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浪子回头赵都安

钱匣内,并不是空的。

比如最上层,就有一叠银票,夹杂着一张地契,根据记忆,正是王显给他的定金。

此外,还有自家的宅契,以及少数银两,原主母亲的首饰等杂七杂八,放在寻常人家,已是一笔大钱,但……

“我贪污的钱呢?”赵都安有些傻眼。

印象里,原主这一年来,虽因顾忌落人把柄,没敢大贪,但明里暗里,收的好处也不少。

可眼下,却都不翼而飞。

“被偷了?还是尤金花拿走了?不……不可能。”

赵都安竭力压榨脑力,试图搜寻记忆。

但穿越已三日有余,原主残存的记忆,已逐渐模糊。

许多事,都仅存印象,细节大量丢失。

就如他能记起,家里有姨娘与继妹,但二人容貌,就并不清晰了,只有再次目睹,才能唤醒记忆。

活像一个患了健忘症的人,只有“原主搞了不少钱”的印象,但具体有多少,每一笔来龙去脉,已记不大清。

“好像是我自己……取走的。”

赵都安脸色不大好看,“但钱财去向,给忘了。”

就颇有种:

看到彩票开奖号码,与自己买的完全相同,但愣是想不起,把彩票放哪里了的感觉。

“坑爹啊……”赵都安嘴角抽搐。

什么是最痛苦的事?

是人活着,钱也在,但忘记放哪了。

“冷静!或许可以试探询问尤金花,”赵都安思索,“记忆只是模糊,只要获得提醒,没准就能想起来。”

而且,原主虽然废,但又不傻,辛苦搞了一大笔钱,不可能凭空丢了。

自我安慰片刻,赵都安将“定金”取出,又将养神丹放入,锁好“保险箱”,盘膝吐纳,平复气机。

方才他看上去风轻云淡,但经脉承受过量气机搬运,隐隐作痛。

“第一次时太紧窄,撑得有些痛很正常,多弄几次,松快就好了。”海公公的叮嘱言犹在耳。

赵都安深以为然。

直到太阳西斜,他才被门外脚步声惊醒,只听丫鬟敲门,怯生生道:

“郎君,该用饭了。”

……

内堂。

赵都安抵达时,只见圆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却不见姨娘与妹子的身影。

“人呢?”下意识发问。

旁边的丫鬟脸色古怪,小声提醒:

“郎君忘了么,夫人和小姐是不上桌的。”

赵都安模糊记忆被激活,才想起,原主得势后,为羞辱二女,家中每顿餐饭,都是他先吃完,剩下的菜,才会由下人端给尤金花母女吃。

厉害了,尊卑贵贱的糟粕算是给我学全了……赵都安吐槽,冷声道:

“去叫她们过来一起吃,我有事要问。”

丫鬟婆子们有些惊讶,也不敢问。

不多时,母女二人走入内堂。

赵盼板着脸,一言不发,似乎给娘亲告诫过。

尤金花小心翼翼,轻声慢语:

“郎君……”

“坐下吃饭。”赵都安说道,见二女不动,只好故作怒容,尤金花这才忙拉着女儿入席。

赵都安也不吭声,肚子咕噜噜作响,终于明白,为啥女帝那么能吃了……皇室功法的弊端之一,看来就是容易饿。

母女二人起初紧张警惕,不知今日的大郎发什么疯。

见赵都安闷头吃饭,赵盼一咬牙,率先拿起筷子,恶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肉,吞进肚子,尤金花见状,也迟疑地夹菜。

热腾腾的饭菜入口,美妇人几乎想哭,她已经忘记,上次一家三口人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恶狼转性了?

赵盼面露狐疑,她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去夹摆在赵都安面前,她喜欢吃的那道菜,结果后者竟并未大发雷霆,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挪开筷子,就仿佛……

是在……谦让她?

怎么可能!少女警惕万分,怀疑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终于,当赵都安吃了六分饱,随口说道:

“我前段日子,取钱出去的事,姨娘知道吧?”

尤金花愣住了,姨娘?这个称呼,已多久,没有听过了?

