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攻山

经过一宿虚张声势,第二天黎明到来时,沈溪让人点燃柴草,没过多久,山上山下皆被烟雾笼罩,根本看不清楚山下的情况,就好像山寨周围布下一道厚厚的雾霾,而且这股浓雾非常呛人,让人眼泪直流。

贼人从山顶的营寨城墙顶部向山下望去,最多能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再远就看不到了,只依靠声音辨别……这会儿官军应该还在二三里外,因为声响距离山寨似乎有些遥远。

探查过外面的情况,贼人便脸色一变,苦着脸下了城墙,自顾自地忙去了,有些人憋得受不了,甚至就地蹲下解决“困难”。

其实贼人山寨里储存的箭矢、滚木和石块并没有多少,因为岛上的资源相当有限,山寨里的防御措施只是针对地方卫所,根本就没想到朝廷会派来几千人的大军围剿。

若是沈溪能付出牺牲上百人的代价,派一批人充当敢死队,后续人马一天内就可以冲杀上山顶,将寨子里的贼人杀得片甲不留。

沈溪这几日迟迟没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主要是手里的情报来源五花八门,以讹传讹之下,弄不清楚贼人的底细,同时他也不想军中士兵无端折损太多。

总是当保姆,有时沈溪会觉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慈不掌兵”可是统兵古训。但回头他就释然了……自己没有权力把士兵送进这种九死一生的境地,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谁去打头阵都不合适,反倒会让手底下的士兵因为恐惧而离心离德。

所以沈溪只能使出这种阴招。

就在山寨周围烟雾缭绕时,沈溪已经准备好四个百户所作为突击队。这四支队伍,将在烟雾掩护下上山,他们目的明确,就是把炸药包抛射器送到营寨下二十米处,将“炸药包”抛射进贼营,引发里面混乱。

这四个百户所分工明确,官兵人手一条湿毛巾,各部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搬运,谁负责架盾和掩护等等,都事先进行安排。

就算有烟雾遮挡视线,上山之路也极为凶险,沈溪给了他们一定的便利,就是在攻破山寨后,他们作为第一批杀进去的官兵,拥有对到手的战利品的处置权。

这四个百户所的官兵抬头看到山上烟雾四起,很多人不清楚哪儿来的烟雾,有人说这是沈溪用“仙法”从天庭请来的烟雾,因为之前两天沈溪带人四处找寻,准备掘断山上的水脉,很多人就谣传沈溪精擅驱使神鬼以及风水堪舆等方面的事情。

官兵们受到利益驱使,同时军令难违,不想上也只有硬着头皮向山上发起冲锋。

“大人,让卑职带兵冲锋更为妥当!”

荆越之前曾尝试对羊屿山贼寨发起攻击,结果一触即溃,其后便不敢主动请缨,但他消息灵通,听说沈溪在水源地下了泻药,再见到山上烟雾四起,便知道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于是主动跑来向沈溪请战。

“想去?晚了,本官已安排妥当,没法对计划再做修改。你带一个百户所,看情况增援吧!”

沈溪之前让荆越带领的是千户所,现在却降格让他去带百户所。

荆越是副千户,高不成低不就,论权限或许不如个百户,这让他很郁闷……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失去沈溪的信任啊!

战事其实从四月二十四晚上便发起,但当晚只是虚张声势,官兵们都以为第二天要离开南澳岛,擂鼓鸣金吹号角也比平日里更加卖力,之前已经抢够本了,下一步就是回去好好享受战利品。

至于其后跟着沈溪走到哪儿,又会有多少缴获,赚得多少军功,他们不太在意,最重要的是把现有功劳抓在手里。

要不是沈溪非要调动三军上下来搞什么“临别前的试探性攻击”,士兵们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开庆功宴了……就算羊屿山上还有上千贼寇又怎样,山下有四千官军,那些贼寇敢来袭营吗?

