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楚汉辞赋 天刀问剑!

成象殿中回荡着尤宏达洪亮坚定的声音。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都未看到诏书上的内容,见到尤宏达的举动,兀自一愣。

罗士信没甚心算,耿直得很。

见尤大将军拜,他想着尤大将军总不会出错,当下不理会诏书上写有什么,跟着拜倒,口中喊道:“罗某亦遵陛下之令!”

秦叔宝与程咬金谨慎一些,本欲看过诏书再说。

可前面两位已瞬间表态,再站着岂不是不显忠心?

二人再看一眼尤宏达,选择信任。

于是,也跪拜龙椅方向,异口同声:“我也一样。”

那送诏书的李公公在一旁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成了,这么一来,也就不会再打杀。

江都大军诸将,除了张须陀本人,就属他们四人威名最响。

尤其是尤宏达,方才大败沈法兴,斩吴国太子,他的态度,已能影响军中大部。

独孤盛将目光转向张须陀。

此刻,老张也微微愣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四位纳头就拜,瞬间完成身份转变,干脆得不像话,与他预料中很不一样。

可这是陛下留下的诏书,一些怨艾牢骚,只得快速在心中抚平。

周奕从容一笑,上前将尤宏达扶了起来。

又拉起罗士信三人。

秦叔宝与程咬金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双手都不知朝哪里放,相当不自在。

他们一直将眼前这位当做最大、最棘手的假想敌。

可头一回见面,竟是你谦我让,这般友好?

这对吗?

两人的脸上无有异状,却心存极大疑惑。

直到尤宏达再度展开诏书时,他们探头瞅了一眼。

那直接是虎躯一震!

瞬间搞懂了为何最大假想敌要来扶他们。

感情这位就是“陛下”!

在那一拜之间,我们我们已经投诚了?

“张大将军,意见业已听过,你是否遵奉诏书?”周奕目含欣赏,耐心等待张须陀的反应。

萧后合上东都文书,也移目过来。

张须陀暗自一叹,既然大隋是陛下送出去的,尽死忠也无意义,只能认命了。

他转身朝向龙椅,跪地一拜。

仿佛杨广还坐在那里:“微臣领命。”

语气之中,有着道不尽的辛酸。

周奕走上前,将这位老将扶起:“张大将军,你可知我在六合、清流一带的军队为何从未攻打江都?”

张须陀摇头:“因为早知晓有这封诏书存在?”

“这仅是原因之一,当初你能从扬子县返回江都,一多半是我帮你说了话。因为一旦让宇文阀占据此地,这座城包括周围郡县,都要被祸害。”

“我不攻打江都,目的是为了少起战端,寻求最不影响百姓的方式拿下此城。否则,江都城池再高,也拦我不得。”

周奕的话极有底气,张须陀也没觉得他在吹牛。

以他的实力,进入江都制造混乱轻而易举。

只不过.

张须陀性子如此,没法瞬间转变效忠新主。

萧后这时开口:

“我已经与燕王商定,既然陛下的诏书清清楚楚,就遵诏行事。独孤总管、张大将军,此事就由你们传达,三日后召百官于成象殿,正式奉诏。”

“是~!”

独孤盛与张须陀一道应诺,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之后,萧后又将在场众人留在宫中用膳。

周奕见到了杨倓,他与杨侗长得颇为相似,只是更显文弱。

虽说在江都当了一段时间新君,却没积攒什么帝王威严。

他和杨侗一样好读书,非是道书,而是儒学。

周奕将广神两个孙子对比一番,也就不怪卢楚、郭文瑞等人更支持杨侗。

不过,杨广已放弃基业,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成象殿朝会在三日后,周奕没打算去等。

此地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从临江宫中出来,返回独孤府,对独孤盛又交代一番,便直接去往建康。

李靖与徐世绩正在调遣诸郡大军,不在城内。

周奕见到了虚行之。

把江都的情况告知之后,虚行之鼓掌欢庆。

“主公,天下定矣!”

“沈法兴丢了毗陵,在尤宏达手上惨败,待这次江都朝会后,我派人联系江都众将,届时可直接攻打林士弘萧铣联盟,宋阀的态度其实已不重要。”

虚行之满脸红光,比周奕更为兴奋。

“我去见宋缺一面,只要你们听到江都公开消息,便不用再等我传信,果断动手。”

“好!”

虚行之提议道:“主公已掌握两大都城,兵将无数,就连和氏璧也在手中,何不就此称帝?”

周奕想了想:“荡去伪帝,靖平九州,用不了多少时日。”

虚行之看了看他的神情,出声赞同:

“也好,那时天下共尊,寰宇之内,只主公一位帝王。”

周奕微微一笑,又听虚行之简述战事安排。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方才从建康出发,前往岭南。

仗着轻功高绝,他将抗周联盟的防线视若无物,从沈法兴的地盘上直直掠过。

天下之大,他已是哪里都可去得。

径自南下,一路领略风土人情,渐渐逼近苍梧郡。

在郡城之外,路过不少俚僚寨子,竟连续传来打斗声。

本地人说话不怎听懂。

大致意思,是宋阀势力在剿灭匪患。

这可有些奇了。

自打天刀将自己封在岭南,不仅韬光养晦,还凭借自身威势,压得岭南之贼不敢放肆。

故而,岭南成了太平地。

宋阀主的威名,在本地震响,诸多俚僚族,都以郁林郡附近的宋阀为尊,皇帝的话到这里,也没有天刀好用。

连续看到匪患作乱,显然与传闻中大不相符。

难道宋阀出了变故?

贼寇被宋阀势力压着打,这一路倒没寻得出手机会。进入苍梧郡城后,本打算寻人问问,没成想,才入城不久,就有人寻了上来。

那人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颇有大家气度。

加上手持一拐,又走在大队人前。

周奕已猜到来人身份,岭南与其对的上号的,定是银须宋鲁。

苍梧城中,街道上的人全朝宋鲁望去,这位在岭南名头极大。

此刻,他竟带着一大群人摆出迎客之态。

看宋鲁身边的人,齐刷刷配着长刀,显是宋阀精锐。

对岭南人来说,这场面属实罕见。

宋鲁一把美须的脸上填满笑容,隔着老远就抱拳热情喊道:

“宋某在此恭候许久,欢迎天师驾临岭南!”

他这一嗓子,惹得长街上的人瞪大双目。

天师!

岭南的消息稍微比外界闭塞一些,但天底下名头最盛的人物,他们怎可能不知?

齐刷刷的目光聚拢在周奕所在方向。

上上下下打量,似乎想看清楚这位名动天下、江湖传说无数的人物是否有三头六臂。

“鲁兄太客气了,我却是来打扰宋阀主清净的。”

“哪里哪里!”