“啊,什么事?”尤金花握着筷子,掩饰着内心动容。

赵都安皱眉,将问题又重复了下。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尤金花迟疑道:

“家里的钱,不向来是大郎管的么,除了家用开销,其余的花去哪里,却是不知。莫不是大郎与哪位友人在外吃喝了?”

友人?

赵都安获得关键词,头顶亮起小灯泡。

原主得势后,的确结交了几个纨绔朋友,都是京中一些小权贵子弟,平素没少享受对方恭维。

之所以堕落的这么快,也是这帮人的功劳。

否则,一个小禁军,就算想腐蚀,都找不到社会大染缸的入口。

不过,从打赵都安出事以来,那帮往日围在他身边,各种恭维逢迎的酒肉朋友,都默契消失不见了。

简直人间真实……赵都安心中嗤笑一声,暗暗记下这条线索,准备空出手来再调查。

尤金花见赵都安没再问,愈发奇怪,想着许是对方今日被赦免,心情好。

小心翼翼道:

“说来,家里账上的余钱见底了,下个月的银钱……不知大郎何时方便……”

一家人吃穿用度,家丁丫鬟的例钱,迎来送往……考虑到京城的高昂物价,每月也是一笔钱。

尤金花过的是掌心朝上的日子,每个月省吃俭用,生怕超支。

饶是如此,每月向赵都安讨要生活费的时候,仍惴惴不安。

虽然她已经很努力节省,操持一大家子了。

然而这次,大郎并未如以往那般,大骂“败家”,“吃白食”,质问她钱是不是被偷偷花了。

往日暴戾的赵都安先是怔了下,然后心虚地放下碗筷,温声道:

“这次能逃过一劫,花了不少钱打点,等过几日发了俸禄,再予姨娘。恩,我好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起身离开内堂,尴尬的简直要抠出三室一厅。

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把家里的钱花光了。

“呵,谁能想到我这么大一个反派,竟然穷的拿不出生活费……”

赵都安自嘲,觉得干翻张家兄弟,立功搞钱的行动得抓紧了。

只剩下饭桌旁的母女,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

晚上,主卧外。

赵盼捧着油灯,推开房门,就看到娘亲正坐在桌边。

美妇人只穿着睡衣,鹅颈低垂,气质温婉。

手中是少女白日穿的裙子,因跌倒时,不慎擦破了洞,此刻正专注缝补。

完成最后一针,用银牙咬断细线,尤金花满意地看着破洞处一朵绣工精巧的桃花,抬起头,朝女儿笑道:

“来试试,好不好看。”

赵盼咬着嘴唇,眸子在灯光下跃动着光,走到母亲身边,放下灯,她心疼地攥住娘亲的手,埋怨道:

“怎么不给下人缝。”

尤金花笑道:“婆子眼神不好,晚上再绣坏了。”

然后愧疚道:

“你这个年纪,原该是添新衣裳的,怪娘省不下钱……只能缝补着穿。”

“娘……”赵盼眼圈红了,心疼道:

“我不要新的,娘你都好久没添衣裳了。”

赵家并不缺钱,赵都安在外吃喝,一顿饭就够她们添一身好行头。

但每月给她们的生活费只勉强够养家,紧巴巴的,少一文钱都要责骂。

堂堂白马监使君的家眷,穷成这样,实属罕见。

尤金花感动不已,娘俩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

良久,尤金花忽然道:“伱大哥今日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是我哥,”赵盼板着脸,“想必是被皇帝敲打了,暂时夹起尾巴,迟早还要露出獠牙。”

尤金花语塞,只是长叹一声,她又何尝不是这般猜测?

只是怀有不切实际的盼望。

“没准……娘是说没准……他经过这次的事,变好了呢?男人啊,要磨砺后,才能长大……古人就有浪子回头……”

“我不信,我只知道他欺负我们,从小就欺负!”

“唉……你小的时候,他刚走了亲娘,不喜为娘也应该……”

“别说了,我不想听!”