士兵们一个个都得意洋洋,看看你们这些个贼人白天去抢水时的狼狈样,就好像几辈子没喝过水,要不是督抚大人急着回去抱老婆孩子,小爷还愿意留下来奉陪,熬到你们水尽粮绝,把你们一个个头割下来当战功。

士兵们满心以为,今天只是佯攻,可当得到最新命令,要把“佯攻”做得更彻底一些,冒着烟雾尽可能靠近贼寨,一些人已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佯攻”要不要做的如此逼真啊?

不是说虚张声势走个过场吗?

之前军中上下那些将官都这么说,怎么今天传达的命令跟昨日的不一样?

不过官兵们见到山上烟雾缭绕,便以为又像是在硇洲岛时那样,用火攻和烟攻来攻打营寨!

“你们不知道,这是督抚大人下令放的火。”

接到军令的各百户对麾下官兵滔滔不绝地讲着,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正好刮西南风,烟都是往山上飘,每个百户所都要上山去练练胆,只冲到营寨外二百步左右便撤,谁不上去就要按军法处置,一次克扣之前所得一成到三成的财货……”

“还是以百户所为单位发起冲锋,有一个逃兵就按全员逃兵计算,哪个兔崽子敢逃,下来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士兵们听到这么奇葩的“练胆”,心里不由发怵,等辨别了一下风向,发现这天根本是清朗无风,更怀疑这“西南风”的定论是怎么下的。

以前这种军令他们宁可选择不接受,不就是一点儿犒赏吗,被长官克扣去大半,一层剥一层,到自己手上只剩下点毫毛。

可这次不同了!

自己百户所抢来的财货都在军需官那里记着,没回到陆地之前,这些财货并未发到手上,不落袋怎能安心?

看到山上烟雾缭绕,见到那矗立的山寨外墙模模糊糊,恐惧感就没那么强烈了。而且自己毕竟不是先锋营,冲在最前面送死的是别人,自己只是跟着上去凑个热闹而已。

辰时放火,过了大约两刻钟山上才开始有滚木和大石块落下来,但都是少数,到了巳时末,山上的滚木和原石已经稀稀落落,总攻才发起。

有四个百户所作为敢死队,用厚重的盾牌和木篱笆做掩护,一边往山上冲,一边在沿途设立障碍。

沈溪对行进路线有很高的要求,设立的木栅栏和盾牌,瞧起来并不粗壮,有的障碍物干脆就是将铁叉直接钉在地上,这种程度的障碍怎么看都无法阻止山上滚落下来的圆木和大石头。

但等山上真正有滚木和滚石落下来,砸在这些铁叉以及障碍上,他们才知道沈溪让他们设立“屏障”的重要性。

这些障碍物最大的好处不是将石头给直接拦下,而是改变滚木和石头行进的轨迹,让其发生偏转,同时削弱下滚的力度,连续触碰几次障碍后几乎就停到了半道,成为新的阻碍物。

这样一来,各百户所官兵基本按照计划往高坡上挺进,每过几步便钉上铁叉,设上木栅栏和盾牌,把滚落下来的滚木和石头固定好,对后续而来的滚木和滚石形成阻挡。

(本章完)

第984章 一战功成

四个百户所的官兵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挺进到距离山寨三四十步的地方,此时一阵大风吹来,烟雾有散去的迹象。

负责操炮的官兵将“无良心炮”摆放好,装入“炸药包”,准备投射进寨子,先造成贼人的混乱,而后才是轰开寨门的问题。

“轰轰——”

随着炸药包陆续在山寨内炸开,轰隆巨响中,硝烟弥漫,乱石飞溅,但奇怪的是并未听到多少惨叫声。

官兵们原本以为到了贼人山寨前如此近的地方,必然招致贼寇的激烈反抗,箭矢、落石和滚木会源源不断,但等他们连续抛射完几轮炸药包,才发现好像贼寇根本无心守卫,连一个冲到城墙上射箭的人都没有。

四个百户所官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诡异的场面。

半山腰的后续兵马本在忐忑不安中等候,但见到前方兵马并没有遭到攻击,甚至第二批两个百户所官兵也已经成功登顶,恐惧心理迅速减退。

将士们心里都在嘀咕:“难道这阵烟雾将贼崽子熏晕过去了?如此说来,这会儿就等着进去砍脑袋抢掠财货人畜?”

