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万里行(12)

腊月十九日,神仙洞石头城内人员齐备,小雪则一直未停。

但无关紧要,因为山上雪线以上一直是积雪覆盖的,而通往天池的道路却是通畅的……荡魔卫多次修缮、维护道路,甚至有去除雪和打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一日……但这也不代表路好走,实际上,即便是一名身体康健的正脉或者奇经修行者,从神仙洞出发,也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天池。

考虑到黜龙部队组成的复杂性,实际需要更多时间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虽然北地这里早就传闻满天飞了,可是当踏白骑们和正在北地冬营的部分军中高手被聚集起来,并被宣布要上山黜龙之时,也还是引发了人心动荡……不动荡就怪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黜龙!

唯独黜龙帮到底是刀兵起家,踏白骑自有军事素养,再加上队伍中多了徐师仁、王叔勇、芒金刚在内的二十余位资历头领,张行也亲自带队,还有一位大宗师、五位宗师的超绝战力随行,包括集合点的特殊性,种种因素叠加下,方才从表面压住了人心。

此时,弩车已经运送完毕……不是黜龙帮的人所为,也不是荡魔卫的人所为,是殷天奇亲自安排本地人负责的,一队又一队猎人、采集汉、天池祭奠者、收货郎在几日内将十五辆弩车拆分后分批次运到了天池下方的一处山坳内,并组合备用。

而诸事既然齐备,黜龙军也不再犹豫,便立即行动起来。

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天没亮就出发,依旧是跟前几日一样,多个批次,伪作成寻常人员上山,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山坳,组装和验收弩车,带队的是贾越,张公慎、冯端副之。

第二拨其实是留守队伍,以徐世英为主,马围、黄平副之,带领一百余骑随同荡魔卫主力留在神仙洞,负责接应。

最后一拨便是黜龙的核心队伍,也就是张行亲自带领的八百余员额的踏白骑。

而随行踏白骑的,还有一位大宗师,即孙思远;五位宗师,即白有思、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刘文周;分批次抵达汇集起来的十三金刚;外加临时从北地冬营部队中征召的诸多帮内头领,包括王叔勇、徐师仁、秦宝、尉迟融、李子达、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王雄诞、郭敬恪、徐开通、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许敬祖等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凝丹以上高手,武器装备自行决定,倒是踏白骑,因为山路难行全员弃马,改为步行,然后穿皮甲、披白氅,六合靴套草鞋,佩戴着直刀、战锤,持长枪……这对于奇经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而在中午时分,随着刘文周打开了一瓶真龙精血并用真气激发后,队伍也没有半刻迟疑,即刻冒雪上了山,而且行程顺利,天黑前便抵达雪线……也就是此时,队伍第一次陷入讨论和停顿。

分歧很简单,荡魔卫的人之前沿途安排了多个营地,而现在,前面带队的徐师仁认为应该在雪线以下就地露营,这样的话今晚可以休息充分,为明后日留足体力;对应的,中军王叔勇则认为天色还早,哪怕是下着小雪,也能够继续行进相当一个距离,到时候很有可能将路程确保在两天,方便第三天作战,所谓迟则生变。

对此,张行稍作问询后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全军继续前行。

就这样,天黑后足足一个时辰,队伍成功抵达一处提前扎了帐篷的树林,就地休整,全程竟无一人掉队……实际上,这也是张行选择第二个方案的缘故,真龙精血散开的血雾遮掩下,宗师牛河轻松施展自己长生真气所化的绳索,使得队伍并为一体,从容向前,哪怕是下雪加黑夜加山地,也并不用发愁人员掉队和迷路。

来到营地,雪花更盛,队伍根据帐篷简易分组后便开始享用预存在这里的物资——不怎么烈的酒水、压在油罐里的咸肉和涂了蜜的面饼,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涂抹面部与手足的凝固油脂,修补皮甲、整备武器的工具。

