袋烟,快活赛神仙。

钱进又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根烟,并再次亲自点燃火柴给他们点烟。

火柴杆在众人之间传递,他看见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大大的火苗。

老周激动的说:“钱主任,这买卖要是成了,那我们大队就摘掉特贫生产大队的帽子了?”

钱进兴致勃勃的说:“准能。”

“别小看这些咸菜,这样一罐腌酸萝卜你们说卖多少钱合适?”

“两毛钱?”有人试探的问,然后解释了一下,“萝卜不值钱嘛,别看我们队里穷,这东西年年烂不少。”

“没办法,这玩意儿吃多了胃里难受,有时候饿着也不敢吃。”

钱进轻蔑的说道:“两毛钱,看不起谁呢?”

“一块钱!在市里必须一块钱起步!”

“这一罐子酸萝卜足够三口之家吃十天半个月了,要一块钱贵吗?”

“还有你们看里面的调料,酱油味精不说了,你们看这里面可不少用油呢,菜油香油,我有没有多要一毛钱?”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又闻言欣喜若狂。

周铁镇直接说:“钱主任,这事办成了,以后俺大队给你立生祠!”

钱进无语:“咱这是新社会!”

“那就给你烧高香!”

“算了,我怕下一步你要给我立牌位。”

“那也不是不行!”

众人讨论的热情,钱进一口气给他们吐出了二十几道咸菜的名称,把他们给整的热血沸腾。

树影婆娑,山风送来远处油菜花的香气。

有蜜蜂嗡嗡嗡飞来。

老周帮他驱赶:“都是野蜂子,我们这里到了春夏开花多,蜜蜂也多。”

钱进听后猛拍他肩膀:“这不又是一条发财之路吗?你们队集体养蜜蜂呀,养蜜蜂产蜂蜜,这是好东西。”

老周说道:“蜂蜜确实是好东西,可咱哪里会养蜜蜂吗?”

“再说了,又去哪里买蜂群呢?”

钱进说道:“这事交给我,你们忘记我什么人了吗?”

“供销社主任。”王小英急忙说。

钱进微笑点头:“保障工作,交给我。发展工作,你们负责。”

“好!”周铁镇高呼一声,然后站起来冲着山峡大喊:

“钱主任好干部,祝他仕途顺畅,祝他长命百岁!祝他能为人民多多做贡献!”

钱进哈哈笑:“你们这个大队长,真不像个大队长。”

周铁镇认可的点头:“我是矬子里拔将军,选了我。”

其他人竟然也认可的点头。

钱进更笑。

这是都认可自己是一群矬子了?

真是奇妙的匹配机制。

光明的未来让他们鼓足了干劲。

一行人吃饱喝足继续送慰问品。

送完了,老周着急回去选址办双代店。

钱进摆手:“不着急,顺路看看农田,最多月底我会安排人送来大量蔬菜良种,你们要好好种蔬菜。”

商城里有各种蔬菜种子。

正好西坪生产大队在山里头,可以说是个穷乡僻壤、交通不便之地,种植的蔬菜有相当大的保密性。

等蔬菜成熟变成咸菜,到时候哪怕送到首都也没人能看出品种有什么稀奇。

提起种植蔬菜,这里的人有行家。

周铁镇是种植高手!

另外还有一位叫周德的副队长也擅长打理蔬菜。

他给钱进介绍说:“我们大队适合种蔬菜,这不是我们的自我吹嘘,是现实问题。”

此时钱进蹲在了一处梯田埂上,手指插进泥土里,挖出一捧褐色的土壤。

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在朝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上好的菜园土。”周铁镇用脚尖点了点田埂,“去年秋天沤的草肥,开春又掺了牲口粪。”

他说话时,腰间别着的旱烟袋一晃一晃,像是别了一支教鞭。

提前农活、提起庄稼,他一下子从莽撞糙汉变成了老师。

钱进搓了搓手中的泥土,细密的颗粒里混着未完全腐熟的草茎。

接着周铁镇领着他往下一层梯田走。

石砌的田埂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

“小心台阶,”周铁镇撩开挡路的荆条,“咱得来这里看看,这里是沙土地。”

钱进不太懂种田,但能看出来,在阳光照耀下这片梯田的土壤明显泛着金黄。

他弯腰抓了一把,沙土立刻从指间簌簌滑落。

确实跟刚才的那块农田不一样。

“这种土种萝卜、种西瓜甜瓜什么的最好,”周德蹲下来扒开表层土,“你别以为沙土地就不存水,瞧瞧,底下还潮着呢。”

果然,往下挖两寸就见了湿气。

沙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像掺了金沙。

几只蚂蚁匆匆爬过,留下细小的足迹。

周铁镇继续带路,其他干部七嘴八舌的畅想下一步能种什么。

转到一块背阴面的梯田时,土壤变成了深褐色。

钱进的鞋底刚踩上去就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黏连的泥丝。

“这就是黏土地,”周铁镇用烟袋杆戳了戳地面,“种土豆是一绝。”

田埂边堆着去年留下的马铃薯秧,已经腐烂成黑褐色的肥料。

几只蚯蚓从锄头翻开的土里钻出来,肥硕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紫铜色。

“钱主任你看到这里有没有感到奇怪?”周德笑起来问道。

钱进问道:“这个我不专业,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德说:“咱们这一架山,转个弯就换个土性。”

