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下注(下)

因着这个缘故,贾似道愈是殷勤,史宽之愈是不满。

旁边宣缯倒是连连轻咳,意思是有话要讲,但史宽之性子上来,哪里按捺得住?眼看这贾似道还不知好歹地往前,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随侍身旁的宣缯探出去牵史宽之的袍袖,竟没能牵住。他叹了口气,紧随在史宽之身后,临了还没忘了向贾似道点了点头。

土场里头,杨友正驻着刀,脸色森寒地左右观望。

他武艺再强,一口气连斗了七八场,心跳得便如响鼓重锤敲打。眼看土场周围人群呼喝,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暗中大骂这等南朝贵胄不知武人辛苦:真以为我九大王是钢浇铁铸,不会累的么?

暗骂了两句,忽见史宽之走了,杨友又喜又忧。

喜的是,今日至少不会折在这土场里。

忧的是,不知这丞相郎君答应的好处会不会出岔子?我九大王才是杨元帅的继承人,如果忙活周折至今,手中权柄及不上女流之辈,那真不如赶紧死了的好!

“大郎,等我一等!”

杨友嚷了一声,翻身越过土场旁边的栅栏,追了上去。

他的动作太猛,一不当心,碰翻了桌台上几个放置钱财的大盘。瞬间会子和铜钱纷纷坠地,还有特地交叠摆放的十几枚金条银锭也都散落。

在场的几个主张连忙扑上去拣拾。好在瓦子里的观众们大都是有身家、有门第的,倒不至于贪图这些钱财,反倒是眼看着史宽之忽然不快,俱都有些惊骇。

当下有人小步趋着,追赶搭话;有人向贾似道抱怨斥责,说他不懂规矩,惹恼了贵人。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比试较量了,彼此面面相觑数回,都觉还不如散了的好。

于是没过多久,贾似道和韩熙两人都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

贾似道被众人责怪半晌,却依旧一副松懈乐呵模样,走着走着,还和两个伴当商议赚到了三百贯该如何花用,又该如何写信向父亲炫耀自己赚钱的手段。

韩熙的情绪却有些低沉。

当年开禧北伐失败,相州韩氏自兹衰微,这其中,固然源于大宋在军事上的失败,最终同谋袭杀宰辅的,却是如今朝堂上史弥远、杨次山之流权贵。这些人手上是沾着血的!沾着韩熙生身父亲的血!

韩熙知道,自己能回临安,已经算得运气。饶是如此,身边出没的人里,还有上头大人物的眼线在。所以有些事情早早地想开了,才是保身的道理,他也日常在临安城摆出一副破落衙内模样。

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何况他并非真的无知衙内?贾似道当着韩熙的面,如此毫无保留地阿附史氏,便如噼噼啪啪地打他的脸。他就算勉强按捺,终究意兴阑珊。

离了瓦子,他向贾似道拱了拱手,便右转绕上西湖新堤,自顾自地走了。

贾似道皱眉看韩熙一会儿,眼瞅着他的身影渐渐掩入湖畔萧瑟秋景,摇了摇头。

韩熙的人脉可用,身份却太尴尬,与他走得太近,就等若切断了自家上进的路。

而且这人官宦出身,又经历复杂,通晓不少市井中人的手段,见识过乡野地方的风俗。贾似道是半调子的南方年轻士人,场面上还能应付,一旦往来熟络,保不定哪天被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此人日后或许能发挥特定的功效,今日只好抱歉了。

在旁观杨友奋力搏杀的同时,贾似道想了很多。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突破口在哪里。

若说史弥远方面只把杨友当作一个厮杀汉,贾似道是不信的。

这人再怎么说,也是杨安儿的侄子,在红袄军余部和两淮、山东,都有影响力。贾似道有七成把握,既然此人出现在史宽之的身边,代表史弥远将在这些方面有所作为。

那么扩散去想,以那些大人物的权谋手段,要做点什么,真会完全指望着杨友这个归正人?

宋国对南下的归正人素来讲究以主制客,以重驭轻,绝少有授予全权的道理。杨友如此急于表现自己,甚至不惜以血腥手段展现自家的勇锐,落在贾似道眼里,代表了两件事:一是他非常需要得到史相的信任,二是他还没有得到史相的完全信任。

在这时候,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这人的父亲曾在淮东为官数年,非常机灵能干,通晓江淮各地情形,又有实务手段,以至于当朝宰执都听说过他的名声;这位官员又因为某些事情得罪了如今淮东的几方大员,新近辞官,有意往行在钻营一番,重新谋职。

这人曾经在淮东协助父亲,还登城打过仗,见过血。如今自己在临安生活,有些小聪明而性好豪奢,没什么大志。

他颇得父亲的耳提面命,深知要过好日子,就得牢牢地抱住史相的大腿,可惜长久以来没有机会。但也因此缘故,一旦给他发现了机会,就特别狠命地把握,绝不愿错过。

这样的人,放在如今临安城里的官宦子弟当中,算是难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难道不比一个途穷而投的北方贼寇首领要可靠?

