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上巳

章衡请郡离京,自己的老师陈襄也要走了。

不过陈襄并非是其他缘故,而是正常调动,要出任常州知州。

任命下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章越听说老师要走,也是有些难过,这日门下子弟约好去饯行。

章越也是抵至老师家中,此刻陈襄还未放衙。

门内几位弟子正在闲聊,章越有几个熟识的,一个是吴道,其余几人都是没有官身。

不过今日倒来了一位不认识的客人,章越隐隐猜到这位就是自己老师的首席大弟子孙觉。

孙觉,字莘老,他分别师从于胡瑗,陈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之前一直在地方任官,去年调至京里编校昭文馆书籍,授馆阁校勘。

章越自早听说过他的名字,正与孙觉聊天另二人,章越也是认识。

一位是林希,如今任馆阁校勘。

还有一位则是曾巩,他身旁有一位年轻男子,关系甚为亲近,另一人则是王安礼。

如今知道陈襄要出任地方,都是前来相送。

章越入内后,林希见了章越笑道:“度之来了,莘老这位就是章度之。”

孙觉笑了一声道:“早听闻先生出了一位高足,可惜未得一见,如今已是鱼之烧尾,跻身我辈。”

章越笑道:“承蒙不弃,日后还请师哥多多指点。”

孙觉哈哈大笑,一旁林希笑道:“你师哥他好酒,多敬他几杯就指点你了。”

孙觉笑道:“说得好似我嗜酒般,不过我只与自家人喝酒,今日你我是师兄弟就开怀畅饮。”

“那我怕是要醉倒在桌上了。”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章越又与曾巩见礼,对王安礼点了点头。

对于曾巩,章越有些惭愧,他不知曾巩的妹妹嫁人了没有,也不好意思问。毕竟当初他对自己是很赏识,但如今自己却马上要与吴家定亲了。

曾巩深深看了章越一眼,他的神情也是有些复杂,想当初自己也是在陈襄的府上见到这位求学的少年,当时自己一眼看中了对方,有意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

但如今……

曾巩心底感慨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度之贺你烧尾之喜。”

章越听出曾巩言语是发自内心的,更是惭愧。他不知道曾巩的妹妹是不是比十七娘好,但论当妻兄,曾巩绝对是强了吴安诗一百多倍。

无论自己是不是他妹夫,曾巩都同样赏识自己,对方是真正的君子。

“多谢曾校理。”

曾巩笑了笑指着身旁这位男子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王季容也是与你同榜。”

听曾巩一说,章越明白,这王季容名叫王囧,乃他妹夫王回的弟弟。

如今也是带来引荐给陈襄。至于王安礼也是章越同榜,同时他的兄长王安国也是曾巩妹夫。

今日人到得好齐。

章越心底觉得对曾巩有些愧疚,故而对王囧格外的看重,当然日后官场上同榜也是缘分。

“度之,我有话与你说。”曾巩向章越招呼道。

二人当即走到一旁,曾巩对章越道:“你上门求教介甫的事,平甫和甫都告诉我了。”

章越心想,曾巩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

曾巩道:“我知道你绝非趋炎附势之人,必是仰慕介甫所至。但介甫此人性子孤高,少有人看得上眼的,对人也不假辞色。你也不必着恼,他日我带你去见他,必不敢怠慢。”

章越道:“是在下才学浅薄,逞才献丑,但此后羞于见王公,还是多谢曾校理好意了。”

曾巩笑道:“你以后与介甫同朝为官,难道也老死不相往来不成?”

章越又谢过了曾巩好意。

不久陈襄穿着官服回府了。

章越见了陈襄当即第一个迎上拜下道:“学生叩谢师恩,总算不辱先生的教诲。”

陈襄见了章越也是很激动,扶起章越道:“你能考取,就算是不负所托,老夫没有误人子弟,以后能堂堂正正为官,造福于黎民社稷,报答于君恩,这才算不辱老夫的教诲。”

“天下的读书人也会夸我陈襄教出一个好弟子,你能这般,老夫此生足矣。”

章越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众弟子们齐聚一堂,陈襄感慨了一番,之后对章越没有多言。

倒是章越入内拜见师娘后,对方对章越道:“你先生对我言,他能出知常州前能知你考了省试第二,也算放下一桩心事,若是官家恩典一两日,容他知道你殿试名次就更好,可惜到时候我们已是在路上了,这皇差可是一日也等不得。”

