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来电

下午五点十五分。

内莱尼亚街区绿孔雀街90号,女子文法学院大门附近人流如织。

披着枣红色宫廷风长袍,拎着小挎包的希兰放学出校,不过今天接她的不是范宁。

“快快快,晚餐带你去一家新开的牛排餐厅,他们家点单附赠的水果布丁和咖啡鲜奶露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琼穿着白色宽松茶歇裙,拿着小软帽,另一只手急匆匆地去拽希兰的胳膊。

“琼,慢点,你连续踩了我三次了。”希兰的语气有些无奈。

两人饱餐一顿后,乘上了去往东梅克伦区的私人马车。

凯兹顿街道43号,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你好呀,先生,我们是圣莱尼亚大学的琼·尼西米和希兰·科纳尔。”愉快地嗓音响起。

前台值班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鼻尖已经快贴到了书页,听到声音后连忙戴上了那副高度黑框眼镜,看到两位美丽的小姑娘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有些羞涩地站起来问好。

“晚上好两位女士,你们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啊…不是呢…我护送希兰过来…”琼摆了摆头。

“哦不好意思。”小伙子突然间回想起来,“是范宁先生的朋友对吧?”

他蹲在了柜台后面开始一顿摸索:“稍等一下两位女士,我得找一找209的备用钥匙。”

“不用了哦,卡洛恩把钥匙给我了。”希兰说道。

“好的,我给您带路。”小伙子忍不住多看了希兰几眼。

范宁先生把自己的钥匙直接就给她了,看来关系的确非同寻常啊。

“希兰,我需要先赶回去了哦。”琼挥手告别后下楼。

正值饭点,走廊上混合着咖啡和饭菜的香味,不少文职人员进出走动,希兰有些拘束地跟在小伙子后面,然后从小挎包掏出钥匙,打开209的房门。

小伙子打开煤气灯和供暖设施:“这里是范宁先生的办公室,您不用客气,他已交代我告诉您所有东西都可随意使用,我让楼下的工作人员给您端些甜点和饮料上来,范宁先生说您喜欢喝冰镇的鲜牛奶对吗?”

“谢谢你。”希兰感受到了对方过度的尊敬和殷勤,礼貌地应答着。

然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范宁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里的环境似乎比她爸爸以前的办公场所规格更高。

“先生,请问,卡洛恩是不是说,有一本书…”

“在这里在这里。”小伙子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造型精致的小抽屉,“昨晚范宁先生的车夫送到后,值班的同事立马就放到这里来了。”

“好的。”希兰抱起叠在布质沙发上的丝绒睡毯,裹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坐到范宁的座椅上,打开这本皮质小书册开始阅读研究。

“靠墙的这个柜子底下一排,有一次性的棉拖、牙刷、毛巾等备用生活物品,我今晚也整夜都在,您有事随时来前台找我或按铃都行。”小伙子态度极好,带上房门。

夜色在晚上七点多时已完全深黑。

一辆马车停在圣莱尼亚大学北边的教职工生活区,琼拉开帘子跳下,进入6号别墅的院落,打开安东教授家的房门。

她上到二楼,来到希兰的闺房,拉开煤气灯。

将梳妆台做了简单的打扫,确保了环境的宁静圣洁后,琼取出各类物件,点燃蜡烛,开始布置秘仪。

“……我垂听您,赞颂您,洞开门阀之神,圣伤遍体之母,致敬您伟大的印记和可怖的冠冕,言辞从畏惧者中喷涌,那些徽记张开如唇舌,昼夜不住地说,圣哉,圣哉,圣哉……愿封闭之物畏惧您的触碰,愿您见证创口生诞之时……”

琼诵念完图伦加利亚语的祷文,用烛火引燃画有“带伤口的脚掌”图案的羊皮纸,丢于粗盐碟燃烧,并取下机械挂钟的发条,插入灰烬之中。

随后,她手持发条尖端,贴着希兰闺房墙壁走过,包括靠床的部分,她也脱下鞋子,踩在床上以划出整体闭合的曲线。

房间内出现了一堵难以察觉的球形灵感障壁,脆弱程度堪比肥皂泡,稍稍打破平衡则会破裂。

最后,她将发条插回机械时钟,清理祭坛,吹灭蜡烛。

做完这一切的琼,神态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她捏了捏口袋里一块奇特的石子,身上荡漾着紫色荧光,伸手轻轻地将一堵墙壁按出波纹,穿入其中消失。

