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且饮此杯

“你看我现在多好?天下第一内府欸,天下第一!

我在齐国啊,有一块很大的封地,封地百姓都是很淳朴的人。我的封地里,还有一处很有意思的建筑,有近古之风,唤做正声殿。回头你一定要去坐一坐。

我呢,现在是大齐青羊镇男,同时还是四品青牌捕头。

齐国的青牌捕头啊,就像缉刑……啊哈哈,四品是什么概念?外楼修士才能踏进那门槛呢,哥哥我提前就拿到手了!

从近海群岛到齐国临淄,哥哥我到处都是朋友,什么事情都摆得平。

无论是爵位还是官位,这一次夺魁回去,还有得升呢!”

姜望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也不知是在解释些什么。

但说着说着,也终于不能再笑下去。

最后道:“别说我,说说你吧。这两年都在牧国待着吗?”

“啊,我在边荒。”赵汝成的视线从酒液上挪开,抬起头来,微笑道:“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就稍微努力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随便一努力,就成了天下第四内府。”

“边荒……”

姜望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赵汝成缺失光泽的寸发上,目光很柔和:“那你杀了多少阴魔?”

“我杀了多少阴魔……”赵汝成似是算了算,然后笑道:“我数不清了。宇文铎那里或许有答案。”

见着姜望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就是那个辫发的家伙,那天在狻猊桥跟你差点打起来的那个。”

姜望当然记得这人,后来在演武台上,宇文铎还冲上台来抱走赵汝成来着。是个很有义气的莽撞汉。

“你们交情挺好的。”他笑道。

“他是个还算厚道的人。”赵汝成这样说着:“我在牧国过得也不差啊。要朋友有朋友,要红颜有红颜。”

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各自藏着伤痕,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们彼此能够感受彼此的痛苦,但也都不愿意让对方感受。

于是沉默。

酒倒了两杯,但两个人都一口未饮。桌上的菜肴,都是以前在枫林城常吃的,但他们也一箸未动。

“说起来……”这一次是姜望先开口,看着桌上菜肴,仿佛能细究出什么重要的线索来:“怎么不见邓叔?”

“他啊。”赵汝成笑道:“在牧国待着呢。每天赶着几匹马,驮着货物,四处售卖。做一个五马客,游戏人间。”

这的确是邓岳想要的生活。伪装成五马客的时候,与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做一个普通人的时候……他笑得最自然。

姜望心里绷紧的弦松了松,他点点头,说道:“这很好。”

“你现在也知道我的身份啦。”赵汝成笑眼迷人,语气轻松:“邓叔就相当于我的御前侍卫,他很厉害的。”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姜望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就觉得邓叔每天就婆婆妈妈地跟在你后面,哪里像个高手,天天就是‘太晚了,公子回家吧’……”

“哈哈哈哈!”赵汝成笑得很大声:“那时候他真的很烦人。”

笑着笑着,红了眼睛。

他说道:“事情发生的时候,邓叔第一时间带着我去了明德堂,但是……没有看到。那时候邓叔以为是秦国的人追来了,所以一心只要带着我逃命。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是邪教作乱……”

他语带哽咽:“对不起!”

但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的这一声对不起,他不止是对姜望说。

“安安没有事啊!”姜望伸手,按在了赵汝成的肩膀上:“当时我带着她一起逃走了!”

“你是说……”赵汝成猛然抬头。

当年逃离枫林城时,没能救下姜安安,是最让他愧疚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整个枫林城域,除了他之外,只有姜望机缘巧合活了下来。所以他甚至不敢提安安的名字,就是怕姜望因之伤心。

姜望的手上用了力:“当时我掌握了一道用寿命催动的秘法,而我只有一次机会……”

当下,他就把枫林城覆灭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与赵汝成讲了一遍。

包括他跟白骨道的接触,包括他在灾难发生那天所做的选择。那时候他把唯一一次拼命的机会,留给了安安。也因此放弃了凌河、赵汝成、唐敦……

对于那一场灾难,赵汝成一直只有零零散散的线索,和一些私底下的猜测分析。虽然后来结合姜望的情况,也大概想到了部分真相,但还是第一次真正了解整个枫林城之覆的具体经过。

那地陷城塌的一幕,如在眼前。

那种愤怒、痛苦、煎熬,一似昨梦。

不由得俊脸生寒,咬牙道:“庄君狗贼,我必杀之!”

