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损友

姜望想了一阵,说道:“这事,华英宫主应能理解。”

晏抚苦笑:“我与柳家女子的婚约,本是早就要了断的,但扶风柳氏那边,迟迟没有移嫡,说是柳玄虎修行努力,不日将突破云云……晏家也不好上门催逼。事情就这么拖延了下来。”

晏抚是温和恬淡的人,有些话没有说,但不难想到。

柳家家主不甘心移嫡,不断的折腾小儿子柳玄虎,同时把着与晏家的婚约不放,未尝没有借晏家威势巩固自己这一脉的心思。

恐怕不到柳家内部真正移嫡那一天,都不会提及解除婚约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晏抚没有正式解除婚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已经是迟早的事情。要不是这一次华英宫主出来折腾,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晏抚早先与柳家女子有过婚约。

以晏抚的条件,自是不愁婚配的。晏家的门庭,也少不了联姻这样的事情。故而晏老爷子又为孙儿寻摸了一户人家。才有了年前重玄胜在太虚幻境里与姜望说,晏抚将要被安排联姻云云。

事实上重玄胜都不知道晏抚早先还有一桩娃娃亲——这事肯定不是多大的秘密,但没多少人注意了。

“后来温家有意与我家结亲。家祖为我配了温家女子,闺名汀兰。既然这边要结亲,早先的婚约自然要了解干净,我便去了扶风郡,退了婚约。因为温汀兰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华英宫主便说我嫌贫爱富、趋炎附势、贪慕虚荣。”

晏抚面色尴尬:“那日正与重玄兄吃酒,华英宫主找上门来,我只好落荒而逃。”

朝议大夫可是了不得的官位。

齐国的政治体制并不复杂。

政事上以相国为首,领袖政事堂。

政事堂中,共有九位朝议大夫议政。政事堂之下,辖有礼、户、吏三部。分管礼仪、经济、吏治。

那被地狱无门刺死的赵宣,就是礼部大夫,是四品官员。

整个齐国的政令,都从政事堂出,九位朝议大夫的地位可想而知。都是二品大员。

兵事上以镇国大元帅为首,节制兵事堂。九卒统帅,都在兵事堂中。兵事堂节制天下兵马。但有所征,皆从兵事堂出。

如定远侯重玄褚良,就是九卒统帅之一,位列兵事堂。

此外就是各地郡守府,负责各地行政、军事,管理下辖的城主府。

总的来说,并行不悖,而又偶尔交叉。

譬如金针案,当地郡守府已经处理不了,便上报临淄。

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衙门,如內官、打更人、都城巡检府等。既不归政事堂,也不归兵事堂,直受皇命。

这当中都城巡检府是个很特殊的衙门,北衙都尉位卑权重,主管都城的治安事,但其实对天下盗匪事都有一定的辖制权,这当中可以拓展的权力就非常惊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北衙都尉成就神临之后就要“升官”。

北衙都尉本身只是四品官职,但都城巡检府能够动用的力量,绝不止如此。仅青牌体系,就是一个实力相当强大的体系,却受北衙辖制。

当然,北衙都尉的权力到底能有多大,还要看当都尉的那个人,能指挥动多少人。毕竟有些青牌,是不用卖北衙都尉面子的。

譬如捕神岳冷。他是三品青牌捕头,加二品致仕,算起来比郑世高好几级。

郑世若不好生哄着,岳冷完全可以不理会北衙政令。

总而言之,晏抚结了一门好亲事。

一个朝议大夫,职务几乎能与凶屠重玄褚良持平。当然,重玄褚良还有功勋侯爵在身,却又不是朝议大夫能比的了。

晏抚找了个朝议大夫做老丈人,无怪乎华英宫主骂他嫌贫爱富。

虽然以晏抚的身家,好像也没有必要爱什么富……谁能比他家富啊!

这件事情晏抚其实很冤枉,早些年指腹为婚的时候,腹中的他也没办法反对。后来扶风柳氏接连出事,婚约名存实亡,也不是他可以决定的。再后来他爷爷晏平与朝议大夫温延玉定下亲事,他难道还能跳出来说不同意?自然也只能够灰头土脸地去扶风郡退亲。

但他的确也造成了主动悔婚的事实,被华英宫主痛骂、甚至追着打,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站在人家柳家女子柳秀章的角度,她更是无辜。本来是好好的名门嫡女,结了令人艳羡的亲事,还没怎么着呢,家族里的擎天玉柱顷刻倒塌,被寄予厚望的天骄兄长被一个疯子杀了,家势一落千丈。结果弟弟是个废柴,诸多资源都堆不起来,闹得要移嫡。

她什么也没有做,马上就要变成柳氏支脉之女了,还被人退亲!