章越闻言眼眶有些湿润,自己就要做官了,但章衡,陈襄却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连看到自己殿试放榜的机会也没有,实在是令人感伤。

师娘道:“我知你你是重情义的人,你有此心就足够了。”

二人说完,章越回去,却见陈襄,曾巩,林希,孙觉,王安礼,王囧,吴道等人坐了一桌,正准备开宴。

林希朝章越招手道:“度之就等你了。先生说了你不到不能动筷子。”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赶忙上前入桌。

席间说是给陈襄饯行,但言谈间没有别离的惆怅,反而互诉衷肠。

酒不醉人人自醉,章越这日喝得酩酊大醉,残余的念头是孙觉果真好酒量。

三月三,上巳日。

殿试后的第六天。

正是水边宴饮,士子游春的时节。

论语有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得就是古时过上巳节的样子。

唐朝科举放榜后,进士们都会在曲江宴饮,从此传为佳话。

不过宋朝并不如何过上巳节。

反而是闺阁女子都会在这日及笄,汴京未出阁的女子都会沐浴更衣,盛装打扮一番,然后在家吃巧果儿。

而桂英则无心过女儿节,自王魁得了省试第三后,她没有见王魁一面。

当初省试放榜时,她也曾去贡院看榜,她看到王魁得了第三后,高兴得是落下泪来,恨不得当场告诉他人,自己将来的夫君得了省试第三。

而自己从此不再是妓女,也可作个良人,风风光光地成为官员的妻子。

于是桂英就在榜前等候,好容易终于等到了王魁。

她正欲上前与王魁相认,哪知听得旁人言语,此人就是富相公家的侄孙女婿么?

桂英一听心即凉了,本欲上前相认,却又停下。

桂英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王魁对自己的冷淡。

她卖唱时曾问一个读书人他若中进士,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么?

那读书人大笑道,身为进士,当然要娶官宦巨商之女,若是高第,连宰相女婿也可当得,如何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

桂英当时浑浑噩噩,她虽听王魁再三保证,也相信她不会骗自己,但如今她亲耳听到的时候,却觉得天地一下子都安静了。

桂英回到家里,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王魁。

人来报喜敲门速,贱妾初闻喜可知。

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

……

烟霄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信送到后,桂英就开始痴痴地在家中等待,但一直等到了殿试自己也未见王魁一面。

对方就似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一般,往昔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犹在,但人却是不见了。

桂英想到这里,突然想起当日王魁说得张敞画眉的典故,于是又托人寄信给王魁上面写至。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信寄出后,桂英心想若王魁能念着昔日恩情说不定会回来,但到了今日殿试后第六日,王魁也没有回书。

桂英等得人也是憔悴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吃什么饭,连水也只喝了几口,她不死心又在案前又给王魁写信。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桂英写完泪如雨下,一个不支,人竟是晕厥过去。

半响后,桂英觉得自己已躺在床上,她顿时惊喜,睁开眼看去自己朝思暮想的王魁正在案边边看信,边是落泪。

桂英心底柔肠百转,觉得王魁多日不理会自己必是有什么苦衷,于是她勉强站起身来走至王魁面前,抚着他的袍角道:“魁郎,什么事不痛快了?”

王魁闻言一惊,抬眼一看却见这个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事到如今,对方仍没有一句责怪自己,反而是担心自己为何不痛快。

王魁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桂英,你我的事,怕是难谐了。”

桂英坐下后抚着王魁道:“魁郎,我早有料到了,必是你家中严父迫得你不得已了吧。我一个风尘女子哪能登正室,说出去你在官场上被人笑话。如今我不求为妻,只求能在你身旁为一妾,能与你长相厮守即可。”

王魁深感桂英深明大义,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落泪道:“怕是连妾也是不得了。”

桂英闻言不由吃了一惊:“魁郎,如何至此啊?”

