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太上传法,道祖之约!

齐无惑为太上的引导,道出心中之执念大愿。

老者抚须之动作停止许久,终是长叹一声,道:“好宏愿,好道心!”

“你比你的两位师兄看得更远,愿景也更大许多,可是这一路上,必然遍布杀伐;你若是一步走错,或许就会彻底陨灭,死劫重重,且越是往前,阻碍越大,或许有朝一日,伱也要……”

他的声音微止住。

看着眼前少年道人。

却如见到数个劫纪之前,持剑纵横,横压一代,放眼宇内无可匹敌者的昊天大帝。

不是说齐无惑和这位昊天有什么关系,也不是说他现在的器量就真的跟得上那位昊天大帝君,只是老者的经历和阅历,却让他可以看得到,眼前少年的道路,必然也如曾经的昊天一样,遍布杀伐。

或许有朝一日……

这一柄老者亲自选择出的剑,也会指向老者自己。

以今观之,既欲要令五方五界,皆以一贯之,那么有朝一日,也当要持剑而对三清四御,唯平三清,压四御,如此才可以配得上他口中所说的【镇】,但是老者没有说出这些,也并不觉得那一幕是如何苦涩的事情。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弟子走到了那一步,那么,他很欣慰。

玉清当会垂眸而笑,上清则自当弹剑狂歌。

能拔剑而来,堂堂正正,说一声,道不同!

不亦是道友!

吾等需要的,不是在师长麾下庇佑出来的,只堪赏玩之类,依仗师长威名的所谓弟子,那又有何意义?需要的,正是一步一步,靠着自己堂堂正正走到我等面前的道友。

他担忧着弟子的前路,却也知道,既有此愿,那么所谓的担心说出来,其实没有意义,终也只抚须而笑,道:“死劫重重啊,无惑。”

少年道人坦然回答:

“道虽远,当行;行道若死,当行。”

“不行,不足以称道。”

“是求活?是求道?”

于是老者伸手指着这少年道人,放声大笑,却是道:“可惜,可惜!”

“可惜啊!”

老者大笑声之中,充满了欣喜,充满了遗憾。

他看着眼前少年道人的眼底,竟然真的充斥着一种痛惜憾甚之感,却还有更多的慈和,他很少极为直白的夸赞自己的弟子,纵然齐无惑以死为子布局,也不过说一声好手段,此刻却是当真长叹,道:

“可惜,你不能早生五个劫纪,否则的话,堪为吾之道友。”

“可惜,你不曾早生四个劫纪,否则,昊天必引你为知己!”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只是回答道:“何必可惜呢?”

于是老者抚须,会心而笑。

只是想到了少年道人如今的处境,复又神色微有些凝重,询问道:

“此番你历劫,纵然是有此所谓的【泰山府君祭】,那股力量,只让你转阴为阳,转死为生,你仍旧还是在酆都城的绝境之中,上清创造了六百六十八枚太赤灵文,却也没有说过,每一枚太赤灵文都有上限为遏制大帝的力量,何况还是你所创造的雏形。”

“只靠着这一枚文字的约束,哪怕是他们主动诵唱,创造仪轨,你也约束不得那五尊鬼帝。”

“而那中央鬼物,也就是世界上第一尊阴神,境界于阴物之中最高,为天地造化会元而生,会立刻察觉到你的手段,而后将你彻底杀死,而后彻底倒向南极长生,如是之劫,无惑欲以何破之?”

少年道人只是道:“弟子自有打算。”

老者看着他,笑了笑,道:“罢了,我见你自有七分把握,也就不再多问了,行汝之路,自有你自己去走,去选,本该如此……”他抚须沉吟了片刻,便是笑道:“你入我门中,而老夫却自始至终不曾传授你什么门中神通,无惑一路行来,可曾怨我?”