之前都是唯恐被安排当作一线敢死队员,可当后续人马一批批上去,后面的官兵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可能山上的贼人真的出了问题,眼下是抢功的好机会。

于是乎,百户去跟千户请战,千户只能去找沈溪说项。

沈溪用他的简易望远镜查看山上的情况,这会儿营门还没攻破,再说山道狭窄,根本就不需要太多人。

沈溪当即下令:“传我军令,后续兵马原地待命,不得踏前一步!”

海风越来越大,山上的烟雾开始消散,沈溪的视野变得清晰许多。

山上官兵步步为营,用炸药包炸开寨门,然后一窝蜂地冲了进去,顺利程度远远超出沈溪的想象。

原本沈溪看来,就算山寨里的贼寇吃了泻药,也不至于全员中毒,至少也会有部分人马喝的是以前干净的水。

再换个思路,贼寇的免疫力总有高低之分,总不至于全部中招吧?

就算中招,也断不至于连寨子都不防守,官军已在山下闹腾了一夜,摆明了次日要进攻山寨。

沈溪本想借这场战事练兵,但到最后却发现徒劳无功,实际上前几个百户所冲进贼人山寨后,这场战事便已宣告结束,后续兵马不甘落后,也都纷纷杀上山,可是除了最初上去的千把人,后续兵马根本挤不进寨子。

……

……

正午时分,战事告一段落,将士们将山寨扫荡一空,将残存的贼人,不分男女老幼悉数擒拿下山。

从获得的消息看,山上贼寇的身体状况都很差,因为他们已经断水快五天了,昨天趁着官军分兵寻找水脉,正面防守减弱,贼寇拼了老命出来挑水回去,结果喝完水后,山寨上下人人拉起了肚子。

偏偏水是生活必需品,拉肚子快虚脱时需要补充水,谁想补充的却是掺杂有大量泻药的水,于是喝完接着拉,然后……山寨里的贼寇就彻底悲剧了。

“大人,山上并没有多少储水的水缸,由于咱们来的突然,水缸里的水原本就不满,没几天就喝光了,由于是旱季,几个泉眼只有一口在出水,但水量很小,根本就无济于事。他们又不敢出营寨,只能硬扛,这会儿当了俘虏,都嚷嚷着跟咱们讨水喝,哈哈!”

荆越满脸得意之色,他是第三批上去的,沈溪没让他当急先锋他意见很大,不过这会儿他已将满腹牢骚抛诸脑后,过来跟沈溪请赏。

但沈溪不想跟荆越谈什么军功犒赏之事,区区一座营寨,哪怕地势险要,拿下来也算不了什么大功。从最后斩杀和俘虏的贼寇数量来看,这座坚实的堡垒总数只有千人上下,其中青壮仅有不到两百人,以老弱病残孕居多。

“清点战利品的事,交给老荆和老九,本官先回去歇息。之后安排将士分批休息,今日苦战一场,明日咱们启程离开南澳岛。”

沈溪说完,回营帐休息去了。

荆越打量身旁的马九,对于沈溪安排他跟马九一起清点战利品,荆越心里非常不爽,倒不是他对马九有什么意见,而是觉得沈溪没将他当“自己人”……清点战利品这种事还需要两个人负责?

分明是沈溪让二人互相监督,或者干脆就是让马九来监督他。

谁叫马九是沈溪的“家臣”?

此时营地里官兵分成两个阵营,冲上山的那部分这会儿还都没从之前的亢奋中平息下来,第一次感受到冒着飞石箭雨“九死一生”的感觉,最后“攻坚”,硬生生叩开贼寨大门,冲进去一通乱砍,这种体验他们不曾有过。

紧张、刺激,浑身上下热血沸腾,战事结束许久也不能让体内涌动的热血平静下来。

抢了大批财货出来,按照之前分成比例,每个百户所可以将自己抢到财货的一半归为己有,有贼寇脑袋和俘虏在身的官兵,还有额外的赏赐。

大赚一笔!