当然,铺了毛皮的厚实帐篷也是物资,而且可能是这个雪夜价值最高的物资。

平心而论,这个级别的后勤补给,除了没有篝火,已经算是到了某种极致,若是放在寻常行军途中,哪怕明日要以少临多,队伍也会欢声笑语……但这一次,营地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快气氛,如果必须交谈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大家做什么动作也都小心翼翼。

原因不言自明,既然上了山、过了雪线,那按照传说,大家自然害怕惊动天池的吞风君,以至于睡觉的时候被一口寒冰真气当头吹下,到死的时候都还是个冰棍。

而这个联想,也会进一步加深大家对此战的忐忑。

张行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但也不好故意做出什么举动来,省的弄巧成拙。

所以,没有开会。

只是让同行的二十多位头领分散开来,严格执行军令,非必要不得胡乱走动,以确保营地各处军心罢了。

不过,就在张首席坐在帐篷前慢悠悠的咂吧油浸肉的时候,一人却违反了张行之前军令,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拎着酒水袋过来坐下,正是黜龙帮核心人物,也几乎算是这个队伍中张行最信任人之一——紫面天王雄伯南。

他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替天行道”大旗立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天王有事?”张行一眼看出来对方有话要说,因为雄伯南这人很难遮掩自己的表情。

“有件事情。”雄伯南坐下来,先举着袋子咽了一口酒,然后方才正色道。“山下不好开口,过了天池也没必要问了,正好现在来问首席。”

“天王请说。”张行也随之肃然。

且说,张行所居帐篷前只有白有思、王雄诞、马平儿、许敬祖四人,此时早就来看这位帮务总管,而帐篷密集,二人也没有刻意以真气隔绝,所以周围一圈几十人,外加几位宗师、大宗师,怕是也都能听得清楚。

回到眼前,雄伯南虽然行止坦荡,但甫一开口还是有些迟疑,问的问题也有些像是临场发挥:“首席,我见王雄诞、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都上了山,敢问为什么苏靖方没有上来?”

说着,雄伯南放下指向身前两位年轻头领的手,继续蹙眉来看张行:“他们不都是帮内新锐吗?当日首席赐下六剑,指明了帮内六位年轻才俊,除了贾闰士之前根本没来北地,其余五人都在,却是拿着什么条例选的这四人上山?”

“天王想的没错。”早就晓得对方到底想问什么的张行笑了一下,选择坦诚以对。“苏靖方没来是因为他是李龙头的左膀右臂,没必要冒险……而且非只是苏靖方一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让李龙头和他的旧部包括预定给他的北地英杰参与。”

“果然。”雄伯南微微颔首,依然蹙眉。“那敢问首席,李龙头及其部属不参与此战,总不能是因为他早年得的呼云君谶言吧?我在听涛馆听人说了这个荒唐流言……说是什么遇山而亡……所以不敢上山?”

“不是遇山而亡,是遇山而兴,全部说来则是‘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张行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而这些谶言怎么解释都是通的……就好像这一次,既合遇龙而颓,也合遇山而兴,怎么说都行的。”

“既如此,为何不让李龙头和他的部属过来呢?我算过,现在他那里最少十八个凝丹,便是北地新降之人不可信,也有八个凝丹可用。”雄伯南继续来问。“尤其是苏靖方、樊梨花几位头领,乃是当日在落龙滩是亲自面对过真龙的,天然更有效用……”

张行顿了一下,但不是迟疑要不要回答,而是注意到自己几口白气在雪花中散开,莫名分了下神。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张首席反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天王,你晓得我之前在邺城为何指定徐大郎做后继,今日也让他在山下做接应吗?”

“我确实有些疑惑。”雄伯南闻言精神微振。“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郎最年轻的缘故,但后来想,若是就以这次上天池黜龙做分野,除了魏公外,没有谁特别老吧?咱们起事不过七年,大部分人都正当年,又何必一定要大郎?而且,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要是从做你继承的路数上讲,不应该让陈总管来做吗?他才是你的心腹,而且也一直执掌庶务,可谓顺理成章。”

“其实很多事情的根本就在这里,就是人的问题。”张行笑了一笑,语出惊人。“天王,我直白的说,真要说帮里这些核心,自然个个是人才,但人才跟人才是不一样的,譬如以帮内大位继承而言,简单来讲,你可魏不可;徐可单不可;窦可陈不可。”

雄伯南愣了一下,认真询问:“为何?”

