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2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

“唔……”

“姜梦熊的实力,还算不错。”

“秦长生也还行。”

“齐国姜梦熊的无我杀拳,讲求的是一个无敌无我,霸道绝伦,让本座不禁想起了人族飞剑时代飞剑三绝巅之一的无我剑道……”

“秦国地处现世西境,常年镇压虞渊,武风甚隆。兵甲强盛,人才层出不穷,实在不可小觑。秦长生极情于刀,爱刀成痴。若是全力出刀,连本座也要打起三分精神。”

位于摩云城北区的一座老破小院里,柴阿四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他亲手制作的神龛。

木制的神龛里,用一团洗得干干净净的软布为底,托着那面古神镜。

柴阿四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伟大古神的尊敬。每次沟通交流,都要拜上一拜。

当然,出门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是要把古神镜随身带着。这是妖生的希望,可不能丢。

此时此刻,伟大的古神尊者正在点评南天城之战。

言谈恣肆,远见博识。

那叫一个高瞻远瞩,高谈阔论,高屋建瓴!

他柴阿四没什么门路,去老猿酒坊探听的也都是一些零碎消息。甚至很多消息都是以讹传讹,完全不合逻辑,连他都听不下去。

但伟大的古神尊者,却偏偏能从中攫取到有用的信息,真正捕捉战场真相。

且展现了对人族顶层战力的熟悉。从齐国姜梦熊,到秦国秦长生,那是信手拈来。连人族飞剑时代的绝巅剑术都清楚!

天可怜见,他柴阿四从来都不知道人族还有个什么飞剑时代呢。

若不是真正的妖族顶峰存在,如何能对人族的情况了如指掌?若不是真的心忧天下,心系妖族未来,又何必去学习人族的历史?

越是接触,越是能够感受到这位古神尊者的渊博和伟大。

他心里也有些小小的猜测,这位古神尊者的真身,会不会是曾经雄踞于太古皇城里的哪位伟大存在呢?

曾在古难山布道,座下十大法王,信众逾百万,后来失踪于天外的熊禅师?

还是一度与妖皇争锋,最后远走混沌海的羽族传奇羽祯?

他柴阿四是个聪明妖怪,上尊不直接说,他当然也不会问,诸多猜测,只在心里揣摩。

有些话在心里怎么想都行,说出来就要闯祸。这是爷爷教给他的道理。

只是上尊的形象日益高大,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已经很难找得到可以对应上尊的伟大存在。

听上尊指点修行当然是绝顶机缘,但如此刻这般关乎两族高层强者的秘闻,听起来也真的很有意思,极能拓展眼界。

这天下如此之大,历史如此久远,豪杰如此之多。想想曾经,还只能仰望犬熙载、猿梦极之流,何等可笑,目光何等短浅?

柴阿四正想听上尊继续点评一下人族那个大楚淮国公左嚣,便听得镜中声音话锋一转:“小狮子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天妖之尊亲袭战场,也没能拿下什么战果,却还可以吹嘘成力挽狂澜。啧啧……天妖挽妖兵之狂澜?”

柴阿四并不敢跟着置喙天妖大人,只乖巧地听着。

便又听古神大人问:“这狮安玄有没有什么比较杰出的后辈?”

不知为什么,柴阿四隐隐觉得这句话里杀机四伏,但细听又没什么情绪。老老实实地答道:“好像只有一个封号‘天海王’的,名为狮善闻,是天榜新王第九呢!”

妖族近些年很热衷于搞一些强者排行,有各种各样的排行榜出现。其中天榜算是最有公信力的一张榜单,由天妖猕知本排定。把战绩作为最大的排名理由,只计算上榜者的战力。

为了避免麻烦,这张榜单最高只排到真妖层次,只录一百位强者。

像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可是根本挤不进天榜去。

而“天榜新王”则是面向年轻妖王的一张榜单,超过一百二十九岁均不入选。

妖族寿命普遍超过人族,这也是妖族资质更优越的一种证明。但在神临之后,就并不具备寿命上的优势了。

因为神临之境已是打破了生命限制,跨越了天人之隔。

人族神临修士五百一十八岁的寿限,对妖族来说也是相当长寿。

普通人族的寿限是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故而“天榜新王”绝不录入超过一百二十九岁的。因为凭借超越普通人族的寿限,来达到封王战力,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也算不得天才。

名列新王第九的天海王狮善闻,可比什么摩云城三俊才,强到不知哪里去。

哪怕并非是摩云城的天骄,他柴阿四也有所耳闻。说起天妖狮安玄的血裔,第一个就想起这位来。

镜中古神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道:“这名字不好,不合命理,有早夭之相。”

柴阿四怎么也想不通,狮善闻这个名字是如何不合命理。

但也并不影响他由衷敬佩,因为真的很准!

