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第一九〇九章 时间差

张彩伪造的地方奏本,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看上去像模像样,仿佛宣府地方真的发生了民乱。

先是伪造宣府巡抚杨武的呈奏,随即是大同和宣府两地御史的呈奏,一套流程走下来,张彩颇有成就感,将亲手拟定的几份奏本拿给刘瑾品阅。

刘瑾看过后,连连点头:“好,好!写得好!赶紧誊抄几份,交通政使司衙门,呈奏内阁,看内阁那边如何应付!”

“哦对了,这件事勿要告知焦中堂,他品性太过耿直,若不小心走露风声,咱家可不知如何收场。”

张彩笑道:“公公请放心,这件事由您牵头,谁敢泄露半句?”

“嗯。”刘瑾对于张彩这种隐晦的拍马屁方式很满意,一时间有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控之中的快感。

随即张彩、曹元和刘玑带着伪造的地方奏本,夹杂各部的奏章一起交到通政使司,然后呈递内阁。

天黑前,奏本递了上去,因涉及地方民变,虽然内阁明知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刘瑾压下去,但还是马上做出票拟,内阁几个大学士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跟刘瑾有关。

谢迁不在,焦芳基本掌控局面,他在这件事上只是做了顺理成章的决定,没有偏向刘瑾,也没有帮谢迁,更没有怀疑奏本的真实性,只是按照奏本所提内容拟定票拟。

刘瑾拿到附有内阁票拟的奏本后如获至宝,他知道当晚去见朱厚照无法如愿,所以赶在第二天一大清早面圣。

朱厚照经过一宿荒唐,正困倦不堪,听说刘瑾来了,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刘瑾呈奏的是关于钟夫人和地方民变之事,只能强打精神、哈欠连天传见。

“……陛下,这是地方和六部上呈奏本,请您阅览!”

刘瑾不想主动攻击沈溪,直接把地方和六部攻击沈溪的奏本呈上……这些奏本全都针对沈溪,无中生有,极尽造谣之能事,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沈溪到地方后什么都没做,却被诬陷为大力推行改革,短时间内激起民变。

朱厚照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随便挑了几份奏本看过,这些奏本行文都差不多,多采用白话文,浅显易懂。

“沈尚书才去地方一个月,就惹来这么多麻烦?难道是有人故意想借沈尚书去宣府的事情做文章,寻衅滋事?”

经过一晚,朱厚照有些回过味来,毕竟沈溪去宣府的时间太短,就算要施行什么改革,从制定、颁布到具体执行,一个月的时间也未免太过紧凑了。

刘瑾强词夺理:“宣府本在陛下恩泽沐浴下,一片太平……陛下难道忘了去年鞑子犯境后您所布仁政?若非沈尚书到任后改变既定政策,横征暴敛,宣府百姓怎会造反?”

朱厚照皱眉:“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让朕冷静一下,整理整理思路!”说完,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掐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闭目沉思。

过了半晌,朱厚照突然睁开眼问道:“地方民变之事朕已知晓,钟夫人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刘瑾愣了一下,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点儿吧?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朱厚照对于地方上所谓的民乱根本不在意,更在乎朝思暮想的女人。

“回陛下,钱千户派人传话,说是会在半个月内回京……”

因为刘瑾根本没跟钱宁沟通过,事实上他也没机会见到此时仍在辽东的钱宁,只能随口乱编。

当然为避免露馅儿,回头他会派人跟钱宁打招呼,若没找到钟夫人他也不惧,反正说是钱宁呈奏的,出了事抛出钱宁顶缸即可。

“什么?还需要半个月……朕一天都等不及了!”朱厚照皱眉说道。

刘瑾不想谈太多关于钟夫人的事情,有意引导话题:“老奴一定派人催促钱千户早日回京……至于宣府之事,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朱厚照一摆手:“什么处置?不过是地方上的刁民捣乱,些许小事就让朕惩罚沈尚书,实在说不过去……若事情能顺利解决,朕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明白吗?”