少年道人回答道:“但是,老师指出了道的方向。”

“令弟子闻道。”

“唯独闻道之后,才可以问道,行道,证道。”

“闻小道则行小道,闻大道则行大道,而老师指出的,是无上之大道方向,让弟子一开始就看到这最远最大的道路,不会走错。”

“若是如此,还要心中生出诸多不满的话,弟子是否有些贪得无厌?”

老者看着自己的弟子,笑意温和,道:

“你不怨老师便是。”

“你的【道】已走到了现在,我本来打算,等待你一步一步走来,而后传授你诸多神通。但是你的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料,你的经历也比起我本来预料的更为凶险,我活过了太长的时间,于我而言,不必说是数年,就连百年,也只是须臾之间。”

“你我之间,就像是才出门没有多久,一回头,却已隐隐约约见到了你追赶来的身影。”

“你叫我如何不喜?如何不惊?”

“你今要历劫而出,既已有了自己的法子,那么老师也就不再多画蛇添足。”

“否则的话,反而像是不相信你似的。”

“等到你破出此层层诸劫,吾自有一法传你。”

少年道人讶异道:“老师的法?”

老者抚须,道:“是……”

“此法可以为最弱,也可说至强,自我传道收徒授法,尚无人可以得之。”

“玉清,上清,亦不曾有。”

“而玄都,他虽是尽得了吾的丹法,却是无缘我这神通,终究遗憾;是以,此法唯我知,你知,其为【一炁所化,衍二,化三】,我不知其名,随你如何称呼,只是此法对于境界的要求实在是太高,非悟道者不能入门。”

“便是无惑你,眼下其实还差一筹,才能修行。”

齐无惑明悟:

“一炁显化,老师的这一门法,需要化三为二,化二为一,方才能入门。”

“既如此的话,逆修为修道长生,是否顺着施展则是法,老师的神通,该是以一炁化二,复归于三,是为【一炁化三】的手段,对吗?”

老者似早已知道少年道人可以推断出来,故只放声大笑,抚须赞叹。

而后以极为勉励的语气道:“无惑无惑,勉力修行,待你此次历劫归来,吾之道法,便将传你,虽说传你,却也非传你,只名传你而已,是为你做这【他山之石】罢了,老师等待着你有朝一日,做到你今日所说的境界,期待你有朝一日,创造出超越吾之法的手段。”

“那时,老师才最是觉得,你拜我为师,走入道途,固然幸也。”

“可是能收你为徒,引你入道,亦是吾之大幸。”

“不过说起来……”

“此法除去了【他山之石】的作用,五百年后,你或许还有用得着呢。”

老人的慈和眸子里面,难得有几份玩笑。

齐无惑微有怔住,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只好回答道:

“老师微言大义,弟子有些听不明白。”

微言大义?!

太上禁不住笑起来,可是任由少年道人如何好奇,如何询问,却也如方才之弟子保密时一样,并不回答,只是道:“彼时你自是知道。”

“不过嘛,到时候老师可得你给另外两个,带一句话。”

齐无惑:“???”

太上看着自己这个难得露出少年懵懂的弟子,袖袍微翻卷,白发白须,神色慈和温缓,只微笑道:

“太上,便是如此傲慢。”

“尔等,又如何?”

这样霸道的话语,从眼前这位老者的口中说出,却让少年道人都给镇住了,眼睛瞪大,发丝上落了寒梅,于是引得太上道祖放声大笑起来,而看向那少年道人的目光之中,则尽是激赏。

这终究是我的弟子!

将承我衣钵。

与我并肩的弟子。

得徒如此,得友如此,为何不傲?!