“上尊高见!”柴阿四热切地道:“前一阵子天海王的确失陷于霜风谷,好像是跟人族一个叫姜望的王八蛋同归于尽了!”

“……先去修炼吧。你现在剑术耍得已经有些模样,但身体却很弱。等本座分出一缕神念,为你量身定制一套炼体功法!”

“上尊大恩大德,柴某真不知何以为报!”柴阿四满心欢喜,士气高昂地冲进了院中。

抖开那根铁条,耍得是有模有样。

姜望如今是已经有资格述道的存在,针对一个相当于周天境修为的小妖,开发一些功法并非难事。比如先前所传的那套天绝地陷秘剑术,便是随手创造,算不得绝顶,但柴阿四若是练得精熟了,等闲小妖还真没法在他面前站稳。

现在对柴阿四有了更多的了解,再去开发炼体功法,绝对是合适且好用的。当然,炼体这种事情,吃苦难免。怎么不得刀山油锅滚几圈?

不叫这小妖脱几层皮,他不晓得什么是口业,难以领悟妖生道理。

独自练了一阵剑术后,柴阿四忽地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跑回神龛前——老实说,某位古神觉得自己这样被供着,前面还插着香,挺不吉利的,但也没有什么好理由拒绝,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上尊!”柴阿四殷切地道:“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来,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就快要开放报名了。您说我练成了这套天绝地陷秘剑术,再练了您教的炼体功法,能不能在这个武斗会上横扫八方,拿个魁首?”

姜望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会,但是听名字也猜得出一二来。

故只是回道:“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做不相干的事情。”

他只是想让这小妖练出一点模样来,好赚些道元石,买些妖界这边的灵药,帮助他尽早恢复伤势。

又或者帮这小妖早日参军,想办法调到南天城去。他老人家再寻摸个机会,溜之大吉也。不然还在妖界常住,真个想办法培养出一个绝世大妖不成?

这小妖真是飘起来了,什么武斗会,还无限制……上去被打死了怎么办?

只剩光秃秃一面镜子,在妖界寸步难行,很难回五恶盆地的!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柴阿四‘哦’了一声,嘟囔道:“听说这次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前十名都会赏一株元骨草,据说能够重塑道躯。小妖还想着,能不能对上尊有帮助呢……”

“……那什么,你刚刚说武斗会吗?”镜中的声音回道:“本座想了想,伱现在确实也需要试炼。报名吧,马上去报。”

柴阿四立马兴奋了起来:“您可能不清楚,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是咱们这边最有名、历史最悠久的武斗大会,只有三十岁以下的妖怪才能参加。主要也只面向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这三个地方,历来是一场盛会……听说兰若姑娘会在这次武斗会上选驸马呢!”

姜姓古神先前还觉得这小妖“孝心可嘉”,这会只觉“其心可诛”。

狗尾巴根本藏不住嘛!

口口声声上尊,心心念念驸马。

那个蛛兰若,真有这般漂亮?

当然,古神的声音总是和蔼可亲、充满了鼓励和温暖的:“既然你决定要参与此会,那就更要好好修行,不要到时候丢了本座的脸。所谓‘修道百年无妖问,一朝封神天下知!’用勤用苦,自见前途。”

柴阿四喝了这碗鸡血,热泪盈眶地又去练剑了。

只留古神之镜,静默神龛。

镜中世界的姜某人,其实并不能如他声音所表现的那般轻松。

这些天藏身红妆镜,在柴阿四的掩护下,于摩云城到处转悠。在熟悉妖族风俗的同时,对前些天发生的南天之战,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听音入微,万声来朝。他听到的、收集到的相关信息,远比老老实实跟那些小妖闲聊的柴阿四更多。