先前贾涉离开宝应县以后,一路上都在和李云对口供。据贾涉的介绍,他在淮东安抚商贾、梳理航路,有许多为朝廷为史相排忧解难的事迹。他说,只要报出天台贾氏的名头,史相乃至史相的身边亲信,多半会想起宝应知县贾涉的才干,只要表忠心的机会来临,他就能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贾涉这条鱼,如今已经到了中都,也不知郭元帅什么时候能掏空他肚里所学,将他放回来。但临安这里,我贾似道已经抓住表忠心的机会了!

且不谈贾涉怎么藉机飞黄腾达,通过这个突破口,定海军便能往宋国朝廷内部探一探手。到最后就算没有什么成果,至少也能闹得宋国灰头土脸,替受伤的汪世显老兄报仇!

这件事,值得下注搏一铺!

贾似道收回眺望的视线,迈步向前。

道理大致是这样,但也说不定是自己一厢情愿。今日这番作态的效果究竟如何,又在何时发作,不能强求。最近几天里,还得耐心从容,莫要过份急切,反而露了破绽。

他按着来时的记忆,绕过两处葱茏,缓步而行,忽然见到一辆马车横停在道路前头。

按刀侍立在马车旁的,正是杨友。此人脸上身上的血迹未去,眼神有些直勾勾的样子,显得凶悍异常。

贾似道的大脑急速运转,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肌肉,又立即放松。

当他带着好奇神色走近,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宣缯微笑着探头出来:“似道小哥,我们走到半程才想起,令尊乃是宝应知县贾济川,对么?”

贾似道惊喜地笑了:“对对,我爹正是贾涉!老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若是家父的故交旧识在此,还容我再行大礼拜一拜!”

“哈哈,不必不必,我与令尊,并非旧识。不过令尊的大名,咱们史相爷曾经好几次提起。他老人家说,令尊在淮东任上很是得力,办事妥帖!”

“真的?”贾似道满脸喜色,荣耀得像是能往外放光:“史相真这么说了?我得赶紧写信,让我爹也高兴高兴!”

“哈哈,哈哈,骗你做甚。”宣缯招一招手:“小伙子你上车来,咱们一路闲聊,同车回城!”

贾似道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踌躇不动。

“怎么了?”

贾似道一阵汗颜地道:“老先生,方才我一时喜悦,行事孟浪了,好像得罪了史相爷的公子……”

“啧啧……”宣缯与端坐在车里的史宽之交换了眼神。

看看这份忠心,看看这份进退分寸!到底是大宋的士人,虽有些小毛病,那也出于赤诚,怎也比北方南下的狼虎要可靠得多!可爱的多!

史宽之不耐烦再等宣缯慢慢言语,他把车帘再掀开些,喝道:“少废话!上车!”

贾似道摆出敬畏模样,猛地一缩头,这才攀入车厢里。

车驾辚辚起行,而杨友持着刀站在车夫身旁,如同一个护卫,眼神愈发凶悍可怕。

(本章完)

第703章 波平(上)

宋国的政务素来都不紧不慢,李云既去了宋国,郭宁就不指望他一年半载能有成果,好在这阵子金宋两国之间并无冲突,倒也不担心他遇着什么危险。

以当前的局面看来,倒是郭宁这个周国公的地盘,比外界更乱些。

贞祐三年初以后,中原和北地就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仿佛大金国数年来难得的平静。其实大金国的分裂便如庞大冰山的崩溃,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尖峰霍然分开只是表象。在水面之下,那些坚固如铁、仿佛万载不能动摇的岩冰纷纷爆碎,引起的冲击和动荡早已引得海浪翻腾。

过去半年里,在中都大兴府和南京开封府之间的广袤土地上,从两个政权控制区域的交错地带,到定海军新吞并的诸多军州,无数次的突袭、屠杀、诱引、背叛正在不断地发生。

定海军方面,负责山东的骆和尚、负责河北的李霆两人面临的局面最为吃重。

山东一带,因有红袄军的余部盘踞在黄河岔流到泰山之间,阻碍了骆和尚和南京方面完颜合达所部的正面对抗,所以双方都在冲着红袄军想办法。而红袄军本身分崩离析的状态,又很难避免他们成为大势力驱使的工具。

好在骆和尚看似粗猛,但他凭借江湖大豪的气派,对刘二祖等人的拉拢很有效果。

某一次他只带两三随从,提着两坛好酒,事前不打招呼,直接就抵达费县的大沫崮,邀请盘踞崮上的刘二祖下山饮酒。只是如此倒还罢了,他又道,难得红袄军的其余各位首领都在,不妨一起饮酒快活。

当时时青、郝定、夏全等人真都聚集在山上,商议如何应对两金并立的局面!这情形怎么就被骆和尚知道了?沿线哨卡怎么就疏忽如此,竟被他堵了门?