深夜时分。

一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缓步走在学校别墅区的主干道上。

当他快接近6号栋时,整个人的颜色和阴影迅速淡去,变得空泛透明,只剩身形的主要轮廓线条仍然可见,就像一副动态的,完成度不高但造型准确的速写画。

他灵活地翻过院墙,跃上房顶,伸手抚上二楼的玻璃窗。

窗面和背后的木质结构突然似心脏般轻微搏动了起来,在几个呼吸后悄然打开。

似“速写画”的夹克男子在希兰闺房门口静静站了一会,似乎在感应里面是否存在什么,然后握上门把手,故技重施后轻轻拧动推入。

他走到床前,看向包裹着少女身姿的天鹅绒绒毯。

缓缓抬手,将其扯开。

毛绒玩具们簇拥着身材纤细的芭比娃娃,静静躺在床上。

男子头皮一紧,猛然回头,但的确没感知到周围环境有任何异样,随即长舒了口气。

黑暗中,他惊疑不定地多看了看床上几眼,盖回绒毯后略做整理,原路迅速撤退。

他没注意到的是,闺房中的机械钟表已在半分钟前停止了走动。

……

翌日早晨。

行政总楼副校长办公室。

“赫胥黎先生,调查组的初步汇报材料已按您要求拟好,请您审核签发。”

衣着笔挺的文职人员敲门进入,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前,递上文件。

“谢谢。”赫胥黎从堆成山的文件中抬头,伸手接过签呈,揭起后面附带的正文,仔细且迅速地扫过后,在主送人姓名一栏多停留了几秒。

主送栏中姓名为施特尼凯的先生,有两重皆受尊崇的身份,在公众的视野里他是圣莱尼亚大学校长,对会员们而言则是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会长。

这一两年施特尼凯先生在乌夫兰塞尔的时间屈指可数,赫胥黎这个副校长主持了绝大部分学校的日常工作,虽然自己可以保持精力的充沛,但在雕塑艺术的圈子里已沉寂多日,几乎没拿出新的作品。

用力地甩了两下钢笔,赫胥黎在签呈单上签完字后,突然没由来地感想:虽然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和文职皆出身于帝国老牌贵族世家,知根知底,忠实可靠,但这种高度行政化和封闭化的内部组织流程,真叫人难以评价其中得失。

“叮铃铃,叮铃铃——”

副校长接起纯黑色的电话听筒,听到了那侧甜美又礼貌的少女嗓音。

“赫胥黎叔叔,是我…”

简单寒暄几句后,赫胥黎沉默着听了对方约一分钟的简短讲述,然后向站立一旁,等待拿走签呈单的文职人员开口道:

“等等,先别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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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7章 罗伊的拜访

小房间内,长时间的写作让范宁眼睛有些酸痛。

“咚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他双手捧脸,指尖按摩着眼眶,平静回应道:“门没锁,请进。”

“范宁先生,早上好。”少女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

范宁移开遮挡眼睛的手,看到了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罗伊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罗伊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呢?”范宁回应以笑意。

少女落座对面沙发,双腿叠放,落落大方地开口:“来找您聊聊天,不可以吗?”

“不不,不是问这个。”范宁嘴角弧度更加扬起,“我是说,来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赫胥黎先生或者另外那两位先生。”

少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和赫胥黎叔叔通了电话后,我个人提出了建议,也得到了代表授权。因为罗伊觉得,自己同您的私人关系相对更亲密一些,范宁先生有这么觉得过吗?”

“这么说也没问题吧。“范宁提起桌面上的纯银雕花执壶,“昨天面对那三个中老年绅士简直就是精神污染,影响作曲灵感的那种…要这么去比较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和罗伊小姐聊天的感觉。”

他倒出了半杯咖啡,然后微微起身,把饰有瓦楞纹的精致小杯递给罗伊。

“小心烫到。”

罗伊接过,轻声道谢,然后问道:“这里的条件不算怠慢吧?”

“利于静心创作,尤其是和警安局比的话,算的上是豪华环境,怎么,罗伊小姐准备陪我在这里待着?”范宁的表情有一丝戏谑。

“您好像经常去警安局的样子。”少女玩笑似地回应道。

她抿了一口咖啡:“今天过来第一是准备接您离开,不是帮助,是礼节性迎接的意思,因为您本来就可以自行出门。”

“哦?”范宁转了一下手中的钢笔。

“范宁先生,您昨天怎么不告知一下教授们,关于您和指引学派的情况呢?”

罗伊其实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范宁就选择这么待了一个晚上。

“范宁先生的地位至少和博洛尼亚学派会员等同,即和圣莱尼亚大学权力核心的那十多名派驻有知者在一个层级,而非师生关系……”她心中思考着。

“让我数数啊,在此之前我跟他们有解释过什么。”范宁做出回忆状,“嗯为什么洛林教授会找上我,为什么我中途离场,为什么我和琼一直在一起,为什么我不报警.都没用啊。罗伊小姐,我连喝口水都是别有用心,实在是没有兴趣和他们聊更深入的话题.”

