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官下狱,裕王承诺!

“内阁的云,宫里的风”。

这是嘉靖朝京师官场无不通晓的两句谚谣。

做官欲升迁,必须内阁那片云下雨,至于那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还要看宫里的风把云吹到哪里,这是一层意思。

还有一层意思,再机密的事片刻之间宫里就会传出风来,此风所到之处,谁观知了风向便能趋利避凶。

玉熙宫前内阁阁老争斗正式浮于水面,风吹草偃都倒向了严嵩、徐阶、严世蕃一边。

今日严嵩、徐阶以青词上疏参奏,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从玉熙宫吹遍了朝野上下,东方未白已然是晓风浩荡了。

热衷于热闹的小阁老严世蕃,在这时当然不会默默无闻,一道以严嵩、徐阶的名义指令顿时传遍了京城,然后,以惊人的幅度向整个大明朝辐射而去。

“各御史和六部衙门所有官员,平时有察知高拱、张居正罪行者都立刻上疏参劾!

至于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门官员,平时有依附高、张者,也望尔等幡然醒悟,反戈一击!”

用词之严厉,用意之凶狠,自嘉靖二十四年,内阁首辅大臣夏言正令万官避道严嵩以来,再无文书所能及也。

一时间,满朝哗然。

但在严、徐、严,和高、张之间做出选择,此事不难。

无数参劾高拱、张居正的奏疏,立马如大雪飘入西苑。

高拱不甘示弱,同样以百六十九字青词回击严嵩、徐阶、严世蕃党同伐异,祸国殃民。

送入玉熙宫后犹不解恨,又动手写下万字奏疏,疏中点明了依附严氏父子的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刑部侍郎鄢懋卿等人徇私枉法、贪墨无度,徐阶的儿子徐璠、徐琨、徐瑛横行乡里、为祸一方。

严嵩、严世蕃,是昔日的敌人,高拱在参劾时,下笔如有神。

毕竟,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敌人。

徐阶,是昔日的友人,高拱知道徐阶最在乎就是家族,就是三个儿子,在参劾时,专朝徐阶的心窝子戳。

以一敌三。

高拱丝毫不弱下风。

一连数日,高拱不眠不休,精神却饱满有力,如同一只凶悍的斗鸡,不管谁敢上前,都要被啄下肉来。

参劾入宫。

玉熙宫没有任何动静,但重获皇上信任的锦衣卫却连连出手。

常言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内阁阁老难抓,六部尚书难咬,但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锦衣卫没有那么多顾虑。

罪状,甚至是罪证,都是现成的,高拱参劾官员的奏疏中,基本都会带着一些确切证据,所以,锦衣卫抓人入诏狱时连理由都不必想。

数百名京官进入诏狱。

这也就是朱厚熜从嘉靖二十一年后就不再上朝,不然,就会发现朝堂有一半位置空了。

以严嵩、徐阶、严世蕃为首的文官集团损失惨重,高拱、张居正同样损失不小。

与高拱君子之交的南京礼部尚书葛守礼、南京光禄寺少卿徐养正、应天府尹刘自强等人,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都派人前去南直隶抓捕押送入京。

荆州府知府赵谦等一干荆州府诸县新进官员,全部罢黜官身、削去功名,等待锦衣卫押送入京。

戚继光、李成梁、凌云翼等军中武将身负护国重任,这才逃过一劫。

在这冗官、冗员的朝廷中,高拱、张居正竟成了孤臣。

而这还不是结束,执掌中枢内阁二十年的严嵩,参劾他人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在大明朝范围内,距离京城最远的岭南近六千里,中间还要过海路,但在八百里加急急递下,十天便能抵达,二十日便能来回。

收到严嵩、徐阶、严世蕃联名信笺的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官员,几乎人人当场写下参劾高拱、张居正的奏疏,即便实在不愿意写的,也在其他官员的参劾奏疏中签了名,以作联文。

在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七日的后二十日里,参劾高拱、张居正的奏疏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送入京城,送入玉熙宫内。