宋鲁晓得这是客气话,但也不敢托大。

天下间能叫宋阀拿出这等态度的,当世唯此一人。

这与地盘多大无关。

个人伟力,才是可怕的地方。

否则,无论是谁当皇帝,都威胁不了天刀,除非这个人不怕死。

宋鲁连声道:“天师入熙平郡时,我们就收到消息,家主特令我前来相邀,请天师移步郁林。”

周奕微微点头,与他走在一起。

宋阀那些佩刀的高手齐整跟在身后,在众多目光相送下,进入苍梧中心。

没过多久,这座郡城陷入沸腾。

天师即将前往岭南宋家,其中含义引发许多人猜测。

一路朝郁林去,周奕也问出心中疑惑。

“近段时日,岭南可是有什么变故?”

“天师说的是那些贼人吧?”

宋鲁面色微沉:“其实与林士弘有关,说来惭愧,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继续解释:

“在林士弘与沈法兴结盟之前,他们彼此相争,林士弘手下的崔纪秀常派人去俚僚寨子作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栽赃嫁祸,将贼人扮作海沙帮众,因海沙帮转投了沈法兴。”

“这便让依附于沈法兴的俚僚各族对其怨恨,同时想引发我宋家与沈法兴大战。”

“自他们结盟之后,林士弘就改变了策略。”

“那些在沈法兴地盘作乱的贼人散去,偷偷来到我们这里、以及沿海之地。”

“崔纪秀的行动被大兄发觉,遂将他斩杀。”

“现如今的残余贼匪,不消多少时日便能除去。”

周奕闪过一丝厉色,这手段可够脏的,那些俚僚人多数与平民百姓差不多,没什么武功高手。

面对弱小之人,这些贼人尤其嚣张。

宋鲁转移话题,忽然问道:

“天师,你是否知晓我宋家对天下形势的态度?”

周奕微微点头:“倒是听说过一些。”

“宋家二哥主战,打算以岭南为基地,朝长江扩张,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另外一派,则是打算借助重洋高山偏阻之险,划地为王,若我说得不错,阀主的子女就是这般想的。”

“至于鲁兄,则认为两种策略都可能。”

宋鲁颇为惊异。

他没想到周奕能入木三分,将宋家内部理得这般清楚。

“正是。”

宋鲁礼貌接话:“师道和玉致心怀悲悯,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宋家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话罢看向周奕:

“天师,倘若是你,你会支持哪种策略?”

周奕不动声色:“那要看具体什么时间,有些时候,两种策略都不合适。”

宋鲁眼角微抽。

这倒不是他想听到的,而且,他感觉周奕的话有一些生硬。

当皇帝的人,自然不愿有什么天高皇帝远、划地为王的事情出现。

不过

这是岭南,且距离天刀越来越近。

敢毫无隐瞒直接说心里话,要么就是过于耿直,要么就是没将天刀当做威胁。

让宋鲁感到牙疼的是,眼前这位,多半是因为后者。

自宋家起势以来,头一次接待如此特殊的客人。

“天师.”

这一次,宋鲁的话没说到一半就被周奕打断了。

“鲁兄,我此次来岭南,并不为天下之势,而是来寻宋阀主叙一桩渊源。”

“好。”

宋鲁养气功夫不差,摸着长须微笑:“那就先见过大兄,我也对天师所说的渊源颇感好奇。”

……

岭南宋家的驻地,也是一座山城。

群山耸峙,临靠郁水,石城从山腰而起依山势垒筑,并在山岭间开辟大片平地。它君临附近的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的主宰力量。

见过飞马牧场这样的洞天福地。

宋家山城虽是奇观,却没能叫周奕有任何动容。

郁河有数以百计的大小码头,船舶往来不绝。

渡河时,宋鲁在一旁介绍不远处的山城:

“此城建造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历经了三百年时光才有现今规模,城中不仅储备一年多的粮食,还有清甜可口的泉水,泡茶乃是一绝。”

周奕点评道:

“郁林郡极为富足,正好与山城呼应,加之水陆便利,可想而知,此地往后还会更加繁盛。”

宋鲁哈哈一笑,有几分得意之色。

走上五马并驰的山道,自山城中,出现多名青衣劲装汉子,一个个魁梧雄壮,他们都是宋家彪悍好手。

此刻下城迎接,均执礼甚恭。

看向宋鲁身边的白衣青年时,都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

山城吊桥早早放下。

一个看上去比宋鲁年轻,更显锐气的长脸汉子挎剑而来。

正是宋家第一用剑高手,地剑宋智。

同是用剑之人,这位在岭南享誉盛名的地剑,越是靠近周奕,身上用剑之人的锐气,愈是消减。

这似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状况。

宋智当然有傲气,但一想到要对此人动剑,身上的汗毛就如过电一般。

武学大宗师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只消一个眼神对望,宋智就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大兄。

这让他心中震颤。

若是眼前这位的攻杀能媲美大兄,加上他的轻功,那就太可怕了。

“天师,阀主正在恭候。”

宋智的语气温和无比,让不少宋家弟子感到陌生。

“怎敢叫阀主等候,劳烦引路。”

“请!”

山城上下,数百名宋家核心子弟随着地剑一道将周奕请入城中。

这待遇不仅稀罕,恐怕没几个人敢进。

一入城内,险恶地势带来的肃杀气氛削减大半,里边透着一股宁逸和平的氛围。

青石大道穿过房舍,顺着山势层层往上。

道旁遍植花树,泉水成溪,亦有园林穿插,竟带着几分池塘亭台、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

但一些装饰,格外素雅。

这让周奕想到武林判官在镇川楼的布置,若梵清惠至此,应该也是欣赏的。

山城第九层的大平台约有两里,周围楼阁峥嵘,充满雄浑气势。

宋鲁、宋智一道引路,将周奕带到山城尽头,那是一方特殊院落。

宋智介绍:“天师,这便是磨刀堂。”

相传磨刀堂有块磨刀石,按照惯例,被天刀将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终都会命丧在他刀下。

“不知我的名字可在磨刀石上。”周奕神态轻松,开了个玩笑。

宋鲁与宋智丝毫不觉得好笑,只是陪笑一声,摇了摇头。

开玩笑,你的名字是能乱刻的吗?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院中响起,眨眼到了门前。

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这磨刀石上的名字,可不能随便刻下。”

只听一把柔和的声音传来,打院中转出一名两鬓飞霜,却无丝毫老态,充满儒者风度的男人。

他给周奕的第一异象,与邪王有些像。

再一看,又截然不同。

这极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只看眼睛,便觉神采飞扬,充满智慧,又在沉静中带着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