姜望拍了拍赵汝成的肩膀,然后收回手来:“那是以后的事情。”

他心中的仇恨,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着他。但向一国之君复仇,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不可急切。尤其对方还是当世真人,是击杀了雍国太上皇韩殷的当世真人!

仓促行事,反而是对枫林城域那些枉死者的不负责任。

因为他们如果失败了,就再也没人能替枫林城域那些人复仇了。

赵汝成张了张嘴,那一天的晦暗记忆从未远离,今时今日,他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最后只是道:“可惜我现在不能去看安安。”

他的声音极低:“我常常会梦见她。”

“就这么大,这么大一个小不点。”他的双手比划着、比划着,终于放了下来,放在自己腿上,有一种无处安放的失落:“又可爱,又懂事。”

拔出天子剑、暴露出秦怀帝血裔身份的他,在任何一个国家,要么被当做交好秦国的筹码,要么被当成对付秦国的武器。

在他足够强大之前,他所体现的价值,很难脱离他的身份而存在。

所以暴露身份是不智的选择。

但在邓岳牺牲、大秦镇狱司再一次追上来之后,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需要时间来成长,更需要空间来容身。

唯有观河台上扬名,才能在当前的局势下,把秦怀帝之后的身份利用到极致,挣扎出一条不知是否能生、但暂且还可以往前走的路。

而这些,他并不想跟姜望说。

哪怕是天下第一内府,相对于秦国,也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一些。

“安安现在拜在凌霄阁门下,那里很安全。凌霄阁的少阁主,跟我是好友。”姜望手在身前比了比:“她现在大概有这么高。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她已经奠基成功了呢!她很用功的。”

“奠基并不是越早越好,须得调理得当,选一个最恰当的身体状态……”赵汝成很是操心地说道。

“当然。”姜望道:“是凌霄阁主叶真人亲自教导的她,青雨信里也与我说了,安安基础打得很好,符合开脉的条件。只是年纪太小,后面的大小周天难免要多些时间打磨。”

“青雨?”

“噢,就是叶少阁主。”

赵汝成若有所思:“你们常写信?”

“算是吧……”姜望问道:“怎么了?”

“云国向来是秉持中立原则,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吧?”

姜望叹息着点了点头:“是的,此事我承了凌霄阁很大的情。所以这次夺魁后,我打算把安安接去齐国。”

“不妥。”

赵汝成直接摇头道:“你此次夺魁,看起来要青云直上,但也正是跃于风口浪尖时,反倒不如先前安宁,这一次回到齐国后,若起风浪,必不与先前同。此为其一。其二,安安既然是由叶真人亲自教导,那她就是凌霄阁的嫡系真传,凌霄阁必然护她周全,撇开安全问题先不说,你带着安安去齐国,却又能上哪给她再找一个真人师父?你现在表现出来的天资和实力,拜师真人不难,但拜师这种事,没有买一送一的说法。”

“我自己没有拜师的打算……”姜望拧眉道:“但我也不能一直让凌霄阁帮忙照顾安安吧?”

赵汝成看了他一眼:“你是多不愿意亏欠于人呢?让安安拜入凌霄阁,是你欠凌霄阁的人情。安安拜入凌霄阁之后,就是她和凌霄阁的宗门情谊了。你带不带走安安,都不影响。还是等你回齐国稳定了这一次的收获后,再作考虑吧!”