“因为做首席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都要有相应的本事,跟铁匠要力气、商人会算数无二的……而这本事具体来说大略分成两层。”张行娓娓道来。“第一层是最基本的,就是有自己的人际根本,而且能团结其他人。”

“这倒也是。”雄伯南恍然。“河南那里的人望就是徐大郎跟单大郎,但在全帮这边看,单大郎不如徐大郎能收拢人;河北这边是窦龙头跟陈总管,陈总管性情差了些……可魏公与我?我们俩不都是没有根本吗?”

“你是宗师,这便是一种根本。”张行笑道。“而且你是徐大郎的姐夫,是河朔成名几十年的大侠,这个根本比魏公强太多了。”

雄伯南这次没有驳斥,而是继续问:“那第二层本事呢,是智谋吗?”

“不是,或者说不单是。”张行依旧含笑。“这第二层与其说是某种本事,倒不如说是性情,乃至于单纯的心思……非要来说的话,便是有一份自己的念想,而且能够不顾一切的顺着这个念想走,千方百计的走……就好像,就好像刘文周刘公一心黜龙这般才行。若无这般思量,便是有些才能,有些根基,做了首席也不能带着大家成就事业的。”

张行举了个令人意外的例子,包括雄伯南在内,周围几人却都有些恍然之态,至于远处刘文周,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也得意轻笑了一声。

雄伯南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若是这般说,帮里核心有几个既能得人又有这般念想的?徐家大郎算一个?”

“徐大郎当然算一个。”张行点点头。“他那份打小做贼的道理自己是深信不疑的,换句话说,他比谁都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晓得自己和其他人,和咱们帮内帮外,跟天下地方的关系,继而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原来如此……那除了徐大郎,帮里还有谁呢?”

“她。”张行指了下身侧慢慢抿酒喝的人。

“白总管自然算是有念想的……”雄伯南叹了口气。“窦龙头算不算?”

“算半个。”张行给出个意外的答案。“他看起来是最坚定的,但其实不是那么坚定,依着我看,他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家的念想是不是对路。”

“原来如此。”

“魏公以前算是半个,但现在已经不算了。”张行继续点评道。“他的心气其实在世族、寒门,关陇、河北不平等上,咱们黜龙帮现在成了气势,他是国主,自然就没了心气……不过,真要是咱们这次败了,失了底力,对上关陇出身的那两家,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费尽心力与对方周旋到底的。”

“不错,不错。”

“还有天王你,其实也算半个。”

“我?愿闻其详。”

“若说魏公的念想在于河北、阶级,你的念想便是咱们黜龙帮是否一体了。”张行从容应道。“只不过,咱们黜龙帮到现在一直是团结的,一直是一体的,你的念想就难显露,以至于现在在帮中竟有些虚浮之感。但恕我直言,这没必要,真到了黜龙帮四分五裂,人心浑噩的时候,自然就要靠天王你的豪气了。何况,咱们黜龙帮之所以到现在都能团结一体,本身就有天王你坐镇压仓的缘故。”

雄伯南喟然以对:“便是如此,也还让人有些不安。”

话虽如此,雄伯南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

“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张行没有趁热打铁,安抚雄伯南,反而是继续点评了下去,而且居然越过了陈斌等人,直接点题。“李定这厮,倒也算是个有念想的……李四郎有才,有根基,却不能团结众人,这是他的弱点,但是,他自幼受军事教养,青年在军内文职上蹉跎,中年方有尺寸之地,数营兵马,却始终不能忘怀执兵戈一统天下的念想,委实难得。”

雄伯南连连点头:“李龙头有这个念想是好事。”