配合渊渟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世顶尖高手的不俗风范。

宋缺着一身青蓝色垂地长袍,红巾扎髻,本是两手负后,见到周奕后才抬手打招呼。

周奕也拱手道:“见过宋阀主。”

“久闻天师大名,今日幸得一见,”宋缺笑了笑,仔细打量着他。

对于顶尖高手而来,一个精神交会,便知晓对方大概底细。

此刻,他已知传言属实。

不用在意年龄,说话的口吻完全是平辈而论。

周奕顺口道:“我初入江湖时便听过天刀之名,今次特意来拜访。”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更何况这恭维之言出自周奕之口,宋缺又露出笑容。

“请~”

宋智宋鲁跟在后方,望着前面两人走进院门。

周奕以为宋缺会带他去磨刀堂,没想到,随着步移景异,过了几进院子,宋缺便停在一处曲廊尽头的六角石亭中。

不远处有许多大槐树,参天高撑,像罗伞般遮盖一方。

石亭中早备好茶水。

一路上两人说了些客套话,比如询问周奕对苍梧、郁林郡等地的看法,岭南风貌如何等等。

等品尝过沿溪山白毛尖搭配山城之水所煮的茶汤后,宋缺说回正题。

宋智与宋鲁不由打起精神。

“天师曾说与我家先祖有渊源,可我翻遍祖籍,没得印证,还请详细告之。”

宋缺面带肃容。

此事容不得半分作假。

周奕把茶盏放下:“阀主有所不知,我有一位老友,他的先祖与宋家先祖一样,出自陈郡谢氏。”

“哦?!”

“这位老友的先祖与谢玄将军一道征战前秦,谢玄故去后,便与谢府家将头领宋悲风追随刘裕,为救谢道韫与孙恩一战.”

宋家三位掌舵人,闻之各露异色。

周奕说起边荒往事,讲得非常详实。

宋家祖籍虽有记载,但历经岁月,多有缺失,相较而言,周奕说的不仅能与祖籍对得上,且弥补细节,更为完整。

说到谢道韫,就联系上了欧冶子五大神剑之首“湛卢”。

谢家祖先见识过孙恩的强大后,武道之心崩溃。

宋悲风为了激励好友,转赠湛卢

把整条脉络梳理下来,宋阀三人,都生出人世沧桑、岁月如流的感觉。

更笃定,周奕没法在这事上作假。

宋智忍不住询问:“天师,能否一观神剑?”

“有何不可?”

周奕取出湛卢,握住剑柄,金属摩挲的低吟在石亭中响起,一道深湛幽光耀过眼目,剑脊上的流水纹像是活了起来。

下一刻.

随着他真气注入,璀璨的剑光像是把那罗伞遮盖的槐树都穿透了!

宋智大惊:“果真神剑也!”

宋鲁的手顿在长须上,他没说话,心中嘀咕不停,晓得湛卢乃是仁道之剑。

宋缺的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风神无影来自风赋,可知晓我的刀法出自何处?”

周奕毫不犹豫:

“或为《九歌》、《天问》。”

天刀闻言,朗笑一声,不知不觉中,透露出一股战意:“正是。”

“宋某自问是天下第一用刀高手,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且楚汉之词赋亦是相对,加之你我渊源,不知天师可有一论武学的想法。”

宋智与宋鲁都感受到大兄波澜起伏的心情。

要说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不用比宋缺都会安在周奕身上。

他素来不喜胡人血统,更何况弈剑大师是高句丽人。

就算周奕是个陌生人,说起用剑高手,宋缺也必然支持他。

不过,这时大兄身上战意之烈,真是多年未见。

“领教天刀的刀法,正合我意。”

周奕底气十足,与宋缺对视分毫不让。

宋鲁给宋智打了个眼色,似乎在说,这与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按照商量好的。

大兄在询问了渊源之后,该问清楚天师对岭南宋阀的态度。

虽然这位很得大兄的心意,又是汉人,可大家仅在南阳有些生意往来,交情没那么深厚。

宋鲁甚至想提醒一句。

但一旁的宋智冲他摇头,他已经看出来。

大兄将把决定放在这一战中。

宋缺返回磨刀堂,拿出了一柄宝刀。

他有天刀八诀,每一柄刀,都有截然不同的刀法。

但对付绝顶高手,甚么刀法炫技,只会沦为拖累。

哪怕他二人点到即止,也不是磨刀堂这块地方能承受的,必须到山城最宽阔之所,便是那第九层宽广平台。

平台周围全是房舍,自然有大批宋阀子弟。

少顷,听说阀主要与天师论武,宋阀山城像是发生大地震一般!

这么多年来,只有在天刀刀下逃命的,没听说哪一个敢来岭南与天刀比斗。

但是

天师有两大特殊,第一他是武道大宗师。

第二点,更让宋阀子弟心情诡异。

任少名、屈无惧、席应.这三位从天刀刀下逃走之人,都被周奕斩杀。

所以,外界越传越离谱。

就连绝对公平公正的武林判官,都对此进行过一波点评。

“退开~!”

宋鲁一摆手,平台四周的宋阀弟子,全都后退七八步。

宋鲁声色严厉,叫他们再退。

宋智的目光,则是死死盯在山城九层的平台中央。

这一刻,天刀的刀斜指地面,这是他在磨刀堂所有收藏中最古朴的一把刀。

刀身映着淡淡日光,仿佛饮尽天地间的肃杀。

宋缺整个人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气息似即将喷发的火山,还没有出刀,便有无尽的凌厉之感。

对面五丈外,站着一位白衣剑客。

他的眼神温润平和,不见丝毫锋芒,如同山间观云的闲者。

他站在那里,尽管神剑在手,可气息似有还无,仿佛像是悬崖边上一株虬劲的古松,任凭宋缺那恐怖的刀意冲刷而来,依旧岿然不动。

观战的宋智骇然。

对上了,他真的能与大兄相对!

宋鲁聚音成线,低声道:“据闻天师催动剑罡行剑,能显化火焰巨人,为何不见他动用,难道对付大兄,他还有所保留?”

