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万世之基(二)【二合一】

『PS:几位书友好像搞混了,「认字」跟「学知识」两者是不同的。』

————以下正文————

全国性的文化普及,魏国暂时没有这个能力。

基于这个时代的整体状况,赵弘润认为,举国有至少七成的百姓是不认得字的——他们会讲魏国的语言,但是让他们写,十个有九个半是写不出来的。

或许有人会觉得,魏人大多数都不认得字,那他们日常生活、购买必需品时又该怎么做呢?

其实很简单:依靠自己的身体。

比如文字中的「庹」,它就是代表成人并举双手时两手之间的距离,为何会在明明有「丈」、「尺」的测量基础上还是出现了这种其实并不标准的测量单位,其实已不难猜测。

纵使是不识字的人,亦有他们的智慧。

而在剩下的三成中,又有约六七成左右只认得几个或者十几个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人,才认得百余个字、甚至是几百个字,能够顺畅地观阅书籍——这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中,也包括了王族、士族,以及平民百姓当中那些不满足于当前社会地位,希望通过念书、通过考举来改变当前状况的人。

而在这类人中,再考虑到那些有机会认字学文的富家子弟未必都有才华,因此,似介子鸱、张启功等平民出身的俊杰,就显得弥足珍贵。

几日后,礼部便按照魏王赵润的要求,将天下姓氏搜集到一块,编了一本《百家姓》,与其说是书籍,倒不如说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

这玩意居然也能算做「书」?

当把这本《百家姓》递给魏王赵润时,礼部尚书杜宥的双手都在颤抖,仿佛是有些惶恐不安。

还能是惶恐什么呢?无非就是惶恐于他这位魏国的礼部尚书,为了王命居然编出这么个玩意,这传出去,那可是要被天下读书人笑话的啊!

相比之下,赵弘润倒是看得很满意,美中不足的是,这天底下的姓氏拢共也就那么些,以至于这本小册子过于薄了,若是用于教材,赵弘润并不满足。

如何在加点分量呢?

当他把这件事说给内朝诸大臣听了之后,介子鸱当即就笑着说道:“陛下,此事易儿,不如就在某个姓氏后加几位我大魏的名臣、名将……”

这个主意好啊!

无论是赵弘润还是内朝其余大臣们,闻言均眼睛一亮。

就拿「赵」这个字来说,完全可以在后面加上他赵润的事迹,这也是一种扬名的方式——虽然赵润本身并不在乎名气,但魏国的子民,好歹也该对他们的君王有所了解吧?

“很好,就按照介子所说的办!”

赵弘润笑着拍定了此事。

于是乎,礼部又开始整理、撰写。

足足编写了两个月,才编写出第二版的《百家姓》,即在天下诸多姓氏的继承上添注了名人——主要是魏国的名人,只有在实在无法相提并论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他国的名人。

就比如「吕」这个姓,虽然说赵弘润的宗卫们当中,就有一个叫做「吕牧」的,而禁卫军的尉官中,也有一人叫做「吕挚」,但这两人跟「齐王吕僖」比起来,那可就是天差地别了,因此,「吕」这个字的代表人物,魏国礼部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能选择齐王吕僖。

类似的,还有韩、楚、秦、赢等字。

在按照赵弘润的意见给予修改后,礼部将第三版已比较完善的《百家姓》,送到了魏王赵润面前。

赵润仔仔细细观阅,并未发现什么漏洞,便召来大太监高和,叫后者派人将这本《百家姓》,送至冶造局,由冶造局刻字、印刷。

以冶造局如今的技术工艺,活字印刷并不是什么大的难题,他们甚至可以一步到位地选择了铁质的单个活字——当然,由于模具无法做到如此精细,很多时候还是需要人工打磨。

没过多久,第一版印刷的《百家姓》,便由冶造总署的署长王甫,亲自送到了垂拱殿。

赵弘润仔细翻阅,非常满意地赞许了王甫。

而内朝诸大臣们,则对这本印刷出来的书籍叹为观止——此前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先贤留下的经典,居然能通过这种方式,那个,印刷出来。

看着那本被年轻君主称之为线装书的《百家姓》,杜宥、李粱、徐贯等老一辈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随即,杜宥试探着询问冶造总署署长王甫道:“王大人,敢问这种印、唔,印刷术,印刷这样的《百家姓》,耗时需要多久?”

