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另攀高枝

“若只是以死明志,想来父皇应该也并不会特别放在心上,从我记事起,他就不是吃这一套的那种人。”陆炎摇了摇头,“但是兵部库部司的那个人这么做,他还是相信的。”

“哦?此人有何特别之处?”陆卿问。

“此人乃是兵部库部侍郎的亲随,而库部侍郎么……”陆炎颇有深意地对陆卿点了点头,“他本身虽在兵部任职,私下里倒是与那吏部尚书骆玉书来往甚密,交情匪浅。”

陆卿面露了然,点了点头,并没有再深问下去。

祝余乍听到骆玉书的名字时,还稍微愣了一下,只觉得有些耳熟,一下子倒也没有想起来这到底是哪一号人物,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位骆尚书的大名是之前在陆嶂大婚的宾客名单上面听到过的。

陆卿与陆炎又简单聊了几句,陆炎便先回去休息了,这一天折腾下来,他也是疲惫不堪,结果进展还不算顺利,现在陆嶂也带着坏了事儿的“奸细”与他们分道扬镳,分头走,陆炎哪怕在和陆卿沟通过之后,心底依旧握着一股火,既然无处发泄,也只能睡觉排解了。

陆炎走后,陆卿关好房门,目光落在兀自犯琢磨的祝余身上。

“你在想,为何兵部的库部侍郎与骆玉书往来甚密,反而让曹大将军说不清?”他走回桌边,坐下,开口直接说出祝余心中的疑惑。

祝余回过神,听到他的话,笑了出来:“被你说中了,我的确想不通这其中的门道。

我能想到为什么有人要专门对曹大将军下手,毕竟他是拥立当今圣上登上高位的大功臣,能够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享受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并且还手握兵权,足以体现出圣上对他的信任。

我不觉得当今圣上是那种轻信的性子,曹大将军这么多年来没有触犯过圣上的忌讳,不管他是否与鄢国公走得近,至少在立场上还是对圣上忠心耿耿的。

如果有人想要有所谋划,自然是不希望圣上的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的。

只是……伪造兵器这件事,拿来诬陷一下羯王和我父亲,倒是轻松愉快,毕竟藩王本就是遭人忌惮的角色,山高皇帝远,暗度陈仓也容易一些。

乌铁是我们朔地所产,羯王又一直被人口口相传,渲染成那种野心勃勃、逞凶斗狠的角色,若是说他们两个联手做了点坏事,好像乍听起来谁都会觉得格外合理。

可是曹天保?

他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手里已经有这么重的兵权了,若是真的想要做什么,哪还用做这种现上轿现打耳朵眼儿的事呢?

再者说,那兵部的库部侍郎不是骆玉书的人吗?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吏部尚书骆玉书是鄢国公赵弼的门生,与赵弼算得上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曹天保对赵弼马首是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这两个人论起来,也算是同一个阵营里面的了呀!

曹天保若是无缘无故得了一批冒充兵部印记的乌铁兵器和盔甲,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按说不论是那个库部侍郎还是骆玉书骆尚书,都应该想方设法帮曹天保脱困才是。

可是这库部侍郎自己倒是义正言辞,宁死不肯背负冤屈,狠狠的凸显了一回自己的气节,但这却无疑是将曹天保陷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啊!

同一个阵营里面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相互拆台,首尾不相顾的蠢事呢?