想到那两位五百年后将会露出何等有趣味的表情,纵然是心境上善若水,会有涟漪,但任何涟漪皆会平复的太上道祖,也是禁不住自心底而生出笑意来,觉得如此之未来,却也是在波澜壮阔,风起云涌之际,有些趣味的。

老者引齐无惑明悟前路,立下他破劫之后,传法之约。

看着这少年道人,微笑叹息,缓缓消散,再不复见了。

……………………

或如真正持棋者的判断,齐无惑终不过只一介微尘,纵是三清弟子,但是三清弟子却也不是什么护身符,在很多时候,还是会被立刻集中攻击和处理掉的理由,是一个理所当然,具备特殊身份值得利用的一枚棋子。

但是棋子终究只是用之则弃。

无人会在意那被扔到了棋盒里面的棋子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棋子被白皙的手指拈起来,轻轻放在了棋盘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在这巨大的行宫之中,显得尤其的空幽和寂静,细微的声音涟漪碰触到了墙壁,而后复又回弹,渐至于幽隐难以察觉之境。

荒爻正以伏羲氏的算筹之法卜算天下万物,她的眸子幽冷,和曾经与齐无惑接触时候那种闲散慵懒,犹如卸职游玩时的气质完全不同,借以先天八卦之法和后天八卦之法,层层叠叠,逆转而推断之,荒爻窥见了现在的真正大势。

“青景威锦州,人王,三隐曜星君。”

“当代之妖皇,天界之东华。”

“妖皇背后是和先祖有仇的勾陈。”

“东华背后,亦是四御之勾陈。”

“八千年前的人皇和龙皇之死,应该也是勾陈。”

“勾陈的目标是,后土皇地祇……”

荒爻每说一句话,就放下一枚棋子,于是虚空泛起涟漪,声音冷淡,棋子声清幽。

她收回手掌,袖袍垂落,抬眸看向前方。

第一句话,虚空起涟漪,第二句话,已是有纵横勾勒之金光。

等到了最后一句话说完,荒爻看着前方,看到无数的金色流光纵横变化,已成好好恢弘之气象,在伏羲氏的沙盘法宝之上,勾勒牵连,最终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风暴,上接天穹,下抵大地,横贯左右最终这无数金色流光汇聚的旋涡,将整个六界都牵扯其中。

荒爻定定看着这一幕,这神通法术构建推演的未来,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倒映在荒爻的眸子里面,让她安静许久,方才轻轻开口:

“量劫……”

以伏羲氏的手段推演变化,窥见的,正是量劫!

而现在这个量劫,本来在半月之前就要彻底爆发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本该彻底爆发的量劫,竟然是僵持住了,维系在了一种将要爆发却没有爆发的状态,这也就是现在这伏羲氏神通变化出的画面——

风暴已席卷六界,但是却还在缓缓旋转。

未曾彻底坍塌,未曾爆发。

这似乎是一种安定,一种比较特殊的平衡。

但是这样的状态,在荒爻眼中,比起直接爆发的量劫更为可怖——这代表着未知,代表着量劫第一次巨大冲突的双方都在这段时间内积蓄力量,如弓拉满蓄力,一旦平衡坍塌,量劫开启将会比起直接爆发的量劫更为浩瀚,更为巨大。

一拳打出,虽然突兀难以防范,但是破坏力自然不如蓄势一拳。

“到底是什么力量,导致现在的量劫处于现在的平衡……”

荒爻微微皱眉。

脑海之中,本能地浮现出了曾经有过交锋,曾经让祂吃瘪的那少年道人。

仿佛还可看到那少年道人一双平和眸子。

会是他吗?

荒爻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扔出去。

“怎么可能会是他?”

“只是一介凡人,并无什么特殊的血脉,对于卜算推占之上,也没有什么造诣,就算……就算是有几分小聪明,却又怎么可能以一介真人之身,参与到而今的量劫之中呢?”

“恐怕是我推演量劫之轨迹,过于疲乏了。”

荒爻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听得了轻微的,如同小猫般的脚步声,她明朗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微笑,就连心中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转过身来,果然看到身穿月白长裙的少女小步走来,身上有垂落银饰,有玉石装饰,小蓬草每一日都有一身新的衣裳。

都有和衣裳搭配的上乘配饰。

只最基础的衣食住行之上,就有这样的讲究,更不必说其他。

没法子。

控制不住啊!