他指着远处层叠的梯田,“阳坡沙土,阴坡黏土,半山腰还有两亩黑油油的壤土。”

“反正西坪山就是这样,很奇怪,也没给人能说清是咋回事。”

钱进四处看,看到有水池。

他感兴趣的过去看,发现水池边缘的土壤特别湿润,才四月份还有些冷,却已经有几丛野芹菜长得格外茂盛了。

“这是渗出来的山泉。”周铁镇舀了瓢水浇在旁边的菜畦里。

水渗得很快,但畦里的泥土始终保持着黑亮的色泽。

“这里是优质壤土,”他骄傲地说,“种啥成啥。”

钱进蹲下来细看,菜畦里的土粒大小均匀,捏在手里既不板结也不松散。

一株刚冒头的莴笋苗旁边,几只潮虫正忙着搬运腐叶。

王小英感慨说:“可惜我们这里的地太少了,全是先人千百年来慢慢在山里开垦出来的,否则要是跟山下那样几百亩地连成一片,我们大队肯定富裕。”

“你想的倒美。”老周哈哈大笑,“要是咱这里像报纸上说的中东那样,往地里扎根管子就能往外喷石油,那咱不得富得冒油?”

“咱们这地界不敢想多富裕,”周大队长坐在田埂上往铜烟锅里塞烟丝,“种粮食能饿死人,必须种菜,各种土地都有,什么菜都能种。”

他划着火柴,烟叶燃烧的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飘散开来。

钱进望着层层叠叠的梯田,阳坡的沙土地闪着金光,背阴的黏土泛着褐红,山腰的壤土则是沉甸甸的黑色。

不同颜色的田块像拼图般镶嵌在山坡上,每一块都闪烁着独特的光泽。

他对带动西坪生产大队致富更有信心了。

这些补丁一样的土地给了他信心。

“以前都种过什么菜?”钱进问道。

周铁镇掰着手指算起来:“就那么几样,没办法,没有种子。”

“反正吧,沙土种萝卜、胡萝卜、菠菜、大姜、南瓜,其实也适合种西瓜和甜瓜这样的水果,我太清楚了,可惜没种子……”

钱进说道:“还是那句话,种子我来解决。”

周铁镇狂喜,又要道谢。

钱进摆手:“你继续说。”

周铁镇滔滔不绝:“粘土保水性强,非常适合种植一些需要较多水分的蔬菜。”

“你看这个冬瓜、蚕豆、葱、芹菜、菠菜、青瓜,都没有问题。”

“壤土好办,那是黄金土,什么都能种,什么都能长。”

他继续给钱进讲解,讲的很专业:

什么莴笋三月下种,菠菜耐寒宜冬,黄瓜需搭架等等。

可惜钱进听不懂。

他问道:“辣椒西红柿是好东西,没种吗?”

“没有种子。”周德凑过来解释。

钱进说道:“现在有了,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豆角芸豆等等,马上就都有了。”

“具体怎么种你们自己研究,不过我在市里头有学校上的人脉,现在咱社会上的情况你们了解,老师找不到,我能找到书。”

“你们选几个有文化的青年,我选几本蔬菜种植指导书,你们好好学,以后你们这里先发展蔬菜和水果种植行业。”

“咱们要争取三到五年里,发展出一个海滨市都鼎鼎有名的蔬菜出产基地!”

大家伙备受鼓舞,纷纷喊好。

视察过农田情况。

一行人终于乘坐拖拉机回到大队办公室。

“钱主任,您看这屋当双代店成不?”老周刚下车就指着旁边一排灰瓦房,“原是存粮的,墙厚实,冬暖夏凉。”

钱进拍拍因为坐拖拉机而粘在了屁股上的草屑:“走,瞧瞧去。”

仓库比想象中宽敞,泥地夯得平整,梁柱上的红漆虽然剥落,但木头依然结实。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在堆放的农具上,铁锹头反射着冷光。

“这儿摆货架,”老周比划着自己昨晚的研究,“粮油靠墙,日用百货放中间……”

他的破鞋子踩在泥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飘荡,让这座老建筑里多了些生机。

钱进觉得老周的计划没问题。

他找周铁镇要来根粉笔,在墙上画起货架的位置。

老周蹲在地上,用树枝计算着面积:“得留出个区域,以后还要存蔬菜吧……”

既然选定了场地,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毕竟这只是办个双代店,不是要建起一座百货大楼。

钱进对此轻车熟路,在他指导下方案最终敲定。

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突然发现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干嘛的?”

老周看了一眼,随口说:“哦,那是社员们以前用来换粮的腌菜坛子,有年头没用了,都蒙上厚厚一层灰了。”

“等双代店开张,”钱进走过去看这些坛子,“专门设个土特产柜台,咱们的咸菜也要卖给社员们嘛。”

“再一个,你们这里以前就有腌菜的习俗,这是开了个好兆头,说明老天爷早就给你们准备好这条发展之路了。”

周铁镇实打实的说:“嗨,农村谁家不腌咸菜?主要是我们腌的不好吃,别说往外卖,自己吃都进不了嘴,嘿嘿。”

钱进暗道你可真是心直口快,真是个爽快汉子。

他很喜欢这种性格。

其实刚才他说那些话是废话,只是想趁机研究一下这些坛子。

说不准就是古董文物了呢?

现实没有那么多的惊喜。

他看了看纹路、研究了一下细节,发现只是当下常见的普通陶土坛子。

跟随左右的老周问道:“钱主任,怎么了?”