宋智眼力更高:

“不,他反倒聪明,这一招对大兄根本无用。他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全然不怕什么精神风暴。”

“你再看看大兄。”

“他也放弃了磨刀堂中各类繁琐之刀,因对上天师这等高手,绝不可有半分分心拖累。”

宋鲁吸了口凉气:“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打出真火。那时我们可没办法劝架。”

宋智正待说话,忽地面色一凝,又朝后几步。

恐怖气场正以平台中央两人为中心,向外潮水般推来。

宋缺道:“我的刀法出自天问,但更多是我毕生感悟所得。”

周奕回应:“风赋初时赋予我剑形,此刻已从青萍之末扶摇天地,形态无限延展。”

两人各有心算。

周奕一边举剑,一边说道:“阀主是此间主人,就请先出刀吧。”

“有魄力。”

宋缺话音未落,人已急窜而出。

随着周奕一动,两人刀剑相交!

《天问》之始,乃是遂古之初。

这是第一刀!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刀光,仿佛自鸿蒙中诞生,带着划分清浊的原始伟力,直斩而来!

空间在这一刀面前扭曲,此刀非快,非猛,乃是宋缺的武道初显。

那种精神附着在刀上的锐芒,透过周围人的眼睛,让他们感觉精神大受刺激,仿佛正有恐怖一刀朝自己斩来。

任何一丝胆怯,在这一刀面前,都是足以致命的巨大破绽。

周奕手腕轻旋,湛卢划出一道浑圆无暇的轨迹。

没有硬撼,没有闪避,那剑圆仿佛能包容一切,就像和氏璧展开的宇宙幻象,将能劈开一切的刀光轻柔地纳入其中,消弭于无形。

剑意圆融,无始无终。

宋缺漠然不动,斩出天问第二刀,冯翼惟象!

所谓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那是说混沌空蒙,无实物存在,只能想象。

这样的一刀,正好劈入周奕展现的武道剑意中。

宋缺刀势在一刀斩出时,骤然变幻,一刀化万影!

刀光如云海翻腾,似雾霭弥漫。虚实相生,气象万千,以无孔不入的刀意编织成一张毁灭之网,要将周奕的剑芒彻底绞碎。

可在宋缺眼中,周奕的身法陡然梦幻起来。

他在漫天刀影中飘忽不定,如云中鹤影。

剑看似不快,可每一次点、拨、引,都精准地落在刀势转换的节点或最薄弱之处。

剑光似有还无,如同映照万象的明镜,刀影再繁复,皆被镜光映照,流转不息却难沾其身。

要破尽我的刀法?

宋缺战意更浓,眼中精光爆射,天刀高举,轰然斩落。

这第三刀圜则九重,专门应对各种身法。

刀气层层叠加,空气被压缩至极限,似乎能禁锢空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周奕长剑由下而上,斜斜一刺。

这一刺,神剑上迸发惊人剑光,剑尖所指,正是天刀力量流转的核心枢纽,亦是那磅礴刀意中唯一可循的轨迹。

霎时间,如庖丁解牛。

剑尖与刀锋核心处一触即分,天穹刀影轰然溃散,狂暴的刀气四溢,青石寸寸龟裂,一直蔓延近十丈。

周围人用手挡住被劲风刮得生疼的面颊。

宋智与宋鲁暗道一声不妙。

大兄虽然在攻,却诡异陷入被动。

他纵横江湖,从未一败,没有人敢这样去碰天刀的刀法,譬如方才那一刀,就足以杀他们十回。

可那天师,像是能把天刀也看穿。

二人心中发毛,第四刀来了。

这是羿焉彃日!

大兄果然打出了火气~!

二人领悟之间,再朝后退,天刀的刀上,忽然爆射出似能贯穿日光的长虹,将九层平台上方的风云之气尽数搅碎!

宋缺手腕一抖,刀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线,破开混乱气流,无视空间距离,如后羿射落骄阳的神箭,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直刺而来!

此刀快狠异常!

周奕冷静无比,他剑势回环,将剑身瞬间横于胸前。

没有格挡硬碰,那剑身如同化作了最柔韧的水波,又似蕴含了空间玄奥。

宋缺凝聚了穿透万物力道的刀尖点在剑脊之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剑身微凹,随即一股柔韧至极、连绵不绝的卸劲与化劲之力爆发,将那道恐怖的贯日之力导向脚下大地。

轰隆!

两人周身地面炸开一道深坑,巨大的青石连续朝后翻身,同时生成一道气浪扫向四周,不少人耳朵嗡鸣,赶紧张开嘴巴,七窍大开,卸去这股劲力。

也有人承受能力差了,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这二人看似在斗刀剑,精气神无时无刻不在碰撞!

宋缺劈出天问第五刀伯阳安在,刀光分化,被周奕的快剑攻破。

宋缺再斩出第六刀,以快刀对快剑。

没能拿下,却搅得风浪大涌!

狂暴的气浪尚未平息,宋缺的长刀骤然敛去所有光华,仿佛融入彻底沉沦的暮色。

九层平台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与幽暗,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是刀意领域形成的精神层面压迫,是洞彻幽冥的寂灭之刀!

刀意无声无息,直指元神,要将对手的意识拖入永恒黑暗。

天问第七,烛龙何照。

在宋缺的刀意领域中,周奕手中的湛卢光芒亮起,那是一种温润心光。

剑尖所指,正是那寂灭刀意最核心,以心映心,慧剑斩妄!

幽暗被这恒定心光刺破,如同黎明刺破长夜。

宋缺的精神压制,被完全洞穿、照亮,他这得意一刀,反倒被破得更快。

也让他深刻意识到,对手元神修为的恐怖。

此时此刻,宋缺望着对面的白衣青年,心中已是极不平静。

“好!”

他赞了一句:“再看我这第八刀。”

宋缺说话时,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以神御刀,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再不分彼此,那刀已成为身体和精神的延伸。

天问第八,九州安错山河倾!

宋缺低喝一声,长刀一斩而出。

看上去动作不大,可刀罡磅礴如地龙翻身,那刀气所过,空气轰鸣,青石崩飞,仿佛整个平台都在这一刀之下颤抖倾覆!

无匹的巨力带着粉碎意志,横扫千军!

周奕足下生根,身形微沉。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巨力,他剑尖斜指地面,猛然向上撩起!

这一剑,不再是巧劲,而像是蕴含了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剑光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山脊,刀罡巨浪与剑气山脊轰然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狂猛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平台震动!

宋缺衣袂狂舞,身形稳如磐石。

周奕同样一步未退,他周身气流圈旋,连衣衫都不曾凌乱,深邃的眼神中,有着叫人无法看透的底气。

二人虽然只是在试招,可其中凶险,是寻常武道宗师拼尽全力也无法体会的。

周奕顺着和氏璧的宇宙能量,在元神修炼上快了一步。

由此反馈到剑术上。

此次以天刀试剑,让他颇为舒畅,有了更深层次的感触。

第八刀了。

天刀的第九刀,应该是最厉害的!