将士出征,说是为国效力,重点却是为了升官发财。

而那些没上山或者上山太迟挤不进寨子里,这会儿都后悔当初没主动请缨,那时想的是怎么保命,结果发现从头到尾都没什么风险时,沈溪已下令不得再增派人手,以至于大好的建功立业机会拱手让人。

士兵或是振奋,或是懊恼,但手头上的活计却不敢落下,昨夜收起来的帐篷需要重新搭建,早晨收起的锅灶又得重新埋好。

不管军功和犒赏是否到手,身上困倦都有,如今都想上司别安排自己巡逻,最好是吃饱喝足,钻进帐篷美美地睡上一觉。

四月二十五,夕阳西照。

战场战果的清点工作基本完成,此役消灭匪寇一百一十七人,俘虏一千零三十人,缴获白银两万三千四百九十七两,黄金一千四百三十八两,另外战利品中还有部分珠宝玉器以及古玩字画等物。

沈溪醒来后,召集军中将领开了一个短会,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详细说明。

之后几天,兵马会不作停顿,分为两批前往黄冈,整顿地方军政事务以及安置好俘虏后,兵马将会继续北上。

沈溪计划,自己仍旧跟随陆路兵马前进,从闽粤交界地北上福州这段路,相对平静,沿途川陵山、金门岛、海坛山等都有卫所官兵驻扎,匪寇无法立足,闽北、浙南一代沿海,才是匪患严重的地区。

沈溪在头年南下路途中,已对该片区域贼寇规模有过一定了解,自打出征到现在,麾下还没遇上真正的倭寇,南澳岛上就算有贼寇打着倭寇的旗号,最后却发现其中根本就没倭寇的影子,只是国人本着“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以为套上番邦蛮夷的身份会对百姓和别的海盗形成足够的威慑,这才打上倭寇的旗号。

弘治末年倭寇,主要是在江浙一代活动,并未将触角延伸到闽粤沿海。

“大人,军中上下这会儿都在等着犒赏,您准备何时将之前所得……下发?”荆越这次战事立功不小,他自己的犒赏就不是笔小数目,于是顺水推舟当了三军将士的说客,来跟沈溪谈犒赏的问题。

沈溪打量荆越一眼,问道:“你急着领钱回家?”

荆越怔了怔,回道:“卑职绝无此意,只是战事结束,犒赏没下发到那些兔崽子手上,或许会对大人有所介怀……不若将犒赏早些下发,兔崽子们的战意会更浓烈,乐意跟从大人鞍前马后效命!”

沈溪道:“听你之意,今天我不发犒赏,明天官兵就会打退堂鼓当逃兵,后面就没人跟着我去打仗了?”

荆越自知在言语上说不过沈溪,此番是来央求沈溪提前将赏赐下发,听到他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只能缄默不语。

沈溪拿起笔,继续做战事记录,道:“等着吧,到后天所有兵马撤回陆地,犒赏即刻下发。本官不想拖延官兵应得财货,否则跟你所说一样,谁还愿意鞍前马后为本官效命?”

虽然不是即刻就下发,但沈溪已经作出承诺,算算时间也就一两天,荆越当即笑道:“大人,可要将此消息传达军中?”

“去吧。”

沈溪知道荆越希望用这种方式,将他准备下发犒赏的事坐实。荆越此举纯属耍小聪明,沈溪身为三军主帅,根本就没想过在空头许诺。

沈溪非常清楚诺言不兑现的可怕,不但会影响官兵的战意,很可能会引火自焚,闹出兵变将自己小命搭进去。

本来沈溪对荆越寄予厚望,但现在看来,荆越属于那种小富即安的将领,虽说人无完人,但始终让沈溪有些失望。

你在军前私自克扣战利品,可以说你是随大流,但为了一点犒赏就来游说耍小聪明怎么解释?

不思进取唯利是图的将领,未必能成长为良将。

你就算要图利,也应图谋在官职上的升迁,一个副千户能做什么?做了千户才算是真正的出人头地,去九边才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想到这些,沈溪又觉得对荆越过于苛责。

让一个生在时代淤泥中的人去做白莲花,有些不切实际,反倒不如善加引导,或许将来荆越能有所作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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