他看出钱进脸上的失望之色了。

钱进觉得双方感情已经升华了,索性实话实说:“我个人其实喜欢收集一些老物件,你们大队有没有什么老物件?”

“老银元了,老铜钱了,又或者什么旧字画旧瓷器之类。”

老周立马说:“多多少少是有的,我惯用的那个算盘就是老物件,得是清朝江南盐商用的,以前炼钢差点被融了,还好它是铜的,哈哈……”

钱进很感兴趣:“是吗?”

老周察觉到他的兴趣立马说:“你等着,我拿给你。”

他回到办公室很快又回来,手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算盘。

但触手冰冷且沉重。

色泽泛着暗黄。

是黄铜材质!

钱进仔细看去,算盘整体呈长方形制式,历经岁月氧化已经形成温润包浆。

既然它没有造假,那光看包浆就知道,老周说的没错,这至少是清朝老物件。

别看算盘很小,但做的精致。

它主体以二十四档算杆贯穿,每杆十珠分列齐整,珠粒圆润饱满,历经多年却没什么磨痕。

算盘上下边框錾刻卷云纹浮雕,其间嵌有字迹。

钱进愣是没认出来,只认出字迹来:“这是篆书吧?”

老周说:“对,篆书铭文,上边是权衡万利、下面是盐课通商。”

围绕这些字迹更有精雕的貔貅、麒麟等瑞兽图案。

雕工精巧,兽形矫健灵动,鬃毛鳞甲很清晰。

再看算盘的边框四角,它以回纹加固,侧面可见铜质锻造的捶打痕迹。

钱进估摸着这东西是有些价值的。

老周看出来他对算盘的喜爱,直接说:“你要是能用上,拿走!”

钱进不做矫情姿态,说道:“我不能拿走,可以用一些东西跟你换。”

“不过先说好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不是你家传家宝?”

老周笑了起来:“这年头谁家还敢有传家宝?”

“不过我家里确实保存一些年头了,是我爷爷年轻时候闯江南带回来的东西。”

“60年我当了大队会计,我爷爷把它给了我,其实它在我手里用处不大,这得是高手才能用的东西,因为它太小了,拨弄起来很费劲……”

钱进说:“我给你换成计算器!”

“啥是计算器?”老周一脸迷茫。

钱进笑道:“现代化的算盘,等我下次来你就知道了。”

“下次我会给你带很多东西,给你们生产大队也带来很多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这两天把大队里的老物件收拾一下,下次我再来,或许可以帮你们兑换成很多好东西。”

周大队长满口答应:“这没问题,准没问题。”

“不过好东西免了,你今天带来的好东西够多了,下次给俺大队办好双代店就成,最好再搞一些菜籽菜种和腌菜秘方!”

钱进也满口答应:“这没问题,准没问题!”

天色不早了,他还得赶回去。

干部们自然拼命挽留他在这里住一宿。

钱进觉得没有必要,他只需要周铁镇给他安排拖拉机送回去:

“正好明天也用拖拉机带上一批农药肥料什么的回来。”

“蔬菜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我给你们大队特批点农药肥料,咱把蔬菜种植事业轰轰烈烈的干起来!”

他有信心能带领西坪生产大队发家致富。

因为马上就是改革开放,这年头蔬菜种植行业是一片蓝海。

大有可为。

特别是钱进还准备给大队引入冬季大棚种植技术。

到时候出产的东西更是王炸!

下午干的工作太多。

他走出仓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地头行走,一直延伸到麦田里。

拖拉机轰隆轰隆的发动起来。

钱进正要上车,早上那群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领导叔叔,你的花!”

“对对对,差点忘了给我媳妇的礼物!”钱进赶紧拍额头。

不过野花应该已经枯萎了。

他觉得挺不好意思。

因为他上午急着去慰问五保户和军烈属,随手把野花放在了办公室的什么地方。

结果两个孩子各自端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出来。

每个搪瓷缸里都是一大束野花。

它们的花杆被人用茅草给系了起来,整齐的插在搪瓷缸里。

蒲公英的金黄和二月兰的紫,舞鹤草雪白而诸葛菜蓝紫,依然鲜艳。

钱进惊喜的叫道:“你们帮我保存了?”

有个孩子得意的说:“我们下午刚采的,大队长那会说它们会蔫了,我们临时给阿姨采了新鲜的,我们又用水养起来了,阿姨准能看到鲜花。”

钱进眼眶发热:“好孩子,谢谢你们,叔叔替阿姨谢谢你们!”

“以后叔叔肯定带阿姨来看你们,再见,马上还能相见!”

“你们要好好学习,缺学习文件要跟叔叔说啊,叔叔支持所有小朋友的学习工作!”

孩童们蹦跳着喊再见。

干部们也挥手喊再见。

他们摸摸肚子,中午那顿简单却不简陋的午餐似乎还在唇齿留香。

明天,这里将开始新的生活,出现新的东西:

关于白面馒头,关于柜台和货架,关于不再需要翻山越岭就能买到的油盐酱醋,乃至于关于未来梯田里长出来的各种蔬菜,一切新奇而充满希望……

(本章完)

第185章 钱主任的安排,全公社头一遭

4月24日,春风送暖。

大陈生产大队东沟生产队最西头有间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砖头。

钱进在篱笆门外喊了两声,才有个佝偻身影挪出来。

这是五保户王老太的家,挪出来的人便是王老太。

老太太今年七十五,儿子修水库时塌方没了,女儿远嫁异地,前年老伴又得痨病走了,如今家里剩她一人。

大队帮她申请了五保户,如今她已经失去生产能力,全靠队集体养着。

“大娘,供销社来看您了。”大陈生产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陈楷热忱的喊道。

老太太茫然的看着门口几个人,讷讷的说:“哦,好,你们进来?”

