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邹爷之怒

这是一座具有前明古风的农家院落,青砖灰瓦的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清风徐来,掀起阵阵绿浪。

可若是放眼细看就会发现,漂浮在远山上的片片晚霞并不细腻,像是孩童信手涂鸦在天幕上的大团色彩。

更远处的天空更是模糊不清,起伏的山川仅仅只是用灰色的线条来简单代替,像是一个构建不完善的黄粱世界。

院落之中,一张矮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瓜果时蔬等常见的农家作物,三把带靠背的竹篾椅子摆在四周。

在座的三人有男有女,外形迥异,有耄耋年纪的老人,连坐着都直不起腰,低头眯着眼,像是已经昏睡过去。

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带有黑红白黄四种颜色的鲜艳衣裳,如同分明的四季。

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穿着汗衫,身形肥硕的中年男人,屁股下的椅子被横流的肥肉遮挡的严严实实,如同席地而坐般。

嘴上也是片刻不得闲,左右手抓着两根翠绿的黄瓜,一口接着一口吃的香甜。

“我还是想不明白”

穿着鲜艳衣裳的女人率先开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背上纹有一些奇怪的线条。

晃眼看去就像是有另一双更纤细的手掌盖在她的手背上,一层套着一层,给人一种生出四双手掌的古怪感觉。

“郑锄怎么会死在他们的手上?”

“郑锄是我的人,他被人宰了,连我都不奇怪,巫祠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胖子从矮桌上抓起一个橘子连皮塞进嘴里,喉头一滚,囫囵吞下,这才接着乐呵呵开口。

“郑锄信奉的是‘人力’,想要培育出能够容纳的十二条序列的完美躯体。序列不是死物,他这個方向本来就有问题,而且在还没有瓜熟蒂落的时候,假货就遇见了正品,不死那都说不过去。”

“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女人冷哼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郑锄不是他们的对手,怎么会连逃跑都做不到?”

“你也不想想张嗣源是谁的儿子,有他老子替他改良基因,张嗣源在‘数’艺上的天赋不知道有多高,寻常的手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且郑锄这人脑子又蠢,主动把别人放进自己的农场,岂不是自寻死路?”

胖子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往嘴里塞着东西。

肥厚嘴唇开合间,不断有残渣和汁水喷溅出来,看的女人直皱眉头。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这本来就是我们农序最大的规矩,郑锄败了,就证明他只是个劣等种子,死了就死了吧。”

女人不满道:“肥遗,你这种态度,就不怕寒了手下人的心?”

胖子闻言,进食的动作突然一顿,表情古怪打量着面色愠色的女人,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春’啊?怪不得会这么婆婆妈妈。”

话音刚落,一股森冷的寒意顿时笼罩院落。

“郑锄不重要,但他负责的因果城很重要!他死了以后,我们在沧澜地区的农场怎么办?没有了他供给血肉田亩,其他的农场很快就会枯萎。”

名为巫祠的女人冷声道:“现在‘土君’不在番地,所以这件事,‘种因’肥遗你要负全责!”

“对了嘛,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要用‘冬’这种人格才对,这才干净利落。”

肥遗哈哈一笑,伸手抓向矮桌,却捞了一手空气。

原来一桌的东西早已经被他吃了个精光。

一脸意犹未尽的胖子舔了舔嘴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精光一现,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大串眼球大小的葡萄突兀出现在他的怀中,颗颗圆润饱满。

胖子抓起一把塞进口中,咀嚼出的动静却是诡异的嘎吱声响。

“放心,既然‘土君’把他的权柄交付于我,那我肯定责无旁贷。我已经摘下了新的人选来负责这件事,绝对不会耽误‘四季’你的农场。”

“那就好!”

巫祠眼神厌恶的看着对方,语气轻蔑道:“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肥遗你怎么还能吃这么香?”

就在这时,那串趴在胖子肚皮上的‘葡萄’突然动了动,一粒粒黑色小点浮现在果实表面,像是眼睛齐刷刷盯着女人。

这哪里是什么葡萄,分明就是一颗颗眼球。

“假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会成真。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跟东皇宫的人合作?”

肥遗理直气壮道:“我现在不抓紧时间构想,真等到了成真的那天,还要浪费时间慢慢试验,岂不是耽误我进食?”

