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家还是家

孙福的声音惊愕之感尽显,若非这块木牌时时挂着,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想起计缘来,毕竟对于这位曾经的宁安县奇人,其长相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了。

听到孙福竟然还能叫对自己,计缘向着他笑了笑,咽下口中的面条道。

“不错,正是计某,兄台倒是还记得我啊!”

孙福用橱车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赶紧从橱车后面绕出来,惊喜又复杂地看着计缘。

“计先生,真的是您啊?我,我再给您加点卤和杂碎吧?”

他仔细看看计缘又要回橱车上去拿东西,计缘赶紧叫住了他。

“不用了不用了,这些就够了,这些就够,你先忙你的,若是真不忙就坐边上咱聊聊天。”

计缘用筷子指了指桌旁的空位。

这会也有其他食客因为和孙福较熟,好奇地询问一句。

“孙叔,这位大先生是谁啊?”

孙福看了看说话的年轻人,面露回忆之后才回道。

“这是计先生,你孙伯爷以前常念叨的,你来我们家的时候也说过好几次呢!”

“啊?我不记得这事啊……”

“你那会才多大啊,除了吃和玩,能记着什么事?”

孙福朝着那人说了几句,手中抓着抹布就略显拘谨的在计缘边上的位置坐下来。

计缘看看他,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面,将另一只碗里的杂碎夹出一些到面碗里,混着卤肉和面条一起团在筷子上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先生您怎么离开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啊?”

计缘持着筷子歉意地拱拱手。

“很多事情要忙,而且人在外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多谢挂念了。”

“哦哦,也是,在外头哪能想回来就回来的,我爹还在的时候还总念叨你,有时候还会问我一句‘计先生’多久没来摊位吃面了,我几乎次次都说没来过,偶尔也骗他一回说刚来吃过,呃,先生不会怪我吧?”

计缘朝他点点头。

“怎么会呢,此言因孝而生,是大善,倒是老孙头始终记着计某,令我甚是感动啊!”

孙福笑笑。

“那是,我爹一直在家中说您不是普通人,一定要善待您。”

“呵呵,这个老孙头……他离世的时候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计缘笑了下,问道。

“嗨,我爹的心愿就是让我和我大哥的儿子能舞文弄墨学文章,能考上功名当大官,但咱小老百姓哪是这块材料啊,两个小子倒是在学塾上过学,但后来还是读不下去,该干嘛干嘛呗,这倒也好,我现在都抱上孙女了。”

计缘听到又是会心一笑,但继续吃面没有说话,面吃光了就吃杂碎。

“计先生,以前也听人说过您可能是不会再回来了……见到您真好!”

计缘听出了孙福的话外音,估计是有人曾说过他计某人可能是客死他乡了,这种事也并不少见,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再吃到孙记的面条和杂碎,也很好。”

计缘说着将最后一口杂碎也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一阵之后才咽下,随后转头看向孙福,见其神气饱满不现忧愁,显然是过得不错,但还是问了一句。

“家中可有什么困难?可以同计某说说。”

孙福连连摆手。

“没没没,计先生,您别看我依然在这摆摊卖面,可这是因为不想咱老孙家的手艺失传,其实咱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什么都不缺!”

到底也是外人,孙福没把狗头金的事说出来,但也表明了自己家足够富足了。

计缘一看就明白了,正所谓贫贱家庭百事衰,这话说得过了却也有些道理,毕竟钱不能解决所有事,但确实能解决大部分事,在这宁安县里也是有效的。

“也好,知足才能常乐。”

计缘将筷子放在碗上,将之前因为怕沾上面汤而折起来的袖子抖了抖松散下来,就这么坐在桌前同孙福聊天,也朝着那个小女孩招了招手,但小女孩却害羞躲在橱车后面没过来。

“这孩子,别看好像挺怕生,其实性子很强,和小男孩一样,我正打算也送她去学塾上课呢!”

“哦?如今女孩能去学塾上学了?”

计缘略感诧异,要知道在以前,虽然大贞没有在律法上明文规定女孩不能去上学,但这几乎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女性的社会地位还是低了些,至少学堂上几乎看不见女子。

哪怕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也是家中私塾请夫子来教识字的。

“嘿,换早些年确实不敢想,但咱宁安县是什么地方,那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出了尹文曲这么一个当朝大员,他近年来推行的政令之一,就有女子亦可读书。”

“哦,那阻力怕是挺大啊。”

孙福收起计缘身前碗筷道。

“那就不清楚了,但尹文曲的话在咱宁安县还是很管用的,至少我抬出他的身份,就没人跟我唱反调了。”

计缘笑笑,伸出大拇指。

“不错,有见地。”

说完,他也拍拍裤腿站起来,从袖中拿出几枚铜钱来。

“价格没变吧?”