当下人人吃惊,个个疑神疑鬼。夏全力主分头从小路下山,避开骆和尚;郝定则说,咱们大摇大摆从正门走,难道这胖和尚还敢真敢阻拦?时青倒是跳着脚,说要抓住骆和尚,起兵重夺山东,众人只当他在发癫。

到最后,一行人还是下了山,与骆和尚痛快喝了一场。从益都带来的两坛好酒都喝完了,骆和尚又抱着刘二祖临时沽来的村酒痛饮,最后酩酊大醉,被抬上了山寨睡了一晚,这才悠然离山。

这一来,山东境内各路红袄军的余部,都对定海军客气恭敬了许多,双方的冲突也急剧减少,甚至有红袄军势力主动开始和定海军做生意,甚至出力维持商道的。

这些人当年仗着满腔血气造反,却不能成事,如今夹在两大势力之间,一方是死敌女真人,另一方虽说也有兵戎相见,但终究是汉儿政权。他们心底里偏向于谁,其实早就不言自明。

可惜定海军一口气夺下中都以后,已经吃撑着了,有点消化不良,胃肠胀气,所以整个军府上下都不急于席卷,而把精力摆在自家内部的梳理。否则一纸文书发出,这些人多半都会降服。

较之于骆和尚,李霆所负责的河北地带,是大金国统治的核心地带,也必然是郭宁所建周政权的核心地带。郭宁对李霆的要求是务必做到地方平夷,不能刻意优容以留后患,李霆便丝毫不打折扣地去做。

此地一方面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势力甚强,面对定海军的态度甚是复杂。另一方面,许多自拥实力的土豪、水寨之主,也成了地方施政的阻碍。

当年李霆等人落草的时候,这些土豪、寨主们与诸多溃兵团伙同气连枝,算是介于同伙和盟友之间的关系。如李霆这等占据一地打家劫舍的溃兵,行事的节操还不如这些土豪和寨主。

到后来仆散安贞治理河北,对这些地方势力也大都以羁縻为主,任命了许多总管、提控、从宜、指挥使之类的头衔出去,只求他们关起门来享受自家富贵,不要扩张。

可时移世易,当年的溃兵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开始强制恢复秩序、要求分配土地、清查积欠的两税乃至盐课酒课等商税,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开始调查些早年的谋财害命案子。

这就使得无数人不满,有人主动迎合南京开封府的宣传,发出污蔑周国公郭宁的檄文,打出种种讨贼的旗号;甚至有人联络驻军巨鹿的遂王所部兵马,试图倚为靠山。

但李霆素来都用简单手段应对任何复杂问题。凡是意图不轨之徒,他发现一个就杀一个,发现一伙儿,就杀一伙儿,旁人觉得会不会手段过于酷烈,他却不止面不改色,简直杀得兴高采烈。

在他的管理下,大半河北的军州事实上战火不断,各地时常爆发数十人或者上百人规模的暴动。

但李霆本人就在河北绿林里打过混,非常熟悉彼辈的路数,他又掌握大批可以急速调度的兵力。每次都能抢在暴动蔓延之前挥军入场,将之强压下去。

这些暴乱一次次被中途打断,规模从没有提升到挟裹大量百姓的程度,也从没能控制城池稳固落脚,参与暴乱之人威风不了一天两天,脑袋就会被挂到城门楼上,自家经营的势力也徒然成了瀛海军节度使麾下兵将的磨刀石。

到了夏末以后,安分百姓开始忙于秋收,更没人听信煽动,而地方上的豪强心气都被磨灭,陆续有人交出武器,退出自家私下修建的水寨和营地,于是地方上的动荡骤然减少。

反倒是李霆在几次围剿乱贼的过程中,查抄出许多得自遂王所任元帅右都监、安国军节度使完颜从坦颁发的任命文书、往来信件,他也老实不客气,在将之收集一处发往中都的同时,就抽调精锐起兵两千人预备反击。

就在冬至的这一天,李霆所部轻骑自信都出发,突袭了完颜从坦纠合、训练河北各地乡兵寨主的大陆泽营地,斩首千余,俘虏了完颜从坦的副手,遂王所署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李革。

同时,负责河北北面广阔山区防务的靖安民,也因为蒙古人的压力减弱,越来越多地把精力转向西面,开始对西京行省和河东等地发起渗透。

与之对应的,遂王方面用以反制的手段也不少。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定海军的中枢文武,大都把精力集中在中都城里,忙于兴定皇帝即位之后政治秩序的梳理,而郭宁则更多关注自家水军船队的重编和整顿。保有强大军事力量的他们既然无意持续扩大军事对抗,再怎么样激烈的浪涛,总有平息的时候。

随着南京开封府的遂王在群臣簇拥下登基为帝,建号“元光”,一个仿佛更能代表完颜氏正统的政权崛起。在中都的兴定皇帝、在南京的元光皇帝乃是兄弟,母亲还是王氏姐妹两人,但他们所代表的东西二金就仿佛史书上的东西二魏,从建立的一开始就势不两立。

许多人都以为,元光皇帝即位以后,必定要为父复仇,发起对东金的大规模战斗,却不曾想,他倒是个沉稳之人,并不肆意妄为。随着天气渐寒,兵马调动不易,双方的粮秣物资供应全都开始紧张,东西两金边境线上的冲突渐渐减少,这天下眼看着,是越来越波平浪静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