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恶龙残影(六)

死人不一定比活人有用,关键还是得看死的是什么人。

比如后世历史题里表达江南工商业发展的题目,常见这么一句话:

里中(上海金山卫枫泾)多布局,局中多雇染匠、砑匠,皆江宁人,往来成群。

到此戛然而止。

只看这半句,体现了工商业发展,人口的流动,雇佣制在江南的普及。

但如果把后面的半句全文也写上,这就是个恐怖故事了。

扰害闾里,民受其累,积愤不可遏,纠众敛巨资,闭里门小栅,设计愤杀,死者数百人。

就是上海那边雇佣了一些南京人打工,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日增,本地人一合计,把里门一堵、水栅一关,多半是用堵门放火闷烧之类的手段,直接屠了数百人。

这在历史上连个响都算不上。

因为死的是外地的底层雇工,如同每年灾荒死的、村子争田械斗死的、水灾海潮死的,几万十几万总是有的,然而根本没人在意。

一个小小的秀才被人打死,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但事情大不大,关键在于有没有人希望这件事变大。

扬州的盐商们在整个扬州府,是最有实力的一批人。他们是想把这件事闹大的。

而能科举考中生员秀才的,显然也是扬州府里最容易组织起来的一群人。

盐商资助书院、豢养文人。

书院回馈盐商。

这一套体系已经玩了二三百年了,从前朝嘉靖年间的梅花书院开始,整个扬州府由盐商资助的书院数不胜数。

广陵书院、邗阳书院、安石书院、明道书院、乐怡书院、珠湖书院、画川书院、文正书院、昭阳书院、明性书院等等等等……

这些书院能够支撑,很多都是靠盐商的资助,还在书院里设置了膏火银,可以资助那些穷苦一点的孩子让他们能够安心读书。

书院的掌院,束脩就400两银子,还有薪柴米面银600两。

穷学生也可以通过进入书院,获得盐商们的资助奖励,每个月也能领到个一二两银子。

至于说,盐商的钱是哪来的……

这么论就没意思了,爹妈是贪污犯,也不妨碍子女觉得爹妈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之类。

总归,扬州凭借漕运、盐业这两项产业,催生出了非常精致的旧文化。

但这些旧文化……怎么说呢,如果有一天国家强盛、百姓安康了,翻出来或许还是很有意义的;可就现在而言,眼看着英国那边都要自己独立搞出来蒸汽机了,马上就要进行人类齐心协力测绘金星凌日测算日地距离了,这些人窝在书院里搞得这些东西,真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管怎么样,旧文化也是文化,甚至于他们才是正统的读书人,而学新学的那批才是边缘人。

凭借文会、社团等,很容易就把这些闲着没事干的生员组织起来。

这些组织起来的生员心里其实早就对刘钰颇多不满了,而盐政改革又是刘钰背后催动,这件事可谓是让这些扬州生员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有机会发泄一下了。

刘钰在扬州这边的名声,很不好。

他在苏南进行的改革,直接打断了扬州的两条腿。

漕运被废,海运兴起,扬州的位置过于尴尬。

淮北兴盐、淮南兴垦,扬州的位置更加尴尬。

扬州文化的兴盛,源于盐商从全国吸血,所谓的繁荣几乎全都是围绕着盐商在转圈。

工商业……倒是听说过松江布、南京布、湖丝。

扬州则是菜系,瘦马。

应该说,这是一个标准的“服务业”城市。

这和大顺开放还是封闭没啥关系,这种纯粹服务业兴起的城市,指望他们去研究工商业发展这些东西,也确实不现实。

海运要发展,扬州就要衰败;扬州保持兴盛,海运就无法发展。

等着废运河事件一出,在刘钰看来,废弃大运河,发展海运,怎么看都是好事。

站在稍微宏大一点点的视角来看,运河不废,连黄河、淮河都没法治理,应该被废。

但在扬州这边的视角看来,这算什么?