姜望不得不承认,赵汝成说的,的确是更有道理的。

“无怪乎大哥总是说你……”

姜望说到这里就顿住。

因为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们没有大哥了。

赵汝成却并没有回避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认真地接住了这句话:“大哥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姜望说。

兄弟二人很久都没有这样彼此相谈的时刻,一会儿念及爱,一会儿谈及恨。记忆与现实混杂,言语也忽这忽那。

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已经很少有的、无法保持理智的时候。

毕竟枫林城的那一幕惨事,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伤口。再无人能与他们相通。

“虎哥。”赵汝成说道:“邓叔……替我去看过虎哥,他好像并不知道枫林城的真相。他在军中重地,庄高羡已成真人,邓叔不便露面……”

“我也请叶道友去看过他,告知他真相,想带他逃离庄国……”姜望说道:“但他拒绝了。”

他没有说杜野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因为他并不相信那是杜野虎真实的态度。暴躁冲动的老虎,一旦开始潜伏爪牙,一定是有了他拼尽全力想要吞吃的目标。

赵汝成想了想,说道:“他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都很久没见杜野虎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怀疑过那个英年早胡的汉子。

“我想也是。”姜望说道:“留在庄国也没有什么,枫林城域再没有活人,也没谁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这时候他想起来黎剑秋。

在新安城的那个夜晚,董阿先借故支走了黎剑秋,再与他生死相对。

一个师长对弟子的保护,那是他曾经以为他也拥有的东西。

然而他曾寄望的那一切,都随着枫林城崩塌了。

黎剑秋应是知道他们枫林五侠的,但从杜野虎的现状来看,他或是没有说,或是说了也没有影响。

“便是还有谁知道,虎哥在军中,也是靠军功得了信任的。”姜望继续说道:“我和方鹏举都分了生死,咱们这枫林五侠的关系,在旁人看来,也未必就有多牢靠。”

赵汝成扯了扯嘴角,这让人难受的诙谐,令他想要笑着捧一捧场,却笑不出来。

只好道:“虎哥只是脾气大,又懒得动脑筋,但并不愚蠢。他既然不肯走,必然是已有了他的选择。而且……”

他叹了一口气:“谁又能改变杜野虎的决定呢?”

“是啊,他总是如此的。”姜望亦叹道。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赵汝成在心里想。

他永远记得,在他浑噩度日的时候,那一个常常练剑到深夜的身影。

他永远记得,那次他们慌慌张张地去西山上寻姜望,却只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独自走下山来。

他永远记得,那一次姜望失踪后,他请邓叔穷搜西山,甚至去了祁昌山脉,都没能找到踪迹,他一度以为姜望已经死掉,被埋在某个无名的地方。但在那一天清晨,姜望又是那样坚定地,走进道院来。

他更永远不会忘记,时隔两年之后,再见姜望,小镇出身的这个少年,已经屹立于观河台,走到了天下第一内府的位置。

总是在他迷惘时,绝望时,出现在他面前。

那么笃定,那么耀眼。

他赵汝成自负天才绝顶,却自认,要输于姜望三分。

“来,三哥!”赵汝成端起酒杯来:“我敬你酒。这第一杯,敬你夺魁!”

姜望举杯相应,双双一饮而尽。

赵汝成提起银壶,又把酒杯倒满,再举杯道:“第二杯,我敬你一路走到现在,不曾退缩,不曾停步,不曾回头!”

“第三杯,我敬你肩负山岳之重,却往万里之行,心如明月,天地可知!”

他连敬三杯酒后,顿住空杯道:“三哥,我该走了。宇文铎他们已经在等我。”

姜望沉默了一下:“这么急吗?”