张行继续来言:“至于今日之战,让白总管和天王上来,是因为你们二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战力所在,不得不来……除此之外,徐副指挥、窦龙头、李龙头,都没有让他们上来……本意就是因为,万一我真栽在这天池了,这几人和你们,是黜龙帮能否存续、复起的指望。”

雄伯南长叹一声,思绪也随面前乱舞的雪花搅动起来。

说白了,他的意见从来不是针对什么谁上山谁下山,而是对张行这一段时间……具体来说就是从今年年初大举进军以来,到目前为止时间里的独断专行,感到不满。

甚至不能说是不满,而是某种不安。

大量的人事、战略安排,显得过于仓促和混乱……河北倒还算是某种计划之中,可是北地呢?

一进入北地,一切都乱了!

李定的战略安排固然是张行本人深思熟虑许久的,但却从未与其他人商议过;荡魔卫的合并当然是好事,但跟河北降人不同,北地这里的豪杰注定是不清楚黜龙帮内里的,更不要说还有荡魔卫的架子做遮护,想要彻底吸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心;还有这次黜龙的事情……道理上似乎没有问题,就该来,也应该能胜,但万一呢?万一吞风君就是强的厉害,黜龙帮损兵折将怎么办?

最直接一条,万一你张行死在这里,让黜龙帮怎么办?

一念至此,雄伯南倒是放下了心里之前的一些沉重,正色来言:“其实,说来说去,帮里最有本事,最能得人,最有念想的,难道不是首席本人吗?我之所以忧虑,其实还是担心这一次会得不偿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个份上,多言无益,倒不如好好修养,后日无论如何将你护住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点头:“那就劳烦天王了。”

话说完,二人就在帐前雪下一起喝了淡酒,吃了肉和饼,然后各自回帐休息去了。

张行与白有思同帐,之前白有思一言未发,此时却用真气隔绝了帐篷,然后好奇来问:“看这个情形,三郎你所谓帮里有念想的人其实都不愿意上山,因为都担心黜龙帮前途……咱们二人也有念想,也都重视黜龙帮,为何却都想着上山?”

“因为咱们俩有私心。”张行解开皮甲,放在一侧,躺在柔软的熊皮上,扭动了一下,方才给出答复。

“什么私心?”白有思追问不及。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了指上面——不是帐篷,而是天上,然后才来回复:“咱们俩都有修行通天的私心,咱俩也知道这次黜龙是咱们的契机……这方面的心思,其实跟刘文周是一样的……也的确因为这个,在考量事情上跟帮里有些偏差。”

“若是这般说,咱们俩岂不是有些因私废公?”

“有因私,没有废公。”张行认真更正道。“黜龙而安荡魔卫,安荡魔卫而定北地,定北地则取后方兼出巫地,这是符合咱们黜龙帮战略的……唯一的是问题是,咱们因为这事是个人的契机,所以答应的过快,事情推进的也过快了……就是这个过快,弄得大家有些不安。”

“那就好。”白有思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雪花落下时扑簌声也再度传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觉……这不是什么修为到份心血来潮,而是单纯的在想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

其中,张行想的事情很清楚,他在想自己与白有思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们俩是夫妻,这毫无疑问,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承认、接受、尊重这个关系。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关系跟普通夫妻并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家庭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占比极低,他们的相聚时间根本就是跟着各自的公务安而被动出现的……这种情况,在黜龙帮内其实并不少见,乱世与战争逼迫着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一点从李定一直到今年才有孩子就可见一斑。

然而,别人不晓得,张行和白有思却都明白,被动归被动,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一点。

两人都不在意家庭这个概念,也对家庭生活没有兴趣。

他们在意是自己。

张行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答……但这个在意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寻求各自追求而不顾其他的意思,也就是张行自己刚刚跟雄伯南以及白有思说的那个念想。

朝着这个念想努力向前,力有不支的时候找对方借个力,累的时候靠着对方歇一歇,而考虑到二人的追求其实都是超脱世俗的,说一句两人是道侣似乎更加贴切。

也不知道身侧之人有没有跟自己一样想到这一层?