每每荒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各种宝物都撒出去了。

荒爻有时,心中也是会有些懊恼的。

只是这样的懊恼,常常就连半天都难以持续下去,就如同现在,小蓬草给荒爻端来了恰好温度的茶,还有她自己做的小点心,然后为荒爻按揉肩膀,白皙柔软的手掌按在肩膀上,自是按不动荒爻,但是后者还是觉得心都要化了。

心神的疲惫都大幅度的降低。

觉得给小蓬草砸宝物,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荒爻捧着茶,慨叹一声,在心中叹息。

‘先祖啊,我似乎有些可以理解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荒爻身子一僵,瞬间反应过来。

等等——!

谁要理解你个杂毛蛇了?!!

荒爻几乎要咬牙切齿,也就是伏羲死了,若是这个先祖还在的话,荒爻恨不得把他埋到地里面,然后拿着铁锹砸开他的脑壳,看着里面是不是九成的大脑里面,每一寸脑浆子都浸满了娲皇这两个文字。

剩下一成?

剩下一成当然是,动娲皇的都得死!!!

只是荒爻心底愤怒的时候,忽而察觉到了小蓬草的犹豫和迟疑,荒爻便是明白了小蓬草是有求于自己,于是叹了口气,语气仍及是连妖皇都无法得到的温柔宽和,道:“是不是想要知道那个臭道士的下落?”

小蓬草脸色微红,然后还是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荒爻本来想要严词拒绝的。

但是看到小蓬草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一下软下来,只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明明前日才算过,又要算?”

“好好好,我给你算便是,给你算,别哭!”

“且去把算筹带来。”

小蓬草用力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哒哒哒的一路小跑,很快就带着许多的玉石算筹回来,捧了满怀,荒爻看着小蓬草模样,把伏羲血脉留存的,把那个道士捆起来抽一顿的冲动压下,而后平平淡淡道:

“最后一次了。”

“下不为例!”

“嗯!”

荒爻叹了口气,她说下不为例,但是心里面知道,其实是今天的下不为例。

明天的自己,也一定还是会倒在小蓬草亮莹莹的眼睛下。

真的是,那道士……

凭什么!

一边想着,一边轻描淡写的完成了退散,碧色的玉石飞起来,泛起亮色,而后就要化作卦象,小蓬草因为想要弄清楚齐无惑的处境,现在都已经能够认出诸多卦象了,倒是让荒爻又是喜悦,又是不痛快。

总也会诅咒两句,那个臭牛鼻子,死了算了。

咔嚓的清脆声音,让走神的荒爻怔住。

她的眸子瞬间收缩,看向自己的算筹。

代表齐无惑处境的翡翠算筹之上,出现了一道狰狞刺目的痕迹,这一道裂痕从最高处直接粉碎而下,最终化作血色,这代表着的是——

“那家伙。”

死了?!!

怎么可能!

荒爻心中震动,她忽而听到了雨滴落下的声音,然后看到小蓬草呆呆的站在那里,小脸苍白,双眼瞪大,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他……死了?

小蓬草眼前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个少年道人,神采飞扬,如星辰一般出现。

而现在,他死了。

原来,就连星辰都会陨落的吗?

荒爻有些手足无措,道:“小蓬草,你……不要哭了……”

“哭?”

“我哭了吗?”

小蓬草愣住,她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掌心,落在手背,又是这样,原来眼泪是可以在自己没有被卖掉,没有被鞭打,没有被欺负的时候流下来的吗?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脏好难受。

小蓬草怔怔然失神,脸上似乎没有悲伤,但是眼泪却不断留下。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贫道,齐无惑。’

‘小蓬草不喜欢这样……’

‘好吃吗?’