王甫虽然不是像陈宕、荀歆那类精于工艺的技术型官员,但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却是了若指掌,毕竟这也是他的本分。

于是他想了想就回答道:“印刷并不复杂,只要有活字模具,大概半天工夫就能排版,然后检查错字,再涂墨印刷,大概需要一整天吧。”

『一整天啊?』

杜宥、李粱、徐贯这几位老臣对视一眼,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微笑:这所谓的印刷术,也没什么嘛。

毕竟他们手抄一本《百家姓》,也只需大概两、三个时辰,然而冶造局却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印刷。

赵润自然看得出来这几位老臣的不以为然,心中暗暗一笑,故意问道:“王甫,印刷一百本《百家姓》,需要多久?”

王甫连忙躬身,在想了想后回答道:“回禀陛下,需要三日。”

『三、三日?』

杜宥、李粱、徐贯这几位老臣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仅仅三日,他们纵使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也抄不完一百本百家姓啊。

“那么,一千本呢?”赵弘润又故意问道。

王甫显然也看出了点什么,笑呵呵地回答道:“回禀陛下,十日足以!”

此时再看杜宥、力量、徐贯三位老臣,早已面面相觑地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技术啊,几位大人。”

看了一眼杜宥、李粱、徐贯,赵弘润正色说道:“十日内,冶造局就可印刷一千本一模一样的书籍,这是人力抄书所万万不能相比的……”

看着冶造总署署长王甫,心中想着冶造局所拥有的工艺技术,礼部尚书杜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忽然,杜宥想到了一件事:既然冶造局可以印刷《百家姓》,换而言之,其他的书籍他们也能够印刷咯?

想到这里,杜宥立刻询问了王甫。

果然,王甫点点头说道:“当然。”

杜宥、李粱、蔺玉阳、冯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

在这个时代,相比较平民,文人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的——可能大部分的读书人都有着不错的品德,并不会轻贱那些连字都认不得的平民,但在其骨子里,还是难免会认为自己比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民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

这一点,纵使是像杜宥、李粱等老臣亦不能免俗。

可如今,冶造局利用印刷术,具备了在十日内就能印刷一千本书籍的能力,也必然会使书籍的数量过多,从而导致书籍的价格(非价值)低贱,可能低贱到连在田地里务农的农民都有能力购买。

虽然似杜宥、李粱等臣子十分重视垦田的农民,认为他们是使国家富强的基石之一,但他们仍无法接受这种情况,在他们看来,只有一小撮人出类拔萃的人,才有资格阅读圣贤留下的书籍——如果你生来是农民,就该老老实实去田地里务农,而不是用站满泥土的手去触碰先贤留下的经典。

这是这个时代文人的固有偏见,无法根除。

“陛下!”

冷不丁地,杜宥高呼一声,朝着赵弘润拱手而拜,让后者吓了一跳。

“杜卿?”赵弘润惊讶问道。

只见杜宥拱了拱手,一脸严肃地说道:“请陛下务必将冶造局那些印刷书籍的机械,交予我礼部监管。”

赵弘润一听就明白了。

很显然,杜宥是担心冶造局在有这个能力后,将魏国所拥有的书籍通通印刷个几千份、几万份,广发于民间,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王族、士族无法再垄断书籍,未来二十年后,他们的地位将受到平民子弟的严重影响。

其次,所谓物以稀为贵,一旦书籍变得普及,纵使是前代圣贤遗留下的书籍,其价格与价值也难免出现影响,这对于杜宥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赵弘润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理解杜宥的担心:万一圣贤的书籍泛滥到平民百姓拿他当厕纸用,这非但违背了他印刷书籍的初衷,也侮辱了著写这些书籍的圣贤。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早有考量:“杜卿且放心,朕并不会坐视圣贤经典因为印刷术的出现而泛滥,纵使为了教授国民认字,朕也只允许冶造局印刷像《百家姓》这类认字用的启蒙书,那些先贤的书籍,朕并不会使其泛滥于民间。”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安抚王族、贵族、士族,使其不至于产生惊恐;而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觉得,魏国还没到可以大量印刷那些圣贤书籍的地步。

揠苗助长的危害,他也是懂得的。

听了赵弘润的话,杜宥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请求赵润务必派人守住印刷术这个秘密——这非但是为了魏国的上流阶级,也只是为了整个中原其他国家的贵族阶级。

不过赵弘润倒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别看印刷术是跨时代的工艺技术,但倘若这玩意落在韩王然与楚王熊拓手里,这两位绝对会将其束之高阁,绝不会滥用,原因就在于印刷术的影响力太过于深远,对于当前时代的国家来说利弊参半,绝非是那种一下子就能使国家富强起来的工艺技术。