“新的‘黄粱’尚未建成,‘变假成真’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巫祠没来由的勃然大怒:“我一直都不赞同跟东皇宫合作,那群阴阳序十有八九都是骗子!如果一切只用幻想就能变为现实,那还要我们‘天时’‘四季’‘种因’干什么?没有田亩,长出来的会是真东西?”

“‘夏’,伱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啊。”

肥遗继续吃着那串眼球,懒洋洋道:“如果没有他们,咱们社稷也不会这么顺利在番地扎根,所以他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了,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最后我们都不会吃亏,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们在林迦婆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和资源,如果她无法晋升序二,后果可不是吃亏那么简单,而是血本无归!”

女人冷笑道:“摘不了她的果子,我们怎么对付张峰岳?”

肥遗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对付张峰岳?巫祠你不会跟帝国本土那些动阡陌手术的假农序一样,给自己装上了十二颗胆子吧?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要林迦婆成功转换,我们就能得到一颗晋升序二的果子,届时大家同序位,何必怕他张峰岳?”

“你现在到底是哪个人格在开口?怎么这么天真?你以为这么多年没有序二栽在他手里?”

胖子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前明明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张峰岳会突然把手伸进番地,而且就那么巧合,要拿桑烟寺开刀?”

“怎么就不会是巧合?天下分武之后我们进入了番地,难道他张峰岳能在几十年前便埋下伏笔,草蛇灰线,延续至今?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四季’巫祠轻蔑道:“肥遗,你是不是吃的基因越多,胆子就越变越小?张峰岳只是序二,还不是序一,你用得着这么怕他吗?”

肥遗皱着眉头,语气不屑:“这不怕,是敬畏!你见识短浅,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好好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吧!”

“你!”

巫祠眼眸一竖,正要发怒。

恰在此刻,一旁从始至终都在昏睡的老人,突然开口。

“是我被他算计了。”

见老人说话,无论是肥遗还是巫祠都纷纷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坐正了身体,聚精会神看向对方。

诸多细微的动作,足见对方在社稷中崇高的地位。

‘天时’尹季,社稷首领。

和巫祠震惊的神情不同,肥遗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长叹一声,

“老爷子,这怪不了您。”

肥遗安慰道:“以张峰岳在儒序中的势力和地位,他掌握的资源,能调动的人力远远高于您。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能带领我们在番地扎根这么多年,已经不输张峰岳了。”

老人抬起头来,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意。

“小胖子,你就别宽老夫的心了。输就输,赢就赢,哪儿来什么不输的说法?生根发芽只是过程,能不能顺利结果才是关键,否则一切都不过是空谈罢了。”

老人转头看向咬着嘴唇的巫祠,轻声道:“丫头,小胖子说的对,不管你现在是哪一个,你都得学会敬畏。天生万物,我们农序只是在模仿天地造物,但有些人和事是连天都无法预料的,更何况是我们。”

“我记住了,老爷子。”

巫祠低眉敛目,乖巧回答道。

看着眼前神情凝重的两人,尹季不禁笑出声来。

“行了,你俩也别摆出这副庄稼田被人嚯嚯了的倒霉模样。我们现在还没有被张峰岳算死,还是有赢的机会的。”

肥遗横了一眼正要开口的巫祠,抢先开口问道:“老爷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不着急,还有人没来。我们不去当这个出头鸟。”

尹季话锋一转,“不过张嗣源这位太子爷居然混跟那个独行武序混在一起,这着实是有些反常。”

肥遗蹙紧眉头,面露担忧:“会不会是张峰岳已经察觉到我们要”

“应该不会。如果是那样,李钧不会有这份闲心在番地拔桑烟神山的庙。”

老人笑了笑:“而且就算他真的知道了,应该也不会阻止。他最想看到的事情可就是我们这些从序者自相残杀,毕竟在他眼里,我们可都是一些死不足惜的害虫啊。”

“老爷子您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肥遗说道:“可是事关重大,要不要还是派人去试探试探?这样我们心里也有底,‘土君’那边也能更安全。”

“我已经安排‘五欲’地缘去跟他手下的人接触了。等地缘控制住他们,就能知道张嗣源到底想干什么了。”

肥遗庞大的身形端坐在渺小的椅子上,露出自嘲苦笑。

“老爷子您想的周到,是我多嘴了。”

“我们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辛苦耕耘了这么多年,眼看终于要到收获的时候了,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老人摆了摆手,“散了吧,最近这段时间你俩都小心一点,能收割的尽快都收割了,剩下的就全部转入冬眠吧。”

“都别舍不得,丢了这点东西影响不了什么。只要能够顺利熬过这个寒冬,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不用拿这些番民当肥料了。”

“知道了。”

‘种因’肥遗和‘四季’巫祀齐声说道。

“我为什么会是一条狗?我怎么可能会是条狗?”