赵汝成语气轻松地道:“谁让我只拿了个四强名额呢?那良更是止步在八强,而苍瞑甚至没能出手。牧国这次成绩太差,早就在这里待不住啦。”

姜望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酒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说:“三哥也敬你三杯酒。”

“这第一杯,敬你还活着。”

他一饮而尽,又复倒满:“第二杯,敬我还能看到你。”

他连斟连饮,满上最后一杯:“第三杯,感谢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咱们兄弟还能同行。”

他那么认真地看着赵汝成,仿佛要永远记住这幅画面,然后将酒杯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了!”

没有一个求字,但句句是求恳。

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求恳。

求你活着!

赵汝成暴露了秦怀帝之后的身份,却不曾就此跟姜望展开过一句,自然是不肯连累他。

然而今日之姜望,离开了那一小座城域,经历了那么多的姜望,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

他自知现在人微力薄,除了在天下之台挥剑,做不到其它事情。所以他只能求恳赵汝成,好好活着!

以待来日!

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汝成的声音——

“三哥,你走快一点!”

姜望没有回头,只伸出拳头,举过头顶。

就那么举着拳头,大步走远了。

(本章完)

第1183章 荣归

“哥哥,哥哥,听说你是天下第一了是吗?你怎么没有先跟我说呀?你累不累?辛不辛苦?想不想我呀……”

一连串的问题之后——

“那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妹妹咯?我!姜安安!天下第一妹妹!”

(此处画了一个叉腰大笑的小人儿。)

“他们都说你好厉害好厉害,我告诉他们,你一直都这么厉害呀,你早就拿过第一名啦!”

最后一句话是——

“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姜望是在回返齐国的路上,接到的这一封云鹤传书,自展信开始,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没法抹去。

说起来,凌霄阁秘传的云鹤传书之术,确实称得上玄妙。

寄于流云,悄无声息。在路途上的时候,就是普通的行云,信息只在云和云之间传递,唯有到达目标所在地方后,才会临时卷一缕云气,化为云鹤飞落。

它最大的优点是隐蔽。之所以能够传递万里,一是因为云气的特殊性,二是在于凌霄秘地有一个核心阵法所在,为云鹤提供支撑。当然,囿于使用者的层次,云鹤传书的信息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不过姜望和姜安安所聊的,通常都是生活琐事,倒也没有什么机密可言。

云鹤传书虽然动静极小,也必然瞒不过同行的曹皆等人,但姜望本也没打算隐藏。

便在马车上大大方方地回起信来——

“啊,你已经知道了吗?哥哥本来不想说的,唉,就是怕你骄傲。

其实这个也没什么了不起。也就是全天下所有国家的第一天骄,聚在一起较了一次武,然后哥哥不小心拿了个第一。

也就是全天下的内府修士,十几年只出这么一个魁首罢了。这真的不算什么。

当然,因为本届又有天府修士,又有绝巅修士,可能往前几届十几届,哥哥都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但这又怎么样呢?

姜安安小朋友,你要保持谦虚,不可张扬。虽然哥哥在内府层次已经是天下第一,但现世如此广阔,天才多如繁星,总归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内府天骄,能跟哥哥过几招的。满招损,谦受益,切记切记。

等哥哥回齐国处理了一些事情,就来看你。到时候有惊喜!”

姜望写到这里,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另,你的字有点歪了,是最近修行太用功吗?”

随手将信纸一折,它便化作云鹤,飞出车窗外。

在空中略一转,掠过车马连绵的漫长队伍,渐拔渐高,直入云霄中。

这是齐国人浩浩荡荡的回国队伍,天覆军的精锐士卒在前举旗开道,载着两位国之天骄的马车在后——计昭南这时已经去万妖之门了。

其人的坐骑“小白”,倒是留在队伍中,由天覆军帮他带回军营。

如非必要,一般战马很少会送去万妖之门后。

这里说的战马,是混有妖兽血脉的强大战马,一般的骏马,是很难参与超凡战场的,提也不必提。

普通士卒可以结成军阵,演化超凡之力。普通的骏马却无此能。

天下有名的骑军,坐骑一般都是混合妖兽血脉而来,甚至于有些本身已是妖兽层次。

那些天生的异兽坐骑,本身已经极其罕见,想要成军,则更是为难。

之所以除骑军外,很少有带坐骑去万妖之门的情况。

一来是混有妖兽血脉的战马,容易引起妖族的激烈反应。

二来,进出万妖之门,本身也是需要消耗万妖之门的力量。虽然万妖之门隔断两世,又有人族历代强者加持,这些力量损耗可以说微不足道,但毕竟在漫长岁月里,进出万妖之门的战士也实在太多。