“这样吧,王甫,你回冶城后叫人整理整理,将印刷的器械,移交给礼部。”

在想了想后,赵弘润还是决定由礼部来掌管这项神器,毕竟礼部本身就是掌管仪礼的机构,其中当然也包括对百姓的教化。

“是!”王甫拱手拜道。

“陛下英明!”年过六旬的杜宥,朝着赵弘润深深地行礼。

赵弘润摆摆手,笑着提醒道:“杜卿,朕将这等神器授予你礼部,可不希望你礼部将其束之高阁。……我想,因噎废食的道理,你也明白,切不可因为此物会引起动荡,而忽视它带来的偏离,比如说,礼部用此物来印刷一些邸报,或者稍稍印刷一些书籍,只流传于朝廷官员内部,这也是不碍事的嘛。”

“臣受教。”杜宥拱了拱手说道。

确实,倘若只是印刷个几百本书籍,仅流传于像各地县令、郡守、都尉这等朝廷官员,这在杜宥看来倒也不碍事,毕竟那些人本身也属于士族范畴。

“接下来,就来商议一下学塾的事吧。”

赵弘润拍了拍手说道。

既然普及认字的教材已经有了,那么理所当然,就要考虑一下如何普及教育——当然,这个教育指的是普及认字,魏国还没有能力真正地普及教育。

普及教育,最好的途径当然是开办学塾。

其实在此之前,魏国就有类似的学塾,宫中有专门教导皇子的宫学,宗府也有培养本族子弟以及宗卫的学堂,就连在朝中,也有培养年轻官员——确切地说应该是进阶性培养的学塾,就在翰林署辖下。

而前些年,魏国又在大梁创办了军塾,专门培养军官,将那些勇武的千人将、军侯,培养成认得字、能看得懂兵法的指挥将领。

可是面向民间百姓的学塾,朝廷却是一个都没有。

在魏国的民间,大多还是有钱人家聘请教书先生教导自己子女的模式,而穷苦子弟,则几乎没有接触学识的机会。

很多有志气的年轻人,全靠在富贵人家做工,在讨得主人家欢心后,这才有机会一睹书籍。

不过这类的可能性太小,大多数情况,这些年轻人家里,多多少少是得有一点钱的。

就比如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他也是平民出身,但他的父亲乃是黄池县的狱卒,凭借着一些灰色收入,倒也有可能给儿子想办法弄几本书籍。

再比如北一军的军师参将周昪,他就是小贵族子弟出身。

骆瑸亦是。

再比如汾阴令寇正,虽然他是穷苦平民子弟,但在他的家乡,却有「尚勋」这位旧氏族出身的老师,教授他学业。

真正一穷二白的平民子弟,想要接触书籍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几乎微乎其微。

所以说,并非只有王族、贵族、士族、地主阶级才会出现人才,而平民却没有丝毫诞生人才的可能,说到底,平民子弟只是被贫穷所限制——占魏国总人口将近九成的平民阶曾,难道就当真没有天资卓越的?

这不现实!

当然,这只是赵弘润内心的想法,并不敢透露出来,否则,必定会引起王族、贵族、士族的联合抗拒——这些人纵使不敢违背他的王令,也必定会在这件事上从中作梗,以确保他们的地位以及所能拥有的一切,日后不至于被人才井喷的平民子弟,或者说新士族所取而代之。

“……朕决定在每个郡的几个大县,以礼部的名义开设学塾,无偿招收那些几岁的稚童,教授他们习文认字……”

听到赵弘润这第一段话,诸内朝大臣心中并无波澜。

因为赵弘润这第一步,迈得很小且十分谨慎。

目前,魏国拢共有河套、河西、三川、河东、上党、河内、颍水、商水、梁郡、宋郡、邯郸这十一个郡。

而在这九个郡中,能称得上大县的,其实也并不多,就拿三川郡来说,目前就只有两个,一个是仍在建设当中的王都「雒阳」,还有一个便是「雒城」。

而河东郡,也只有「汾阴」、「安邑」,再加一个勉勉强强凑合的「临汾」。

纵使是最近几年魏国发展最快的颍水郡,能称得上大县的也就「新郑」、「安陵」而已。

再加上河内郡的「山阳」,邯郸郡的「邯郸」,商水郡的「商水」与「鄢陵」,上党郡的「泫氏」,宋郡的「定陶」、「睢阳」,基本上在每个郡内,能称得上是大县的,也就那么一两个,最多三个。

因此保守估计,估摸在三十座城池左右。

而赵润希望礼部在这三十座城池内,分别开设一座学塾,无偿招收幼龄的学子。

这约三十座学塾,姑且可以叫做「国立学塾」,因为它们由朝廷全部斥资建造,隶属于礼部辖下的。

说实话,以魏国目前的财力,建设这三十座学塾,并不是什么问题。

“只招收幼龄的稚童么?”