虽然说战争的细节传到摩云城这里的街头巷尾,早已经变了样。

但对熟知齐国军制、熟知战场,尤其熟知姜梦熊、熟知左嚣的姜望来说,整场战争的大体节奏,并不难还原。

他感谢姜梦熊、感谢齐国为他大动刀兵,他更感动于左老爷子匆匆自楚国赶来,感动于那份视他如亲人的真诚爱护。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所有的恩和仇,他都牢记于心。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回到文明盆地,回到人族控制的地界。

但回到文明盆地,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

说起来他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计划——那就是提升柴阿四的实力,让这个不切实际爱幻想、又在生活重压下砥砺前行的小妖,先通过军队考核,成为妖兵乃至妖将,然后想办法调到南天城,然后在随便哪场军事冲突里,他跳出红妆镜,带着镜子直接逃回文明盆地。

可没有那么容易,没有那么容易的……

即便这计划看起来是这么的可行。

姜望现在已经完全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虽然身在妖族领地,但妖族并非最大的问题。虽然沦落至此,是人族某个敌人的偷袭,但那个敌人也不是最大的问题。

现在人妖两族都觉得他已经死了,他已经由明转暗,针对他的再大的敌意,也无处可落了。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当时他在十万大山,面对那枚破碎刀币的惊悸,他已经找到了原因——当时的他,完全不是因为那个真妖犬应阳的注视。

在梳理了妖族这边流传的所有消息,对比自身经历,重溯整个逃亡过程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纵观全程,截止到搏杀犀彦兵为止,他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把握了命运的——那个神秘人的偷袭,是另外的因果。

第一次在霜风谷里对杀的时候,犀彦兵血勇不减,敢与拼死。

在他杀死狮善闻从容回身的时候,被狮善闻背弃的犀彦兵,已经有了怯意。

等到他们第三次相峙,在一片火海,一地妖族尸体之前,犀彦兵是完全失了胆气,在他的压迫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最后熬到被极寒风冻杀。

对战斗过程、对双方战斗意志的把控,姜望自问是做到了极限。

但问题从这时候就开始出现了。

他杀死犀彦兵,毁灭了所有痕迹后,在那个深夜,逃离了霜风谷。

等到长夜过去,天光放亮的时候,姜梦熊就亲身降临妖界,将整个霜风谷都夷平。

这是第一个错过。

他躲进十万大山,匿迹藏行,不敢露头的时候,姜梦熊正在与猿仙廷大战。而他如履薄冰,完全没有办法保持对山外环境的观察。

这是第二个错过。

等他在入山小妖的诸多动静里,察觉到霜风谷有变,意识到大战一触即发,于是甘冒奇险来到天息荒原……猿仙廷却恰好搬来南天城,堵住了去路!他只能冒着同样的风险,选择原路返回。

这是第三个错过。

可等他谨小慎微地又逃回十万大山,左嚣与姜梦熊却是恰好杀奔南天城,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南天之战!

这是第四个错过。

他藏在十万大山,全然不知南天城那里战况如何,也不敢探知。

他努力逃过了那些妖族战士的视线,在十万大山里随便跟上一个赏金队伍……但就是这样一个队伍里,其中就有一个妖族天才人物,具备并不外显的、感知危险的天生神通!

这个遭遇再一次将他推入绝境。

那个犬妖竟然带了上百个手下进山,竟然本就在防备其他妖族的暗算,竟有一个真妖层次的爷爷,还留下了某种手段,还会第一时间赶来……

若非他当时身上还有一枚得自余北斗的刀币,到这一步,他应该就已经没了。

彼时的姜望之所以惊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天意”!

他所感受到的巨大敌意,是这个妖族世界,对他这个外来者的排斥!

试问从始至终,他姜望做错了什么?他哪一步不够小心,哪一步不够认真?该有的不该有的冒险,他都趟过了。能抓的机会他都在抓,能做的努力他都在做,何至于有这样多、这样致命的错过?

一切都太过巧合!

而这种“巧合”,他是熟悉的……

何似于白骨尊神在道子身上的屡次失败,何似于张临川的挣扎无果?

感谢书友“啾与咪与驴与点与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0盟!

……

朋友们不如养一下书。

这个剧情好难写。

(本章完)

第1773章 小妖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与天意为敌说起来简单,真个站在天意的对立面,却是千难万难。

别看古来狂士多,一个个挥斥方遒,那个要天翻地覆,这个要巡天而行。好像平生不有宏愿,不灭个什么“天”,都不能算是英雄。

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够战胜所谓天意的,又有几个?