王魁欲言又止,如今富家不欲马上结亲,但王魁他又怕有变数再三求肯。富家之前就不许王魁纳妾,如今他就更不敢在富家那提及桂英了。

(本章完)

第283章 平边策

王魁如今也是骑虎难下。

他为了博得状元,不仅让富商替他出了不少钱财造势,令坊巷都流传他必得状元的消息,且还应承了御药院宦官,事先得到的殿试考题。

京里大小赌档都有赌此番进士头名谁属,这些富商自以为得计,将不少钱财,甚至大半身家都压在了王魁身上。王魁当初为了得那些人支持,将筹码都放在自己身上,四处应承。

王魁作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状元,万一状元不能到手,他要遭反噬。

再说别看都是进士,但高一等与低一等日后就是云泥之别。

到了头甲,更是不同,状元与榜眼都是前三名,但一名就是一个境界,状元与榜眼相比又是一个境界。

故而王魁稳住与富家的亲事,只要将这消息传开对己点为状元是有好处的,故而富家的亲事不能放,一旦放了什么都没了。

之前王魁还曾想过若是得了状元,能否与富家谈一谈,让他们接纳桂英,但如今他则想也不敢想了。

之前自己偷腥的事已被章越传开,如今市井之中皆知,又成了另一等波澜,说是有人嫉妒王魁的才学,欲使对方不得状元,故而故意编造出此事来。

故而一时之间,章越身上也被泼了脏水。

得知此事王魁也算松了口气,消息搞杂了,如此倒是便于自己浑水摸鱼。由此可知,在背后告状之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就叫报应!

面对错愕的桂英,王魁不敢如实道出,只是道:“我再说说,若是不成。我便弃了官不作,到时我们俩一并相从于地上,今生今世也不分离。”

桂英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王魁又是软言安抚一阵,哄得桂英睡下后。桂英疲了数日,实已是累及,王魁趁此将自己行囊都收拾妥当,然后身上的钱取了大半放在桂英枕边后,这才背着行囊离了居所。

殿试,详定所。

殿试一二等,及三四五等卷已尽数至初考所。

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四名饱学鸿儒要在一百八十七卷上,根据之前点检官给出考语里,写下每名考生的等次和名次。

五等评语对应五等等次,好比点检官评语上写得是‘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称高等’,这如同在疯狂暗示这是一份二等卷。

如果评语上是‘艺业稍次,文理粗通’,那么等于告诉初考官这是第四等。

至于第四等也分个优劣上下。

初考官会审阅卷子后,在点检官的评语之后,写上自己所认为的卷子等次和名次。

等初考官写完卷子的等次和排名后,他们的评语将被弥封。

卷子又会呈往覆考所里。

在覆考所里出任进士覆考官的,则有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四名大臣。

他们也会根据点检官的意见,为每张卷子再度定等和评定名次。

经过初考和覆考后的卷子会被送入详定所。

详定官根据初考官和覆考官给出的等次,给定最后的意见。

在详定所内出任详定官的分别是杨畋、何郯、王安石三人。

王安石三人的工作就是详定。

详定官的任务,就是比较初考官与覆考官二人所定等次,如果初考官如与复考官所定相同,则以所定之等呈给皇帝。

不然,从初考或复考所定之中二选一,不别立等。

好比一张卷子初考官覆考官都定了二等,详定官就不要自作住了,直接将此报告天子。

如果初考官定了二等,覆考官定了三等,那么详定官就要根据自己对卷子的判断,从二等和三等之中,给考生选定一个等次再报给皇帝。

不能自作主张,给考生定个第四等或第一等的。

除了等次外,就是同等中的名次,名次中最要紧的就是头甲前五名,及每甲头名。

同榜同甲第一名被称作甲头。

一甲第一名,自然是状元,也称作状头。二甲头名,被称作甲头。

至于前五名更重要,头甲第一名是一个待遇,头甲二三名一个待遇,头甲四五名又是一个待遇。

故而为了前五名即有了争执。

三月六日起,初考覆考后的卷子入了详定所。

身为详定官首席的杨畋字乐道,他的曾伯祖父乃大名鼎鼎的杨业,杨老令公,西军名将杨文广是他族叔。

同时他是欧阳修的同年,二人交情一直很好。去年三月,杨畋判吏部流内铨,当时苏轼的弟弟苏辙因为科举名列第五甲,同时回家丁忧并未授官,回京后要往流内铨守选。

杨畋见苏辙是可造之材,认为他去地方当官太可惜,于是推举苏轼,苏辙应制科考试。

如今杨畋以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的身份,为详定官首席。

杨畋与王安石私交不错,二人自出任详定官后就写诗互赠。

王安石写给杨畋一首诗云。

殿阁论材覆等差,从臣今日擅文华。扬雄识字无人敌,何逊能诗有世家。旧德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一觞一咏相从乐,传说犹堪异日夸。