没招谁没惹谁,受此奇耻大辱。

怎一个惨字了得。

作为柳秀章的闺中密友,华英宫主姜无忧怒不可遏,也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她再生气,也不可能去找前相晏平的麻烦吧?晏抚再无辜,也只能当这个出气的靶子。

姜望十分同情地吃了两箸菜,细嚼慢咽之后,才道:“难怪你来见我都要偷偷摸摸的,感情是怕再给华英宫主撞上了。”

“不瞒姜兄,这阵子我实在是有些憋闷。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叫人安排来见见你。随便说点什么也好。”晏抚摇头叹息。

“你回来得还算及时,过几天我打算出海去避一避,龙川兄和象乾兄不都在近海群岛么?我找他们散散心去,也见见海上风光。”

姜望表情古怪:“那是也挺好的。”

晏抚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并没有听出问题来,反倒问了一声:“姜兄可要同去?”

姜望说道:“我的确也是有事要去一趟近海群岛,不过没有那么急。”

没有跟晏抚直说他要做什么,倒不是疏远。相对于高哲,他其实与晏抚更合得来一些。只是营救竹碧琼之事,他已经欠下很大的人情,不想再欠。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晏抚,到时候姜无忧也要去近海群岛……

就单纯的想看晏抚挨揍而已。

重玄胜已经看过了,他还没有看过。

很遗憾。

姜望的心情晏抚不懂。

他还为自己难得放了下风而愉快,浑不知自己交的全是损友,在那里举杯相祝:“那我就先去一步,替姜兄探探路!咱们海上见!”

“一定!”姜望笑容满面。

……

……

……

ps:这背景实在合适,合适得让我想开个马甲去写女频。写个柳秀章大女主,莫欺少年穷!拳打晏抚负心汉,脚踏姜望臭帮凶。一手掌控家族,保住嫡脉地位,一边替兄报仇,决战田安平。带领家族崛起,帮助闺蜜争龙……

(本章完)

第807章 长生宫

长生宫中。

窗外花开得烂漫,春犹带寒。

狐裘披身的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正用一只碧色的玉碗在喝药,药液呈黑褐色。古怪难闻的气味,一个劲地在空中搅荡,令人反胃。

他却表情平常,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咽下。

面前的案上摊开一本书,他捧着碧玉碗,喝着药,视线就落在书上。

以书佐药。

坐在不远处的雷占乾,眉头都完全皱到了一处。他实在不理解,这么难喝的药,表弟是怎么若无其事喝下去的。还能一口一口的细品……他仅是闻一闻,都觉苦不堪言!

“你这药……”雷占乾掩鼻问道:“莫非暗藏玄机,喝起来与闻起来全然不同?”

姜无弃把眼前的这一段文字看完,才轻笑一声:“表兄这般好奇,便叫人再与你煎一碗,如何?”

“我可不要!”

雷占乾赶紧拒绝。

哪怕这药再珍贵,他也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口舌。对于有志巅峰的超凡修士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但也没有什么自找苦吃的必要。

待姜无弃把碧玉碗里的药慢慢喝完,他才又开口道:“有件事说来很值得玩味。我派人去查张临川,去了三拨人,一拨都没有回来。”

平日嚣狂自负的雷占乾,在姜无弃面前,却不见什么锋芒。就像寻常人家的表兄弟那样,言辞随意,聊东聊西。

姜无弃用一方雪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随口问道:“张临川?”

雷占乾笑了笑:“就是姜望在浮陆世界用的化名。”

姜无弃将雪帕轻轻叠好,放到一边,眼睛仍盯着他的书:“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不觉得有问题么?”雷占乾道:“姜望可是无根无底的西境庄国人,也不知怎么认识的重玄胜,跟着混进天府秘境,后来又被提携着参与了齐阳战场,这才在我大齐扎下根来。问题在于,他既然是无根无底,怎么我接连三拨人,都埋入他的根底中?”

“那你查出了什么?”姜无弃依旧目不斜视。

见姜无弃始终不怎么感兴趣,雷占乾也没那么有劲了,“只知道庄国有个叫张临川的,是什么白骨道的白骨使者。那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邪教。”

姜无弃心中一动。

与雷占乾不同,以他的权限,是足够调阅齐阳之战的军情细节的。对于齐国近年来唯一的灭国之战,他当然仔细地复盘过。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在齐阳战场上,出现了一个白骨邪神,被凶屠重玄褚良剁成碎肉后逃掉。

白骨邪神,姜望,都出现在庄国,也都出现在阳地。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系。

但这个消息他不打算跟雷占乾讲,免得自家表哥借题发挥,闹出什么事情来。

雷占乾忽地又道:“你说姜望会不会出身邪教?来我大齐是另有所图?”