正期待此刀降临,宋缺默然间,忽然把刀一收,他不玩了。

一旁的宋智、宋鲁开始发挥作用。

“大兄,点到为止!”

“是啊,天师,点到为止!”

周奕看他们跑来,也不好再战。

见到神剑入鞘,宋鲁心中暗松一口气:“天师的剑法神鬼莫测,我大兄数十年没有遇到对手,今次才算痛快一战。”

他朝周围一指:

“本族这些弟子走运了,未来学剑有成,也是瞻了天师的剑法。”

周奕不由笑了:“鲁兄,我可不敢承情。”

宋智道:“他们能看懂一招半式,未来便可成剑道大家。”

他转头看向宋缺:“大兄,我可有说错?”

“没错。”

天刀应了一声,他看向周奕,有些怀疑人生,心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何越用到天问后招,他破解得越快,我的刀法有问题吗?’

……

(本章完)

第204章 秦淮温情 龙场悟道!

岭南山城九层之上的混乱劲风终于平息。

于两大高手而言仅是试招,可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场叫人心惊肉跳的大战。

宋家子弟向来以天刀为荣,此番头一遭见识到能与阀主正面相抗的人物。

当年宋缺击败霸刀岳山名震天下,其后数十载,江湖各路高手乖乖避开他势力范围所在的岭南一带。

故而,

能从天刀刀下逃走生还,譬如铁骑会任少名这样的,便能扛此大旗响彻一方。

宋缺没把这些人放在眼中,他琢磨刀术,自封岭南,才让他们有蹦跶起来的机会。

只不过,恐怕旁人难以想到。

宋缺一战之后,已产生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想法。

宋智宋鲁在与周奕说话,复请他去磨刀堂方向。

作为一地之主,宋缺却始终沉默,只是时而侧目看周奕一眼。

当身后的宋家子弟正处理狼藉的战场时,宋智紧张地瞥看兄长。

大兄的情绪状态很不对啊。

他骇然想到,难道是在方才一战中受了暗伤?天师的武功高到了这等地步?

若非周奕在身边,他早就开口询问。

宋鲁在最前方引路,过了数道溪桥月洞,终至一间颇为雅致的内堂。

磨刀堂,就在这内堂的侧边。

此地已不是等闲客人能进入的宋阀密地,因内堂周围一些布置涉及到了宗族辛秘,比如进门右侧屏风后边的墙上,就挂着岭南山城的地形水文图,甚至还标注粮仓所在。

如今,就大大方方展示在周奕面前。

宋鲁手扶长须,在一旁给他介绍另外一幅岭南地形图。

宋缺走了出去,他要将宝刀送回磨刀堂。

宋智终于等到机会,朝周奕知会一声,快步追上宋缺,贴近时匆忙发问:

“大兄,你受伤了?”

这话莫名其妙,我何时受的伤?

宋缺眼中淡淡的忧郁之色浓了一分:“为何有此一问?”

看来是没受伤,宋智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想多了。

还好,天师还没离谱到那种程度。

他尴尬一笑,解释起来:

“实是方才之战已超过我所理解范畴,这周天师名副其实,比我想象中厉害,见大兄苦思冥想,我心中拿捏不定,便有些担忧。”

宋缺自嘲一笑:“没想到我也有叫你担心的时候。”

宋智一边朝磨刀堂走一边追问:

“大兄,你若出第九刀,有胜过他的把握吗?”

宋缺肃容:“不知道。”

“但是关乎生死的一刀,一刀既出,我本身已无法控制。而且,他给我的感觉非常特殊,就算出了这一刀,也无有必胜把握。”

宋智听到这里,真是把眼眶都瞪大了。

“大兄是在谦虚吗?”

“自我刀法大成,人刀合一再无其他之后,又养刀多年,可在岭南养刀这些年的感悟,或不及方才一战中的短短时刻,你看我沉默不言,便是在想这些了。”

宋缺英俊的脸上涌出求知之欲:

“他年岁不大,如何能在这短短光阴中积攒出这份武学境界?着实让我费解。”

“宁道奇、毕玄,傅采林这些人,都是在悠长时光中饱经霜雪,打磨出自身的道。譬如我,天赋不算差吧,放在他这个年纪,可是远远不及。”

说到这,老宋有了点挫败感。

宋老二吸了一口气,不差?你的天赋那能叫不差吗?

分明是中原武林百年难遇的奇才。

人活久了,什么荒诞事都能见到。

竟有一个叫天刀感慨自己天赋远不及的人,宋智晕乎乎的,一不留神,宋缺已把刀放回原位。

“大兄,你打算怎么做?”

宋缺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用担心,你试想一下,天师既有此实力,也就不会忌惮我宋家。但他愿意亲身来此谈过往渊源,足显诚意。我们支持他,也是最合适的。”

宋智稍有迟疑:“我听三弟说过这一路与天师的交谈,只怕彼此之间的关系还不够稳固。”

宋缺虽没对族内两派中的任何一派表示支持。

但他一方面叫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斗的准备功夫。

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按兵不动。

岭南想要出兵,任何时候都可行动。

外界的局势,宋缺更是心知肚明。

他目眺北方,对宋智道:“若我所料不差,与江南战事有关的消息很快就会送到这里,我们便可以出兵了。”

“有道是兵贵神速。”

“一旦我们出兵配合,可南北夹击梁吴楚三方势力,以最快速度平定南方。”

“那时天下便已成定局。”

宋智点了点头:“好,待会我就去安排。”

“玉致回来没有?”

“没有。”

说到这事,宋阀两位掌舵人都皱起眉头。

宋缺的女儿去寻二哥宋师道去了,而宋师道则迷上了傅采林的大徒弟,对傅君婥一见钟情。

这许多时日,也不见回来。

最看重的儿子,竟也变成了舔狗。

想他老宋虽有成为梵清惠舔狗的苗头,却能用天刀斩去,宋师道可没这本事。

“我派人将他们带回来。”

“不必了,我自会去寻他们。”

嗯?

宋智吃惊不小:“大兄,你要亲自出岭南?这两个孩子还算乖巧,只说你叫他们回来,命人传话就好。”

宋缺摇头:“也不是全为了他们。”

“我在岭南窝居多年,也跟不上变化,如今这江湖上翻天覆地,此番正想去见识一下。”

“原来如此。”

宋智不禁失笑:“让大兄生起走出岭南的想法,这算是天师的另一项成就。”

兄弟二人又聊过几句后,便来到内堂。

宋缺脸上看不出什么,宋智的情绪却有很大变化。

周奕感知精微,猜到他们一定有过商量。

等宋缺来后,宋鲁停止了风土人情介绍,周奕与宋缺像是有默契一般,浅聊两句后,情不自禁说到方才的对战上。

宋老二与宋老三想插话也插不上,默默旁听。

银须地剑,他二人在岭南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可两位武道大宗师的交谈,涉及诸多难以理解的武道领域。

饶是如此,他们也大有收获。

尤其是宋智,大兄说什么他一概不听,只将周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对于一名用剑高手来说,这或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话语投机,也就越聊越深。

周奕看向宋缺,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项:“不知天问第九刀,作何阐释?”