大队干部和颜悦色的正要说话,陈楷已经抢着说:“对对,肯定要进去,我们供销社的钱主任给您送粮食来了。”

老太太还是讷讷:“哦哦,好,进来,进来。”

她慢慢的打开门,钱进等人拎着面袋子往里走。

门槛缺了角,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还闪着点火星。

土炕上堆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墙上挂着积了灰的五好社员奖状。

老太眯缝着眼看了半天,她的头脑有些僵化了,看过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颤巍巍要下炕,“马主任有两年没来喽。”

钱进将拎在手里的面粉放下,和声说:“大娘,这是供销社的一点心意。”

老太看着这些东西,终于反应过来:“呀,是政府啊?政府来送东西了?好好,谢谢,谢谢政府还记得我这老骨头。”

她努力瞪大浑浊的眼睛,伸出双手去跟毕恭毕敬的跟钱进握手。

钱进触到的那双手像枯树皮,指甲缝里塞着清理不干净的黑垢。

这三天里他接触了太多这样的手掌。

似乎劳动人民的手掌都是如此姿态。

钱进沉重的向她表达供销社对她的慰问。

陈楷又积极的说:“我们钱主任做好事,他给你们从城里拉来了赞助,全是好东西。”

老太疑惑的问:“啊,什么是赞助?怎么拉?我自己去拉?我拉不动,没力气了,走不动道了……”

“已经给你拉来了,有白面有大米小米,有油盐酱醋有饼干白糖红糖,全是好东西。”陈楷不耐烦却又努力保持耐心大声喊。

“你今天就能和面蒸白面馒头吃啦。”

老太太愣了愣,突然红了眼眶:“使不得、使不得,送来了白面馒头?我上回吃白面还是、还是还是上回。”

她思索了一阵,也没想起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白面馒头。

泪水落下,她撩起衣襟擦眼睛,露出腰间捆着的草绳。

这是老太太的裤腰带。

钱进面色沉重,转身去掀面缸。

缸底只剩层黑乎乎的杂粮,并不知道是地瓜面还是高粱面,里面爬着好些米虫,看起来有些埋汰。

于是他把里面的杂粮面给舀了出来,对陈楷说:“去晒晒,晒掉里面的虫子。”

他往里倒上新面,又往灶台上放了油瓶子。

米面粮油整理好。

他还给老太太泡了几页饼干吃:“您中午头吃这个吧。”

临走时他看见门后挂着半截麻绳,愕然看向生产队干部。

干部叹气说:“去年冬天俺这婶子差点上吊,还好她没力气了,连把自己挂绳子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进说道:“还是得多关爱一下这些五保户。”

这话说的很苍白。

可他并没有更多的能力。

最后一户是烈士张成贵家。

三间瓦房看着齐整,大队干部介绍说这是政府帮忙修建的,张家房子本来已经成了危房。

他们还没进门,先听见咳嗽声。

张成贵的妻子已经成了寡妇,此时正头上包了头巾在院里晒草药,见人来慌忙用围裙擦手。

她的丈夫七六年参加过地震救灾,结果为了扒废墟里的孩子让余震砸中了脊梁骨,回来躺了半年就走了。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烈士,可县里领导经过斟酌还是给张成贵评了个烈士。

因为他家里条件实在很差。

“嫂子,这是供销社的心意。”钱进把米面搁在院子一张石桌旁。

石桌上坐着个十来岁的姑娘,正就着日头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见生人来,赶紧把磨得发亮的课本合上——封皮上‘小学代数’几个字都快磨没了。

“快谢谢各位领导。”张寡妇推了推闺女,自己抢先鞠躬道谢。

钱进连忙扶起两人,解释了自己下乡调研以更好服务人民大众的目的。

他蹲下来看孩子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算术题,正面写满写反面,两面都写满了就擦掉再用。

作业纸已经擦的皱皱巴巴了。

他摸摸兜,把随身带的钢笔塞进小姑娘手里:“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

小姑娘看到这支崭新的钢笔后眼睛亮得像星星,但不敢收,赶紧去怯生生望向母亲。

“拿着吧。”张寡妇声音发颤,“你爸要是知道你能用上钢笔该多高兴。”

钱进叮嘱陈楷:“今天必须给送来一瓶墨水,以后这孩子的文具我来保障,每个月你把账报给我。”

陈楷说:“领导,我保障、我给她保障,我要供她念书一直到上大学。”

上了大学就是国家养着了。

钱进摇摇头露出笑容:“不用了,这事还是我来吧。”

陈楷顿时心里一沉。

几人在院子里说着话,里屋又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张寡妇慌忙跑进去,钱进跟着进去一看。

昏暗的房屋里,炕上躺着个干瘦老人,被子掀开处,两条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俺公爹的浮肿病又犯了,是老毛病。”张寡妇舀了勺米,“钱主任您坐,我去给他熬点粥,让他补补营养能好的多。”