人族是从艰苦岁月里跋涉而来,尤其是在万妖之门这样浸透无数先烈鲜血的地方,后人哪有资格奢侈?

“小白”此时正和“焰照”、“雪夜”走在一起,三匹御赐的宝马,个个招摇。

出征观河台的队伍在前,参与观礼的队伍在后。

曹皆的马车则在队伍最后面坐镇。

这样一支聚集太多天骄和国内贵族的队伍,若是出了点什么事情,整个临淄都要乱起来。所以他自是脱不开身的。

要一路把人送回临淄,他此行才算功成。

经沃、季,穿郑、阳,这条往来观河台的路线,齐国人已经走了很多次。当然,现在的阳地已是齐地。

“跟安安说了些什么?”坐在对面的重玄胜,笑着问道。

这辆载着国之天骄的马车,本是不该别人上来的。

但重玄胜非要蹭上来坐一坐,旁人也没法拦着。

而重玄胜上来了,十四也当然也不会落下。

所以好好一辆宽敞的马车,堂堂天下第一内府又被挤到了角落,回信都是贴在车壁上写的。

重玄胜很规矩地没有偷看,但也免不了有些好奇。

若不是黄河之会结束后,姜望须得尽快回齐接受封赏,他倒是挺想跟着姜望去云霄阁看一看姜安安的。

也不知道姜望这样一个年少老成的家伙,妹妹是什么样子。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她好好用功,努力修行罢了。”姜望心情正好,笑容灿烂:“我还能在她一个小孩子面前炫耀嘛?”

“哦,是嘛。”重玄胜半信半疑地应付了一句,又转笑道:“这次我可是见到了你的乔燕君。虽然戴着面纱,瞧不真切。但许高额说必是绝世美人,或许不输夜阑儿呢!”

“她当然不输夜阑儿……”姜望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马上警觉起来,义正辞严地鄙夷道:“你们怎么就那么闲呢?天天就在背地里议论这,议论那!能不能有点正事?”

他和叶青雨,也就那天夺魁后,当面聊了几句。之后叶凌霄就板着脸出现,带她离开了,说是国内有急事要忙……

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他以为李龙川、许象乾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真是没想到,竟然私底下还讨论开了!

重玄胜笑道:“就随便聊聊。没聊多少!”

事实上他们几个,甚至已经把凌霄阁的历史都摸清了。是“聊得没有多少可聊的”,而不是“没聊多少”——主要是他和许象乾、李龙川。晏抚忙着跟温汀兰窃窃私语,是没什么工夫跟他们扯闲篇的。子舒当时则和照无颜去慰问同门殷文华了。当然,十四全程旁听。

姜望唾弃道:“庸俗,肤浅,俗不可耐!”

重玄胜哈哈一笑。

十四则歪了歪头,声音在头盔底下冒出来:“以前聊晏抚婚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望:……

“哎我们到哪儿了?”为了避免进一步尴尬,他掀开窗帘问道。

重玄胜满脸堆笑地往外看了看,说道:“季国。”

从舆图上来看,季国的东北方向,有一个国家,是姜望旧识的地方,名曰“佑”。那只负城而行的巨龟,给姜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季国的东南方向不远,则是大名鼎鼎的青崖书院,许象乾的求学之地。