宋缺道:“这将是最终极的一刀,虽然威力极大,但多年以来,我也仅仅是把握到一丝方向,难以进一步延伸。”

他越说,周奕越好奇了。

又见他一脸肃然,念念有词:“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宋缺像是沉浸其中,忽然沉默。

周奕也没想到,天问第九刀,竟有此造化。

这就不怪宋缺多年不出岭南,只在山城养刀。

此等武学奥秘,就算是武学奇才穷尽一生,也多半会落下遗憾,没法在武道极致中穷原竟委。

阴阳参合而生万物,何为本源何为演变?

《天问》这一问,放在宋缺的刀中,委实难以驾驭。

“天师有何见教?”

宋缺见他神色有异,果断问道。

周奕稍有迟疑,还是点评了一番:“阀主的第八刀至第九刀,跨度实在太大,故而予人一种身临在跨不过去的天堑之前的感觉。”

“想要一刀劈碎虚空,必须登临天人无极。”

“而阴阳三合,还在天人之上,须知至阴无极至阳无极归一,可以破碎虚空。人之三合,直指精气神,乃是先天三宝归一,从万物反推到一,是极致的大三合。”

周奕悠然道:

“寻常先天高手,掌握先天真气,合以元神。但元神难以修炼到先天,因此只算三反二的初步掌握。元神、元精、元气,三者皆练到先天,才是三宝归一的前提。”

宋缺才情甚高,武道之心极其坚定。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露出讶然之色。

惊讶之中,又有了一丝明悟。

他一味练刀,没瞧过四大奇书,并不通晓这等武道秘辛。

周奕一说,他便知道自己这天问九刀,步子跨大了。

既求阴阳无极,又求大三合。

这岂是凡人能跨越的。

对他而言,简直像是在空想。

难怪多年苦修,也没法掌握,只能是毫无保留地拼死一击。

细细回想周奕的话,脑海中的一团迷雾像是被剥开一般。

甚至在想,原来我宋缺缺的是这个。

他暗自一叹,看向周奕时,眼中充满感激之色。

却又生出疑问:

“当年我宋家先祖与谢家先祖一道面对的孙恩,他是什么境界?”

“他是至阳无极。”

宋智总算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不知这样的人物有何等手段?”

周奕话语简短:“掌握了天地之力。”

宋智与宋鲁听罢,既觉匪夷所思,又露出向往之色。

宋缺沉吟了一会,又向周奕打听起净念禅院那场打碎虚空破碎的大战。

周奕详述之后,就连宋缺都难以淡定。

常居岭南,竟变成了井底之蛙。

宋缺踏出山城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一日晚上,在宋鲁的安排下,岭南宋阀进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

许是见过日间两人大战的缘故,宋家子弟在敬畏中更显热情。

周奕打听了一下二公子与三小姐的下落,这才得知他们已在长安。

宴会上,作为宋家主战派代表宋智,主动向周奕提出要参与江南战事。

他诚意十足,表示已在调动战兵。

周奕一直没朝这上提,宋阀主动开口,属于是皆大欢喜。

尽管没有宋阀帮忙,萧铣几个也蹦跶不了多久。

可他们参战,无疑能加速平定天下的进程。

周奕的语气更显友好,在这一宴中,与宋家几位推杯换盏,宾客尽欢。

他本打算谈完事就走的。

可宋阀几人实在热情,翌日由本地通宋鲁领着他去郁林郡游逛。

周奕瞧见不少用珊瑚、砗磲、珍珠制作的海边物产,以及一些藤编器具,金银饰品。

他不仅看,还花钱购买。

有些物件很有岭南特色,姑娘家也许会喜欢。

想到各有不同的喜好,周奕买的就挺多,宋鲁但笑不语,只是叫人护送。

在岭南山城又待了两日,主要和天刀交流武学心得。

他们各有所获。

周奕告辞时,宋缺一路相送,从郁林直至苍梧。

此事飞速传遍岭南,让许多人惊掉下巴。

就算是宁散人来做客,宋缺也最多送到山城门口,别提到苍梧郡城了。

天刀可是岭南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做到这一步,便是让整个岭南看到了他的态度。

就连那些消息闭塞的俚僚各族,也明白了“天师”二字有多么重的份量

“大兄,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苍梧郡城城楼上,望见远去的那道白影,宋智感慨起来。

一旁的宋鲁也不断点头。

宋缺面含笑容:“其一是我们之间的渊源,其二是我对他看重与感激,其三乃是审时度势。”

宋鲁也颇为认可:“天师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才情,能叫大兄看好也不算奇怪。”

宋缺应了一声,又道:“战事已起,这一次,我们一道行动。”

宋鲁宋智没再惊讶。

大兄送天师至苍梧,已引发轩然大波,亲自参加战事,也就不稀奇了

周奕返程途中,又一次从沈法兴的地盘上路过。

他穿城而过,一路打听消息,早听到了江都公开支持自己的传闻,与来时相比,沈法兴的防守正在收缩。

江都大军本是抗周联盟设想中的助力,临江宫中传出的消息,可谓给了沈法兴一记迎头痛击。

他现在连反攻吴郡,夺回太湖的心思都没了。

梁帝萧铣同样陷入困境。

他指望搭上岭南宋阀,这条退路直接断开。

周奕返回建康那天,小寒已深,空气中更有几分凉意,李靖正率军攻打宣城,徐世绩再战江夏。

建康城营帐中,唯有虚行之坐镇,处理南北各地传来的战况。

军营之中无比忙碌,不断有人进出跑动。

一见自家主公回来,虚行之先是一脸喜色地汇报近况。

跟着问起岭南宋阀。

得知宋缺已经出兵,虚行之大叫一声好。

“萧铣、林士弘、沈法兴虽是枯木朽株,冢中枯骨,但他们掌握的兵力当真不少。我们虽能赢下,也需不少时日。”

“如今宋阀从南向北,将大大加速这一过程。”

“主公麾下兵多将广,我们可从东西夹击,两面作战,又在江北伏一军人马,将这些人全部逼到江边,让他们逃无可逃!”