内朝大臣冯玉惊讶地问道,因为眼前这位陛下一开始那可是说要普及全国魏人认字的。

听了冯玉的话,赵弘润正色说道:“不,招收幼龄的稚童,指是正式的学子,年纪大一点的人,若是有心去学习,也可以去旁听,不过,学塾并不负责他们的吃住。”

诸内朝大臣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防止某些当地的地痞无赖,打着学字的名义去学塾骗吃骗喝。

“那些幼龄的稚童,学塾只是教授他们认字么?”蔺玉阳试探着问道。

仿佛是猜到了蔺玉阳心中的想法,赵弘润简洁地说道:“这大概三十座学塾,只是最初等的启蒙教育,之后,朕还会要求礼部再每个郡的治县,开设高等学塾,大概十来座左右。这十座高等学塾,并不面向一般民众,唯有得到举荐的学子,才可入学,其中的佼佼者,参加考举。”

诸内朝大臣惊讶地面面相觑。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陛下的决策,无疑是让平民子弟求学的道路被大大拓宽。

若看得更长远一些,这样的举措,也使得魏国拥有了稳定的人才晋升渠道,假以时日,将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才涌现,成为魏国的栋梁之才。

此举可真称得上是万世的根基啊!

魏兴安四年的八月份,魏王赵润颁布诏令,宣布在大梁、雒阳、雒城、新郑、定陶、睢阳、商水、安陵、鄢陵等三十几个国内大县,开设国立初等学塾,面向整个魏国,不分贵贱,招收大概六岁到十二岁左右的幼龄稚童,无偿教授学业,不分分文。

同时在这份诏令中,赵弘润亦确定了包括《百家姓》在内的几本有礼部编写的书籍,作为这三十座初等学塾的启蒙教材。

这份诏令一出,轰动全国。

国内的王族、贵族、世家对此冷眼旁观,毕竟这个阶层几乎都有能力为子女聘请传授学业的老师,根本用不着去这种国立学塾,他们顶多就是心中不快,不快于识文认字这种曾经被他们垄断的东西,如今朝廷竟然面向那些泥腿子的子女。

但不满归不满,这些人顶多只敢在私底下抱怨两句,却不敢真的提出异议,毕竟这一代的魏王,那可是传闻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堪称魏国有史以来最狂狷霸道的君主。

更别说这位君主,还凭借着天策府,牢牢攥着四十万驻防军、十万禁卫军,王权前所未有的稳固。

而相比较王族、贵族、世家,士族的态度就相对客观地多,他们只是觉得,朝廷应该「择优而教」,而不是像如今这种「有教无类」的方式。

不过相比较这两种教育方式,士族当中的文人,他们讨论更多的,还是这些国立学塾的教材选用问题,这个说儒家学术好,那个说法家学术好,结果仔细一看,好嘛,朝廷礼部自己编了几本狗屁不通的玩意。

像那什么《百家姓》,这根本就是将天下的姓氏收拢了一下,然后加几个魏国以及天下有名的人士,这玩意也能叫做书?也能用做教化?

“简直误人子弟!”

不知有多少的老文人,在得知朝廷的诏令后,气得顿足捶胸。

因为这件事,礼部饱受抨击,尤其是礼部尚书、内朝首辅杜宥,在短短两个月内,这位老臣收到许许多多曾经的同窗、友人托人送来的书信,有的在信中委婉地告诫他要谨慎选择著书,不要误人子弟;有的则干脆在信中斥责、唾骂。

好在杜宥本身就是一位性格强硬的人,在加上某位君主在背后的挑唆,使得这位老臣也豁出去了,带领礼部跟那些抨击他们的人隔空对骂,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你行你来,否则少哔哔。

还别说,双方在骂了一通后,还真有不少在朝或在野的大贤被炸了出来,就已经早已告老的前兵部尚书李鬻,他就一边痛骂杜宥这个曾经的同僚,一边着实整理兵家经典,希望能用于那三十座国立学塾的教材,使兵家发扬光大。

而除了儒家门生外,似道家、墨家、阴阳家、名家、纵横家、兵家等等,亦争相涌到大梁,希望能借这次机会,使各自学派发扬光大。

甚至于,就连其他国家的文人,亦怀揣着自己的思想与书籍,慕名而来。

这使得魏国的文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热闹程度远远超过最初的考举。

(本章完)

第1568章 万世之基(三)【二合一】

“陛下,尉氏县的汤舍,携成陵王的举荐信,在宫门前求见陛下。”

在甘露殿内,大太监高和躬身启禀道。

此时,赵弘润正闲着没事在书房内习字,听闻此言,笑着说道:“好家伙,连这条大鱼都炸出来了。”

汤舍何许人也?