强似余北斗那样的卦道真人,所谓命占一道最高成就者、当世真人算力第一,能够带着人短暂跳出命运之河的可怕存在,却也只是说——

“时也运也,命不可逆。”

却也只能说——“这不是我的时代。”

多少英雄豪杰,一辈子与天斗、与人斗,跋涉千万里,直到垂垂老朽,回首一生,才发现自己这一世都未跳出命途。

才有叹曰,“人力有时穷,天意不可知!”

都说天意天意,天意到底是什么?

即使修行世界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它也绝不能够被人具体描述。

古往今来有太多的伟大存在试图解读天意,阐述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命占如何?血占如何?星占如何?

命运长河万古流!

“天意”的部分表现形式,可以理解为“世界意志”。

世界意志则可以解释为一个世界的规则的聚合,是一方世界对自己的本能保护。

它并不具备情感,更无关于爱恨。

与其说它会对某个具体的存在拥有敌意,倒不如说是这个存在触碰了世界规则,从而引动了规则自发的排异反应。

这种自然的规则,像是一池静水,入水者自然搅动涟漪。体型越大,波澜越大。

会水者能游几个来回,不会水者当场淹死。

世界意志时时刻刻都在修补世界,也在对抗着所有试图伤害这个世界的行为。但它会遵从世界本身的规则,调动这个世界的一切,来达到驱逐或者消灭“异端”的结果。

姜望是认识天意的!

他甚至于亲眼见证过,来自于幽冥世界的白骨尊神,是如何通过漫长时光的布局,小胜“现世天意”,赢得了道胎降世的可能。

但细究起来,那或许可以称得上白骨尊神的胜利,可白骨尊神未必就胜过了现世天意。

那白骨道胎最后成功降世,却也真正成为了现世的一部分。那对现世又何来伤害?

他也看到过,惊才绝艳、七魄替命的张临川,是如何以九劫法挑战天意,最后又是怎样的穷途末路。

所以当他意识到他已经被妖界之天意“针对”,他亦是惶惑的——

我姜望修为不过神临,年龄不过二十一,没有破坏过什么妖族大计,对妖界造不成什么根本性的损害……是何德何能,竟为此界天意所恶?

但想让他坐以待毙,却又是绝无可能。

当年卜廉占命,断言人族必败,是天意不可违。

人皇是怎么做的呢?

杀卜廉,改谶言。

反伐妖族,逆天改命!

姜望不敢自比人皇,但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至少他现在能够在总结情报、梳理自我之后,察觉到自己的对手是哪位,而不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于某个意外。

不至于要到死前,才叹一句“天意难违”。

就如一路走过来的所有经历,

发现对手之后,自然便是要战胜对手。

无论这个对手是谁。

感谢白骨邪神,感谢庄承乾,感谢张临川,感谢森海源界里所感受的世界意志……曾经所经历的那一切,让姜望对“天意”有所认识。

说起来“天意”无从揣度、无所不能,但它本身并不具备能力。它会引导出无数的巧合,让被针对者无可挽救地坠落深渊。

但这些巧合,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能无由而成……

就比如他万里逐杀张临川,也算是现世天意对白骨道躯的针对。但如果没有同张临川之间深刻的仇恨,他不会对张临川那么执着。如果没有他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调动势和名,用尽人脉,也不可能完成对张临川的击杀。

天意玄之又玄,不可测度,但必有因由。

姜望选择藏身于镜中,而将妖族领地里的所有行动,都交托于柴阿四,这便是他对抗妖界天意的第一步。

为了抹去那个“因由”。

他的设想基于此念——他跳进鱼肚子里,本身并不折腾水花。那么这池静水的所有波澜,大约就只和水里本就存在的游鱼有关。

柴阿四是妖界里土生土长的小妖,柴阿四的出生、成长、经历,都是得到妖界天意认可乃至鼓励的。

为什么姜望最终同意让柴阿四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

因为那是基于柴阿四本心的决定。

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柴阿四的决定有太多的干涉。

一个完全贯彻姜望意志的柴阿四,还是柴阿四吗?还能帮忙避开妖界天意的针对吗?