钱进说道:“应该去卫生院让大夫看一看,需要什么药品你赶紧买,如果咱公社没有你告诉我,我会在内部安排人去采购,到时候你去医药站拿药就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户人家的特殊需求。

张寡妇闻言大为激动,用手背抹着眼睛连连道谢。

钱进倒退着离开。

就此他耗费三天时间,终于把全公社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转了一圈。

相关家庭情况和需求被他记了一个笔记本,这本子他回去交给刘秀兰,让刘秀兰抄写一份,免得自己笔记本丢失,那这番调研工作就白做了。

转过一天就是4月26日。

金海这两天请假,他要给大儿子准备婚礼了。

这是他家里最近几年最重要的日子,需要全力以赴,所以钱进给他批了三天假。

26号当天钱进也得请假,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婚礼。

一大早天还黑着,钱进便起床做准备了。

他看看时间,去了供销社门口进行等待。

没多一会,“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张爱军骑着轻骑75稳稳地停在供销社门口。

车子熄火、车灯熄灭,楼小光摘下军绿色帽子,笑着从车上跨下来。。

“钱主任!”楼小光下车先赶紧招呼一声。

钱进冲他点头,一眼看见他抱在怀里的帆布包。

帆布包鼓鼓囊囊,他主动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厨师服和一套菜刀:

“这是我全套的家伙什,都带过来了!”

钱进笑着点头:“你穿的不多啊,怎么样,路上冷吧?”

他接过楼小光手里的行李,里面菜刀碰撞叮当作响。

“不冷,就是……”楼小光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钱主任,我、我、你知道我的,我能进国营二饭店学厨是你的功劳。”

“你让我干啥我愿意干啥,可有些事我未必干的了。”

“其实这半年来我认为我已经有一定的学习成绩了,厨艺上肯定有进展,但距离当大厨负责一场婚宴酒席恐怕还不够。”

钱进看出他脸上的为难,哈哈大笑:“放心好了,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咱们还能打无把握之仗?”

楼小光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其实我也就会炒个土豆丝、红烧个茄子、做个西红柿炒鸡蛋之类的,现在管师傅主要教我的便是家常菜。”

钱进拍拍他胳膊以资鼓励:“你今天要做的就是家常菜。”

楼小光讪笑道:“啊?一般人家结婚也得弄两道肉菜吧?我听大军哥说,这次结婚的可是供销社的仓库保管员家大儿子。”

“供销社是大单位,仓库保管员是肥得流油好工作,这样的人家办喜事还能用家常菜招待客人?”

钱进没接话,笑眯眯的领着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昏黄的灯泡下,地上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好些塑料袋。

这些塑料袋里全是菜肴,从塑料袋上凝结的油珠就能看出来。

油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让人看了忍不住吞口水。

“四喜丸子。”钱进解开第一列袋子给他看,四个酱色的大肉丸滚出来,表面裹着的芡汁已经凝固成胶状,散发出八角桂皮的香气。

楼小光瞪大眼睛。

他在国营饭店当了半年学徒,还没碰过这样的大菜。

实话实说,他做不了四喜丸子。

第二列袋子里是炸得金黄的鸡柳,“这是半成品,后面得需要你去下油锅,下油锅炸这种肉条没问题吧?”

楼小光说道:“绝无问题,这个很简单。”

第三列袋子里躺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鸡皮上还粘着几粒花椒。

最后两列的袋子更不得了,让楼小光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也忍不住点头:

一份酱肘子一份酱牛肉。

酱肘子红褐色的外皮颤巍巍地抖动着,酱牛肉上牛筋黄褐带亮。

全是好东西。

“这是哪里来的?”楼小光满脸震惊。

钱进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是我找人昨天提前准备好的。”

“本来我找了另外的厨师来负责婚宴,可他临时出了事,没法亲自过来,于是我让你来顶一顶。”

“菜肴他提前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跟主家说,这些是你昨晚上在饭店提前准备的,功劳让给你。”

楼小光讪笑问道:“那个,钱总队这个好吗?我那啥,我这不是冒领功劳了?”

钱进给他胸口轻轻一拳:“实话实说,这里没有你的功劳,都是我的功劳,是我要你帮我赚人情呢。”

楼小光急忙说:“这我应该的,再说我……”

“你不用说,你听我说,”钱进露出笑容,“后厨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就说你熬了个通宵。”

“今天你的主要任务是把派头耍起来,这个你见过我大宝哥怎么耍吧?”

“你得让生产队的宾客们见识到你跟乡下厨师不一样的地方,要让他们知道咱的厉害。”

楼小光爽快的说:“实不相瞒,钱总队,这个我还真挺擅长。”

“你知道我本来刀工就不错,去了二饭店后我又练了两个月刀工,现在我不吹牛,二饭店后厨所有师傅的刀工我能进前五!”

钱进满意点头。

“金海这个同志你不熟悉,他是实在人,当了二十年保管员,经手的物资从没差过一分一厘。”

他拍了拍楼小光的肩膀,“今天是他家大日子,你给我好好表现,不要以为他跟那些蛀虫保管员一样,他没有贪污公家东西,咱得好好给人家挣面子。”

楼小光重重点头:“钱总队你瞧好吧,我今天把吃奶力气也使出来!”