这是苏南抢夺他们的财富,让漕运不走运河,而是走海运,这等于是直接让扬州这个原本“南北交汇”的位置变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无关痛痒的存在。

再加上淮南复垦、淮北兴盐,这又等于是让扬州连盐业这个产业都要拱手让出去。

问题是,松江府如果没有了海运,至少还有出名了棉纺织业。

而扬州府是一个依托服务业而发达的城市,类似于巴达维亚、澳门那样的中转港地位,一旦改变了商业路线,必然会面临诸多问题。

都说扬州风华,可扬州到底有什么出名的工商业呢?服务业算不算工商业呢?

所谓【扬州盐务竞尚奢丽,一婚嫁丧葬、堂室饮食,衣服舆马、动辄费十万】,很多人生计,或者说这种畸形的繁华,都是围绕着盐商的消费而进行的。

现在盐政改革还没有完全决定废止淮南盐,但扬州的衰败已经露出了迹象。

从大顺放弃大运河之后,扬州这个运河与长江、北方与江南交汇的战略要冲地位,一下子没有了。

便是长江南边的货物,也更愿意在镇江周转,然后沿江而下去松江府。再由那里或是北上、或是南下。

这是现在肉眼可见的衰落,很多本地人是这能感受到的。

一些原本因为漕运和南北货物交汇而兴盛的商业、店铺等,现在也是萧条半死,或者关门大吉了。

然而在这种衰败之前,扬州又过于富庶。

文化昌盛,盐商投资书院等,使得这里又是一个文化中心。而文化中心是需要钱来支撑的,一旦钱没了,那么后遗症也就出现了。

比如,大量的读书人、生员数量。

其实,这人数,是远超没有运河枢纽和盐业中心这两个地位的扬州所能容纳的极限的。

很多生员的生活水平,确确实实因为运河被废而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不只是百万漕工,贸易路线一旦改变,所波及的、牵扯的人群是极大的。漕工只是直接受了影响,那那些在运河旁边开店铺的、开旅店的、开饭店的,难道不受影响吗?

按说,按照生员传统,要是真的不满的话,可以写卷堂文,诉说自己的意见。

卷堂者,散伙也,就大约是罢课的意思。

卷堂文就是我们为什么罢课、已经我们想要的要求是什么、我们对官员或者朝廷的做法感到不满。

然而,关于运河问题,他们又没法搞。

在扬州城里这么搞,能要求什么?控诉什么?

控诉废弃漕运?

这个控诉,是无力的,且大义不在他们那边的。

朝中大臣再怎么傻,也知道废弃运河的好处,而且这事是皇帝强令推行的,反对有什么用?

在扬州城要求不要废盐改垦?

可扬州城并不产盐,只是个物流中心而已。

刘钰搞的是釜底抽薪的毒计,直接垦荒,垦荒的土地又不是扬州百姓的,而是海边盐户的。

扬州纵然反对,也是没啥用。

要不然,纵做了卷堂文,反映给扬州府尹,扬州府尹能说啥?

能说:行,你们回去吧,这事儿我定了,明天就把松江府海港拆了,威海卫的海军基地炸了,疏浚大运河,以后还走大运河。

然而,他只是扬州府尹,说的并不算。

海运,和收税不一样。

加税什么的,需要得到本地人的认可。如果本地生员不认可,可以上卷堂文。

海运,不需要扬州生员认可:他们认可与否,并不影响海船从长江口起航到天津港。

这些怨气,憋在扬州府的生员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发泄出来而已。

真让他们造反,冲进紫禁城,废掉科学院,砸毁造船厂,毁灭威海卫,必须要走大运河,他们又不敢。

写些酸文吧,又根本没用,皇帝压根不在乎。

如今好容易逮着这么一个机会,如何不充分利用起来?