断绝因果,一任自然,尽量不去触碰此方世界,那基于世界规则的“天意”,想来亦是无从反应。

再者说,顺着柴阿四的本愿,让他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也是能够迅速打开局面的一步棋。

柴阿四若是能够在武斗会上获得好的名次,也就能一步登天,在摩云城获得地位。

区区一个采药小妖,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对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的魁首来说,获取更多伤药资源,进入军中、调防前线……如此种种,应该都不是问题。

……

砰砰砰!

“四儿!”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断了镜中古神的思考,也叫停了柴阿四练剑的动作。

镜中神和镜外妖,都是一惊。

前者惊的是天意,后者惊的是牛鬼蛇神。

但并没有等到柴阿四去开门。

因为在这个破院子里,这个门实在是没有什么作为门的意义。

不速之客只是敲了两下,抬脚一踹,院门便轰然洞开。

“疤爷!”

柴阿四立即垂下了手中的铁条,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前去:“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踹门当然是无礼之举。

但柴阿四也早就习惯了。

兜里没钱,身后没妖,谁给你“礼”?

此时立在院门口的,乃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猿族汉子,中年模样,穿一身皮甲,脸上有一道斜揦的刀疤,瞧来凶悍非常。

他出身于赫赫有名的花果会,职位是花果会水帘堂的一个香主。

这等流氓团伙自是上不得台面,但花果会背后是摩云猿家,由此也就不能被等闲看待。

水帘堂代表花果会,管理城北这边三个街区的地下秩序。

这一堂有五个香主,个个能打,都是杀穿几条街的双花红棍。尤其以这个刀疤猿族凶名最著,一手十步冲拳,打遍整条花街。

在这一片的小妖之间,一般被称为“疤爷”。

他比柴阿四高了一个头去,横在门外,似是一堵肉墙。见得柴阿四上前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柴阿四被扇得仰面后趔,勉强站定了,捂着脸仍是赔笑:“疤爷!疤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被扇脸当然屈辱,脸也会痛。

但是反抗的下场是怎么样,他早就知道了。

与这个“疤爷”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随从,但只是立在外间,戏谑地看着这一切。

而被称为“疤爷”的猿勇,则是慢条斯理地卷着袖管,眼睛看也不看柴阿四,只道:“我还以为你进山一趟,走丢了脑子,已是忘了我们花果会。”

“哪能呢?”柴阿四有意无意地挡在猿勇的身前,避免他注意到里间,谄媚地道:“我忘了自己的亲爹也忘不了您呐,咱们这一边,可全是靠着您吃喝!”

整个摩云城,自是以蛛家为首,其次便是犬家、羽家、猿家。

但凡在这个城池讨生活的,莫不仰这四家鼻息。

至于柴阿四为什么明明是犬族,却在猿家下面混饭吃,自然也有他的故事——撞死他爷爷的那辆马车,就是犬家的。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在底层打转的小妖们,谁活得容易啊?

猿勇随意地打量了他两眼:“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柴阿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里收了收:“我的剑。”

“这是剑?哈哈,我看看!”猿勇探手便拿了过来,细一打量,的确只是一根破铁条,通体锈迹斑斑,只在最尖端磨砺出了一点锋锐。

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铛啷啷的响。

他的眼睛仍是瞧着柴阿四。

柴阿四不敢去捡,只勉强道:“让您见笑了。”

猿勇啧了两声:“现在看起来还是挺懂事的,怎么就能忘了交例钱呢?”

柴阿四很是不解,并且委屈:“这个月的例钱,我早就交过了啊。交去了老猿酒馆,还是前几个交的,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常去喝一杯的老猿酒馆,也算是花果会的产业。每次交例钱,他都是去那里交。

这次回城卖完草药后,他早早就去交了例钱。身怀古神镜,他都恨不得与世隔绝,等神功大成再出门,届时横扫八方,迎娶蛛兰若,走上妖生巅峰……又怎会自己找麻烦?

猿勇冷着脸道:“我们与老猿酒馆已经不合作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往后都得去我的赌场里交!”

“对不住,对不住疤爷,我是真不知道!”柴阿四鞠躬道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猿勇左右看了看这个破院子,确实是看不到什么别的油水,漫不经心地道:“前天。”

“好,小的记住了!”柴阿四恭敬地道:“下个月我就知道该去哪儿交例钱了。”

“那这个月呢?”猿勇问。

“改规矩之前,我就已经去老猿酒馆交了例钱……您看看,您是不是可以去跟那边问一声……”

“嗯?”猿勇皱起眉来:“我要替伱的错误擦屁股?”