这么说吧,朝廷前刑部尚书周焉,乃是前前任刑部尚书汤唯的门生,而汤舍,即是汤唯的弟弟,此人前后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刑部左侍郎,后来因为身体状况,不得已辞官养病,临辞前推举了前刑部尚书周焉,着实称得上都是刑部遗老、法家的旗杆。

据说这位遗老今年已七十六岁,赵弘润本以为早已故去,不曾想居然还活着好好的,而且还被杜宥那一番隔空对骂给炸了出来。

“杜卿这下麻烦大了。”

赵弘润没心没肺地笑道。

因为论官场辈分,汤舍比杜宥还要高一辈,别看杜宥也已六旬左右,但在那位遗老面前,依然只能是躬身行礼的小辈。

汤舍要是顿着拐杖将杜宥大骂一通,后者还真不好还嘴。

听闻此言,大太监高和笑着说道:“事实上,汤舍已经拜访过杜尚书的府上,最后还是杜大人亲自将那位老者送出府外的,至于那两位在府上是否出现争吵,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说汤舍后来又拜访了刑部尚书唐铮,听人说,好似是把唐尚书训斥地不轻。”

“哦?”

赵弘润有些意外,摸了摸下巴仔细想想,随即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他原以为汤舍会跟杜宥闹矛盾,但是仔细想想,他此前已将「国立学塾」的教材一事,交给了礼部,而汤舍此番显然是为了使法家发扬光大而来的,当然不会去得罪杜宥这位礼部的长官。

但唐铮就不同了,现刑部尚书唐铮,虽然他并非是前刑部尚书周焉的门生,但也受到周焉的提携,兼之又是法家门徒,汤舍看待唐铮,论辈分就跟看待孙辈一样,训斥起唐铮来当然无所顾忌,谁叫唐铮这个法家门徒,居然对「使法家学术加入国立学塾教材」一事无动于衷,错失了使法家发扬光大的机会呢。

所以说,最惨的应该是唐铮,当真是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只能老老实实挨着。

“嘿嘿嘿。”

在笑了两声后,赵弘润点头说道:“你亲自去,把那位遗老领到甘露殿来。”

“是!”大太监高和躬身而退。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高和去而复返,身后领着一位发须皆白、手拄拐杖的老者,而这位老者,又被一名目测大概五十岁左右、鬓发也微微有些花白了老人搀扶着。

赵润瞅了两眼,判断那位年纪大的应该就是尉氏县的汤舍,年纪小点的老人,可能是他的儿子或者侄子,反正年纪也是不小。

“两位,这位即是我大魏的君主。”

可能是见这两个反应迟钝,大太监高和咳嗽一声,善意提醒道。

听闻此言,就见那位年纪大的老者颤颤巍巍将拐杖递给搀扶他的儿子或者侄子,想要叩地行礼:“尉氏汤舍,拜见我大魏之主……”

没等他说完,赵弘润就摆了摆手,示意大太监高和将其搀扶住,免去了叩拜之礼。

他真不忍心一位论年纪足以做他祖父的老人向他叩拜。

“老人家不必多礼。”

赵弘润笑着挥挥手,示意在旁伺候的小太监搬来一把凳子,让这个汤舍能坐下回话,毕竟这位老人的年纪实在太大了。

“多谢陛下。”

汤舍谢了恩,坐在凳子上喘了几口粗气,顺便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

他乃是魏王赵慷年间的魏臣,在先王赵偲年间告老,虽然称不上三朝元老,但也算是亲眼目睹过赵慷、赵偲、赵润这三代魏国的君主。

赵慷不必多说,堪称魏国有史以来最昏昧的君主,本来那时联合卫国足以抗拒韩国的魏国,被他弄得国力衰退,从此沦落为二流国家。

相比较之下,因为弑父夺位而一直存在着污点的先王赵偲,却是一位中兴之主,兢兢业业二十余年,收拾其父赵慷留下的烂摊子,使魏国逐渐恢复元气。

而现任的君主赵润,那真是比先王赵偲更英明神武的君主,虽然传说脾气比当年的禹王赵元佲还要暴躁,兼之我行我素,狂妄霸道,但不知为何,纵使是讨厌赵润的人,他们也必须承认:有这位君主坐镇魏国,魏人着实心安。