刘瑾目瞪口呆,没想到一番精心设计,到了朱厚照嘴里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高举轻放就此揭过。他非常不甘心,正想继续进言,朱厚照已起身打着呵欠回后院去了,气得他恨恨地跺了跺脚,沮丧之极。

……

……

刘瑾阴谋陷害沈溪,自以为算无遗策,但他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朱厚照对于沈溪的信任可说是根深蒂固,即便沈溪被贬斥,朱厚照心底也清楚是自己的问题,虽然对外信誓旦旦说他没错,但夜深人静还是会自我反省。

如此一来,刘瑾对沈溪的污蔑雷声大雨点小,让其大失所望。

沈溪人虽在宣府,但他亲手组建的情报系统却渗透到了京城的方方面面,有任何风吹草动,沈溪这边很快便会知晓。

这次也不例外,事情发生仅两天,沈溪便知道了刘瑾的小动作。

“……刘瑾为陷害大人,除了在民间制造舆论,还以宣府、大同地方的名义上奏疏,通过通政使司和内阁呈递司礼监,他再亲手交给陛下,以示大公无私。陛下如今虽未做批示,但刘瑾一定会借题发挥,大人不能不防……”

云柳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气愤。

在她眼中,沈溪是正义的化身,刘瑾居然想通过造谣加害,简直不可饶恕。

沈溪却显得很坦然,并未因刘瑾陷害而有多烦忧,自言自语道:“不出意外的话,刘瑾又要敛财了……”

云柳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大人的意思,刘瑾会趁机加大对地方的搜刮,借口是平息叛乱?”

沈溪微微颔首,道:“明摆着的事情,刘瑾做事首重利益,陷害我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伺机收走我手头的权力……”

“要是平叛由我这个宣大总督负责,他的利益自然会受损,因为军权会落在我手中,这是他算漏的一招……我猜想他考虑清楚后会后悔,或许会想办法弥补……”

云柳眉头紧锁,认真思索沈溪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恍然大悟道:“大人是说,刘瑾之前因为阻止陛下来宣府,所以编造谎言说宣府地方民乱,还说是大人您的责任,但他仓促间没想过真有民乱的话,军政大权会被大人收于手上?”

沈溪点头:“现在刘瑾正在兴头上,多半思虑不到这层,就算想到,他也觉得杨武等人能制约我。下一步,他肯定会大肆搜刮敛财,攥取足够多的好处……刘瑾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都懒得想他下一步怎么走了!”

云柳感慨道:“最清楚刘瑾之人,还是大人您哪!”

沈溪笑道:“既然是敌人,当然要把他的所有套路摸清……刘瑾只是利用陛下获取消息的渠道单一,加上陛下对他的信任大做文章,奈何区区民乱根本不能达到他的预期,只能通过敛财来宣泄,而这会进一步损害他在地方勋贵中的名声……刘瑾又往绝路上迈了一大步!”

云柳呆了一会儿,才请示:“大人,不知下一步您如何安排?”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溪摆摆手,“京城这些糟心事由我来应付,我就隔着几百里与刘瑾好好斗上一斗。”

……

……

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有把刘瑾的诬陷放在心里。

如果刘瑾依靠这么低级的谎言就让朱厚照把他的官职剥夺,那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正德皇帝就不值得牵挂了,可以安安心心回乡蛰伏,反正他年纪轻,总有复出的一日。

沈溪从未寄望过朱厚照对自己绝对信任,他仰仗的是这个皇帝学生心中平定草原的构想只有他能帮忙完成,如果他离朝,朱厚照绝对会放弃一切不合实际的妄想。

沈溪的军功实在太过显赫,没人想过沈溪也会打败仗。

当明白这一层后,沈溪就知道,刘瑾必须要破坏他在朱厚照心目中“战神”的地位,否则永远也没机会向自己下手。

沈溪已洞悉一切,巡抚衙门那边还懵然无知,无论是巡抚杨武,还是刘瑾派来的张文冕和江栎唯都不知情。

沈溪准备打一个时间差,决定当日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去的是敌人的地头,沈溪做好准备,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带上王陵之、朱山等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往宣府巡抚衙门去了。

当沈溪人到巡抚衙门大门外,杨武才得知消息,吓了一大跳。

“……什么?沈尚书人已经在大门外,准备进来了?”