鄢国公的精明几乎是写在脸上的,我不信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信们起了内讧。”

“你说的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陆卿先点点头,对祝余的看法表示了赞同,然后又说,“我也相信曹大将军这么多年来,虽然对鄢国公俯首帖耳,十分敬重,但骨子里对于圣上依旧是忠心不二的。

这或许也是他遇到这种种算计的根本原因。”

祝余皱了皱眉:“我明白你的意思,曹天保对圣上的忠诚我也没有去质疑的意思,但是鄢国公很显然并不是一副甘心屈为人臣的做派。

我也愿意相信,曹天保是正直的,甚至是有些愚忠的,为了对某个人的崇拜和亲厚,可以偏听偏信,枉顾事实。

所以他才会对你有诸多偏见,始终一副格格不入的模样。

我相信他从没有怀疑过鄢国公有什么对圣上不利的野心,若是鄢国公的计划是让曹天保来冲锋陷阵,从圣上手中强行夺取皇位,估计曹天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这一点赵弼不可能这么多年都还没有看明白。

所以赵弼本身的计划也一定不是强取豪夺,而是徐徐图之,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颇具道义,这样才能够持续获取到曹大将军的支持。

这样一来,就不大可能出现两个人道不同,出现裂痕的情况,赵弼更不可能因为曹大将军对圣上的忠,这种他早就知道的事实,就去给他挖坑陷害他,那样做对他而言无异于自断一臂。”

“你说得没错。”陆卿笑了笑:“陆嶂这个赵贵妃唯一的子嗣,就是赵弼绝佳的幌子,他只需要扮演一个慈爱的外祖,拥立陆嶂上位,那一切就都是名正言顺的,曹天保必然举双手赞成。

等到了水到渠成之时,随便推出个野心勃勃的岳家,或者别的什么作为幌子,趁机将陆嶂这个‘人尽其用’的棋子从棋盘中抹掉,曹天保非但不会察觉到异样,说不定还会觉得十分合理。

届时,他依旧是赵弼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所以从头到尾这些针对曹天保的算计,自然也不会是出自赵弼的谋划。”

祝余顺着他的话捋了捋自己的思路:“既然不是赵弼,但那库部侍郎又与赵弼门生骆玉书走得很近……”

她恍然大悟地抬起头看了看陆卿:“看样子,还真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对于这些高门贵人而言,什么门生不门生的,不过就是一群试图抱住他们大腿,受他们提携的钻营之徒罢了。

那这个骆玉书……这是抱赵弼的腿没有抱上,所以打算另觅高枝?”

第403章 水很深

陆卿没有直接回答祝余的疑问,而是缓缓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骆玉书出身贫寒,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他是受村中老少接济才能够长大的,后来因为每日跑去村学外面偷听,先生见他天资聪慧,便干脆叫他到村学里面去做个扫洒的小童,每天做做杂活儿,供他吃饭,让他跟着村学的其他孩子一起听先生讲书。

后来能够一路考取功名,也是乡亲们拼拼凑凑帮他筹集的路费。”

祝余闻言,微微抬起眉头,骆玉书这样的出身和家境倒是她着实没有想到的。

她本以为能够与鄢国公为伍的,必然都是一些高门勋贵,皇亲国戚,而骆玉书作为吏部尚书,可谓身居要职,自然也是出身不俗的,或许是有什么出名的骆姓士族是她在朔国没有机会听说的。

没想到,鄢国公身边还会有这样出身不同的清流。

“他出身如此低微,能够一路官至吏部尚书,想来一定是有极高的天资和才能,否则且不说能不能入得了圣上的法眼,恐怕就连赵弼的眼皮也进不去吧。”她问陆卿。

“骆玉书当年中举后,的确并未得到什么重用,只是封了他一个翰林编修,每日在史馆里面翻抄史书,一抄就是三年多。

后来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还是自己忽然福至心灵,在誊写关于圣上继位前的那一段过往的时候,将鄢国公赵弼的丰功伟绩巧妙地施以笔墨,看起来与原来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却又不着痕迹地将赵弼的功绩凸显出来。

本来抄史的人在誊写的时候稍添笔墨,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只要无伤大雅,很少有人会逐字逐句留意到其中细微的变化。

可是偏偏那一次就很巧,这一份被特意着了笔墨的册子,就机缘巧合地到了鄢国公的手上,鄢国公看后自然是心情大好,想要见一见这位写得一手好字的翰林编修。

骆玉书顺势便拜入赵弼门下,做了他的学生,从此以后见到赵弼必称恩师,态度可谓诚恳至极,谦卑恭敬。

之后不久,骆玉书便调任他处,虽然不能算是平步青云,至少比一辈子窝在史馆里面抄书还是要好上太多了。”

祝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陆卿:“看样子,骆玉书能够坐上吏部尚书这个位子,并不是因为赵弼一路的抬举咯?”