“好……回屋睡吧。”

门外。

廊柱子后头,赵都安听着屋内的对话结束,以轻功一跃,无声无息,飞到屋顶。

目送赵盼抱着灯远去,他沉默良久,仰头望向京城黑沉沉的夜空中,醒目的某座不知名的高楼,有些走神。

……

夜空如洗,繁星点缀。

大虞京城,坐落于道宗总坛,即“天师府”内,一座高耸的钟楼,外凸的平台上。

星光倏然凝聚,勾勒出一道纤瘦身影。

夜风吹来,对方玄色为底,勾勒金线的术士袍服衣袂飘飘,在袍服一角,还用金线绣着“天师府”的纹章徽记。

正是前天深夜,在白马监附近某座角楼上,目睹赵都安驾车离去的那个神秘术士。

不,若按天师府内的说法,该是“神官”。

此刻,风吹云移,露出灿灿月华,照亮神官的容貌,赫然是一名美貌少女。

肤色白皙,头发微卷,一双眼眸缺乏焦距,目光涣散,显得呆呆的。

气质神秘空灵,若赵都安在这里,大概会联想起哈利波特里的卢娜学姐……

少女神官甫一出现,脚下一个踏空,啊呀一声,笔直坠落楼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

假装无事发生。

“啊,金简师姐!“

“见过师姐!”

“师姐,您又出去玩了啊?”

“呸,什么叫游玩?师姐是遵天师法旨,夜巡京城,守护一方安宁,防止邪神作祟……”

“啊对对对……太对啦——”

钟楼底下,一群路过的天师府神官纷纷聚拢过来,交口称赞。

名叫金简的少女享受着马屁,目光聚焦,锁定众人:“你们。”

众神官疑惑:“师姐有何吩咐?”

金简顿了顿,缓缓说出下半句:

“谁能与我说说,那个赵都安?”

(本章完)

第32章 猎杀张家二郎

“赵都安?师姐你说的,可是那个女帝豢养的小白脸?”一名神官诧异。

金简想了想,轻轻颔首:“是他。”

众神官面面相觑,意外于心思单纯,向来对凡尘俗世漠不关心的金简师姐,竟会突然提及此人。

“此人……名声恶劣,令人不耻,”有神官皱眉道,“师姐为何关注他?”

另一人说:

“我倒听闻,此人近来犯了事,好像与朝廷通缉的逆党有关,闹得很大。”

“咦,我也听说了,但没怎么在意。”

天师府的神官,皆醉心修行,对庙堂上的波澜诡橘漠不关心,学术氛围浓厚。

不过人都爱听八卦,尤其涉及到“宫廷秘史”,“后宫绯闻”一类,术士也难以抗拒其诱惑。

所以,赵都安在修行圈的关注度,比什么相国,御史大夫一类的国之重臣大多了。

当然,名声依旧很差就是了,属于被集体鄙视的对象。

这时候,一群术士七嘴八舌,交流起掌握的,有关赵都安的黑料和八卦,聊的不亦乐乎。

等他们再次想起金简时,愕然发现,师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

星月朦胧。

金简如同幽灵,在天师府一栋栋建筑间飘过,玄色衣袍将她身体变为半透明状态,沿途神官皆对她视若无睹。

天师府深处,有一座特殊的庭院。

院中种着一株大榕树,茂密的叶片四季青常,夜晚散发荧光,夏日蝉鸣阵阵。

金简穿过院门,看到大榕树下,摆放着一张摇椅,其上悠哉地躺着一位老人。

身材高大挺拔,长须长眉,双目狭长,面容温和,黑色神官袍软软垂下。

看似寻常,实则来头吓人,正是天师府这代老天师,当今四位“天人”之一的张衍一。

“今夜怎么有空,来看为师?”张衍一没动弹,声音却传出。

这一代天师府的“朱点童子”中的童女,老天师亲传弟子的金简想了下,说道:

“弟子有事想不通。”

“哦?何事呀。”

“一个凡胎境,如何能抵挡世间术士的全力一击,神魂不灭?”

“挡不住的。”

“没有例外吗?”金简皱起眉头。

张衍一停顿了下,笑呵呵道: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间万物,却也事无绝对。”

金简眉头舒展,道:

“弟子仍不明白,能如何做到。”

“那便去琢磨,研究,像做学问那般。”老天师语气慵懒。

金简觉得有道理,像模像样拱手:

“多谢师尊解惑。”

“去吧,”老天师挥手,少女退去百丈,蝉鸣声依旧,大榕树忽然摇曳,有朦胧而神秘的巨大面孔,遮蔽院落。

面孔困惑地望向少女消失方向,慢吞吞道:

“她遇到什么事了么?”