周围营帐内,孙思远、刘文周……乃至于白金刚那些人,又都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之中,渐渐昏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天明。

张行起床,却见外面早已经是银装素裹,雪花不大,积攒一夜,足以覆盖山野,讨伐军休整的营地在树林间,一侧又有峭壁阻碍,倒也罢了,可用过餐后,众人甫一出发,便察觉到山路积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行。

“三哥。”王叔勇从山道上下来,指着没到小腿的雪痕提醒。“上面是昨日下的新雪,下面昨日旧雪已经结冰了,这般道路,要是不施展手段,咱们今日只能走昨日一半路程,等到天池怕不是还有两三日才行。”

张行面色如常……倒不是说心中早有对策,而是说既然来上山黜龙,这种阻碍虽然客观存在却不该放在心上才对……只不过,他身为首领,需要做出决断,并为之负责罢了。

“这般积雪,加上雪还不停,便是施展手段,手段小了,怕也会弄巧成拙。”张行望着满山白色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一人。“孙院长,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刘文周:“阁下的手段能遮掩多广?”

刘文周微微皱眉:“一千步总是有的,但我不晓得能不能遮住大宗师的真气波动……毕竟以前也没大宗师让我实验。”

此言一出,周边人都来皱眉……有人皱眉是担心刘文周的真龙精血遮不住大宗师,引来真龙,而有人皱眉是意识到,刘文周之前一直在哄骗大家,明明不晓得自己的手段能否遮住大宗师,却在孙思远抵达后一次未提,俨然是为达目的刻意遮掩。

而孙思远也不得不来看张行。

张行倒是心大,只是扶着腰中直刀点点头:“无妨,都到了这个份上,何必纠结,真有真龙来了,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作战!一路顶上天池灭了祂!孙院长尽管施展手段!”

有人做主便行,众人松了口气,都来看大宗师手段。

孙思远得了令,倒也没有藏私,只见他背着一个药葫芦,亲自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指,手中离火真气凝结,前方数百步外的山道上,便赫然出现了一座虚化的红色火盆,火盆一立,足足丈余高,而方圆数百步的积雪便如临骄阳,登时自内向外整个化开。

甚至,因为真气影响,雾气居然也是在空中十余丈的位置出现,雪花也不见落下,以至于丝毫没有影响视野,眼看着露出了地面,又将上山的石阶显了出来。

见此威风,张行心中大定,亲自带头向前,后方诸人踩着包了草的六合靴,也赶紧跟上,一起踏上湿漉漉的石路,沿途虽偶有泥水,外包的草垫也能轻松应付,一时间,竟然有些如履平地之感,比昨日还要轻松。

与此同时,孙思远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却始终在队伍最前方,每过数百步,来到他所立的火盆之前,伸手一摆,火盆便自行往前走,隔几百步再立,如此往复,丝毫不滞。

就这样,众人轻松向前,速度惊人,连过数个补给点都不停歇,却始终没有见到真龙被惊动出来,反而愈发加速向前。

很快,下午时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追上了第一波出发的队伍。

很显然,前者没有大宗师开道,甚至里面有颇多贾越营中工匠,积雪加新雪自然艰难,以至于被后来者追上……但无所谓了,当日晚间,他们居然在群情振奋下抵达了预定的那个山坳,见到了那些待组装的弩车。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天池,只有半日的距离了。

实际上,这一次宿营,大家讨论的就不是真龙来不来的问题了,而是担心吞风君直接跑了!

很显然,大宗师的威风和行军的顺利,使大家催生了一点信心……这当然是好事,因为张行等人心知肚明,参照之间分山君、避海君的情形,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见到吞风君时,无疑会惊惶沮丧。

那是真龙之威。

当夜无事,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一,众人一早起来,先一起用餐……在张行的专门交代下,他们甚至用了明火来烤面饼,然后夹着肉吃。

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当,面对上了此行两日内的第三个犹疑之处:

且说,因为先头部队被雪所挡,而主力又来的过快,以至于前者没能提前抵达山坳营地对弩车进行组装,而昨夜为了休息妥当,张行也没有允许他们连夜组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力部队要不要等候弩车组装完毕,再行出发?