陆卿笑了:“夫人果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赵弼这个人,一辈子在为人处世上都讲究一个举亲不举贤,他始终认为没有半点血亲的外人是信不过的,想要得到他的扶持抬举,要么与他血脉相连,要么与他结成姻亲。

否则就算是曹天保那样的角色,一旦遇到什么麻烦,赵弼不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撇清么,这是你亲眼所见的。

当初骆玉书也曾经想要努力与赵弼攀亲,但是赵弼看不上他过于贫寒的家境,自然是不肯的。

并且自那之后,赵弼似乎认为骆玉书有些过于野心勃勃,之后与他便不似之前那样亲近了。

不过骆玉书除了善于钻营之外,倒也的确是很聪明,颇有些才华和手段,否则单凭赵弼扶持,也不会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翰林编修,一路站在了大殿之上。

这世上谁都长着眼睛,他的才能和手腕并非只有赵弼一人看得到。”

陆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人的野心,也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肯扶持就消退下去。”

祝余恍然大悟:“果然有慧眼的人还挺多,这骆玉书当上了吏部尚书,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如此看来,那个库部侍郎可能确确实实是骆玉书的自己人,却未必是赵弼和曹天保的自己人。

他们这个圈子里面的水还挺深,各有各的道道。”

“正所谓‘小人长戚戚’,说的恐怕便是这个了。”陆卿笑道。

“这样一来,曹大将军……哦不,应该说鄢国公他们那一派岂不是都很受影响?”祝余抿了抿嘴,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起来,“原本我父亲和羯王遭人陷害,说他们私造兵器,意图造反,我还以为这是鄢国公为了分化陆嶂和他的岳家,顺便拉我们朔国下水。

现在看来,幕后另有高人,而这人很显然不止针对羯朔两国,甚至可以说栽赃陷害羯朔两国,或许都只是为了给栽赃曹天保做个铺垫罢了。”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样考虑似乎不够周全:“也不对……之前那个假堡主故意提到帻履坊的谷灵云,且不提陆嶂的慌乱狼狈,就单说后来他手下那些人暗中做的那些事……这边的事情分明与他们是脱不开干系的。

如此一来,也不能完全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鄢国公或许意识到曹天保或许已经从他的左膀右臂,逐渐变成了他实现野心路途上的绊脚石。

既然曹天保上一次在差一点遭人陷害的时候,鄢国公都能够毫不顾忌地立刻撇清,还试图让陆嶂置身事外,这一次或许也是想要借着这样的一个更说不清的嫌疑,彻底与曹天保划清界限。

那假堡主不管是面目全毁的脸,还有这里咱们遇到的稀奇古怪的毒和迷药,都和之前司徒敬大营里的怪事大同小异,如出一辙,如果这一次的人与鄢国公有牵连,那之前的也很难说与他无关。

说不定是鄢国公发现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利用曹天保手中的兵权替陆嶂的上位做保障,现如今似乎存在一定的阻力,原本的保障反而碍手碍脚,一不小心还会坏事,那就干脆自己用不到的就彻底毁掉,坦荡大路走不通,就干脆把大路堵死,转头走小路抄近道了呢?”

“从陆嶂手下那些人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那假堡主与赵弼确实有某种关联,他手下的心腹也不会如此急着帮忙毁掉证据。

他们很显然并不希望我们抓到那假堡主和假堡主背后的真正的幕后指使者。

只不过这关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也很好奇。”陆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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