杨畋与王安石一起出任详定官后,本以为这是一段很不错的人生经历。

但杨畋后来才知自己错得厉害,二人在评定考官卷子等次与名次上意见屡有相左。

须知杨畋身为龙图阁直学士,能得授此馆职的官员地位超然。比如包公一直被人尊称为包龙图。

但王安石很固执,非常的固执。

到了三月七日,天子再度亲临详定所,看望众考官们。

同时给每名考官都赐予寒食节上酒两壶,果子一盒。

到了晚上又派宦官赐予考官酒果,冷食。

天子数度亲临考所,考官们都是十分感动,不过阅卷进行却是极慢。到了这天也不过编排了一百名进士的名次等第,还有八十七名卷子名次等次没有议定。

而后天就是名次和卷子上呈天子御览的期限了。

到了最后一日,详定所里继续商议。

殿试等次是从尾往前排。

议定一个卷子等次名次,就由弥封官拆去卷子上的弥封,然后将卷子上考生的名字填至供天子御览的名单上。

五等四等卷昨日都已是议了,如今剩下一部分三等卷,二等卷一等卷。

三位详定官商议了大半日,最后到了一等卷了。

一等卷一共二十卷,则反而先从头名议起。

原来初考官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等人商定推‘笾’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

但覆考官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则推‘葅’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名。

初考官与覆考官意见不一。

详定官首席杨畋意遵循制度,在初考官覆考官意见不一时,在‘笾’字号,‘葅’字号取一卷为头名卷。

但王安石出面反对,既然初考官覆考官意见相左,那么当另置别等,他推举这‘圁’字卷为状元。

杨畋与王安石争论不下,这时候出任弥封官的太常寺少卿朱从道提议道:“既是如此这三卷,我们不妨拆名再作定夺。”

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杨畋,王安石都同意,至于第三位详定官何郯则看着二人争执不下,自己选择作壁上观。

最后拆名,众人视之。

笾字号卷为章越,葅字号为江衍,圁字卷为王魁。

见此一幕众官员都是失笑,何郯笑道:“然也,省试前三尽皆在此。恭贺,恭贺。”

在场的赵抃,司马光,沈遘,王安石,祖无择都是笑了。

身为殿试考官,自也是压力巨大,不是没有考官看走了眼,将一个没什么才华的考生吹上了天,最后被人笑话。

这三名考生争状元,说来还是实至名归的,不过仔细一看各位考官给出的名次,争论在此。

首先这三卷,点检官给出的都是一等卷的评语,这没有争议。

不过初考官与覆考官给出的名次上却相差极大。

章越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头名,覆考官给了第八名。

江衍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十九名,覆考官给了第一名。

王俊民的卷子,初考官,覆考官给的名次,一个是第六名,一个是第二名。

按照杨畋的办法,就有些复杂了,比如章越得不了头名,最后只能得第八名。

江衍得不了头名,就只能得十九名。

故而王安石权衡一番,推王俊民为头名卷,也自有他的道理。

拆名后,杨畋仍十分坚持,他认为必须谨守之前所定的法制,不可以变动。

覆考官祖无择道:“论文章才气王魁,江衍都胜过章越些许,章越虽强在说理,但诗确实逊之二人一筹。”

沈遘则道:“择之兄,我倒觉得文辞,章越亦是不差,最要紧是句句环扣,文思缜密,特别是这篇赋,吾与几位考官骤然读之时,有读平边策之感。”

平边策是后周名臣王朴,向柴荣所献的策论。后来赵匡胤和赵普采取了平边策里‘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策论,最后成为太祖,太宗二人平定天下的国策。

沈遘将章越此文比作平边策,未免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祖无择摇头道:“太过之,太过之。”

王安石也出言道:“这章度之听闻不过十七岁,一个太学生,作了几年官?治理过几个地方?朝堂之上庙算又闻之多少?”

“诚然此作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文通以此比之平边策,吾不信服。”

Ps:本书王魁事迹取材自戏剧王魁传,王魁历史原型是嘉祐六年的状元王俊民,字康侯。史书上的王俊民是一个有节操的好官。故而本书故事还是学西本叫王魁,以免冒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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