“要多久?”张行向贾越发问。

“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贾越面色严峻。“但不能保准。”

“那就不等了。”张行这次依旧做了果敢向的选择。“真开战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而且真龙真气没有耗到一定份上,弩车不大可能起效用……我们先去,你们不要急,只要能赶到就行……万一路上泥泞,没法用弩车,就弃了这些,让工匠下山去,你们几个过来就行。”

贾越满心焦躁,却也只能答应。

此时已经雪停,张行转过身来,就在这山坳里的简易营地里观察了一下营地情况,然后喊了一人:“许敬祖,点好名吗?”

许敬祖慌张过来,将一纸文书递上:“回禀首席,没有算上贾大头领他们第一拨人,只我们一行,宗师以下,自首席算起,到十三金刚里不是头领的几位同列,共有要害者合计二十九人,头领及十三金刚以下,踏白骑内,全员八百三十四人,已经全员应号了……不过,有三人似乎是两日赶路,有些病症,但他们也应了号。”

“让他们留下守营地……煮开水,等着我们回来做接应。”张行立即分派,却又想起一事。“二十九人,是算上你自己了吗?”

许敬祖一愣:“自然。”

“你也不用去了。”张行摆手道。“让你随行是因为你跟贾越之前上过山,后勤计划也是你安排的,现在到了这里,你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一介文书,没必要去拼命……留下吧。”

许敬祖思量了一下,立即摇头:“首席,我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但确实想去观战,而且不是我故意表忠心,我之前去天池看了三回,那地方太大,真开战了,若是还能波及到我,那留在这里也怕是也有可能丧命……不如去见识一下。”

“好,那就走吧!”张行按了下对方肩膀,然后转身扬声来做询问。“还有谁要说什么吗?”

一时没人应答,倒是营地间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停了片刻,冬日山上的太阳开始映照在山坳上方的岩壁上,下方营地内则彻底安静无声。

张行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帮里的精英,他能说的平日早说了,这些人也早听了,临时的演讲对他们来说反而显得露怯,便点点头:“那好,大家跟我走,上天池黜龙。”

说完,带头出了营地。

队伍一如既往开始赶路,但这一次跟前两日完全不同,他们离开山坳,只走了几百步,回到原本的大路,只是一拐,便霍然开朗,目视所及,天池就在山路远端,遥遥可见,而且随着水波晃动,竟将冬日早上的阳光直接映射了过来。

而神奇的是,非但几十里方圆的天池没有结冰,就连金光闪闪的天池周边居然也没有任何积雪,乃是黝黑一片的土地与岩层,面积极大,地势也平坦。

众人望山而走,虽然天池就在视野中,可还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临到正午,方才来到天池跟前。

然后,大部分人就懵了,包括刘文周都明显有些慌张。

原因无他,天池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安静的过了头,却并未见到任何真龙踪迹。

没了!

平素总喜欢在天池上方盘旋,一声龙吟震动半个北地的吞风君半点影子都无!

联想到过于顺畅的来路,大家自然会想到某种可能。

“这要是吞风君灵智高深,晓得我们来历和手段,每次我们一来,便偷偷往大兴山飞过去,躲个三五月,我们又能如何?”王叔勇明显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愤愤。“刘公,你的那个什么寒冰之精便是有效,难道能一个夏天不化吗?之前几千年里,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无功而返的?”