杨武对沈溪可说非常忌惮,甚至是避讳,因为沈溪在大明军队中地位很高,那些当兵的听说沈溪来了宣府,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振奋,嗷嗷直叫,让杨武看了心里直发怵。

他很清楚,沈溪在边军中的声望无人可比……谁都想建功立业,而沈溪出了名的战无不胜,无论多么可怕的对手,在沈溪面前都可以摧枯拉朽般消灭掉。

沈溪亲手指挥的土木堡之战,可说是大明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时间又发生在赏罚分明的弘治朝,普通士兵战后基本都做了军官,京营官位不够分配很多就编到九边军中,少部分幸运儿如今已经成为中层将领。

这些人平时老在士兵面前吹牛,自己当时跟着沈溪有多风光,怎么从一个小兵跟着沈尚书打几场硬仗就能得到多少军功,有多少田宅赏赐,一来二去军中便相信了一个传言,那就是跟着沈溪有肉吃。

杨武虽然是阉党中人,但中下层将领甚至是士兵,不可能人人都加入阉党,人心向背也决定了军队整体走向。

杨武对文祥晋道:“你去阻拦一下,本官稍后就出去,一定不能让沈尚书进府来。”

文祥晋好奇地问道:“大人,为何不让沈尚书进府?”

杨武咆哮如雷:“你是想让他知道本官府宅藏匿有要杀他的人?还是说准备让本官利用这次机会直接动手?”

“这……”

文祥晋吓了一大跳,赶紧劝阻,“大人,万万不可,沈尚书乃帝师,若在巡抚衙门公然行刺杀之举,怕是大人逃脱不了诛灭九族的下场。”

“知道还不快去?本官稍做准备便去见他!”

文祥晋歇斯底里说道。

……

……

沈溪神色轻松,不需要考虑见到张文冕和江栎唯情况会如何,他知道杨武一定会避免双方碰头。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巡抚衙门出来人,正是杨武的幕僚文祥晋。沈溪到宣府后尚未见过此人,不过在他调查中,知道文祥晋颇受杨武器重。

文祥晋上前恭敬见礼,然后道,“沈大人稍候,我家大人很快便会出来迎接。”

沈溪抬抬手:“不必那么麻烦,本官有要紧事见杨巡抚,只管入内,到大厅等候便可。”

说完,沈溪迈步向前,这下可把文祥晋急坏了,赶紧阻拦:“大人……正所谓客随主便,您如此进去,始终不那么合适,不如先到门房等候,由我家大人带您进去……”

沈溪好奇地问道:“怎么,这巡抚衙门有不可告人之事,以至于本官都不能进内?”

文祥晋非常尴尬,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杨武姗姗来迟。

远远地杨武便拱手:“哈,这不是沈尚书么?旬月不见,沈尚书身体健朗如旧……还等什么?快为沈尚书准备车驾,到宣府最好的酒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沈溪打量杨武,故作疑惑地问道:“杨巡抚之前不是说在巡抚衙门设宴么?怎么突然又改到酒楼去了?”

“唉,这不是怕怠慢了沈尚书您?”

杨武笑容满面到了近前,沈溪从夕阳余晖中看到杨武眉角间渗出的豆大汗珠,显然这会儿杨武为难至极。

沈溪没有跟杨武打哈哈,直接点头:“既然杨兄有安排,那就请吧!”