此行晏抚、李龙川都是跟着队伍回返齐国的。

倒是许象乾,离开沃国之后,就跟着照无颜、子舒往西走了,据说要去雪国看雪。

照无颜本来四处游历,就是因为修行。这一次信心很足,应该是已经确定了自己的道途,说是要在西极之地成就神临。

又是一个三十岁之前的神临修士,未来不可限量。

许象乾来观河台的时候,过书院而不入,走的时候也潇潇洒洒,看都不回去看一眼……真是青崖书院的好儒生。

“季国是景国的属国吗?”既然聊到这了,姜望也不能不顺嘴问几句。

“季国并非道属。沃国、佑国也都不是。”重玄胜当然对这些很了解,随口说道:“有盛国在北方顶着,牧国的影响力很难延伸过来。这些小国虽非道属,但景国的意志,它们也是很难拒绝的。”

“强邻压境,难以出头。”在亲身经历过阳国的并吞,和容国的挣扎后,姜望对这些小国的处境,理解更为深刻了些。

“像佑国这样的国家,如果出现什么变故,景国会插手吗?”他问道。

重玄胜是何等样人,立时反应过来:“你是问尹观?他现在有什么确切的行动?”

“倒是不知。”姜望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就顺便问一下。毕竟尹观与佑国负碑军统帅郑朝阳交手的时候,我刚好在场。那只巨龟……也让我印象深刻。许象乾还题了诗……”

重玄胜对许象乾的诗毫无兴趣,只道:“佑国的地理位置决定它不可能摆脱景国的影响,但只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却离盛国更近。南有道宗国,东有第一道属国,它却并非道属,本身已可说明问题了。”

姜望想了想,问道:“什么问题?”

“盛国当然想要对佑国这样的国家施加影响,这是它作为一个大国而非一把刀的意志,但景国当然不能同意……”重玄胜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算了。你只需要知道,佑国只要不闹得天怒人怨,至少十年内,景国都懒得看它一眼。”

“哦,这样。”姜望点点头,转道:“道途漫长,不进则退。路上时间不要浪费,咱们太虚幻境里切磋一二?”

虽然我很相信你的判断,但是你好像对天下第一内府,不够尊重啊。

“哎十四。”重玄胜歪过头去,用胖大的手指撑着眼睛:“你看看这儿,是不是进了沙子?”

十四略略凑近了些。

“哎你再近一点看啊,这么远能看到什么……”

姜望:……

姜望默默闭上眼睛,继续探索内府。

不得不说,掌握半卷单骑入阵图后,探索内府的效率更高了。

修行之乐,乐趣何其多!

……

……

有曹皆坐镇,又是泱泱大齐之车驾,一路自是风平浪静。尤其是进入东域范围之后,一路上经行的国家,不说是“箪食壶浆殷勤迎王师”,那也是洒扫街道、提前清出了路途。

也不乏当地朝廷官员,迎上来殷勤不断,热烈祝贺的。

实际上欢不欢迎齐国黄河之会摘魁,就不得而知了。至少面上兴高采烈。

齐国现在大概也只需要看到面上的兴高采烈,曹皆甚至连面都没露,都是让一个副将出面去打发了。

这种热情,在归齐之后,达到了高峰。

尚未进入阳地,还在确立国境的界碑之前,便看到大批的鲜花,开在道路两旁。在这样的时节,开得如此灿烂,明显是以道术催成的。

一大群稚童,不知从哪处学堂找来,或许凑了好几个学堂也说不定。个个穿得鲜艳,手捧鲜花,整整齐齐地守在大路上。

在这群稚童身后,则是衡阳郡各级官员,以及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此为“父老乡亲”。