村庄中,一条浑身伤痕的跛脚黑狗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屁股后尾巴无力的耷拉着,嘴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响。

“凭什么?”

邹四九满心愤懑,抬起两只前爪,原地蹦跳,狠狠扑打地面。

汪!

可他心里越是不甘,感觉自己的脑子就越是模糊。

蹦哒了没几下,他竟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不甘都忘了。

“剑儿,你长的越发壮实了,我可太喜欢你了”

一个黏腻到令人恶心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邹四九抬头一眼,就看到一株在花盆中荡来荡去,扭得分外妖娆的猥琐兰花。

妇人弯着腰露出一条欲壑,剑兰探着头想挤进深沟。

场面香艳,却又十足怪诞。

这株猥琐的兰花叫长军。

邹四九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但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这是哪儿来的邋遢东西,赶紧滚开。”

妇人注意到了楼下观望的邹四九,一双柳叶眉拧在一起,向前倾着身子,满脸厌恶的大骂。

梦寐以求的沟壑居然主动递到了面前,长军毫不费力便把头扎了进去,更加兴奋的扭动身躯。

啪.

他的身体上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

“呀,我的剑儿,你终于开花了,你比那条狗厉害太多了。”

为什么要贬低我?

拖着腿走开的邹四九听见惊喜的呼喊,循声回望。

就见阳台上,妇人正紧紧拥抱着那株剑兰。

可邹四九看的清楚,那剑兰几乎被拔了出来,嫩绿的枝叶正在慢慢变得枯萎卷曲。

长军要死了。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比我厉害?那你就去死好了。

汪!

邹四九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嘲笑,转过头来,继续朝着村外走去。

村庄的外围是一块块农田,其中一块红的像血,泛着油光,格外显眼。

他是陈乞生,他是邹四九。

邹四九坐在田埂上,抬头望着这颗奇形怪状的红色小树。

陈乞生站在田地中,低头看着这只模样凄惨的黑色小狗。

我跟他的关系很好。

不过为什么好,这就记不住了。

一样的念头在两人心间同时生出。

“你怎么会被栽成了树?”

“你怎么会变成一条狗?”

风吹树梢,黑狗挠头。

“你不是牧道之君?”

“你不是黄粱梦主?”

犬声四起,树影摇晃。

“狗畜生,想来偷我的果子?我打死你!”

一块石头砸了过来,就落在邹四九的面前,溅起的泥点将他吓了一跳。

挽着裤管的张崇源从远处跑来,表情狰狞,凶神恶煞。

呜..

邹四九哀鸣一声,连滚带爬跑开。

“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害我师傅,害我兄弟?我要杀了你!”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忙着逃命的邹四九壮着胆子回头看去。

田埂上,张崇源跳着脚拍手鼓掌。

在陈乞生的头顶,那双形如合十双手的果实中,泵动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像是即将爆开一般。

陈乞生也快死了。

邹四九这次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感觉有些难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藏的很深的羡慕。

能有人这么在乎他,真好啊。

绕着村庄转了一圈的邹四九带着一身杂草和灰尘,再次回到了那间小院。

那个叫袁明妃的女人抱着腿蜷缩在屋檐下,从邹四九出门就在哭泣,现在他回来了,依旧还没停。

她至于这么害怕吗?她在怕什么?

满心疲倦的邹四九无力继续思考,他踉跄着走向小院的角落。

角落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连根拔起的杂草和翻卷的泥土,只剩一株狗尾巴草还长在这里。

邹四九并没有拔掉这棵敢嘲笑自己的狗尾巴草。

因为在他张嘴即将咬住茎杆的时候,他感觉心脏一阵阵抽痛。

剧痛来的突然,让邹四九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

暴怒的他一顿肆虐,将整个角落里所有的杂草全部拔了干净,却完美的避开了那株狗尾巴草。

黑色的小狗趴在叶片下,一颗颗露珠不断滚落,打在他的毛发上。

“贱人,你给我滚进来!”