高拱、张居正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两叶小舟,随着狂风骤雨的拍打,随时都有葬身大海的可能。

而就在这时候,沉寂多时的裕王府,终于选择了出手。

裕王王令,请高拱、张居正两位师傅入王府解惑。

高拱是裕王的侍讲学士,张居正也是裕王侍讲。

王有命,不敢不从。

严家随即有令降下,暂停一日参劾。

按照规制,官员的奏疏会先送通政使司,而通政司通政使,正是“严嵩书童”“严世蕃挚友”的罗龙文。

参劾高、张二人的奏疏,自然是严家有令什么,就做什么,“暴雪”,还在往京城来,却突然不往玉熙宫去了。

……

裕王府。

或许朱翊钧是在正月十五出生的,对花灯十分喜欢,哪怕还没有满月,一天到晚就喜欢盯着花灯看。

虽然正月十五过去了这么久,但王府里挂满了花灯,五彩缤纷的,惹得朱翊钧咯咯直笑。

怀抱着朱翊钧的大伴和其他太监每听到朱翊钧笑,就会跟着笑。

院子里的欢闹声,裕王朱载垕当然听到了,也知道这是李妃的用心。

但裕王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儿,慢慢站了起来,踱到窗前,没有看朱翊钧,而望着门房的方向,方便高拱、张居正到来时能第一眼就看到。

许是望久了,眼睛有些累,裕王眨眼的功夫,高拱、张居正被门房领进了大院。

见高、张二人来了,李妃在窗前立时喊道:“马大伴,抱世子去睡。”

马大伴领命,怀抱着朱翊钧,领着那几个太监走向了寝宫。

高拱、张居正走进裕王宫殿,见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人行完礼走到两旁的椅子前站着,二十几天不见,见面后反倒谁也不说话,大殿里落针可闻。

严党、清流合流后,徐阶就与严嵩达成共识,大明朝的下一位皇帝,当为裕王殿下。

裕王,得到了严嵩的支持,地位前所未有稳固下来,据说,严嵩、徐阶准备联合文武百官上书皇上立裕王为太子储君。

一啄,一饮。

严嵩这般热切想确立裕王的地位,不外乎得到了裕王的承诺,他日登基,严家门楣不减……

(本章完)

第27章 天命裕王,舍生取义!

“二位师傅请坐吧。”

兹事体大,宫女照例都回避了,倒茶的事就由李妃亲自来了,高拱、张居正连忙躬身侧在一边,而没有真的顺从落座。

李妃见状,便放下茶壶,欲向寝宫内室而去,却被裕王叫住了,“你也听听吧。”

诞下世子,李妃在裕王府的地位,已经从侧妃超越正妃。

如果真有入主紫禁城那天,世子朱翊钧八成是太子,李妃,作为朱翊钧生母,以后的大明朝圣母皇太后,可以听一些事情了。

李妃心中欣喜若狂,脸上却肃然没有一点笑,在裕王身边小心坐下了。

高拱、张居正沉默不语,还是站在椅子边,都知道裕王此番急诏所为何事,静静地等待问话。

裕王急着化解内阁的矛盾,嘴上却仍然从讲书这个话题谈起:“本王近日在读《孟子》的尽心篇,有几处晦涩难懂的地方,请二位师傅赐教。”

孟子一出。

高、张二人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下。

在文人看来,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万古不变的至理。

秦朝不尊孔孟,三世而亡,到了汉文帝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恭行检约,君臣共治,以民为本,我华夏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清平盛世。

之后,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弃用贤臣,不顾民生,便衰世而亡。

但到了大明朝,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太祖高皇帝出身贫寒,马上得天下,悉知百姓之苦,惩贪治恶,轻徭薄赋,有德惠于天下。

可也就是从太祖高皇帝种下了恶果,当时居然将孟子牌位搬出孔庙,只因不认同“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治国至理,厉行一君独治。

凡大明朝后世之君,无不置内阁视同仆人,设百官视同仇寇,说打就打,要杀便杀,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

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视同朱姓一家之私产,传至今日已历一十一帝,尤以当今皇上为甚!