谁都知道,朝廷在淮南的这些折腾,幕后黑手就是刘钰。如今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再一个,他们也是苦闷且迷茫。

借助特殊地理位置而兴起的城市,一旦商路结构发生了变化,内部又完全空心化没有什么像样的工商业,这些扬州本地的生员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

做官?做官是没有那么多官缺的。

大顺吸取前朝教训,实行的是分省名额制。江苏省的名额虽多,但扬州就算文化昌盛,卷起来,也搞不赢长江南面的苏州常熟松江等地啊,那边才是科举真正的强县。

这又没有那么多官可以做,能为进士都难。

结果偏偏又读书、识字。

原本好好的小日子,过的挺美的。

盐商吸来的血,随便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点;漕运运河的北岸起点,随便干点什么店铺也是生意兴隆。

服务业繁荣昌盛,也不想着不切实际的做官,读读书、做作画、研究下金石、考据下古书,隔三差五来个文会、七八十日来游画舫,吃点盐商的残羹冷炙就够了,小日子美滋滋。

现在一切都变了,这些生员实在是难以接受,也不知道以后该咋办,心中的怨气真的是无以复加。

凭着这股子怨气,借助社团和书院文会,很快扬州府及其周边县的六七百生员就聚集起来了。

各种各样的文章,在这些人手中传阅。

好在这里面还有人把控,没有在这些舆论问题上,涉及到敏感的运河问题。

现在淮南盐还没有废止,运河废弃导致了扬州百姓也有诸多怨气。

但如果把问题往这方面引,那就是没事找事了,真要闹起来,只怕最后朝廷给定个“扬州皆反”的罪名,那麻烦可就大了。

运河是国策,是皇帝拍板定的,真要是因为这个闹腾起来,可是不好。

如今不比从前。

从前扬州若稍微有点乱,都需要尽力安抚,以免漕运断绝、南北两隔。

如今是哪怕乱翻了天,只怕也不会影响到朝廷调兵、收税、存粮。

所以只能把问题往“制民恒产、均分草荡”的方向上引。

这些组织起来的生员,拜了文庙后,写了卷堂文,告诉先贤自己为什么要罢课。

然后便朝出事的县城而去。

入了城,吊唁、葬礼、轰轰烈烈一样不少,不知道写了多少称赞此人为“义士”的文章。

刘钰冷眼旁观,由着这些人闹。

他和盐商的矛盾,是盐还是垦的矛盾。

盐户之间的问题,只是单纯的草荡产权矛盾。

这些人非要自以为自己代表盐户的渴求,为民请命,那就让他们去闹呗。闹得越大越好。

刘钰是悠然自得。

可这帮生员这么一搞,先把县城的一些士绅、荡商给吓住了。

这一帮扬州来的生员,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裂土封疆,王者之作;均分草荡,裂土之事也”。

要在草荡上全面复辟封建制,世代传承。

可这些县城的士绅、荡商便要在心里狂骂了,这些草荡可都是他们想方设法侵占的,这帮人嘴皮子一动,就把草荡均分了,那怎么不把扬州的铺子给均分了?

生员鼓动、写卷堂文的事,可不是小事。真要是官员挡不住巨大的压力,不得不退步,那么这就无可更改了。

现在草荡在手,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从根本上讲,这些本地的士绅、荡商,其实不喜欢废盐垦荒,他们非常想要维持现在这种状态。

然而,他们的势力太弱小了,两边都不想要维持这样的状态。

以刘钰和扬州盐商之间的矛盾来看,被他逼到这一步,如果淮南继续产盐,那么盐商只能鼓吹盐户分封制;如果淮南不产盐,那么草荡都要收回垦荒。

这些士绅、荡商,不喜欢废盐垦荒,可也绝对不喜欢盐户均荡产盐啊。

前者至少还有补偿、土地。后者,可是亏大发了。

眼看着来到这里以吊唁为名聚集过来的生员越来越多,这些士绅荡商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去求见刘钰。

一些人觉得,实在不行,就退一步吧,也分点汤给那些卖了草荡的盐户喝。

再这么闹下去,只恐真要闹出来大事,自己这些草荡所得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本章完)