摩托车再次发动时,天已蒙蒙亮。

塑料袋重新包装,确保不会有破损,然后全部装入了帆布包里。

楼小光准备出发,钱进又递给他一个袋子:

“你知道钱总队我从不亏待自己人,喏,给你准备了一套家伙,以后你是要名震海滨餐饮界的大厨,得有一套亮眼家伙。”

袋子打开。

里面是套装刀具。

统一的乌檀木刀柄,统一的双面湿式开刃,六把刀一起放在了个乌檀木的嵌入式刀座里。

楼小光拔出刀看,他现在很识货,立马根据刀的样式给出名称:

“斩骨刀,切片刀,主厨刀,小厨刀,水果刀,多用刀……”

他挨个试了试刀具的手感,赞叹不已:“好东西,钱总队,这是好东西!”

钱进指着上面标志说:“张小泉菜刀,这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买到的全套刀,告诉你吧,现在国宴厨师用的就是这样的刀。”

“我一共买了两套,还有一套你回头送给我大宝哥,到时候不要说我送你的,就说你自己托人买的谢师礼。”

楼小光明白钱进想让自己在管大宝眼中加分的苦心,感激的说:“钱总队,我这辈子能翻身全是你的功劳!”

钱进指了指刀具:“好好用它们,这都是好刀。”

这套刀具是商城里的高端刀具,全套下来两千块。

乌檀木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可是这套刀具的刀柄全部根据人的手掌握姿做了人体力学调整,让使用者可以用起来更轻松。

刀具钢材是101层SG2粉末钢材料,硬度是强悍的63。

然后刀刃钢材经过特殊热处理,千度淬火、恒温五十度、深冷零下一百二十度,这在当下是难以实现的新型锻造技术。

刀刃做了全V型开刃,刃口纤薄锋利,楼小光用手指横向摩挲一下后眼睛亮了。

好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相比之下他带来的那套刀具太粗糙了,没得比。

摩托车带他先行进入金海家所在的生产队。

此时大院里已经支起了临时灶台,两口大铁锅洗得锃亮。

几个妇女正在择菜,青翠的菠菜在水盆里浮浮沉沉。

见摩托车开来,金海的媳妇梁二妹甩着湿手迎上来:“大师傅可算来了!”

楼小光下车时腿有些软。

他看见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系着红绸带和缝纫机、各式新家具在门口摆开,看到房子玻璃窗户上贴了喜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工,且是大工。

面对迎上来的金家人他深吸一口气,淡然说:

“您好,我是钱总队、哦,就是你们的钱主任的手下,我叫楼小光,现在在海滨市国营第二饭店上班。”

金海闻讯而来。

他和家族几个兄弟一起来的。

看到楼小光年纪轻轻的样子几个人心里犯嘀咕,可一听楼小光的自我介绍又赶紧郑重对待。

这可是钱主任的手下,这可是国营第二饭店的厨师。

他们当中没有人去过海滨市的国营第二饭店吃饭,在他们眼里,那是至少公社领导级别才能去的地方。

楼小光将挂在摩托车上的帆布包摘下来,说道:“里面是我提前准备的一些菜肴,你们找盘子放好,我还要回锅进行二次加工。”

“另外麻烦主家给我找个房间换衣服,我得准备开工了。”

金海恭敬地双手递烟:“请,师傅您这里请。”

楼小光摆手谢绝卷烟。

他带上自己的帆布包去换衣服。

钱进准备的大帆布包交给了梁二妹。

梁二妹带人打开,定睛一看纷纷惊呼:“呵!”

金海搓着手说:“你们大惊小怪什么?还不赶紧给人家——嘿哟,牛逼!”

塑料袋里油乎乎的菜肴露出面孔。

全是硬菜!

梁二妹带着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塑料袋。

一袋菜一个盘子。

她赞叹道:“国营饭店的厨师就是讲究,就是不一般,你们看看人家都给咱提前准备好了。”

“这烧鸡真肥,肚子好鼓……”

打开一看,里面塞了满满的香菇。

香菇吸满了鸡油变得油汪汪,让金海家亲戚面面相觑:“烧鸡还有这个做法呢?”

随后楼小光走出来。

头戴厨师帽、身穿厨师服,脚上是国营第二饭店配备的水靴。

浑身上下一片白。

本来因为他年轻而对他水平有所疑虑的金家人此时唯有敬重。

有人开始低声赞叹:“秤砣虽小压千斤啊。”

楼小光又将两套刀具拿出来。

新式刀具摆开,更引得不少人来围观。

他们家里做饭都是一把刀,哪里见过这么多样式非凡的刀具?

晨雾飘荡,晨曦渐亮。

太阳升起来了。

钱进在供销社忙到了九点钟才出发,张爱军骑着摩托车回来接他,把他接到了金海家里。

他打眼一看,今天金海穿着崭新的藏蓝涤卡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枝塑料花,花茎上还缠着红绸带。

看到钱进到来,他快步上来伸出双手:“钱主任您来了?快快快,里面坐,金龙你陪着我们主任去喝茶。”

钱进摆手:“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今天吉时是什么时候?”

金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现在结婚不讲究那么多,待会看司机怎么跑吧。”

现在结婚甚至不办婚礼。

国家倡导全社会节俭,普通人家结婚就是男方用自行车把媳妇拉回来,条件差的是用个小推车把媳妇推回来。

甚至没有喜宴,新人对领袖像和父母鞠躬,左邻右舍和亲戚们来了做个见证即可。

金海这身份在农村属于体面人,所以他家儿子的婚礼办的隆重。

却也隆重的有限,现在没有什么传统活动,派车带着彩礼去接媳妇,接回来就开饭。

但这已经足够叫生产队的其他人家仰望了,钱进听到金家有人说:

“咱生产队头一次出动小货车去接人,上次队长家闺女出嫁,也只是来了一辆摩托车……”

临近中午,生产队的孩子们忽然喊叫着从村口跑进来:

“来了来了!”