他越说越激动:“兴许就是使用了什么邪法透支潜力,他才能进境这样快!”

姜无弃在心中轻叹一声。以前的雷占乾,是何等人物!从小被寄予厚望,被视为雷家崛起之望,雷氏千年未有之天才。雷玺神通摘落之日,雷氏举族沸腾。

“一玺印天地,我为雷电主。”是何等可怕的潜力?代天行罚,执雷掌电。

七星楼秘境小有失利,但是该拿到的收获他也已经拿到,前面就是通天坦途,大步前行便是。

但是在与姜望一战之后,他独占乾坤的气势,就已经被破掉了,至今未能归复……

从他现今还在找理由就能看出来。他完全无法接受那次失败。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任他拿捏的后起之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超越了他。在万人瞩目的情况下,将他轻易击败。

这对极端自负的他来说,是太沉重的打击。

但这事不能说破,只能等雷占乾自己想通。贸然解开他的疮疤,很可能导致其人一蹶不振。

“重玄家有什么可能沾染邪教呢?重玄胜又哪里是蠢货?”姜无弃摇头道:“如果姜望真的出身什么邪教,根本不需要等到你来查。是定远侯会手软,还是博望侯会手软?”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雷占乾自然想得过来。

“也是。”他叹道。

姜无弃想了想,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语重心长地说道:“修行这种事情,有先有后,有快有慢。一时进度说明不了什么,最后还是要看谁站得更高。表哥你的《九天雷衍决》,高妙莫测,修到尽头,‘以雷象代天象,以雷法演万法。’何等气魄?高卧九天的人,偶尔看一看尘世便罢,又何必拘泥一时成败呢?”

雷占乾沉默了一会,终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钓海楼长老那件事,你不顺势压制他也就罢了,还保他做什么?他居心不良,借我成名,我的雷玺都险些被他融了。”

姜望反杀海宗明之事,齐国内部其实是有不同声音的。

有些人认为不必要为一个姜望与钓海楼闹得太僵,当然这种声音很微弱。堂堂大齐,还不至于对钓海楼低头,更不至于保不住自家的人才。

但是姜无弃当时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姜望的,认为姜望杀海宗明,完全是天经地义。不存在什么破坏齐国在近海的布局。

姜无弃清楚,他的支持并没有起到什么关键作用,整个大齐朝堂,普遍就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雷占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拿出来过嘴,无非是心中郁结难解,随意找个由头。

尽管如此明白这一切,姜无弃还是很认真地回应道:“他是我大齐天骄。孤当然要保他。”

雷占乾撇撇嘴:“他又不是齐人。”

姜无弃把书合上,表情变得很严肃:“此话不许再说。他居齐屋,领齐俸,任齐职,忠齐事,为齐战,怎么不是齐人?”

他明显有些生气了:“不是生在齐地,才是齐人。使天下之大,六合之广,起自日出,终自日落,心中向齐,便是齐人。使大齐先祖如表兄你这般短视,齐国还是海边一渔村!”

雷占乾怨愤、不满,抱怨谁,评判谁,这些都没有关系。姜无弃都可以姑妄听之。这是表亲之间天生的亲近。

但他如果说一些太没边界的话,做一些动摇大齐社稷的事情,那姜无弃也绝不宽容。这是作为大齐皇室子弟,必须维护的体统。

雷占乾再骄狂,也分得清主次,他是表兄,也是臣僚。

见姜无弃真的动了气,他马上妥协:“以后不说就是。”

但旋即又道:“姜望回临淄后的这段时间,可是先后拜访了姜无邪和姜无忧,又何曾拜会过你?你待他如何公正,他也不会向着你。甚至在将来……很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姜无弃轻轻咳了几声,手按书册,站起身来:“他不需要向着我。”

他紧着狐裘,似有些难堪春寒。

慢慢地往殿外暖和处走,只淡声说道:“向着大齐,就是向着我。”

雷占乾仍坐在椅子上,看着姜无弃那狐裘也掩不住清瘦的背影,只感受到无比的自信、笃定。

那步子缓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着自己的江山。

他想。未来的齐国,一定是这个人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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