‘因为我希望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她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是什么被售卖的货物。’

‘有人,至少,我从不会将她当做是货物。’

眼泪大滴落下,小蓬草捂着刺痛的心,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张口却是一声压抑着的呜咽,最后化作了一声声咬着牙,不敢大声发出声音的哭泣声音,她的双眼黝黑,面容却苍白如草。

她好像又是秋日的蓬草了。

荒爻看着哭泣着的少女,想要开口却忽而听到细碎的声音,她微微一滞,眸子瞪大,缓缓转过身,看到方才的玉牌坠在地上,丝丝缕缕的流光升腾而起,化作血色,汇入了那巨大无比的伏羲氏沙盘之上。

而后,丝丝缕缕的血色流光侵染。

原本的金色恢弘风暴,只刹那之间,尽数猩红!

越发的恢弘,越发的狂暴,不受控制,席卷六界,猛然横扫!

荒爻呢喃道:“量劫,将开……”

“不,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脉和先祖庇佑的凡人。”

“他不可能靠着自己去短暂制住了量劫,他不可能靠着自己成为了棋手。”

“他不可能……不可能……”

“以他之身拖延量劫,而其死,则会令量劫,以数倍之威,再度重开……”

狂暴的,席卷了六界的风暴倒映在了荒爻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面,最终推演的未来之中,量劫将六界都湮灭,而其起源……

………………

蕊珠宫之中,后土皇地祇做了个梦。

在那个梦里。

她看到那少年道人奔走,看到他开辟地脉,为自己疗伤,看到他一己之力制衡量劫。

可是却又画面一转。

而后,看到那少年道人被无数锁链刺穿心脏,看到他的道袍被无数鲜血染红,看到他双目之中,神光终究消失,最终被折辱般地挂在了高空,万鬼高呼狂啸,她看到了东岳印玺,看到东岳印玺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碧色光明。

齐无惑双目神光缓缓黯淡,头颅低垂,四肢被锁链刺穿,高挂,鲜血滴落。

身死。

后土皇地祇的梦结束。

许久。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目之中。

唯余杀机!

(本章完)

第310章 无惑已身死,后土动杀机!

今日蕊珠宫之中,是元执元君守着。

毕竟后土皇地祇娘娘伤势许久不见好转,而今那少年道人不知是做了什么,似是有一股极强大的元气弥补,娘娘的元气竟然止住了外泄,开始好转起来,以娘娘那般的雄浑根基,一旦元气开始自然恢复,那么,再如何重的伤势,都不算什么了。

娘娘自己就可以令伤势恢复。

是以,这几日里,元营元君,元皇元君,还有元执元君这三位地祇之中根基最厚,也最是亲近后土皇地祇的元君心情都是极好起来,仿佛那因为即将开启的量劫,笼罩在地祇上空的阴云都渐渐地消散了。

只是今日分明没有什么,元执元君却忽而觉得心里面咯噔一下。

有一股睡梦之中,坠入深渊之感。

浑身灵机都拉紧,身躯都似乎僵硬一下。

旋即意识到了什么,也顾不得正在沏的灵茶,而是瞬间掠过漫长距离,出现在了后土娘娘寝宫之前,迟疑,忐忑,而后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门,看到本来正在小睡的后土皇地祇娘娘已坐起,睁开了眸子。

那眸子里苍苍茫茫,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胆寒的平淡杀机。

元执元君道:“娘娘……”

后土皇地祇语气似仍如往日,似仍旧平和,只是道:“他死了。”

元执元君心中一突。

不需要娘娘再说什么,她就已经意识到了娘娘说的是谁。

元营元君心中升腾起不愿相信的感觉,那个神采飞扬,哪怕是被追杀的时候,都可以判断大势的变化,以血写书的少年道人,本该是在这个时代里绽放无量光彩的,怎么可能会死的?