虚行之估测了一下:

“我可断定,势头一成,这三家地盘上立刻会有大批城池投降,也许到了年初,就能有结果。这也符合主公心愿,将此战对平民的波及降至最低。”

周奕点头,笑着问了句:“可需我出手?”

“除了林士弘,没有一个人值得主公动手。”

“不过,听说此人一直在闭关。”

虚行之话罢忽然面色一变,轻拍大腿道:

“有一件事,非得主公出马不可。”

周奕见他有些激动,想来定是棘手得很,不由问道:

“是哪里来的高手?”

虚行之上前一步,低语几句。

周奕又惊又喜:“果真?”

虚行之苦笑道:“属下哪敢说假话。”

周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闪身而出

……

朔风挟冷意,自北而来,长驱直入南国。

秦淮河上,水色凝滞如墨玉,映着灰白的天穹。岸边垂柳褪尽青绿,枯索枝条挂满冰珠,时时在风中轻颤,敲出微细的清响。

听着这严冬独有的曲调,周奕来到秦淮河畔。

岸边有连排屋舍,位置极好。

能时时欣赏秦淮风光,看那楼船灯坊,既有南国盛景,还有人间烟火气。

此地有一座水石相映的园林,当时由丹阳守备陈陵负责打理,原本属于广神的产业。

丹阳宫没有建造起来,这些园林却留了下来。

毕竟是皇家遗留,没人敢用,只能归属周奕。

路过码头,沿着河畔走上数百步,终于到了。

远远的.

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栋雕梁画栋的四层阁楼,可以观赏秦淮河。

周奕见到楼上美人靠旁边的身影,加快脚步,一跃而起。

一见他来,那人立刻将目光移开。

周奕凑过去看她,她便把头扭向一边,连续几次。

总之,就是对他视而不见。

那一席蓝衫与搭在肩头的青丝随风拂动,长长的睫毛也在跳动,却对下方一双明眸毫无干扰,总是不食烟火,平静无波,俏脸没甚么表情,只微微翘起的嘴角,也被她收敛的极好。

所以,难以看清她的喜怒。

“青璇。”

“青璇.”

周奕笑着唤了两声,她终于开口了:

“你是哪家公子,如此孟浪,我们又不熟,你唤我作甚。”

石青璇说话间,眼波横过来,贝齿轻咬着嫣红的唇瓣。

周奕挨着她坐了下来,这次,她没再躲开。

他得寸进尺,拉起一只小手:“我本打算这次江南的事结束,立时就去巴蜀寻你的。”

“你张口就来,多半是骗人的。”

“哪有,没骗你。”

石青璇没给他往下说的机会:“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一个叫周奕的人,其实这人没什么好,不值得记挂,我早将他忘了。”

说到“忘了”二字,她眼神却亮晶晶地闪着光,斜瞧他一眼,灵动无比。

周奕没说话,把她小手翻开,将随身携带的一物放在她手上。

石青璇眼睛微亮。

那竟是一柄精致竹箫,她拿到眼前细看:

“是你家军师透露,然后你在建康城中随手买的,对不对。”

周奕转出正色,复述郁林街市上那位老乐师的话:

“岭南竹箫制作对竹材极为考究,首先是薄厚适中,避免音色发闷、漂浮,多以本地纹理细密桂竹为首选,且刨根桂竹,选得竹筋密集、质感佳的为材,故而南箫高音苍劲有力,低音悲凉浑厚。”

“此箫得来不易。”

“我与岭南天刀大战之后,才得宋阀认可,这才请得宋鲁带我去郁林,从他的一位老朋友手中购得。”

“一路带在身边,正准备去巴蜀送你的。”

“青璇若不信,可去城中的街市瞧瞧,决计没有一样的。且我才回建康,一听到你的消息,我惊喜不已,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急忙赶来。”

周奕轻叹一声:“万没料到,青璇竟将我忘了,此乃人生大悲,我自跳秦淮河算了。”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用手轻打他一下,连声笑了起来。

“你又编了个动听故事,比那些说书人厉害多了,不过这箫我喜欢。”

她比划了一下箫的长度。

“嗯,长短正好,可用来打你这个负心人的头。”

石青璇拿着箫停在他头上,又笑着收了起来,哪里能舍得。

她柳眉微挑:“此物旁人有吗?”

“没,就你一个。”

“谁信你。”

她说不信,但眉眼间多是笑容,方才不食烟火的气息,瞬间消散一空。

周奕稍稍松了一口气。

“青璇,你怎突然来江南了?”

她把玩着竹箫,举眸看他一眼,随口说道:“你慢慢想,总之我不是想你就对了。”

话罢,她试了几个音。

接着便将一曲江都宫月奏出。

对于她这样的音乐大家来说,曲调是最能传达心情的。

石青璇吹奏时,时而与他目光相对。

这岭南之箫她才入手,似是没把握好,竟把江都宫月吹出了欢快调子。

正值午后,石青璇看了看天色,忽然把竹箫放下。

想到周奕方才的话,问道:

“你才回建康,午时可曾用饭?”

“没有。”

“走,”石青璇拉起他的手笑道,“我请你。”

“这不是巴蜀,这是建康,该我请你。”

“不要,我就要你欠着。”

周奕只得顺她的意,石青璇来此地已好多天,秦淮河边的一些酒楼小店,都被她了解过。

因在巴蜀时见周奕喜食锦江鱼。

于是带他去了一家擅治鲈鱼的临河食铺。

周奕在江南的时间比石青璇长,可他也没怎么游逛秦淮河。

所以,看到鲈鱼脍,他还挺新鲜的。

忽然想起一句诗,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与之搭配的酒,自是金陵春。所谓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

这都是李白喜欢的。

今次一尝,果真不错,尤其是一路上从岭南奔波回来,突然在秦淮河边坐定,还有青璇带来的一份安逸,让他更觉鲈鱼味美。

石青璇问起岭南之事。

周奕一边吃一边说给她听。

少女起初与他对坐,因为她是吃过的。

没一会儿就坐在他身边,双手抱着那个覆着一方小小红布的青瓷小酒坛,时不时给他添酒。

看他吃东西,听他说话。

显是很爱和他这样待在一起,再没之前假装生气的样子。

周奕说到一半,忽然握着她的手:“青璇,这次就别走了。”

石青璇又将筷子塞回他手中:

“想什么呢,我当然要返回巴蜀。”

“只是听说东都与江南的事,知道你要两地奔波,若是来寻我,又得翻越巴山,不想耽搁你做正事,我才来见你一面。等战事消停,你可没有理由了。”

“那时你不来寻我,我就练慈航静斋的剑法,把你炼化掉。”

她‘凶巴巴’地看了周奕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容。

周奕看出她功力有长进。

“地尼的功夫没有什么好练的,我来教你,保管你青春永驻。”

“哦~~变老了你就不喜了是吧。”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许岁月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石青璇明媚俏脸含着甜甜笑意,她嗯一声,又道:“讨厌死了,就你说话好听。”

她当然没拒绝,把他杯盏拿来给他添酒,也不说什么把他炼化掉的话,叫他继续吃,同时把岭南的故事说完。

周奕说了好久,从岭南,又说起东都。

譬如那九头虫的故事。

石青璇结账,二人一道出食铺时,故事还没有说完。

周奕声音停住,朝秦淮河上一瞅。

那边正有一名花甲老人在盯着他看,他穿着厚实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头巾紧紧包裹。

周奕这位让他记忆深刻的人,老人怎能忘记?