当然也少不了敲锣打鼓,少不了烟花爆竹。

更有两员武将,各竖一杆旗幡。

左书——

大齐魁胜,内府第一。

右书——

阳地荣耀,青羊镇男。

迎风招展,张扬非常。

东来入齐,就是从衡阳郡入境。

衡阳郡镇抚使黄以行,笑容灿烂地站在最前面。

此等时刻,姜望当然不能再避于车厢内,作为荣归之英雄,自要“礼谢父老”。

真论起来,阳地青羊镇,就是他在齐国的根基所在。那么与阳地的“父母官”们处好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姜望掀帘下了马车,在天覆军士卒的拱卫下往前走,走到了黄以行面前。

其人早已不复当初的文士打扮,不见落魄。此时一身大齐官服,端是威仪得紧。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在此等情况下见面,颇有一番意味。

黄以行当初在赤尾郡战场上“为苍生一跪”,“阻止”了重玄褚良的屠刀,至今为阳地百姓称颂,也为他赢得了衡阳郡镇抚使的位置。

现在看来,是想早点完成从衡阳郡镇抚使到衡阳郡守的转变了。

而姜望也正是在赤尾郡战场建功,才第一次进入齐国官场,受爵青羊镇男。他在白骨道掀起的乌祸中,护持一方安宁,亦让人津津乐道。

黄以行和姜望,这两个名字在阳地,总是常被人放在一起讨论的。

作为年少的一方,姜望先行拱手道:“在下惭愧。在观河台上不过是尽了本分,何能劳诸位盛情?”

黄以行往前一步,合握住姜望的手:“我只怕太简陋,不足以表达大家的心情。您可是我阳地的骄傲啊!天下列国,无数天骄,只有您摘下了这个魁名!我们实在是激动!”

他松开姜望的手,侧身一让,一个模样精致的小女孩便捧花而来,脆生生道:“感谢咱们齐国的大英雄!恭喜您黄河之会夺魁!”

姜望接过那捧花,温和地笑了笑:“我也谢谢你,送我这么美的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笑道:“赶紧回去吧,要赶不上家里的晚饭了。”

又看向这群孩子身后。

那些衡阳郡的官员,个个都露出灿烂笑脸,各种阿谀之词迎面而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也都颤颤而笑,说些什么“大有出息”、“阳地之光”一类的话。

“各位老人家,请回吧。”姜望对着这些老人深躬一礼:“姜望实在是受不起。”

稚童且不说,这些老者,才做了多久的齐人?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都是阳人的身份。如何会真的为他姜望高兴?

拉着这些老人,来为他这样一个在齐阳战场成名的天骄祝贺,虽然未必到了逼迫的程度,但也实在残忍了些……

“曹大帅!”

黄以行从姜望身边错过,急往前迎了两步。

姜望再有未来,那也是未来的事情。还犯不着他黄以行如此迎奉。

今日这番姿态,自是给齐廷看的。这番殷勤,也是为了曹皆。

先时不敢贸然打扰,此时“正主”下了马车,他哪有不迎上去的道理。

“恭喜大帅啊!贺喜大帅!您此次带队出战黄河之会,夺下我大齐霸业巩固后的第一魁,真是功在千秋!”

曹皆温声笑了笑,瞥了一眼他身后:“叫这些孩子都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赶着回临淄。”

“当然,当然,不敢误大事。”黄以行挥挥手,示意手下官员把人分到两边,空出道路来。

一边还殷切地补充道:“这些孩子听说咱们夺魁了,一个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都是自愿来迎接英雄呢!”

一个长得更漂亮些的小女孩,捧着花就过来了,看样子也要给曹皆献一捧。

曹皆本来已经要转身,这会停下步子,看着黄以行。

淡声说道:“我说叫他们先回去,是让你赶紧把这些孩子送回家,而不是让他们杵在这里等。我齐国的男孩女孩,是要读书修行,将来撑起这方天地的。不是小小年纪,就来学着给人鼓掌献花的。”

曹皆很少发脾气,所以他发脾气的时候也格外可怕。

尽管声音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重得敲在人心上,一字一颤——

“阳地已是齐地,阳人已是齐人。你们这些旧阳官僚……习惯也需改一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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