柴阿四已是明白了。

这个疤爷摆明了是想趁着交钱地点变更的空当,自己额外捞一笔。交去老猿酒馆也好,交去赌场也好,都是花果会的。

唯独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要的,是他自己兜里的。

但明白归明白,柴阿四也只能认。

像那首俚曲里唱的:泥里地里摸爬打滚陪笑脸,世俗的小妖怪。无依无靠无奈地笑,无辜的可怜虫……

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数出八个五铢王钱,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里:“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您笑纳。”

妖族于市面上流通的价值最高的货币,是五铢天钱。其次是五铢皇钱,最后是五铢王钱。

一枚五铢天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皇钱。

一枚五铢皇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王钱。

五铢王钱下面还有“铜贝钱”,通常被唤作“大子儿”,一般只是作为添头,买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一百二十个到一百五十个之间,能换一枚五铢王钱。

严格来说,花果会收的例钱倒也不算高。比羽家、犬家支持的帮会,都要宽纵一些。

但生活在摩云城,本身各种赋税也不低,又要受帮派盘剥,还要被诸如猿勇这样的家伙额外敲诈……如柴阿四这样的小妖,日子确实不算好过。

见着了现钱,猿勇的脸上这才有了两分笑意,一把接到手中:“刚才手滑打了你,你不要见怪,你知道我的,我这个妖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只是脾气不太好。”

“我懂我懂。”柴阿四连连点头道:“您的妖品,那是有口皆碑的。而且我皮糙肉厚,一点也不疼!”

猿勇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这院子,随口道:“最近没什么妖怪来欺侮你吧?”

这么多年,柴阿四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屈不屈辱的,嘻嘻哈哈地道:“那当然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啊?我可是疤爷罩的!”

“好。”猿勇笑着往里又看了两眼,忽地道:“你怎么老挡着我啊?家里见不得光?”

“没,没有啊。”柴阿四心知不妙,尽量圆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家里,贼进来都得哭……”

但猿勇已经一把将他拨开:“不会是藏了什么宝贝吧?哈哈。”

大步便往里走:“早听说你最近足不出户,好好的又开始练剑……怎么的,山里有奇遇啊?”

柴阿四紧步跟在后面,难掩慌张:“我就是瞎练……”

猿勇忽地顿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外面的!把门带上!”

他带来的两个属下,便带着残忍的笑意,把院门拉上了。

他则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柴阿四,欣赏着柴阿四的紧张:“四儿,疤爷一向很欣赏你,但是如果你遇着什么好事,都想不到疤爷,疤爷很难替你高兴啊。”

这个采药小妖在老于江湖的他面前,还是太嫩了一些,有些心思根本藏不住。

平时一个五铢王钱都抠抠搜搜,哭爹喊娘的,今天补交八个,却这么爽快?摆明最近长了膘!

尤其现在这副慌张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刀不狠砍下去,他枉称一声“疤爷”。

柴阿四又怕又乱,从小的生活环境,只教会了他忍让。他懂得如何在挨打的时候蜷缩自己,护住要害。他懂得如何独自生活,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但不懂得如何反抗。

那个忍了一辈子不肯忍了的爷爷,已经给车撞死了。

他的心不断下坠,眼里带着哀意:“疤爷您是知道的,我一向老实……”

古神镜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他绝不能够失去,绝不能被掠取。可是怎么办呢?

猿勇只是一把将他推开。

“疤爷,疤爷!”柴阿四又去拦。

猿勇当胸便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回了院中央,目露凶光:“再敢拦我,杀了你!”

柴阿四颓然若死地坐在地上,恐惧地看着那个背影——

自爷爷死后,这栋破宅子,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妖怪搜刮过多少遍。现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床板,其它的他曾经熟悉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

他早该习惯了以这样的姿态,看着这样的背影。

可是……好不甘心。

从小到大,庸庸碌碌了这么多年,无能无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要这样拱手送出去吗?

这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硬物,熟悉的触感告诉他——

那是被猿勇随手丢在地上的、他的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这根破铁条。

小妖柴阿四,握住了他的剑。

……

……

……

ps:“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南宋·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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