“认识的?”

“是。”

周奕轻应一声,二人纵身一跃,上到河船甲板上。

“夫子,可还安好?”

周奕和当初一样,微微拱手,笑着打招呼。

白老夫子眼中闪烁惊异之色,没想到周奕会登船,更没想到他是这种态度。

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

于是,也和那时一样,作揖喊道:“少侠,许久不见。老朽一切安好。”

当初在江都寻石龙多生波折,靠着石龙的朋友白老夫子与田文,才找到他的住处。

此刻再见

这位老夫子更苍老几分。

周奕见到白老夫子身边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不由问道:

“夫子来此是寻医给人看病的。”

“是啊。”

他应声继续说:

“田文上次给石龙打理道场,他出了汗便脱去衣衫,结果吃下许多严冬冷风,着了场病。江都的几位医师看过不见好转,便劳驾这位张老医师,他擅长此类病症。”

“原来如此。”

周奕也打算去江都一趟,忽闻此事,便道:“我与你一道去看看。”

啊?

白老夫子吃了一惊。

周奕料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与田文也算朋友,去看看有什么打紧。”

那张老医师摸着白须,时不时打量周奕一眼。

白老夫子略有恍惚,又拱了拱手。

他们顺秦淮河入长江主道,东至扬子津,顺风顺水来到江都。

入城后,叫了辆马车,直奔田文家。

一路上,周奕与白老夫子说起扬州三龙之事。

对于这三人,他都熟悉得很,也听过江湖传闻。

只是远不及周奕说得详尽。

到了田文家中,周奕本打算叙旧的,但那位老儒生紧闭双眸,额头滚烫。

他便抢在张老医师之前,用真气给田文理脉。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

他以长生真气过了一遍之后,由张老医师再治,要不了几日就能痊愈。

不过,暂时也不适合与田文说话。

与白老夫子聊了几句后,便在田文家人的道谢声中离开了。

周奕才走没多久,随着老医师好奇一问,田家上下震惊已极。

“白兄,方才那位是天师吗?”

白老夫子点头:“是。”

田文的儿子田瑾年惊骇不已,他身量颇高,这时把脖子一缩,矮了半个头,哆嗦道:“白叔,你.你是说,给我爹运功过气的人,他是天师?!就是临江宫廷榜文中的那一位!”

“是他。”

田家人不知说什么好,更料想不到,田文竟与这样的人物认识!

此前,可从未听他说过。

“那我爹还有救吗?”

张老医师咳了一声:“本来拖这般久,能否活命尚说不准,我一来时,只看田先生一眼,便知他病情深重,可能回天乏术。不过现在嘛吃几副药,便能好转。”

他啧啧称奇:“听说天师能逆转阴阳,果然不假。”

田家大宅不止此刻难以平静,未来许久,都难以忘记今日之事。

周奕离开田家,本打算去寻独孤盛了解一下江都的具体情况,忽然改变了想法。

他走在繁华的长街上,许久,默默不出声。

“你有心事?”

“没有,只因见到几位故人,忽然发现,在他们身上,时光流逝的痕迹更为明显。”

“那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你这样的人,就像是大湖中的一瓢水。”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难道这种感触,也能让你联系到武道上?”

周奕点了点头。

见状,少女憬然有悟:“我总算明白,为何你能有此成就。”

“哦,为何?”

石青璇本想夸他的,忽然改了主意,莞尔一笑:“因为你喜欢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周奕停下了脚步。

他们恰好来到已关门大吉的石龙道场的门前,当初此地火热的紧,乃是扬州练武打拳的第一道场。

风动无声。

周奕带着石青璇一路来到道场最深处。

因为田文等人常来此打理,枯叶不多,更无杂草,看上去不像是荒弃之地。

在一进宽大的院落中,置有一口深井。

靠内一点,是一个茶室。

周奕喝过石龙调制由广陵茶姥流传下来的‘仙酿’。

这茶室布局,一看就很石龙。

寻到一个干净的蒲团,面朝天井,盘腿而坐。

周奕没有急着运功,反而与石青璇聊起“和氏璧”,以及其中宇宙能量产生的星辰幻象。

在修炼元神过程中,周奕的剑法已发生改变。

此时,石青璇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无论是否听懂,她都不会因为好奇而打断周奕的节奏,从而让他不断往下说。

大明尊教的智经,阐述虚实之道。

能有“万法根源”这一称谓,乃是靠实质精神拟化各种所思所想,从而幻化万法,虚以实之,这极为考验一个人的智慧,也即元神修为。

周奕没看过智经秘中之秘最后三页,却悟出虚实之理。

他原本就有一条清晰的道路。

和氏璧的出现,那庞大震撼的幻象加速了这一进程。

风神无影能化作星辰中的风,离火剑罡则像是一道流星,它们都是万法中的一员。

虚以实之,需要的是元神上更真实的感触。

周奕感觉到,自己在对那巨大幻象的感悟中,少了一些东西。

那就是时光的流逝。

这或许是星辰幻象中最大的破绽。

说着说着

他进入了更深层的元神修炼之中。

石青璇发现周奕阖上双目,于是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很想将他被西风吹乱的鬓发拨弄一下,可又怕打扰到他,只好候在一旁。

好在她有一柄竹箫。

没有周奕盯着,石青璇的眼中流露出更多喜爱。

她本就喜欢这类乐器,何况是他费心从岭南带回来的。

周奕沉浸在静功中,不知何时,他闭着眼睛,却能感觉眼前越来越亮。

那仿佛填不满的眉心祖窍,忽然水到渠成,完成气发,成就玄妙无比的性命双修!

在先天的基础上,进行了一次‘后天返先天’的过程,玄真之气,长生真气、道心魔气,霎时间从正经奇经中涌入祖窍,三道真气,在祖窍中合而为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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