房门‘砰’的一声洞开,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邹四九这才看清楚,一条链子套在袁明妃脖子上,另一段则伸进了屋内的黑暗中。

“放过我,求求你们了”

女人哭泣求饶,却根本抵挡不住铁链的拉拽,被慢慢拖向房门。

屋内涌动的黑暗中,一道道穿着红袍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袁明妃即将再次被拖入着宛如地狱的黑暗之前,她奋力回头,深深看了趴在角落中的邹四九一眼。

目光中满是期盼。

哎,她也是可怜人。

不过你看我也没用啊,我只是一条狗罢了。

邹四九不甘的想着。

“你可以不是狗,你可以成为人。”

一道阴影投下,盖住邹四九的身体。

他仓惶抬头,就看到地缘低头看着自己。

“凭什么一株剑兰可以成宝物,一个囚徒可以成菩萨、一个假人可以成牧君,而是你只能做一条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狗?”

“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你的幻觉。杀了他们,让他们留在这里,你就可以真正的醒来。到时候你不必不甘,也不用羡慕任何人,因为比你过得好的,都得死。”

地缘将一个木桶放在邹四九面前,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吸引着他的全部心神。

“你好好想想吧,做人还是做狗。”

阴影消失不见,邹四九的目光死死落在面前的木桶上。

那是一桶泔水。

不,那是自己成为人的灵丹妙药。

喝了它,我就不是狗,我可以当人。

呜..

邹四九四肢紧绷,爪子深深抓进泥土里。

就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纵身飞扑而出的瞬间。

啪..

一颗巨大的露珠砸在他的头顶。

邹四九几乎被欲望淹没的眼睛突然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茫然抬头,就一串串水珠噼啦啪啦打了下来。

每一颗水珠之中,似乎都藏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这是守御?!

这一刻,邹四九终于想起了这株狗尾草的名字。

她也快死了?

蓦然间,一股邪火不受控制的蹿上邹四九的心头。

大火燎原,烧光了遮蔽记忆的迷障和控制思想的欲望。

你他妈动我婆娘?!

(本章完)

第596章 单骑破梦

一颗颗泪珠如雨点打下,浑身被浇透的邹四九在此刻终于幡然醒悟。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模仿佛序的地上农国?

分明就是一座构筑诡异阴险的黄粱梦境!

看穿了这一点的邹四九,思绪不再混乱,顿时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正因为不是佛国的相互碰撞、侵蚀、覆盖,所以身为序三的袁明妃才会一败涂地,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击溃。

在邹四九看来,在进入那座山谷的时候,自己这群人恐怕就已经中了招。

但黄粱梦境什么时候能将陈乞生这种纯粹血肉的老派道序拉进来?

难不成也是佛国和梦境的重叠的做法?

这种方式,邹四九在将陈乞生送入赵衍龙洞天的时候也采用过。

虽然当时他是和袁明妃两人一起联手施展,但对于这些喜欢缝合不同序列的农序而言,倒是有可能以一己之力做到。

而且这座梦境构筑的方式也确实足够邪门。

居然能够精准捕捉并针对众人意识内的恐惧,放大内心的欲望,在无声无息中,一步步将众人拖入梦境深处。

想到这里,邹四九的脑海中却又紧接着冒出一个疑惑。

可如果是黄粱梦境,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任何已知的后门?

那可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不管地缘的手段多么诡异,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后门全部屏蔽。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拉入梦境之中。

在所有涉及‘黄粱’的序列中,有一个普遍认知,那就是将‘黄粱’看成是一片可以承载并孕育一切幻想的海洋。

而黄粱梦境,则是人为制造,并寄生其中的不同‘海兽’。

但在地缘的这座梦境之中,邹四九却感觉极其陌生。

这种情况对于一个阴阳序四庄周蝶而言,几乎不可能出现。

除非这里并不是邹四九执掌诸多后门的‘黄粱’!

而且邹四九很确定,番地佛序在这里面肯定也插了一脚,要不然黄粱梦境不会跟地上佛国融合的如此完美。

“东皇宫的那群王八蛋,真是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而且现在看来,这一次还真让他们鼓捣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啊!”

邹四九心头震惊,下意识吐出一条舌头,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这可是一座新的‘黄粱’啊

这要是真让他们给弄出来了,那整个大明帝国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其覆盖面积之广,影响程度之大,绝对不亚于一场新的技术法门浪潮!