第1072章 恶龙残影(七)

这些荡商和士绅对刘钰当初说的话,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要废盐垦荒,至于草荡产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根本不想管。

当初刘钰说这句话,就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现在,闹成这样了,这些荡商真的怕无法收场了。

因为,他们怕真把刘钰逼急了,还有个更大的罪名在他们头顶上等着呢。

【盗卖官田罪】

这个罪名可是比私自煎盐大得多,只是一般情况下各地地方官都在和稀泥,根本不敢按照法律处置,怕闹出来大事。

这草荡田的所有权,从始至终既没有在盐户身上,也没有在荡商手里。

私下交易,直接安个盗卖官田罪的名头,那也是一点不冤。

地方官当然是不敢真的按照法律办,敢办的话根本坐不稳,稍微闹点动静,就得滚蛋。

可这些荡商觉得,刘钰可不一样啊。

他手里还带着军队呢,而且他早就说了,他只要废盐垦荒,觉得草荡产权那些事纯粹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的屁事而已。

只怕闹来闹去、闹来闹去,竟把这位沙场上打出来的国公惹恼了,直接带兵强行收田。

盗卖官田,按律抄没家产、田地归官。

当然,买的、卖的都是盗卖官田罪。

可那些卖荡的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扔去南洋种植园流放。

自己这些买田的荡商,真要是抄没家产、田地归官,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至于刘钰敢不敢这么干,现在看来,场商担心恐怕是真的敢。

之前刚才淮北杀了许多人,真要是惹得兴起,就强行执行国法,收回国有产权的草荡,宣布之前所有的买卖都触犯了盗卖官田罪,把所有荡商全都抓起来,大不了再给那些盐户一点甜头,现在看来真不是没有可能。

更让场商难受的,是现在大量的生员涌过来。

支持垦荒的、反对垦荒的,两边都在疯狂写小作文。

全都在利用各自背后的关系、资源,煽动情绪,用春秋笔法描写这些盐户的生活。

使得盐户的生活,在安乐无忧与宛若地狱之间,来回横跳。

垦荒派笔下的盐户,感觉明天就要死了,但凡有点本事绝对不想去割草煮盐摊灰。

而反垦荒派笔下的盐户,对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只是不满于场商的盘剥。

生员闹的越来越大,这些荡商感觉味儿越来越不对。

现在,不管是支持垦荒的,还是反对垦荒的,矛头逐渐全都指向了他们这些场商荡商。

支持垦荒的,说这些荡商场商违背国法,就该直接按照盗卖官田罪,没收全部荡田,国家直接出租给垦荒公司直接垦荒。

反对垦荒的,则也说这些荡商为富不仁,用尽手段侵吞那些草荡,以至于盐户生活日苦,就应该把这些荡商的草荡都收回,均分草荡,固定身份煮盐,非灶户不得有荡。

反正没有一种说法,支持荡商场商直接拿钱走人。

而且,市井间的态度和传闻,对这些场商荡主也相当的不利。

有谣言说,这些场商一开始就想要卖草荡,故意鼓动他们草荡里的盐丁闹事,以求涨价。到时候,闹事的是盐丁,拿钱的是他们。

还有谣言说,这些场商欺骗了垦荒公司,因为垦荒公司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盐丁草荡地有多复杂,见着有契就给了钱。结果现在盐丁闹将起来,垦荒公司要求这些场商退钱,场商拒绝退钱。

这样的谣言,自有谣言传播的基础,场商压榨盐丁盐户这都是明摆着的事。

但这些场商自己也是“有苦衷”的,明明是刘钰吓唬他们,要给他们安一个“私煎”的罪名,他们害怕这罪名落实被抄家,不得不主动自愿卖荡。

现在扬州来的那些生员,也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们。

场商们知道,自己显然已经被扬州那些引商、总承包商抛弃了,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唯一一个表示要按契约办事的刘钰,在场商看来,很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契约堆积在一起好处理,免得那么多麻烦事,毕竟他说他的目的就是废盐垦荒。

谁知道到时候闹得不可开交,这位能不能一扫过去的态度,直接选择军队开进收田归官?