远处土路上,一辆解放牌小货车披红挂彩地缓缓驶来。

这辆不算新的小货车的车头绑着大红绸花,反光镜上系着红布条,驾驶室玻璃上贴着剪纸喜字,被春风吹得扑簌簌响。

钱进放下茶杯走出来,整了整胸前的党员徽章。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当初去给海关讲课时候那件灰呢子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红的,一支金的——这是当证婚人的体面。

金海郑重的邀请了他给新人当证婚人。

小货车“嘎吱”一声停在家门口。

车厢里,三转一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永久牌自行车系着红绸,蝴蝶牌缝纫机盖着红布,金陵牌手表躺在玻璃盒里,红灯牌收音机扎着红绳。

十六条腿的家具整齐地码在车厢两侧——四把折叠椅、一张方桌、一个三门衣柜和一张双人床,漆色还新鲜着。

“乖乖,这排场!”人群里炸开了锅。

几个后生数着车厢里的腿,妇女们则围着缝纫机啧啧称奇。

有的媳妇凑上去看了看,然后红了眼眶:她们结婚时只有一张新床或者是两个红搪瓷盆、红暖壶,有的甚至只有个木头针线盒。

新郎金大国跳下车厢,军绿色的确良衬衫口袋里别着支英雄钢笔。

他转身去扶新娘子,新娘子的红皮鞋在车踏板上一滑,差点栽进他怀里,引得众人哄笑。

她的大红嫁衣是的确良料子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两条麻花辫上扎着红头绳,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金海去把盖在领袖半身像上的红绸段掀开,请领袖同志来见证这桩婚礼。

钱进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张红纸。

人群冲他指指点点:

“这就是钱进,供销社新主任……”

“他厉害的很,马德福在他眼前就是个新兵蛋子……”

“他人可好了,刚当官就给全公社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发了东西,发的东西可多了,真叫人眼馋……”

钱进开始念证婚词,这个是有固定格式的:

“各位革命同志,今天……”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生产队会计点燃了挂在槐树上的千响鞭炮,硝烟顿时弥漫开来,红色的碎纸屑像花瓣般纷纷扬扬。

待硝烟散尽,钱进继续念道:“金大国同志和王晓红同志,在共同劳动中建立了革命感情……”

“现在,请新人向领袖像鞠躬!”

堂屋正中的领袖像下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个红纸包的《领袖语录》。

新郎新娘深深鞠了三躬。

“向革命家长鞠躬!”

金海坐在条凳上,膝盖不住地发抖。

当新人鞠躬时,他慌忙站起来还礼,差点碰翻了桌上的搪瓷茶缸,又引得满院子的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没有夫妻对拜环节。

最后钱进从兜里掏出两本红皮结婚证,封面上烫金的国徽闪闪发亮。

他把结婚证交给两人,婚礼就算结束了。

宽敞的院子里响起《东方红》的旋律。

钱进定睛一看,好家伙,老物件:

原来是金海请了公社的广播员,生产队还没有通电呢,广播员搬来了一台手摇留声机,用柴油机供电。

《东方红》旋律流淌,钱进带头鼓掌,掌声像雨点般落在新人身上。

新娘子撒喜糖。

不管大人小孩老人都在哄抢。

场面极其热烈。

钱进趁机也抢了两块,不图别的,重在参与。

这年头的婚礼很有氛围。

尤其是到了吃饭的时候。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把大院晒得发烫。

八仙桌摆开了,每桌中央都放着个印有“囍”字的搪瓷盆,盆里是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几片亮晶晶的肥肉。

孩子们围着桌子转,家里大人死死盯着他们,生怕他们丢人现眼。

钱进被让到主桌,面前摆着碗浮着油花的鸡蛋汤。

大队和生产队的领导干部坐过来,众星拱月一样拱钱进。

很多人去看楼小光做菜。

新媳妇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海滨市里国营饭店的大厨却是只能看今天一次。

两口大铁锅下,柴火噼啪作响。

楼小光系着雪白的围裙,额头上沁着汗珠,正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汁。

他头顶的厨师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孩子们踮着脚比赛数帽子上的褶子。

“这可是正儿八经国营饭店的大厨!”金海挺着胸脯向宾客介绍,手指径直指着楼小光围裙上绣着的“海滨市国营第二饭店”红字。

他说话时,脸上颇有傲气。

从海滨市里请来了厨师,这在全公社是头一号。

楼小光眼观鼻、鼻观锅,他学着管大宝的架势飞快忙活。

手腕一抖,铁勺在锅沿“当”地一敲,就像和尚敲钟。

金黄色的油花在酱汁表面绽开,八角、桂皮的香气猛地窜出来,周围人群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钱进准备了五道硬菜,所以金海家备菜压力小,楼小光做菜的压力也小。

一盆白菜炖猪肉是主菜,这个是大锅菜炖的多,每一桌一盆子。

另外是炒土豆丝、醋溜白菜、虾米呛油菜之类的简单菜式。

楼小光已经做好了,剩下的是主菜。

主菜全是预制菜,只要加热就行。

楼小光谨记钱进叮嘱。

好好表现,要有格调。

他手中铁勺舞动的跟杂耍一样,时不时挥舞切菜刀剁葱花剁出马蹄音。

一锅四喜丸子加热完成。

盘子摆开,他甩动长勺一次四个丸子送入盘里。

四个酱色的大肉丸在盘子里微微颤动,表面裹着的芡汁晶莹透亮,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粉红色肉粒。

绿色香菜叶和白色葱白碎点缀其间,他指着说道:“祝新人日后做人清清白白,日子却是红红火火!”