当‘黄粱’的使用不再依赖于固有的主机,性质不再是共建共有,那也就不会再受限于类似白玉京之类的权限。

以地缘为例,一個农序三便能展开一座如此庞大的黄粱梦境,强度之高,甚至能让佛序三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邹四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然这其中跟地缘抓住了袁明妃心底弱点有些关系,但能做到这一步,也着实令人震惊。

而且作为一个阴阳序,邹四九很清楚这种新的技术法门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掌握这种技术法门的从序者,就是一座移动的‘黄粱’。

他的脑子就是黄粱主机,他的意志就是黄粱权限,一念生梦,万物沉沦!

照这个思路延伸下去,最终可能会出现的局面,就是某个无比强大的存在,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大明帝国中所有人全部拉入梦境之中,即便是纯粹血肉也无法逃脱。

到那时,真实和虚妄之间的界限将不复存在!

那个构筑梦境的强大存在,便是农序中的造物主,是阴阳序中的天意,是佛序中的佛祖。

是人,也是神。

是万物,也是唯一。

“变假为真啊,社稷和番传佛序的人是没脑子吗?他们怎么会跟着东皇宫那群疯子一起发疯?!”

邹四九一颗心沉入谷底,顿感毛骨悚然。

跟这些推测比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袁明妃和陈乞生那样沉沦其中无法自拔,邹四九倒丝毫不感觉惊讶。

既然确定了有东皇宫参与,那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

以东皇宫,或者说是整个阴阳序的尿性,只要是他们经手过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留下点利于自己的后手?

从守御的欲望波动能被邹四九感知,并将他唤醒就能看出,这座梦境对于邹四九的压制并不强。

问题要么出自地缘内那个能够取代黄粱主机的东西,要么就是他掌握的技术法门。

“这次算是我承了你们一份情,等以后大家再碰上,我保证给你们留个全尸。”

邹四九一边向东皇宫表示感谢,一边抬起爪子抡翻了面前的泔水。

既然地缘是这座梦境的主人,那在他面前装傻充愣根本没有意义。

倒不如直接表明老子醒了,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真刀真枪碰一碰,看是你弄死我,还是我撕开你的梦境!

“你们这群黄粱硕鼠,果然心怀不轨!”

地缘恼怒的声音,在木桶翻倒的瞬间响起。

哗啦

一条锁链从房门之中甩了出来,如同一条蟒蛇扭动身躯,闪电般朝邹四九扑来。

可就在锁链靠近邹四九身周一丈范围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有拇指粗细的铁链突然快速缩小,顷刻间变为一根铁丝,而且扑杀的速度也在同步变缓。

虽然邹四九的身躯依旧娇小,但这样的攻击已经不至于让他放弃抵抗,坐以待毙。

“老子的后门在这里确实不管用,但别以为只有你们有绝活,老子也有!”

没有后门,邹四九还有一道源自承袭天阙五柱之一,阴阳序三赵梦泽的特殊法门。

天地同寿!

要是不确定这东西能够生效,邹爷我怎么可能跟你硬碰硬?

砰!

黑犬如恶虎,抬爪踩住蛇头,呲牙咧嘴像是在发出轻蔑冷笑,屁股后的短小尾巴甩的飞快。

守御化作的狗尾巴草同样也在天地同寿的影响范围内,体型缩小到仅仅比邹四九的个头高出一点。

这个高度正好,邹四九伸头咬住狗尾巴草结出的一根草穗,那是守御的意识核心,转头就往院外跑去。

同时压制一名佛序三浮屠主,一名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晋升的道序四人仙主,还有两头序四明鬼和一个阴阳序,地缘同样也到了极限,费尽了全部心神才勉强维持梦境的稳定。

而且他为了最大程度限制袁明妃和陈乞生的反抗,构筑的这座梦境纯粹就是一个普通世界。

虽有些怪诞的产物,但整体依旧属于常人范畴。

因此,此刻面对邹四九的反抗,地缘根本不敢使出超出构筑原理的能力,也不敢修改梦境的内容。

咬牙切齿的他只能抓起依在墙角下的一根笤帚,跟着追出院外。

原本安静的村庄,渐起人声。

村道两侧屋门纷纷被推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抓着砖块,抡起锅铲,追杀邹四九。

敌人虽众,但邹爷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没人能够将他拦下。

一切全仰赖赵梦泽交给邹四九的技术法门,但凡靠近他的人和物,无一例外全部缩到和他一般大小。

虽然只有覆盖范围只有区区一丈,但也算暂时保住了邹四九的性命。

嗖!嗖!嗖!