现在两边全都高举着“大义”旗帜,都假装在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

虽然都是在假装关心,但这种假装之下,使得两面的人都觉得让场商出血是最合理的。

如今的场商也分为两种。

所谓场商,就是负责把盐从盐户手里收上来,然后再和扬州的盐引商人交易的。

万历四十五年后,政府彻底退出了食盐业,从生产到官仓再到转运,全部放手。

一部分场商并没有侵占草荡,他们只是包这一片的产盐区。所有盐户产的盐,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交易。

他们赚钱的办法,也没有那么麻烦,又是去占草荡什么的,犯不着。

二百斤一桶的盐,自己做个230斤的桶,盐户来卖盐,装满桶,就说这一桶就是200斤。不卖?不卖喝西北风?去别的地方卖就是卖私盐,今天敢卖私盐,明天就被抓。

随随便便一弄,就白白得了大约10%的盐,随手一卖,那还不财源滚滚?

还有一部分场商,则是侵占草荡。

依靠给盐户贷款之类,很快让盐户破产,然后把草荡收归自己所有,再雇佣一些便宜的盐丁来煮私盐,靠那些破产依附他们的盐户完成官面上的产量。

现在麻烦的主要就是后者。

前者其实好说,因为很多场商见势不对,早就来找过刘钰,表示希望投诚了。

因为不管是恢复原本的盐户草荡、官方收盐政策;亦或是搞淮北大规模晒盐场的政策。

他们这些场商存在的意义都不大了。

可能一开始还会观望一下,等到扬州这边弃车保帅,提出了均分草荡、制民恒产的政策后,这些场商就明白他们是弃子了。

只要淮南还产盐,那么扬州运商引商就还能赚到钱。

但要是朝廷收盐到官仓,控制食盐的生产,那场商还有什么价值?或者朝廷搞大型的晒盐场,难道还要脱裤子放屁,再让这些场商倒手卖一遍?

是以这些场商已经和刘钰暗通款曲,一来是希望建立晒盐场的时候给他们留些股份;二来是希望刘钰不要彻查他们坑蒙拐骗、大桶换小桶的把戏。

以前他们还能挟资自重,认为自己的资本丰厚,朝廷根本没钱官方收盐、一年周转大几百万两白银。

所以很多时候朝廷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情况大为不同,能取代他们的可有不少势力,这时候不赶紧全身而退,难道留下和和扬州引商一起等死?

只不过,他们也和那些侵占草荡的场商一样,这一次也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现在大家都在假装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那么盐户的生存状况这么悲惨,谁该负责?

本来扬州那边就准备弃军保帅。再者无论是支持均分草荡的、还是支持垦荒的,有一个前提就是,盐户的生存状况堪忧,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这反正是找不到朝廷奇葩的盐政政策,毕竟隔了好几层;也找不到引商运商,他们也不和盐户直接交易。

也不好说是朝廷政策有问题,那最后只能全落在场商头上了呗。

当然落得一点也不冤。

用比规格大的大桶收盐,无偿夺取盐户产的盐,这不是假的。

放高利贷给盐户,卖盐的时候直接用盐低价抵押为利息,这也不是假的。

侵占无主草荡,禁止盐户过去割草,这还不是假的。

场商们怕就拍,扬州那边把扬州运商引商打扮成一朵白莲花,把盐政改革的所有问题都退到场商上。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要均分草荡,朝廷直接收盐,取代场商的位置,那么淮南盐业完全不需要改革盐引制。

而场商正可以作为盐户、百姓愤怒的宣泄口。

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些场商感觉到了巨大的、可能是被可以挑唆起来的舆论和自身的危机,终于学会了断尾求生。