明明还在昨天。

她和元营还在谈论那少年,说起娘娘的伤势因他而有好转。

说回来一定一定要好好感谢他才是。

却不曾想到,一转眼,就听到了如此的噩耗。

元执元君都稍微失神,然后才道:“他……”

后土皇地祇道:“他死在了酆都城,被中央鬼帝周乞以地府幽冥锁链洞穿了心脏,窍穴还有神魂。”她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仍旧语气平和,但是这样的平和,却仿佛是有一层又一层无边沉厚的云气压下来,这样的平静,让元执元君莫名有一种极端的慌乱不安。

那种压抑着的爆裂,仿佛下一刻就要如同喷涌火山一般的爆裂!

她是有望于大品天仙之境的真君。

其灵性之强横,在这样的距离里面,是可以感应到【御】的心神变化的。

有某种大事情要发生的感觉冲击着元执元君的心神,让她感觉到了莫名的慌乱,嗓音微有沙哑颤抖,道:“娘娘,那么,我们是要先行回转,去讨伐酆都城吗?!”

后土皇地祇道:“酆都?”

她转而看向元执元君,眸子幽深平和,似和往日有异,道:

“有人持刀杀人,若是寻仇的话,寻刀,寻人?”

元执元君难以回答,许久后,道:“自是寻人。”

后土皇地祇道:“既如此,我也是。”

“无惑已身陨,酆都城不过只是一把刀,真正的入局者是勾陈,而推波助澜的是南极,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从来都不是无惑,而是我;他们针对于吾,所以才有锦州之灾,有东岳之事;所以,南极才会推波助澜。”

“他不会想要看到,因为无惑的原因,我的根基恢复的。”

元执元君忽然明悟。

为何南极长生大帝会作为推波助澜者。

祂为长生之概念,能够感应到后土皇地祇的气机变化,所以,那少年道人之死,是因为他为后土皇地祇带来变化,若只那少年,纵是太上弟子,都不会引来【极】的注视,后土皇地祇轻声道:“所以,他是因我而死的,死在了为了救我的道路上。”

当这一句话说出的时候,元执元君嘴唇微颤抖了下。

她终于死心,不再有劝阻娘娘的想法,她朝着后面退步,让开了前行的道路,后土皇地祇起身,眸子平淡幽深,步步前行,淡淡道:

“酆都要杀……”

“但是。”

“不够。”

……………………

蕊珠宫外,为众商讨之地,因为后土皇地祇率天下地祇之众,汇聚于此界之边缘,杀气森森,近乎于有牵引量劫之变化,自是引得这六界内外,心中不安,先前回去了一趟的老天君,今日又作为【老天使】而来了,除了他之外,还有天枢院司法大天尊的佐使真君。

并其余各部的真君,有名望之者,前来欲要劝说后土皇地祇收回成命。

元营元君正作为地祇蕊珠宫三大元君之一,正自招待这些天庭来客,因为后土皇地祇兴兵而未曾速攻,此刻的气氛至少没有一开始的那样紧绷,多少还是有些和缓的,元营元君正自和老天君交谈,彼此含笑,却忽有所察,回头看去,微微一怔,看到后土皇地祇走出。

看到后土皇地祇气机平缓。

而跟在后土娘娘身后的元执元君,却是抿唇而肃立。

元营元君止住话题,起身行礼,后土皇地祇娘娘平淡道:“走吧,元营。”

众天庭来客心中一个咯噔,其中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天君面色则是骤然大变,他也不想要出头但是现在天地之间几乎要被这量劫牵扯其中,于是老者也只好起身,先是郑重行礼旋即陪着笑脸,道:“娘娘,许久不见,缘何如此?”

其余众多天庭各部,皆是面有异色。

和驱邪院并列的天枢院司法佐使真君则是神色微有不愉。

后土皇地祇娘娘眸子平和,看着那老天君,淡淡道:

“八千年前,我和勾陈一战之后,倒是很少看到你来。”

八千年前!

四御之战!