几句寒暄后,赵弘润这才得知汤舍身边的老人,正是他的长子汤籍,这位‘年轻人’,他将成陵王赵燊的举荐信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大太监高和,由后者将其转呈到赵润手中。

赵润瞥了一眼呈递到他手中的推荐信,笑着说道:“老人家日后要见朕,径直来皇宫就是,无需托人。”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份举荐信必然是出自成陵王赵燊的手,因为以汤舍的名气,根本无需作假——只要他提出恳求,成陵王赵燊绝对不会拒绝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这一番话,让汤舍很是受用,不过却不敢当真。

倘若换做先王赵偲,他或许会径直前来拜见,毕竟赵偲与他也有君臣之情,但是新君赵润,却与他毫无交情,再加上赵润在外(非民众间)口碑不好,很多人都指责过他离经叛道、狂妄自大,尤其是赵润跟赵氏一族的遗老赵泰汝之间的矛盾。

就连先王赵偲都得尊称一声叔公的赵泰汝,赵润在还不是魏国君主的情况下就曾怒骂「老物」,而赵泰汝亦骂其「赵氏族逆」,这使得赵润一度在魏国王族、贵族间的口碑变得非常差。

好在后来赵弘润的三叔公赵来峪从中调解,逐步笼络了一批王族、贵族支持赵润,使得赵润在方面的口碑慢慢改善,但还是有很多人误以为赵润是一个狂妄霸道到无所顾忌的人。

就像汤舍,本来以他的威望足以让赵润接见他,但汤舍还是委托了与赵润关系不错的成陵王赵燊,让后者写了一封举荐信,促成这次的见面。

不过待等他真正见到了赵润,汤舍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其实也并不像传外界传闻的那样倨傲霸道嘛——这明明是一位很谦厚的君主啊。

事实上有很多人在初次见到赵润时都有类似的感触,感觉这位君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强势霸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彼此没有利害冲突,否则赵弘润就会让他们领略到,他被成为魏国有史以来最霸道的君主,这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汤舍是见不到赵润的另一面了,因为他俩没有利害冲突:“听闻陛下前些日子下诏,意在全国三十座大城开设国立学塾,老朽以为,此功在千秋……”

接下来,就是一大篇称赞赵润的话,听得赵弘润心中暗笑。

果不其然,正如赵弘润所猜测的那样,汤舍在赞颂了他半响后,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出了来意:他希望朝廷将法家的书籍,加入到全国三十座国立学塾的教材。

“朕考虑考虑。”

赵弘润并没有一口答应。

倒不是故意为难这个汤舍,赵润只是在权衡利弊,看看如何借助这件事,使朝廷、使魏国获得更大的利益。

汤舍微微有点失望,但显然眼前这位君主跟刑部尚书唐铮不同,不是他能打能骂能训斥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候赵润的回覆。

在汤舍告辞时,赵润亲自将其送出甘露殿,还善意询问汤舍的住所,若是还未有落脚处,他自会派人安排。

不过汤舍婉言谢绝,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刑部尚书唐铮的邀请,准备住在唐府——赵弘润估计,这帮法家门徒,很可能是要聚众商议对策,看看是否有办法将法家的书籍塞到国立学塾的教材当中。

果然,当日晚上,刑部尚书唐铮邀请了朝中许多法家门徒,主要是刑部官员,也有大理寺的官员,甚至于,就连口碑、名声都很差的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都受到了邀请。

而最让赵润感到惊讶的,莫过于他的宗卫周朴,这个宗卫出身的家伙,居然也混到了法家子弟的集会当中。

要知道,周朴根本不是什么尊崇法家学派的人,这笑面虎,纯粹就是对用酷刑折磨人一事有着某种癖好而已。

就在法家门徒们聚会的时候,吏部的官员刘束,亦拜访了吏部尚书郑图。

在两人私下会晤时,刘束对郑图说道:“法家门徒,眼下正在唐尚书的府上聚会,我等亦要有所准备。”

至于什么聚会,纵使刘束不提,吏部尚书郑图亦心知肚明。

最近闹得风风火火的,不就是「国立学塾」那档子事么?