和狗一样大的人,不足为惧。

但和狗一样大的石头,那可就足以致命!

邹四九躲闪着身后扔来的暗器,不多时就已经看到了那座拥有阳台的吊楼。

发黄的剑兰闷在深不见底的沟壑中,已经快要凋零。

生死一线间,邹四九奔跑中依旧翘着的断腿猛然一抖,三条好腿弯曲发力,在狂奔中纵身跳起!

嗷呜

低沉的嘶吼,摆动的爪子,缩小的房屋,惊恐的女人.

邹四九宛如下山猛虎,气势凶悍,一巴掌将女人拍飞,转身又是一掌打碎了栽种着长军的花盆,从爪刨头供,从散落的泥土中刨出一把巴掌大小的锈剑。

片刻不停,黑犬叼起锈剑,直奔村外!

他要唤醒陈乞生!

地缘当然知道邹四九要干什么,被人群簇拥的他眼神冰冷,握住笤帚中段,垫步前冲,展臂抛投!

风声呼啸,笤帚快如箭矢!

噗呲!

邹四九听到身后恶声,拼命纵身跳开,却还是被笤帚打中腰间。

黑犬一个踉跄,就地翻滚出去,却没有就此倒下,而是带着一身血和一身尘,再次起身朝着村外狂奔。

“追!”

地缘表情狰狞,冷声下令。

村外田亩,和张崇源长相一模一样的农汉早已经等在田垄上。

“你这个脏畜生,休想靠近我的因果树。”

“挡我者死!!”

邹四九一声怒吼,飞身扑出。

田垄上,拳头大小的黑犬将男人撞翻在地,两只短短的爪子对着脑袋就是一顿狂踩。

令人发笑的滑稽场面,全是十成十的生死一线。

身后追兵正在靠近,要是陈乞生醒不过来,那邹四九今天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铮.

半死不活的长军打着旋落下,像一根杂草插在土中。

“别他娘的发梦了,臭牛鼻子,伱再睡下去,邹爷我就要被人砍死了!”

犬吠阵阵,田垄上,黑犬屁股后的尾巴甩动如飞轮。

为什么邹四九要舍近求远,不去唤醒同在院中的袁明妃,而是要拼命冲出村庄,来找陈乞生?

原因就在于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

“你不是真武牧君?”

“你不是黄粱梦主?”

正是这句话,让邹四九知道,陈乞生虽然无法行动,但沉沦的情况远比袁明妃要轻,唤醒的可能性更高。

“快醒啊,道爷,陈爷,算我求你了”

焦急的呼喊声中,因果树顶的果实噼啪一声裂开。

邹四九只感觉背上一重,紧接着头顶飘下来一声打趣的笑音。

“邹爷,大家都是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吧?不过,不得不说,你现在这样子真挺别致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占我便宜?!而且,你有必要骑老子身上吗?你既然都醒了,那下来跟他们干啊!”

邹四九往后拧动脑袋,却被一只手直接按了回去。

“我在这儿也是凡人啊,没有你的天地同寿,这么多人怎么打?”

陈乞生骑在黑犬背上,腰背挺直,眼神穿过人群,钉在地缘的脸上。

“别废话了,我就问你想不想弄死这王八蛋?”

“道爷,您骑稳了!”

邹四九低吼一声,前爪不断刨着地。嘴里舌头一卷,将叼着的草穗含在嘴中。

动我婆娘,老子今天不剐了你,我跟你姓!

“冲!”

一声令下,犬出如虎!

两寸高的人骑着拳头大的黑犬,从田垄的这端,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发起冲锋。

铮!

陈乞生抓着黑犬鬃毛,俯身拔出插在土里的锈剑,眉宇间戾气凝聚。

“杀!”

噗呲!

犬入人群,亦如虎入羊群!

陈乞生抓着铁剑大杀四方,根本无人是一合之地。

那想要闷死长军的女人也在其中,脸上血迹斑斑,爪痕分明,眼中满是怨毒和恨意。

“把我的剑儿还给我.”