杨武被沈溪突然而来的称呼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由于事发突然,车驾来不及准备,杨武便邀请沈溪步行前往,对此沈溪也没有推辞。

宣府镇文官中官职最高的二人,居然并肩从街巷中走过,这场面非常少见。好在沈溪入城以来没深入民间体验风土人情,此番倒也有前世游玩古镇的闲情逸致。

来到宣府最有名的清远楼,杨武请沈溪直上二楼雅间,亲自为沈溪斟上茶,笑道:“沈尚书,这清远楼的涮羊肉可是一绝,平时在下偶尔会过来打打牙祭,若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沈溪点头:“正好见识一下,席桌上本官还有要事要跟杨兄商量。”

“不敢当,不敢当。”

杨武笑道,“在下虽虚长几岁,但跟沈尚书相比,官位和资历远有不及,焉能被冠之以‘兄’相称?有何事沈尚书只管说,若在下能帮忙,责无旁贷……哈哈,沈尚书可是帝师,在下有机会当面请教,实乃三生修来的福气……”

(本章完)

第1907章 第一九一〇章 写份奏疏

杨武请沈溪到清远楼饮宴,亲自点好菜品和酒水。

杨武说他经常到这里吃饭,沈溪观察一番的确如此,酒楼上下都认识杨武,他喜欢吃什么厨房那边都有数,很快菜肴便送上。

桌子中间一口砂锅,里面盛着飘着葱花的羊肉汤,围绕砂锅一圈的菜碟中分别盛放羊肉片、豆腐、蘑菇、木耳等配菜,每人面前有一个混有芝麻酱、腐乳和韭菜花的蘸酱。

除了羊肉汤锅外,还有烤羊肉、卤猪耳、炒肝、熏肉等当地菜式,看起来很普通,甚至连酒水也只是本地土法酿制的米酒。

沈溪心想:“这番做派倒显得你杨武是个清廉的官员。但若正的清廉,你这官位又是怎么得来的?”

酒肆内无其他客人,宣府毕竟不是京师或者江南繁华之地,多为一贫如洗的军户,自耕农少之又少,加上朝廷禁止跟草原做生意,张家口外的互市已取缔多年,商旅稀少,如此一来市面更显萧条。

此时的宣府城街巷狭窄,道路多为泥土路,长年累月战事下来,早就不堪重负,到处都是坑洼。正德朝由于刘瑾掌权,朝廷没有划拨一分一毫修缮城内公共设施,沈溪坐在窗口向外望去,成片的残垣断壁让人触目惊心。

杨武亲自为沈溪斟上米酒,道:“沈尚书找在下前来,不知有何事?”

沈溪看到杨武神色惊惶,惴惴不安,显然眼前这位不想牵扯进文官集团跟阉党间的斗争中,对于刘瑾派张文冕到宣府来更是束手无策,生怕张文冕的不轨之举让他的官位和前途受损。

沈溪不想再惺惺作态,始终是上下级的关系,自己没必要示弱,于是正色道:“本官到地方有些时日了,未及跟军中将领见面,现在终于得闲,你看是否……”

杨武赶紧道:“沈尚书见谅,在下跟下面的总兵官、副总兵、参将和守备不熟,具体事情你得问宣府总兵白玉……唉,去年宣府大战的创伤尚未平复,一切都很混乱,沈尚书不妨去大同镇视察一番……”

沈溪笑眯眯地打量杨武,状极轻松。

杨武惴惴不安,惭愧地低下头,不敢正视沈溪,他这番扭捏之举竟跟沈溪以往见识过的那些老练油滑的地方官迥异,让沈溪生出难道我看错了的想法。

沈溪道:“总督府衙门设在宣府镇,本官没太多闲暇出来走动,却不知近来地方是否太平,民乱频乃?”