二十余年不上朝,名为玄修,暗操独治,外用奸佞,一心搜刮天下民财。

多少科甲出身的官员,有良知的拼了命去争,都丢了命,无良知的官员干脆逢君之恶,顺谀皇上。

皇室大贪,他们小贪,上下一心刮尽天下民财,可怜大明百姓苦上加苦,有多少死于苛政,有多少死于饥寒!

不过。

这话我大明朝的君父不爱听。

凡君父不爱听的,天下臣民无人敢说,凡君父不爱看的,天下臣民无人敢言。

君父厌恶孟子,尚在太祖高皇帝之上。

因此。

裕王府内,多少年从未有过孟子声符,多少师傅从未讲过孟子之说。

压抑多年的裕王,在得到严氏父子、徐阶等大半个大明朝文官支持后,终于有了反抗君父的想法。

高拱和张居正对望了一眼,见裕王这般大胆地开口,立刻意识到了裕王这是放飞自我了。

殿下,您还不是太子呢!

大明朝的君父,还如东升的太阳,俯瞰着两京一十三省。

最关键的一点,君父的龙体,裕王没见过,内阁是见过的。

与裕王这说完就有可能完的躯体相比,君父修道有成,恢复年轻的龙体,说不定能再执掌大明四十年。

高拱、张居正忧虑地叹了口气。

“太岳,孟子之学你钻得深,就由你给王爷答疑解惑吧。”高拱退后了半步。

张居正脸颊又抽搐了下,很想说句我也不行,但裕王在上,只得道:“请王爷示下。”

“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请问张师傅这是何意?”裕王说道。

张居正心中了然,这哪是裕王问书,分明是借孟子之口教育他和高拱,却佯装不知,答道:“王爷这个问提得好。孟子讲的这个是天命。

没有一样不是天命,顺从天命,接受的是正常的命运。

是以懂天命的人不会站立在危墙下面。

尽力行道而死的,是正常的命运,犯罪受刑而死的,不是正常的命运。”

高拱垂首而立,忽然有种难言的悲哀涌上心头。

不知道严嵩、严世蕃父子到底给裕王灌了什么迷魂汤,都让裕王自认自己是天命之人,张口闭口都是天命。

顺从裕王是天命,顺从严嵩、徐阶、严世蕃是天命,能得善终。

不顺从裕王,不顺从严嵩、徐阶、严世蕃,就是逆天而行,迟早要受刑而死。

裕王府过往的师傅中,高拱自认对裕王是熟悉的师傅之一,原来一直觉得裕王成皇帝后,会是个勤勉、贤明的君王。

现在,高拱却不敢这样想了。

严嵩、严世蕃是什么样的人,徐阶的淞江府徐家在江南为祸如何,裕王全是知道的。

可为了得到严氏父子的支持,为了得到徐阶的支持,裕王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样与恶同行的人,真能成为圣明君主吗?

不管高拱怎么想,裕王和张居正的问答还在继续,裕王见张居正故意装糊涂,索性更直接道:“张师傅,若君子已在危墙之下,孟子给出远离危险的办法了吗?”

“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张居正知道裕王想说什么,释意道:“君子要远离危险的地方。包括两方面:一是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的危险,并采取防范措施;二是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及时离开。”

闻言。

裕王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然后,凝望着张居正和高拱。

二人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

站在朝中文官的对立面,就站在了危墙下,既然高、张明知危险,不想着防患于未然,反而站在了危墙下面,接下来,就及时离开吧。

裕王是厚道的。

许诺严家日后门楣不减,唯一的条件,就是放高拱、张居正安全离开朝廷。

在之前的互相参劾中,严嵩、徐阶、严世蕃损失大了,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能愿意放二人离开,裕王是废了大力气的。

只要高拱、张居正愿意主动辞官还乡,就能得一条活路,连带着被抓的葛守礼等人,也能得一条活路。

哪怕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知己朋友想想。

高拱突然抬起头,说道:“王爷该是还没读到《孟子》的告子上篇。

王爷,“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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