刘文周张了张嘴,硬是没有吭声,只好停下对真龙精血的催发,转而以手握着自己的那个冒寒气的银牌去看在场修为最高之人。

然而,即便是停下了真龙精血,孙思远立在湖畔闭目许久,睁开眼后也还是是摇了摇头:“老夫察觉不到祂在何处……”

周围人愈发茫然,这一次,目光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指挥者张行身上,这才发现,张首席一直盯着地面来看。

实际上,张行从刚刚来到天池边缘,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之前远远看过来黑色的土地其实并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碎石滩。

众人目视之下,张行又踩了一踩脚下那硬的过分还有些光华的黑色碎石凝块,然后捡起了一把黑色碎石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过了一会,他将碎石扔下,指了指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湖,言辞清楚:“不要犹豫,吞风君就在下面,我走到半路上便察觉到了……”

刘文周一愣,然后不由狂喜,便将装着真龙精血的瓷瓶收起,然后手持银盘向前。

周围人也在王叔勇、徐师仁等人的呼喊下,开始整队。

然而,可能刘文周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手里的寒冰之精起效如此之快——当他施展真气将银牌卷放入湖中,只是一瞬间,原本还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即泛起一丝流动的白色絮状物,然后迅速扩展开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便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这个时候,队伍刚刚开始进行展开,而那些絮状白色物却已经停止了运动,并且开始消失不见。

很快,湖面再度开始反光,却不再是粼粼之态,而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这个时候前排的人已经注意到,湖面开始缓慢“上涨”了。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表面,天池下方的水体也在快速的凝固。

这个时候,队伍才按照操练展开了一半,然后,地震了。

很明显的山体晃动,然后是冰湖内剧烈的响动,是那种犹如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只是声音格外的巨大。

意识到什么的雄伯南将手中大旗高高展开,遮护在众人上空,并回身嘶吼:“先不要再动,立即准备结阵!”

话音刚落,湖中心位置,随着冰面破裂,宛若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一个巨大鲶鱼头,忽然就从碎裂的冰渣中刺了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这鱼头在周长几十里的天池冰湖居然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好像一只真正的鲶鱼从一个井口冒出来一般,冰渣都直接飞到了冰湖之外。

号称要观战的许敬祖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但他根本没有去顾忌头顶纷落的冰雹,而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的侧面。

彼处,冰湖的边缘,一只收拢着翅膀的巨大金色威凤不知何时现身,此时缓缓抬头看向湖中心,仿佛是被那条巨大白毛鲶鱼打扰到在这个满水的井口饮水一般。

而随着威凤抬起头来,鱼头努力转动,一双巨大的红色双目看向了这只纯由真气构筑,却格外完整的巨大威凤。

确实格外完整,跟上一次在鹿野泽只有翅膀和大略凤头凤尾的威凤不同,这一只非但更大,以至于跟湖中央的“巨鱼”相匹配外,还有着细密且颜色不一的羽毛,有着明显的腿部,甚至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利喙。

下一刻,意识到危险的双方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满是白色绒毛的巨大鱼头当空一吼,竟有无数熔岩一般的真气火焰从这位号称寒冰真气来源的吞风君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周边湖面,立即带起无数滋啦声与白烟。

而随着祂这一吼,一只宛如白色蝙蝠一样的翅膀带着血痕从冰渣中顶起,然后立即展开,以足足百丈的巨大幅度展开,复又拍在了一侧湖面上,将冰面拍的凹陷了下去。

另一边,不过数里的距离,金色威凤忽然一蹬腿,高高跃起,翅膀都未来得及打开,便往前啄去。

可临到跟前,威凤却双腿向前,头身后仰,顺势张开嘴来,口中一道金光直直射向了巨鱼这一侧的红色眼睛。

巨鱼明显具有神智,立即闭眼侧身,同时将蝙蝠翅膀展开,试图将自己的头部要害遮住。

威凤的腹部位置,张行目视着王叔勇和徐师仁双箭合并射出,亲眼看见那只翅膀从满是碎冰的湖水中高高抬起,遮住自己眼睛以后,全程没有在阵中发力,只是随波逐流随着真气鼓荡运动的他猛地转身,隔空将那面银牌从十余丈外的刘文周手中夺来。