杨武一怔,他看了旁边侍立的文祥晋一眼,似乎想确认是不是有这回事。

从这点上,沈溪判断杨武不关心地方军政,就算不是昏官,也是庸官,明显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文祥晋摇头表示没有后,杨武道:“去年鞑靼人退走后,地方上太平无事,并无民乱。”

沈溪脸色凝重,问道:“那为何本官听说,地方乱民寻衅滋事,攻城略地,宣府之地竟是兵荒马乱,甚至要动用军队前去平息?”

杨武显得很笃定:“绝无此事。宣府乃边镇,各城塞、堡垒以及驿站均驻扎兵马,寻常乱民焉敢前来侵犯?再说了,这种事若发生,在下身为宣府巡抚岂会不知?下面的人绝对不敢隐瞒!”

刘瑾在皇帝面前公然污蔑陷害沈溪之事尚未传来,杨武懵然无知,以他的智慧,根本想不到刘瑾居然会撒下弥天大慌,更想不到事情会被沈溪提前知晓。

沈溪皱眉:“地方上安稳,涉及来年朝廷对草原用兵事宜,事关国策,既然杨督抚信誓旦旦说地方安稳,最近可有向朝廷呈奏?”

杨武拍着胸脯道:“每月都会有,此乃地方定规,在下这几日就准备写民生方面的奏疏……沈尚书是否要跟在下商议一番,以防出现偏差?”

宣府镇于洪武年间刚成立的时候,只设总兵官一职,下辖副总兵、游击、都司、备御等武官,后来宣德年间朝廷设巡抚宣府赞理军务都御史,也就是宣府巡抚,主要负责管理军镇政务。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势力的扩充和军人集团地位的下降,使得宣府巡抚权责慢慢凌驾于宣府总兵之上,到弘治年间更是设总督宣府大同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之职,也就是宣大总督,文官彻底压倒武将掌控边镇。

这样一来,宣大总督和宣府巡抚事实上都管着宣府总兵,二者职权重叠,要是分别上疏或有抵触之处,若一方奏事而另一方未提及,朝廷可能因此下文彻查。

所以杨武认定沈溪是为此而来时,精神明显放松……只要沈溪不是过问他包庇窝藏刘瑾派来人员,便可高枕无忧。

沈溪微笑着点头:“本官确有跟杨督抚商议奏疏的打算……你看,是否就此一起写了呈送京城?”

杨武没有贸然答应下来,生怕沈溪有什么阴谋诡计,特意看了幕僚文祥晋一眼。

文祥晋虽是谋士,但平时只负责处理一些文书档案,顺带帮杨武解决一些私人麻烦,涉及朝廷高层的勾心斗角,他经验全无,不知该如何应对。

文祥晋不想杨武跟沈溪有太多接触,避免露出马脚,最好是尽快把沈溪打发,分道扬镳各自回府,所以点头表示认可。

杨武露出为难之色,道:“在下未带笔墨,不如等回府后再行整理,呈文送总督府批阅,然后发函如何?”

“不必!”

沈溪一摆手,从怀中拿出几张专门用于奏疏的空白纸张,“本官到宣府后,未及跟朝廷呈奏边事,为避免朝中御史言官弹劾尸位素餐,故登门与杨督抚商议,免得呈文出问题。既然早晚都要做,不如就在这里撰写,完成后快马送至京师如何?”

“嗯!?”

杨武这下越发为难,觉得沈溪的要求太过奇怪,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于是再次求助文祥晋。

文祥晋却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是在那儿不断点头。

沈溪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若杨抚台觉得这么做显得太过仓促,那不如暂缓吃喝,先到巡抚衙门做完正事再说……本官登门造访,却在酒楼这等品流复杂之地写奏疏,始终不太正规。”