陈乞生从善如流,立马将长军还给对方。

锈剑径直刺入女人深不见底的胸膛,小小的身体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被挑在剑上。

陈乞生手腕一抖,便将她甩飞出去。

血水抛洒间,锈蚀的剑身光亮了几分。

远处拥挤的身影魁伟如山脉,近处搏杀的战场渺小如芥子。

场面混乱不堪,见势不对的地缘退出人群,向院落转身跑去。

在那里,还有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人如虎,犬如龙。

单骑杀穿田垄,在身后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进入村庄,已是村道巷战!

在这里,陈乞生和邹四九的组合依旧悍勇无敌,两侧不断冲出的村民根本挡不住他们。

只要胆敢靠近,下场必然是剑光掠过,身首异处。

他们能做的只有远远丢来各种锅碗瓢盆,试图为夺路狂奔的地缘争取时间。

“快,再快一点!”

地缘心头焦急,恨不得展开梦境主人的能力,瞬移过去。

可只要他敢那么做,身后追赶的敌人立马就能挣脱梦境。

唯一庆幸的是邹四九受伤不轻,腰腿的疼痛让他奔袭的速度正在变慢。

一追一逃,长路渐近。

终于,虚掩的院门出现在地缘的眼前。

可暴戾的吼声也在此刻炸响身后。

“道爷,给我剁了他!”

邹四九双目赤红,心中怒吼如雷。

道人于犬背上挺身,手中长剑直刺向前!

凛凛剑光暴起。

流星赶月,直趋地缘头颅。

就在这一瞬间,

落日、远山、村庄、院落、尸体.眼前的画面顿如平湖吹皱,再如镜片破裂。

最后如烈日下的一层薄冰,转瞬间便彻底消融,暴露出梦境外的真实世界。

沸腾的湖水几近干涸,露出无数盘坐在湖底淤泥中的佛序尸体。

岛屿上花草枯萎,道人仗剑已经站在那棵血肉大树之前,剑锋所指,是农序地缘狰狞的面容。

“你们破了梦境又如何,别忘了袁明妃可还没有醒过来。”

地缘收起脸上的凶狠,露出轻蔑的眼神,睥睨身前。

“你杀了我,她会陪葬。害死了她,你道心何存,你又怎么跟李钧交代?”

袁明妃的面容浮现树干,眉头紧皱,眼眸紧闭,贴着地缘的脸,就挡在陈乞生的剑尖前。

“你说的这些废话,跟你今天要死在这里,没有半点关系。你今天注定活不了。”

陈乞生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微动。

“邹爷,到你了。”

话音方落。

陈乞生突然朝一旁挪开脚步,闪开的身体露出一道飞掠而来的身影,和一双让地缘望而生畏的眼睛。

瞳孔幽深,吞魂噬人。

“你不是很喜欢玩梦吗?走,老子带你再去玩一次。”

邹四九五指按住地缘的脸,咧嘴露出无比畅快的笑意。

无声无息间,梦境再起。

可这一次,来的却不是地缘熟悉的那座黄粱。

眼前虽然还是那座岛屿,但周围不再是岩石峭壁,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海。

地缘脱离树躯,孤身一人站在荒芜的孤岛之上。

“冒牌货,欢迎来到真正的黄粱幽海。”

半空中,邹四九凌空悬停,抬手解开衣领纽扣,双手十指慢慢摸过鬓角。

“在你的梦境里,你骂我是我卒子,让我当丧家犬。我认了,毕竟那你的地盘,该你拽。身为阴阳序居然被被人拖进了梦里,是打是骂是侮辱,那都得受着”

海面随着话音卷起波浪,天地生怒,无边的压力让地缘几乎站不稳身体。

“但到了这里,你要是还当我是阴阳序四,那你就是在侮辱我。黄粱幽海,阴阳独行。今天就看看你农三,能不能打得赢老子武三!”

邹四九一身气焰滔天,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滚滚音爆如雷声炸开,邹四九撞进地缘惊恐的目光中,右手抓住对方的脖子,直接抡起掼入地面。

砰!

山石龟裂,孤岛崩碎。

擂鼓般的落拳声之中,传出邹四九的怒吼。

“你他娘的不是很狂吗?现在怎么闭嘴了,给邹爷我说话!我他妈让你说话!”

砰!

孤岛崩解,碎石四溅,缓缓沉入幽海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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