郑图闻言默然不语。

儒法之争,经久不衰,跟墨家、农家不同,法家一直以来都是儒家的强劲对手,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儒法两家的门徒,谁都不肯在学术上示弱。

问题是,自前吏部尚书贺枚过世之后,儒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一落千丈,再加上法家那边又请来了汤舍那个老物,不得不说,这让郑图、刘束等人感到莫大的压力。

更要紧的是,他郑图在那位年轻君主面前并不是很得宠,这可如何是好?

对此,刘束低声说道:“据我所知,平丘的张异、中牟的卢叙、新郑的严烈等等,这几位我儒家在野的大贤,听闻此事亦在赶来的途中……”

郑图眨了眨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平丘的张异、中牟的卢叙、新郑的严烈等人,虽说固然是他们儒家的当世大贤,但问题是这几位都是那种无心仕官、只是在家研究学问、教导后人的人,跟汤舍这等曾经担任过刑部左侍郎、且他兄长又是前前刑部尚书的遗老,虽说名气相当,但论在朝中的影响力,恐怕远远不如。

在听了郑图的担忧后,刘束笑着说道:“尚书大人难道忘了内朝的蔺玉阳、冯玉、温崎、介子鸱?亦忘了汾阴的寇正、刘病已?还有安邑的骆瑸?这几位,可都是我儒家子弟啊!”

郑图皱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刘束说得没错,但郑图还是觉得,这几位在朝中的影响力倒是不小,但是论在学术派当中,这几位也只能算是小辈而已,根本不足以与汤舍那等老物抗衡。

想了想,他说道:“总之,先联络看看罢。”

此后,刘束与郑图又商议了一番后,这才告辞。

次日傍晚,郑图就去拜访了内朝大臣介子鸱,毕竟后者明摆着就是日后的内朝首辅,郑图当然要取得介子鸱的支持。

在一番交谈后,介子鸱点点头说道:“郑尚书所言极是,既然法家门徒已有所准备,那我儒家子弟,亦不可落后。……不过,鸱年纪尚小,资格不足,恕我不敢号令我儒家子弟,还是待那几位在野的大贤抵达大梁后,请他们主持大局。”

说实话,以介子鸱在魏王赵润面前受宠的程度,此时恐怕也只有卫骄、吕牧等宗卫才能相提并论,但很可惜,在学派之间,辈分十分重要,虽说介子鸱乃魏王赵润钦定的内朝大臣,且未来甚至有很大机会接替礼部尚书杜宥成为内朝首辅,但就目前而言,年纪轻轻的他,还不足以成为儒家的旗帜人物。

郑图说了几次,见介子鸱反复推脱,于是郑图也不再坚持,只是委托介子鸱联系寇正、骆瑸、刘病已等他儒门的少壮一辈,希望他们能出声声援儒家。

支持自己的学派,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没过十日,汾阴令寇正,以及汾阴县丞刘病已,还有安邑的骆瑸等等,在收到了介子鸱的书信后,纷纷上表朝廷,恳请将儒家书籍加入国立学塾的教材,甚至于,寇正还写了一篇以儒学治国的文章,虽然不及温崎写的那篇辞藻华丽,却论建设性意见,却远非温崎可比。

而同时,朝中的法家门徒,亦早已写了许多依法治国的文章,投递到甘露殿。

说实话,这是赵弘润此前都没有预料到的,他此前万万没有想到,他叫礼部鼓捣出了几篇启蒙用的书籍,却引起了这么大的事。

只能说,这世上的聪明人的确不少,很多人都预测到了「国立学塾」日后在他魏国的影响力,因此万分期望能够搭上这趟顺风车,使他们的学派发扬光大。

几日后,鉴于魏王赵润迟迟没有回覆,儒法两家的门徒难免就争执起来了。

这个说儒家思想好,那个说法家思想好,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就连前去劝架的大梁府府正褚书礼,也被牵扯进去了——是的,褚书礼,亦是儒家子弟。

随后,大理寺新任卿正杨愈一瞧情况不对:好啊,难道就只有你们儒门子弟有势力?

杨愈二话不说,就带着大理寺的人马去给法家子弟站脚助威。

还别说,大梁府作为负责梁都治安的府衙,相比较大理寺还真矮了一头。

可当御史监亦出面偏袒儒家子弟时,大理寺的气势难免就被阻遏了。

没办法,御史监的地位太特殊,别说大理寺,就是大理寺背后的靠山、刑部本署,也得罪不起——毕竟是言官嘛。

御史监的那些言官,非但一个个都拥有「言论无罪」的特殊权力,而且非常擅长骂战,两方人吵到最后隔空对骂起来,除了张启功、周昪等年轻的法家子弟还能招架意外,其余法家子弟,还真招架不住。