“哎呦计先生您这么多年在外,才回来到县里,这面就当我请您吃的,怎么可以要您的钱财,快收起来收起来!”

孙福态度很是坚决,并非是作伪的假客气。

计缘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将钱收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好,计某便承情,先回家中去了,有事可来居安小阁找我,嗯,什么事都行。”

说完这句话,计缘离开座位,大步走入天牛坊的坊门,朝着居安小阁的方向而去。

等人走了,面摊上其他几个吃完了故意没走的食客的话题才重新热络起来。

“孙叔,那大先生到底谁啊?您老说计先生计先生的,他很有名?”

“对啊孙老板,看着这人年纪应该不算太大吧,怎么听你的话感觉好像……”

说话的人有些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好像明明已经当爷爷的孙福在和自己父辈说话一样。

孙福眼瞅着计缘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凑近这几桌人低声道。

“你们啊,懂什么!这是计缘计大先生,十几二十年前在我们县里头可有名了,回去问问你们父辈最好是问问爷爷辈,准能记些起来!”

“十几二十年?”

“这人年纪这么大!?”

孙福压压手使得几人收声之后继续道。

“这人呐,当年就传是个奇人,上一任的知县老爷和县尉老爷都对其恭敬有加,对了,尹文曲你们总知道吧?”

“知道啊!”

“瞧孙叔您说得,尹文曲那我们哪能不知啊!”

“嗯,尹文曲当年老家就在天牛坊,那会和计先生是最要好的邻居,他还是县学塾夫子的时候,几乎每天必至居安小阁,他和计先生的交情极深!”

“哦!”

“这样啊!”

“原来如此!”

边上食客纷纷惊叹,他们的表情也让孙福十分满意,而一边小女孩看他们脸上那夸张的样子,也“咯咯咯”得笑了起来。

计缘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居安小阁,一路走来遇上的人也没几个认出他来,到了小阁门前,找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门框上落下一层灰,只不过这些灰全都在计缘身边划过,就是落到肩上也立刻滑落。

“呜……呜……”

院中有清风拂动,大枣树枝叶摇摆,发出一阵阵轻灵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嗅了嗅,或许因为有大枣树在,家中气息十分清新。

“辛苦你了!”

计缘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在宁安县常住,至少这次回来未必就待得久,家中可全靠了大枣树在看着,即便这里其实没多少东西可偷,但毕竟是家。

将家门全都打开透了透气,这次计缘没有吝啬法术,直接一挥手带起一阵风,将室内灰尘都卷走,让家里恢复干净整洁。

再到厨房一看,计缘不由拍了拍额头。

“哎呀,都浪费了!”

厨房中那一小罐蜂蜜过了十年自然已经不复当初,但计缘打开罐子再细看,却发现底部凝结了一层晶体,微微刮去表面的一层蜡,能闻到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甜气。

“倒是好像还能吃?”

此时纸鹤直接挤出锦囊,从计缘怀中飞出,绕着大枣树不断转圈,院中大枣树“沙沙沙”得摇动着枝叶,好似也在和纸鹤打招呼。

计缘从厨房出来,除了打算去打水之外,想了下也将《剑意帖》取出,放到院子里。

下一刻,卷轴自动打开,其上叽叽喳喳的声响一下子冒了出来。

“哎呀!居安小阁!”

“对啊对啊,回宁安县了!”

“啊啊啊,大枣树!”

“哈哈哈……终于回宁安县了!”

“大枣树还不会说话啊?”

“笨蛋,大枣树是树,要凝聚精灵的!”

“嘘…….这里周围都是凡人,我们小声点!”