说完,沈溪站起身来,就想下楼前往巡抚衙门。

杨武忌惮家里藏着的张文冕等人,暗自叫苦,而他带来的谋士文祥晋也呆滞在那里显然无法应付眼前这一幕,只能认怂。

“以在下看来,还是不必兴师动众返回巡抚衙门吧?此地撰写是显得仓促了些,但既然是沈尚书您急着向朝廷呈奏地方事,在下岂敢耽搁?这就让人准备好笔墨……”

杨武不疑有诈,只是一味想把沈溪给打发了,所以赶紧让酒楼准备笔墨,然后跟沈溪商议奏疏内容。

二人把宣府周边情况详细列明,随即整理出来,用行文写好,各自用了随身印鉴,奏疏就算完成。

杨武生怕沈溪玩什么花样,不想让沈溪把奏疏拿回总督府,好在沈溪很识趣,随手交给随从马九:“送去驿站,快马送至京城。”

“是。”

马九不知沈溪的目的,公事公办把奏疏拿到手上。

杨武笑道:“岂敢劳烦沈尚书亲随?来人啊,陪这位将军一起去驿站。”

杨武吩咐文祥晋跟马九一起前往,再派人尾随“护送”,防止路上奏疏被调包,等安排妥当后,杨武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沈尚书,事情办妥,现在到了享受美食的时候。在下生平没什么爱好,就好口腹之欲,稍后不醉不归,请!”

沈溪点头,没跟杨武客气,更不以为对方会在这种场合阴谋陷害,于是宾主尽欢,饱餐痛饮一顿,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各自打道回府。

……

……

杨武回到巡抚衙门,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个瘟神,早就听说姓沈的不好惹,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此人非常阴险狡诈,他此番来找本官,有何目的?”

杨武在酒楼时循规蹈矩,唯恐触怒沈溪,回来便摆起官威,对文祥晋恶言相向。

文祥晋陪着小心说道:“地方上太平无事,沈尚书又没说要借民乱跟朝廷索要钱粮,有何可担心的?对了大人,您为何之前没跟他提一句,请他帮忙筹措钱粮,为陛下建行宫呢?刘公公这事儿可催得很紧哪。”

杨武道:“跟他说有何用?本官乃下级,哪里有当面跟上司伸手要钱的道理?”

文祥晋听到后难以理解,难道不都是下级跟上级请示拨款?难道非要上级跟下级伸手索贿才算正常?

杨武带着文祥晋回到衙门大堂,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但却未料张文冕早已等候在那儿。

“啊?”

杨武本就心虚,见到此人,越发胆怯,忍不住一个激灵。

张文冕自然听说沈溪到来的事情,阴测测地笑着说道:“杨大人可真是贵人,何事如此繁忙,居然入夜后才回府?”

“这……”

杨武看了文祥晋一眼,想让幕僚帮忙编瞎话蒙混过关。

文祥晋见张文冕态度不善,知道事情瞒不住,于是道:“大人之前出去见沈尚书,呈奏地方之事,一起写了奏疏。”

张文冕闻言不由皱眉,虽然他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生性多疑,感觉可能是沈溪有什么阴谋,厉声喝问:“杨大人写了?”

“是。”

这次是杨武作答,他也觉得没有隐藏的必要,眼前这个人虽代表刘瑾,但毕竟无官无品,自己根本就不用怕对方,而且身为巡抚,见一次上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又非大事,故未曾回来跟张先生商议,而且……当着沈尚书的面,有些事还是得适当避讳才可。”

张文冕恼火地道:“杨大人就不怕被姓沈的小子利用?他写这奏疏,有何目的?”

文祥晋得意洋洋:“地方上一切太平,总督府和巡抚衙门呈奏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我家大人就不会想到他有阴谋?阁下尽管放心,因为呈奏没有涉及任何紧要的事情,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杨武跟着点头,仔细一想,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一切都按照规矩来,总不可能自己跟自己找麻烦,说地方上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吧?那三年小考、九年大考怎么办?

张文冕想了下,一时间猜不出沈溪这么做有何好处,他素来自负,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别人也想不到,也就随手放下。

“下不为例!”