“好!”不少人叫好。

金海倒酒。

随着四喜丸子上桌,饭桌上菜肴已经不少,可以开席了。

四喜丸子放下,每个桌上都有十几双筷子齐刷刷伸上去。

都是同事,二级分销站的工作人员也来了,被安排在一桌上。

李卫国夹了半个丸子,褐色的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他急忙一口咬上去。

牙齿先是碰到酥软的外皮,接着是弹牙的肉馅,最后咬到颗脆生生的荸荠粒。

“唔!”李卫国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只能竖起大拇指。

打过他的韦全民鄙夷的说:“德性!”

他下手晚了,只抢了一小块丸子。

然后他往四周看,看到陈楷抢到了一整个丸子。

他正要去分一块,却见陈楷热忱的将丸子放到了桌上唯一女同志曹梨花面前:“梨花,吃,你最近憔悴了……”

曹梨花将丸子放回去。

主打一个老娘跟你们划清界限。

接下来是炸鸡柳。

这是所有人没有见识过的菜肴。

金黄色的鸡柳堆放整齐,每一根都裹着细密的面包糠,炸得蓬松酥脆。

有个胆大的小子趁人不备偷抓了一根,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嘴里“嘶哈”直叫唤。

楼小光擦了擦额头的汗给分盘,上桌后这道菜引得所有人讨论:“这是什么?”

“炸猪肉条?”

“不是,猪肉哪有这么嫩?”

“嗨,人家城里国营饭店的厨师会做菜呗……”

韦全民这次总算抢到了全乎的。

他夹了根鸡柳,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让他大感新奇。

鸡柳里面的肉雪白鲜嫩,还冒着热气,沾上点椒盐,咸香中带着微微的麻。

他们也在讨论这是什么,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钱主任路子真野,他对手下妈的真好。”

其他人沉默了一下,有人开始抱怨起来:

“我前年结婚,想让老马给我弄点特供酒都没有。”

“跟着老马干,这辈子别想让他出血,他只能吸血。”

“梨花你说这是什么肉?真嫩呀,不过我看它还没有你的肉嫩,嘿嘿……”

曹梨花翻白眼。

要不是其他桌没空位,她早离开陈楷身边了。

烧鸡上桌时,晒谷场上响起一片惊叹。

整鸡被摆出了展翅欲飞的造型,金黄色的鸡皮上均匀地撒着白芝麻,鸡嘴里还叼着根香菜,活像刚从田间踱步回来的神气模样。

钱进用筷子轻轻一拨,鸡腿肉就脱了骨。

他夹了块给身旁的老支书,老人没牙的嘴蠕动着,赞叹道:“香!这鸡比当年泉城府的聚丰德还香!”

商城烧鸡多种多样,里面很多是各地特色,钱进选的这一款则是某个农业大学食品工程专业教授研制出的新款烧鸡。

鸡皮脆而不焦,鸡肉嫩而不柴,最妙的是腹腔里塞着的香菇和笋丁,吸饱了鸡油的鲜味,保留了山珍的清新,引发了人们哄抢。

酱肉和酱肘子是同时上桌的。

酱肉切得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肉片上,肥瘦相间的纹理像大理石花纹般美丽。

“这刀工真厉害,我刚才在那里看来着,那家伙手里的刀刷刷刷,就跟老鸡啄米似的!”陈楷眉飞色舞。

酱肘子保留原样,整体红亮诱人,表皮上开了菱形刀花纹,里面浸满了酱汁。

几个人拼抢,结果用筷子尖轻轻一挑,皮肉便分离了,露出里面颤巍巍的胶质。

他们争抢吃过后,一个接一个的解腰带。

于振峰低声说:“我弟弟快结婚了,你们说到时候……”

“到时候钱主任不把你送去坐牢就算不错了。”李卫国冷笑。

于振峰大怒:“你他么!”

李卫国喝了酒浑然不惧,说道:“怎么了?你们以往做过什么事都清楚,我说的那是不是实话?我就问你们怕不怕?”

陈楷拨拉一块肘子皮给曹梨花:“梨花你吃这个,人家说女人吃这个最好了。”

全桌人忍无可忍:“陈楷你他么牛子长脑子里了?”

“梨花看你就像看狗屎,你连这个眼力劲都没有?”

“你滚一边去,别恶心人了,跟你说吧,论剑也轮不到你!”

陈楷面色一沉:“我告诉你们,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不尊重我!”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你们叨逼叨有什么用?老赵,把咱的内部消息告诉他们吧,免得他们还在这里妄想舔钱进沟子。”

一直没说话的赵泽安乜斜他一眼,脸色阴沉。

李卫国疑惑的问:“怎么了?你们有什么内部消息?”

其他人也追问。

赵泽安最后没办法了,将嘴里的烟袋杆摘出来,压低声音说:

“马主任,要回来了!”

“马主任给我俩送信了,他要回来弄走钱进,重新上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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