事实上,在儒法两家争执的时候,像墨家、名家等等,也有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过他们的势众太小了,完全被儒法之争给压了下去。

看着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念书人,此时竟站在大街上争吵怒骂,大梁的百姓都感觉很有意思,纷纷在旁围观。

几日后,天策府左都尉高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带着一帮青鸦众,将这些扰乱大梁治安的儒法子弟通通抓起来关到天策府的监牢——本来应该抓到大梁府、大理寺、刑部的,但奈何此次情况特殊。

遗憾的是,文人似乎骨头都硬,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魏王赵润会因为他们彼此学术派之间的矛盾而问罪他,因此,虽然双方都被抓了很多人,但双方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日中,甚至有不少大梁府、大理寺、刑部、吏部的官员被天策府缉拿,成为大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件趣事。

见无法遏制事态,天策府左都尉高括入宫面见魏王赵润,对后者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需要早做论断,您若是再不出面,恐事态无法控制。”

对此,赵弘润笑而不语。

说实话,他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些日子在大梁城内的混乱,但他并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在他看来只是闹剧的混乱,牵动了天下诸子百家学术的心,这件事闹得越大,魏国的名声就越大——这也称得上是文坛盛世嘛!

“天策府抓的那些人,口头警告后就放了吧。……再等等。”赵弘润笑着说道。

高括是猜不到这位陛下究竟还要等什么,但既然陛下下令释放,那他就只能照办。

于是乎当日下午,高括就下令释放了儒法两家的门徒。

当时,闻讯而来的儒法两家门徒,像迎接英雄一样,将那些被抓到天策府的同伴迎了回去,看得高括大摇其头。

当然,这两家子弟在离开前,仍不可避免地在天策府府门前又吵了一通。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韩国、楚国、齐国、宋郡、尤其是鲁国的文人,纷纷赶到魏国,或为宣扬自己的思想,或为魏国同学派的人站脚助威,这使得大梁变得更加喧闹,街道、茶馆、酒肆,这些地方准能看到不同学派的人在相互辩论、争吵,争地面红耳赤。

别说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事实上,这些文人在无法说服对方、或者被对方激怒的时候,他们也会动手——当然,他们彼此都绝对不会承认这是斗殴。

不得不说,这是继卫国游侠大量进入魏国之后,大梁近些年来治安情况最差的一次,以至于到后来就连禁卫军都被惊动,纷纷派驻到大梁的大街小巷,免得那些文人在相互扭打时不分轻重,出现人命官司。

“差不多火候了……”

在得知禁卫军以及天策府的禀报后,赵润暗暗点头。

他此前所以对儒法两家以及其他学派子弟引发的混乱无动于衷,就是希望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热闹一点,吸引更多魏国的在野人才,甚至是其他国家的人才。

而如今,各方人才怀揣着自己的思想,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魏国,来到名为魏国的一只大碗中。

赵润的目的达到了。

至于接下来嘛,那就是掌握火候,将这些人炖成一锅粥。

当日,赵润在垂拱殿颁布诏令,决定在「国立学塾」的教材中,添加诸子百家的书籍,教化民众。

此令一出,百家子弟雀跃欢呼,仿佛就跟他们打了胜仗似的。

看到这一幕,礼部尚书杜宥暗暗摇头:这帮人被陛下卖了还不自知,还以为是陛下迫于他们的恳求而退让。

不过一想到自己,杜宥又无奈自嘲一笑。

原来前一阵子,有几位纵横家的子弟来拜访了杜宥,恳请杜宥帮衬纵横家,杜宥当时一口应下了此事。

是的,就算是清清楚楚看透整件事的背后,其实都是那位年轻的君主在推波助澜,杜宥也得老老实实地、甚至于甘之若饴地,主动爬到碗里去。

次日,魏王赵润在垂拱殿再次颁布诏令,决定选择四门学派为主修、八门学派为辅修,作为「国立学塾」的教材,总共十二个名额。

至于这十二个名额究竟给哪些学派,魏王赵润决定由礼部设一场学术间的论道,哪些学派对使国家强大有利,就选择哪些学派,让诸学派的子弟们尽快去整理本门的思想纲要。

得知此事后,各学派的子弟们也顾不上吵架、打架了,一个个或闭门不出,或与同道商议,需要拿下一个名额,最好是那四门主修之一。

一旦拿下了名额,他们就是自己学派的英雄,可能后人还会用「子」来尊称他们,流芳千古。

此诚乃千秋之功、万世之基!

无论对于这些诸学派的子弟,还是对于魏国来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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