“对对对,小声点……”

一群小字压低声响,淅淅索索对话一番之后,直接一个个从《剑意帖》中跳了出来。

院中大枣树的枝叶都静了,显然被这群小字惊到了。

(本章完)

第403章 传信取信

当初计缘得到《剑意帖》的时候喜欢的手不释卷,不知道在这院里看过多少回,又不知道多少次在树下展开字帖以树枝舞剑。

所以大枣树当然不可能不认识《剑意帖》,实在是没想到这张字帖上的字居然都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在相互吵闹说话。

计缘看看大枣树的树干,所谓草木精灵草木精灵,其实草木之流虽然受限于大地,几乎无法移动,被常人理解为迟缓无思维,但其实有灵性的草木往往比开智的动物更加聪慧有智。

就连他计某人初见这些小字的时候都颇为吃惊,更别提大枣树了,不过到底也是以前就熟悉的事物,很快枣树的枝叶重新开始随风摇曳,以展现那种包容性。

这些小字虽然吵闹,但这段时间计缘这大老爷的教育工作也不是白做的,所以此刻在居安小阁,虽然小字们依旧掩饰不住兴奋,但确实要安分了很多,好吧,这安分只是相对而言,如果有人贴近居安小阁的话,还是能听到一些嘈杂的。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所以小字纷纷从《剑意帖》上跳了出来,哪怕之前有一些在“睡觉”,也被相熟的其他小字给“拉”了起来,然后同样兴奋的到了外面。

就好像乘着居安小阁内部充满灵气的清风,百多个小字一起在小院中飞来荡去,《剑意帖》被写成以来虽然早就有灵性,但对于小字们而言,这里才是他们最初开始产生意识的地方,是真正的家。

以前这些小字总是显“饿”,吃了那些墨其实都浪费了,但计缘上次给他们重刷了一遍墨迹之后,到现在一个个都还“撑”着,根本还没消化掉其中灵力,所以精力也更加充沛。

“好了,你们在这待着,我去挑水把水缸打满。”

生活需要仪式感,对计缘而言,在自己家里挑水煮茶或者做饭什么的,就算是一种仪式感。

当然了,计缘从来不是个死脑筋的人,之前家中灰尘实在太夸张,自己一个人真清理起来估计几天乃至半个月都弄不好,那就果断施法了。

此刻计缘看了一眼院中始终盖着石板的水井,又想到了当初从水井中冒出来的戾恶邪物,想了下还是算了,拿起扁担和水桶,要出门去打水了。

临出门的时候对着纸鹤招了招手,后者轻巧的拍着翅膀飞到了计缘身边,计缘左手扶着扁担,右手伸出食指,在纸鹤头顶上轻轻一点,一股神念和法力一起缓缓传入。

“去一趟玉怀山,算是替我传达拜帖,说三个月内计某定上门拜访,若有意提前去往仙游大会的,方便的话也等一等计某。”

边说边传神,等计缘收了收,神念已经传入纸鹤身上,后者快速拍了拍翅膀,算是表示马上就启程。

“不急,我送你一程!”

计缘笑了笑,伸手托住纸鹤,随后在掌心周围浮现起一阵轻微的旋风,风转动带起一阵阵微弱白芒,速度越来越快。

“走。”

计缘一抬手。

“呼呜……”

范围仅仅一掌之地的狂风起卷,余波带动得院中大枣树也枝叶大幅度摇摆,而纸鹤已经乘风消失在天际。

仙游大会还有几年,玉怀山的与会者不太可能提前启程,顺带一提也就是提个醒。

计缘笑了笑,这才挑起扁担出门了。

此刻差不多到了正午,天牛坊在外头走动的人其实并不多,加上居安小阁本就偏远,计缘挑着扁担走来倒是一个人也没遇上。

直到天牛坊的双井浦这边才热闹起来,有人洗衣有人洗菜,也都有说有笑的,大部分都是坊中妇人,足足有十几人在这里取水用水。

大冬天的虽然手都被冻红了,但却丝毫不耽误手上活计。

计缘提着扁担的到来,让这些声音短暂的安静了一下,有些像当年第一次来双井浦打水的时候。

“哎,那人是谁啊?”

“好文气的样子啊!”

“来挑水,那是我们坊中人么?”

“没见过啊!”

这是一些年轻姑娘的,其中一些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偷瞄计缘这么气度风雅的白衫男子。

而年长得多的大妈大婶虽然也有不识的,但还是有那么两三人皱起眉头一直瞧着计缘。

“哎,小东他娘,你有没有觉得这人看着好面善啊?”