张文冕用教训的口吻道,“且……下次姓沈的再来拜访,最好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在下有所准备……公公吩咐的事情,如今尚没有着落,杨大人可莫说要袖手不理!”

说完,张文冕拂袖而去。

……

……

沈溪不动声色间便摆了杨武一道。

刘瑾拿杨武的奏疏跟朱厚照说事,以为事后知会边塞一声便可。

但奈何沈溪这边获得京城消息的渠道远比刘瑾的情报网络通畅,以至于沈溪先一步得到风声。

当沈溪回到总督府后,云柳已派人把驿站内的奏疏换了出来,云柳手下这批精锐接受过专门训练,要在宣府做这点事并不难。

“大人,如此一来,只要把杨武的上疏呈奏陛下,那刘瑾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云柳很高兴,沈溪这么做的结果,不但将了刘瑾一军,而且很可能会导致阉党内部离心离德,杨武做错事必然会被刘瑾斥责,到时候就可以对此做文章了。

沈溪却摇头:“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你想想啊,就算刘瑾在陛下面前攻击我,也不可能得逞,因为陛下要仰仗我平定草原,怎会随便将我的官职剥夺?地方民乱之责,绝无可能是一人造成,陛下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云柳惊讶地问道:“难道大人不准备将奏疏呈奏陛下?”

“就算送到京城,你以为可以送到陛下跟前?退一步讲,哪怕陛下知晓了,他会惩罚刘瑾吗?届时刘瑾大可将责任推到杨武身上,置身事外,不伤他一根毫毛……我不过是为自己找个护身符罢了。”

沈溪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吩咐,“云柳,可能需要你回一趟京城,将奏疏交给谢阁老……我会给谢阁老写一封信,提醒他怎么处置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云柳脸色拘谨,揣测沈溪这么做的目的。

沈溪已明确表示,暂时不会拿奏疏做文章,如此一来,他这番举动更好像是在警告杨武,警告刘瑾。

但云柳觉得这样有打草惊蛇之嫌。

沈溪道:“明日你就赶回京城,此去可能要耽搁一两个月,顺道将京城内情报系统再次完善……我离开京城后,刘瑾为确保他的权势,可能会做许多祸国殃民的事情,甚至会像这回一样频频在陛下面前污蔑我……没有你在京城坐镇,统筹大局,我不太放心。”

云柳问道:“那大人,这边的事情……”

“你负责的事情,我会暂时交给熙儿来做,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妹,离开前你多提点她一下,她留在我身边,我也能教她一些做事的方法和诀窍……只是这次你回去,可能要辛苦些日子了。”沈溪关切地道。

云柳虽然不太情愿离开宣府,远离沈溪,但这始终是沈溪吩咐下来的差事,她没有理由拒绝。

“是,大人。”云柳行礼道。

云柳离开前,沈溪若有所思道:“刘瑾突然说宣府闹出民乱,算是给他自己挖了个坑,看他怎么自圆其说了……下一步京城可能会到处传扬九边重镇之首的宣府竟然发生叛乱,距离京城也就几百里,想必会人心惶惶。”

“至于黄淮之地的民乱……也有可能传到陛下耳中。现在最着紧的,是要趁刘瑾打压三边和宣大之地藩王、勋贵,火上浇油,让地方藩王、勋贵对其恨之入骨。”

云柳道:“大人是希望地方藩王、勋贵造反?”

沈溪打量云柳,道:“具体的事情无法详细说明,总之藩王和勋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盘踞地方多年,依靠巧取豪夺和放高利贷大肆兼并土地,致民不聊生,正好可以借刘瑾之手清理一下。”

“此事我们只需冷眼旁观便是,你回京城的目的不在于扳倒刘瑾,必要时甚至不妨出手帮上一把,让刘瑾进一步大权独揽……俗语云:欲使其亡,必使其狂,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