只是这一句话,老天君的大脑就轰的一声,几乎有一种一片空白的感觉,这种谈话,这样的开口,是丝毫不再顾及什么,是直接撕开了一切的脸面,也是代表着刀剑出鞘般的锋芒,才这一句,就已经有锋芒直接逼迫到了老天君的眉心,让他元神都要因为恐惧而颤栗。

但是职责在身,量劫在后,仍旧只得绷着面皮,道:“娘娘……”

后土皇地祇娘娘道:“我和勾陈,皆有伤势,而今我见到一个孩子,他聪颖好学,近乎于道,一路徐行,竟是不可思议的在一种堪称绝境的情况下,为我找到了恢复伤势的机会和可能。”

“而今,他死在了酆都。”

“背后是南极和勾陈。”

周围已经尽数安静了,天界雷火瘟斗四部的来使皆是寂然无声。

这简单的几句话透露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庞大,太可怕,牵涉的存在位格太高,太强,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其中可能蕴含的腥风血雨,其中的大道之争,仍旧已经让这雷火瘟斗的使者真君头皮发麻。

平静言语之中,已经有阵阵恐怖的压迫性压下,老天君额头满是冷汗,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开口的,但是职责二字,量劫无尽,让老者面对着安静和杀机并行不悖的后土皇地祇,抬起头,面色微有苍白,道:“还请,还请娘娘……三思而后行。”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为这老天君的勇气所震动。

“三思而后行。”

后土皇地祇娘娘平和道:“大地厚德,承载万物,万物皆为我的孩子,本来不该有所偏颇,而生死自有命数,也是各自的选择,老天君想说的,应该是这个,这一点,我确确实实认可,也确确实实是我的道。”

“但是,现在那个孩子……”

后土娘娘轻声道:“如果你的孩子,为了为你治病而深入九死一生的险地,他很努力,也找到了救伱的法子,中间经历了很多的危险,很多的生死,他都没有怨过什么。但是现在,而这个孩子却因为你的缘故,被人所虐杀了。”

“就在他死的时候,手边还带着救你的药方。”

“他的尸体被锁链悬挂在城门口,还在往下滴血。”

“现在老天君你说,要我三思而后行?”

“嗯?”

老天君面色一点一点苍白。

直至最后,没了半点的血色。

这一句话说出,他知道了,已经再无力回天。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恩仇,哪怕是一介匹夫都要拔剑杀人,何况于【御】!

只是这个时候,那位天枢院的司法真君却是开口,道:“自然该要三思而后行!”

“您可是【御】!是尊神,为天庭之至高,是六界之表率!”

“怎么可以因为一己之心思而做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恩怨就去掀起量劫?!况且,您说是南极长生大帝和天皇大帝所为,可是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就如此行事的话,岂不是为人所趁!”

“您可是违逆我等之天界律法!”

后土皇地祇等着他说完,而后方才道:“那么,那个孩子呢?”

司法真君道:“至于那个孩子……”

他沉寂了下,缓缓抱拳,道:

“大局为重。”

“请娘娘——”

“节哀!”

在外界,正在蕊珠宫外列阵的诸多地祇忽然听到了一阵轰然震动,气浪滔天,而后看到了天地之间,可怖的气浪森然炸开,众皆回头,看到四御行宫蕊珠宫的大门猛然碎裂,众多地祇战将皆心惊,而后持剑起身,却见一道残影瞬间飞出,重重撞击在蕊珠宫外,后土皇地祇巨碑上。

“那是——”

“司法真君?!”

众多地祇惊愕不解,看到天枢院司法真君被一根寻常的土刺,直接刺穿了胸口。

打破三花,斩去五气!

直接废去了顶尖真君修为!

也被钉在墙上,挂在高处挣扎,鲜血不断滴落下来,竟然有一种心悸之感。

众多地祇心惊,几乎要以为是有谁打到了这四御之处的蕊珠宫外,只是紧接着就有平和的声音开口,淡淡道:

“好一个,大局为重。”

“好一个,节哀。”

“嗯?!娘娘?!”

“是娘娘!”