他最后笑着连连摇头:“更让人迷惑的是,法比安院长最后表示,可以延迟将我移交至特巡厅的时间,只要配合交出文献……这就如同用一把假枪去抢劫一箱假钞般离谱……”

罗伊低下头,轻轻用手拉平衣裙的皱折,让它覆住膝盖:“我认为博洛尼亚学派最近的做法的确有一些问题。”

范宁瞥了一眼她深蓝色的眼眸,等着她继续。

“系列事件发生后,只顾着自行调查,忽略通报和人文关怀;对待安东教授和洛林教授去世,态度不够公平;与当事人的接触过于生硬强势,又忽略了学校自身管理的缺陷总的来说,对外人太严格,对自己太宽容。”罗伊一条条给予评价。

“她真的很会解读并安抚对方的情绪啊.面临我的指责也不反驳和争辩,总结出的核心意思和我内心的印象一模一样,我心中浮现的词语正是他们‘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范宁心中暗自闪过这番感受,不过他很清楚对方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目的。

“你的‘行文措辞’给人一种上级单位在通报下级单位的感觉。”他做了一个试探性的评价。

“差不多吧。”对方说道。

果然,她的背景恐怕不只是这所学校的学派分会这么简单,以往的记忆中自己也在旁人口里有所耳闻,从昨天的校长出面换到今天她来出面,级别可能还是不降反升了.猜测得到证实的范宁摇了摇头正色道:

“罗伊小姐,其实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般自我批评,这样有违于自己所站的立场。”

罗伊眼眸中的笑意和惊讶一并出现。

范宁低头,开始收拾自己散落桌面各处的手稿:“几个客观事实:一是有知者组织本就超然于无知者群体;二是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身亡的影响本就高于一位边缘化的教授;三是最快查明事件和找到需要的东西才符合博洛尼亚学派的利益,结果的重要性大于方式。

“所以阶层或立场生来不同的人,与其强行调和矛盾,不如找找个别领域有没有利益共同点,实在太割裂的话,口头相互理解一下就得了。”

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这件事情目前不会影响我们私交,罗伊小姐,曲子记得多练。”

“哎,等等。”罗伊也站起身来。

她明显有些放松和高兴,但对于范宁的说走就走,眼神又传递出一种“你听我把话说完啊”的气恼。

“范宁先生,第二个来意是这里有一些博洛尼亚学派关于安东教授事件的调查进展,嗯,暂时性的不完全的进展。”

“调查进展?”范宁原地停住,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

罗伊的嗓音仍旧甜美:“安东教授的直接死亡原因自然是自杀枪伤,而导致心智失常的原因在于,他的灵短期内因某种过激的外力手段迅速壮大,甚至远远超过了有知者的门槛,然后在晋升的瞬间,他的‘初识之光’被某种神秘手段给夺走了。这种手段我们目前只推导出效果,但不知原理和出处,也不知对方为了什么。”

……初识之光,被夺走了??

范宁听得眉头深深皱起。

罗伊看到范宁的表情,很善解人意地轻轻叹气,以表遗憾。

她继续说道:“事件背后的有知者势力名为‘愉悦倾听会’,他们是曾和早期的博洛尼亚学派有过一些纠葛的隐秘组织,崇拜名为‘红池’的见证之主,另外几名同学的身亡或许也和‘愉悦倾听会’有关。”

范宁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分钟。

在此期间,罗伊的眼神带着温柔又似安慰般的笑意,始终抚在范宁身上。

但她可能想不到,自己提供的这一轮关键性信息,把范宁脑海中拼图缺失的一角给填上了!

准确地来说,是这里的三分之一,填充进了另外的三分之二,虽然拼接不够严丝合缝,但轮廓已经完整:

特巡厅事发后关注的点是,安东教授的身亡和研究神秘古物有关,因此他们查封了音列残卷。

范宁此前发现的线索是,音列残卷是藏匿于美术馆画后之物,遗失后流落至普鲁登斯拍卖行,由组长拉姆·塞西尔的叔叔斯宾·塞西尔,引荐安东教授所拍得,这可能牵涉到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室友加尔文的奇怪兼职、以及代号为“经纪人”的聚会参与者。

罗伊提供的信息则是,夺取“初识之光”的神秘手段,以及隐秘有知者组织“愉悦倾听会”。

他们都站在各自的角度扫清了一些迷雾,但彼此间的信息很多是断裂的。

比如,博洛尼亚学派就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音列残卷,哪怕安东教授研究过挺长一段时间,这也说明安东教授在学校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罗伊小姐,你想要什么?”范宁结束沉默,开口问道。

“不知范宁先生意思是?”罗伊等待了这么久,语气仍旧温柔优雅,不见丝毫不耐烦。

“你带来了很多神秘侧的关键消息,它们即使不是机密的性质,至少也是你们的内部信息。”

范宁淡然说道:“所以,其实你可以先谈条件的,罗伊小姐。”

“范宁先生真的很好呀。”少女肤光胜雪的脸蛋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罗伊的确是受赫胥黎叔叔的委托,想来跟您谈谈合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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