再不断尾,看这架势,数百生员非要把自己这些人吃了不可。而且每个人身上都一屁股屎,坑蒙拐骗、克扣放贷、兜售私盐,谁经得起查啊。

一些场商费尽心思,见到了刘钰后,主动提出了“盐户无业,我等也于心不忍,愿让出部分草荡,由他们赎买回去”。

…………

与此同时,江苏节度使林敏,正在看那些做卷堂文的生员写的文章,一边看一边摇头。

尤其是看到承载了他们诉求的《议淮南盐垦》,更是无奈苦笑。

这篇《议淮南盐垦》中,把淮南盐政的所有问题,全都归结为场商的存在。

为什么官盐国课越来越少,私盐如此猖獗?那些私盐都是哪里来的?

因为场商压榨盐户,所以盐户如果不偷偷去卖私盐,那么是无法维持生存的。

场商压低价格,盐户就在盐里掺沙子之类,反正只看桶。

官盐都是些劣质品,而盐户私煎的好盐,都在走私圈子里。

而且盐户的盐要是不偷着卖私盐,是要被场商盘剥死的,是以私盐屡禁不止。

为什么盐户的日子过得如此悲惨?因为那些场商压榨盐户,各种例子举了一堆。

然后,由此推出一个结论:

只要取缔场商,那么淮南盐政完全就可以恢复巅峰状态。

首先,要把场商占据的草荡,全部收回官有。

其次,将所有的盐丁、盐户统计一下,确保每一个煎盐的人,拥有自己的草荡。

确定下来后,效仿分封制,让草荡永远规定归属于某个盐户。

然后再划分许多盐场,朝廷在各个盐场建立仓库。

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在保证一定的米粮换取食盐后,剩下的再用白银支付。

所有私自来到盐区携带食盐的,一旦被抓,通通绞死。

盐户的盐,只能卖给朝廷,如果抓到卖给别人,也要买盐者同罪,绞。

由朝廷在各个盐场设立面向盐户的小额贷,以低息或者无息的方式,在盐户生计困难的时候,暂时借给盐户粮米,事后盐户以盐偿还。

以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大保、五大保为一乡,设置乡学,教化盐户,使之邻里和睦,勿生是非。

以一乡为准,以每次卖盐所得之十一,至于乡仓之内,以备灾荒,或为乡学西席之用。

令各保、乡互相监视,又私卖私盐者,必要举报。

又令朝廷控制盐价,勿使盐户多财而生杂心、亦勿使盐户无米而落窘迫。

如此,五年之内,私盐必亡,官盐必大畅。

十年之内,则邻里和睦,教化有成。

二十年内,乡间平乐,可谓小康矣。

百姓乐业,无生贫富之心;商贾不得占荡,盐户亦无失荡之虞。

看完之后,林敏就一个感觉,这篇淮南盐法,真的是晚生了四百年。

这一套东西前朝不是没试过,实践证明,撑不到二十年就崩了。实际上既没有出现邻里和睦教化有成,也没有出现乡间平乐可谓小康。

而且本朝也没办法发纸钞,也取消了实物税,手里能控制的只有白银,这都是实打实的钱,可不是能像纸钞一样随便印的。

四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想到盐政,还是只能往这边想,也真的是让林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亲眼见到了淮北晒盐场的效率,也见到了晒盐场里终日不停抽卤的蒸汽机。

然而这些窝在扬州书院读书的生员,却还是在幻想着构建着他们心中的王道盛世。

甚至于连百年前的徐光启,都没觉得要往回退,而是提出了要垦荒、晒盐。一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所能想到的完美方法,竟然是往回退。

可往回退……林敏心想,你们问过那些盐户,这是他们想要的吗?

但这一篇,还算是矬子里面拔大个,算是比较靠谱的了。

剩下的那些,比这个不靠谱多了。

但这些所有的靠谱的、不靠谱的盐政改革的设想和请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盐引继承制、总承包商制,并不是盐政出现问题的原因。原因只是在场商,只需要消灭场商,即可解决淮南的所有问题。

既不用垦荒,也不用废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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