一个正在搓揉衣服的妇人询问边上的邻居,那被问的妇人穿着一身花棉袄,也正皱着眉头洗着手中的床单。

“确实啊,这模样是真的好,我们坊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

妇人突然不说话了,看着计缘走到双井边,卷起袖子,转动轱辘取水的样子,一段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

“哎哎,你脸红什么呀?我想不起咱坊里头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那妇人被叫得下意识抖了抖,有些心虚地搓揉着床单,当年她还青春年少,也是在这双井浦见过几回那位大先生来打水。

天牛坊百姓淳朴,姑娘家更是极少出门,少见到一些俊朗人物,当初居安小阁的计先生可是好多怀春少女的幻想郎君。

不过这么些年来,少女们的梦早就破灭了,大多也都嫁去了别处,不是在县中其他坊,就是在县内其他村镇,这妇人算是极少数嫁给坊内人的女子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如现在的姑娘一样,和大婶们在这洗漱洗衣聊天嬉笑,现在曾经的大婶都老去,而自己也成了大婶了。

在大贞之地,一般人家的老人活到六十多已经干不动活了,一般能活到七十以上就算高寿,秦子舟那种是真正的老寿星了。

妇人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这么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计缘已经在打第二桶水了。

“哎,说话啊,你傻了?”

旁边的妇人用肩膀蹭了蹭邻居,才让这短暂回到少女时代的大婶回了神。

“哦哦!他,我,我觉得他有些像居安小阁的计先生,但又有些吃不准……”

“计先生?哪个计先生啊?”

边上的妇人是从其他地方嫁入天牛坊的,虽然她嫁过来的时候计缘也回过两次居安小阁,但其实多数在睡觉,所以真算起来,这二十年间除了少数地方的少数人,计缘在宁安县人眼中几乎没怎么活跃。

就是当年计缘在宁安县名头最盛的时候,其实也是大部分人都不认得他,小道消息在茶余饭后传得也是“某人某人”的,更何况如今了。

不过花棉袄的那个妇人却没回答,因为计缘已经打好水挑着担子站了起来,她也下意识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计先生?”

这一声不算响却也不算轻,因为周围的人本就在小声议论着这个白衫先生,所以算非常显耳。

原本已经迈开几步的计缘停顿了身形,前后两只装满水的水桶左右晃动,但其中的水看着晃得剧烈,其实并未洒出一滴。

计缘双手牵着钩绳,侧身望向那妇人,朝其微微点头,之后赶紧挑着扁担抓着钩绳迈步离开。

“真的是计先生,真的是!计先生还是这么斯文风雅……”

因为那一回眸点头,花棉袄的妇人脸又红了下,但随后又哑然失笑,将冰冰凉的双手贴在脸上。

“哎,计先生是谁啊?”

“计先生啊,也是我们天牛坊的居民,是个很好的人……你去问问你相公或者公公婆婆,他们准知道……”

随着后面的嬉笑声再次热闹起来,计缘已经顺着小路回了宁安县。

“哎,光阴对于常人来说确实流逝飞快……”

带着这种感叹,计缘回到居安小阁,亲力亲为的将两桶水倒入了水缸。

不过本该马上再回去挑水的计缘,却故意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再去双井浦,果然这次去,之前那妇人已经离开了。

之前已经吃了卤面和杂碎,计缘也就不在家里做饭了,只是煮了一锅开水,但之前的茶叶早已经发霉变质,他再随意也不可能喝这种茶,所以喝了一壶白开水。

差不多等到了午后上工时间,计缘才离家,走向了宁安县衙。

这么多年下来,想必寄给他的信件攒了不少了。

县中街道依然还是当年模样,几乎没什么改变,很多老字号店铺也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吆喝叫卖声和争论声依旧热热闹闹。

接近县衙位置的时候,县学的朗朗读书声已经隐约传入计缘的耳中,学生们在念的是尹兆先的《群鸟论—童生答曰》,经过数次修改,已经是很不错的启蒙读物了。

县衙公办所门外,计缘缓步接近,守门的差人也早就注意到这位白衫先生的接近。

计缘拱了拱手。

“请问这位差爷,计某打算取了寄存的信件,不知该有何种手续?”

计缘这样的白衫文雅之士,就是官差也会客气几分,也回了个礼道。

“先生只需出示户籍文书,我看过之后带着文书入内找主簿大人便可!”

“哦,计某随身带着呢。”

计缘说着左手从右臂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随后递给官差,上头有宁安县知县官印和上上代负责户籍事物的主簿私印,是和当初居安小阁的房契一起办的。

“不错,就是这个,先生请进吧,左边走廊挂着‘户’字的房舍便是了,寄存的邮驿物件也都在那有记录。”

“多谢!”

计缘再一拱手之后,才入了院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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