张衍一躺在摇椅上,翻了个身,眼皮也懒得抬,咕哝道:

“咄咄怪事。”

……

……

同一个夜晚,张家。

蓄着八字胡,一身青衫,文士打扮的张昌硕送走医师,关上门,看向坐在病床上的弟弟,问道:

“感觉如何?”

张昌吉上半身赤裸,一条手臂缠着纱布,气色虚弱,但精神头还算足,嘴硬道:

“大哥,以我的体魄,吃了丹药养两日便好,要什么医师?今日也就是那姓赵的偷袭,我没准备,否则……”

“住口!”张昌硕怒斥:

“你还嫌惹的事不够多吗?谁让你上门闯宅的?”

张昌吉恹恹道:

“我还不是为了给大哥伱出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张昌硕对亲弟弟的德行逼数十足。

给他出气?

或许也有这个原因。

但更多的,还是报个人私仇,以及米虫上脑。

他恨铁不成钢道:

“说了多少次,做事三思而后行,鲁莽冲动,乃取死之道。”

不还是哥你言之凿凿,说姓赵的肯定完蛋,我才敢动手的么……张昌吉腹诽,但没敢顶嘴。

想了想,不忿道:

“可难道这事就算了?我挨打是小事,但哥你被陛下不喜,才是大事。”

张昌硕面无表情,手中折扇捏的死死的,眯眼道:

“当然不会就算了,且让那赵都安得意一阵,哼,这次他看似逃脱一劫,却彻底恶了相国,我们只要找寻契机,推波助澜,自可借刀杀人,报得此仇……

至于眼下,暂且蛰伏一阵子,谅他也不敢找我们的麻烦。”

回来后,经过多方打探,他已得知冯举检举一事,看懂了赵都安的操作。

当然,他并不觉得赵都安会有这种智慧和手腕,笃定是女帝暗中授意。

张昌硕觉得,自己只是大意了,没有闪,下次小心出手,绝对可将赵狗一击毙命。

殊不知,赵都安已经将他列上了猎杀名单。

“好,听你的,”张昌吉虽鲁莽,但大事上还是听话的,想了想,忽然道:

“对了,南边的人之前联络我,还是火器的事,我先拖着?还是一切照旧?”

张昌硕冷声道:

“暂停接触!这个节骨眼,你一举一动,都容易被盯上,先拖着,正好你受伤了,就推脱养病。”

“哦,知道了。”

张昌吉心中不以为然,觉得兄长读书人习气太重,做事瞻前顾后,谨慎过头。

谁能盯着他?

难道还能是那个赵都安么?

……

……

一夜无话。

翌日,发生了几起事件,令整个京城官场侧目。

女帝徐贞观在早朝上,大发雷霆,以冯举揭发的案子为由,要求彻查官场徇私。

矛头直指李彦辅为首的“李党”。

御史大夫袁立帮腔,改稻为桑一事顺理成章,被女帝交由“清流党”处理。

冯举虽有污点,然改过及时,受到女帝嘉奖提拔,宁安县子王显被牵连,于家中被捕。

据说,李彦辅下朝时,面沉似水,百官不敢靠近。

对赵都安的弹劾一时偃旗息鼓。

同时,关于赵都安疑似获封“供奉“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无数期待看他倒台的人大跌眼镜,市井中不乏读书人暗讽昏君荒淫,赵狗误国。

赵都安假装没听见,反正名声早烂透了,也不差这一回。

如此又过了两日,舆论的余波渐渐平息。

人们的注意力,被朝堂上声势浩大的“反贪”转移。

……

这一日,清晨。

当赵都安走出家门,钻入等在宅子外头的马车。

不出预料地,拿起了放在车厢内的一叠资料。

“就这些了?”他扬起眉毛,边翻看便问。

朱逵一脸谄媚笑容:

“时间有些紧,您要的急,卑职暂时只查到这个,说起来,您突然要查张昌吉,莫非是……”

锦衣华服,容貌俊朗的赵都安慵懒靠坐在车厢内,隔着帘子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我说我要弄死他,你……信吗?”

……

ps:存稿告罄,我慌得一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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