众多地祇看到,四御的道门已经被打破,而一众天上来使面色皆煞白,无血色,后土皇地祇缓步走出,众多地祇看到后土皇地祇娘娘本来穿着华丽威严的服饰,而现在,伴随着娘娘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身上的衣着逐渐变化,脚下行过的大地泛起涟漪,又有丝丝缕缕的气机升腾。

于是诸地祇皆是寂然,皆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变化,旋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上古的传说浮现心头,一丝丝情绪自心中震荡开来,化作激昂之气,化作一股澎湃之热血在心胸之中升腾变化,他们下意识踏前半步,整齐划一,于是大地轰然震颤,群山诸岳,齐齐在此!

于是诸天上仙神使者心中震颤。

哗啦——

后土皇地祇原本繁复的发髻散开来,墨色的长发如龙般垂落在后,似乎生长,落于大地,又有两缕垂落在前,眸子平和安宁,褪去了道门四御的风姿,转而为上古先天诸神之模样,眸子平静冷漠,道:“汝等既都觉得,御太多了。”

“那么本座,索性还给你们!”

老天君仍旧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道:“娘娘!”

大地的气息开始汇聚化作了龙蛇的姿态,而后缠绕于女子的手臂,为其所驾驭。

地走龙蛇!

此非天庭诸神却自有一股更为古老,神圣而浩瀚的气机。

后土皇地祇平和回答:“而今之世已不再是昊天当年许诺的秩序,万物征伐,新的时代开启,故人不在,那么,吾也不再遵循和昊天的约定,而今在你身前的,已非天庭之【御】。”

“而是上古先天十神之序,大地之主。”

“汝应知。”

老天君怅然无言,面色苍白。

一颗心不断的往下面滑落下去。

而那位后土娘娘则是伸出手掌,白皙手掌缓缓提起,旋即在诸仙神震动,而地祇澎湃的目光之中缓缓抬手,淡淡道:“天不足信,地祇弃之!”

一片死寂,旋即其中一位老者猛然提前,放声大笑:“昆仑在此,昆仑弃天!”

另一位男子大步往前,双目灿然若火,朗生道:

“王屋弃天!”

“两界山,愿随娘娘弃天!”

“哈哈哈哈,早就该如此,早该如此!”

“娘娘有令,西岳自当景从!”

伴随着一声声大笑,一声声怒喝,诸多来此为使者的仙神看着这些地祇踏前,看着他们高呼,摔碎了自己作为天神的敕令和封神,斩断了曾经南极长生大帝赐下的天帝符诏,而后大笑,恣意地彰显着自己的可怖战意和杀机,澎湃升腾,森森然无尽可怖!

天庭八部。

上则雷火瘟斗,下则三山五岳,江河湖海。

天庭之中诸仙神名录,齐齐黯淡四分之一!

并非是缓缓消失。

而是直接熄灭!

一口气!瞬间!四分之一!

掌籍仙官呆滞,面色苍白,身躯颤抖,旋即猛地朝着外面跑去,想要去凌霄宝殿。

忽而——

轰!!!

天庭三十六天齐齐朝着下面震颤坍塌!

诸多仙神竟然站立不稳,而众仙神惊愕,齐齐朝着天界边缘涌去,低下头去,旋即神色失神,他们看到,散发无尽光芒的四极天柱齐齐收敛了光华,支撑着天穹浩瀚的四根天柱,其神韵开始退回到大地之中。

大地之道,厚德载物!

而此刻,伴随着无与伦比,近乎于永不停歇的轰然巨响。

大地停止力量的灌输,不再支撑天穹了!

于是苍天朝着下面坠落足足三重天!

天地六界似乎都可以见到那退去了天界御之尊神的模样,转而为上古姿态的后土皇地祇,重新吸收天柱四级之力,伸出手,黑发张扬舞动,神色平静而苍茫,语气安宁,一字一顿开口,犹如重锤击空,震荡六界:

“昊天之约,已是过往。”

“征战的时代开始了。”

“所以,重新醒来吧——”

后土语气平和道:

“不周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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