裹在真气中的刘文周没有反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而张行拿到冰凉的银牌,却是毫不犹豫,将生平之真气奋力从丹田运转开来,以寒冰真气的形式卷着那面已经小了一圈的银牌往那只翅膀下方的巨大冰窟中砸去。

银牌入手,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吞风君再度一声嘶吼,却不是示威,而是剧痛之下的发怒……原来,随着银牌碎裂,吞风君那只翅膀下方,或者说祂突破冰层的核心位置,再度被封冻,而且封冻的极快,范围极广,几乎瞬间将吞风君周边全部冻住。

可是,祂的那只翅膀还在顺势往上扬起,却是一下子将翅膀下方肋部的龙皮撕裂了数道足足七八丈的口子,真龙之血一下子染红了数里刚刚凝结的冰面,引发了密集的血气蒸腾。

但是,祂没能借机挣脱出来。

“就是现在!”

片刻后,停在了湖面的威凤内部,张行根本没有说话,却瞬间将心意传达给了正在前方显化的白有思,甚至可能是整个真气威凤所裹挟的所有人。

后者会意,往前一扑,顺势张开双翅,仿佛滑翔一般,绕到了巨大鱼头的后部,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巴着对方刚刚垂下的肩膀,朝着对方的一只眼睛,狠狠啄了下去。

吞风君第三次怒吼了起来。

山下神仙洞内,正在跟陆夫人当面喝茶的大司命殷天奇眼皮一跳,立即往上看去,手里茶撒了都未察觉,陆夫人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而之前数息内,已经连续两次失态的其余荡魔卫众人,此时却茫然不解,他们居然没有听到这次吼声。

倒是相隔数百里的苦海内,数息之后,陡然卷起一个巨大旋涡,但也旋即消失不见。

更远的晋北小天池内,好像在钓鱼的王怀绩原本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也猛地惊醒,直接栽入满是乌鸦屎的烂泥地里。

大河滔滔,宛若寻常,而更奇怪的是,大河以南,无论是大宗师还是真龙所在,则全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回到眼前,对于天池上的黜龙军来说,吞风君这一声怒吼,却堪称惊天动地。

不知道是吼声本身还是真龙眼睛里蕴藏的巨大真气喷击,威凤内部,整个讨伐部队的人,从心脏位置的孙思远开始,到腹部观察形势的张行,再到各处寻常奇经,都猛地察觉到眼前血红一片,继而头晕目眩。

更有一些居于前端之人,如王叔勇与徐师仁,几乎同时吐血,血水飞出,却又在真气海中翻滚起来,完全不往下落,便是白有思都觉得胸口翻涌。

事实,就是这一吼,刚刚趁机完成战术动作的巨大真气威凤再难支撑对吞风君肩部的附着,虽然大略形态还在,却是整个身体垮了下来,落在了冰面上,一时难以再度振翅。

“还等什么?!”

回过神来的张行大怒,就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放声呵斥。“回到寻常真气军阵就不会打仗了吗?分组向前,借着真气大阵发力,长枪刺祂翅膀下的伤口!锤子砸祂的翅膀!便是兵器在空中丢了,也要与我薅掉祂一撮毛来!”

话音未落,之前分左右翼的秦宝与尉迟融已经率先扑出。

第530章 万里行(13)

“你们不要动!”

血涌之际,张行居然顾得及回头喝止了队伍中的几人。

冲在前面的白金刚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被身后庞金刚等人拽了回来。

在这之前,白有思已经一身当先,持剑飞出大阵,此时虽然闻得身后呼喊,却不耽误她长剑一摆,即刻腾空而起,俨然是往这吞风君正上方当面引敌去了,而刘文周也充耳无闻,紧随其后……这使得其余人也都立即意识到,张行喊的不是他们,便不再迟疑,纷纷涌出阵来,扑向前方冰面上吞风君那巨大的身体。

到此为止,战斗立即转化为了阵地战。

只大宗师孙思远携大部分踏白骑坐镇后方维持大阵,牛河则持丝线联结出阵众人没有动弹而已。

张行也亲自持弯刀押后出阵,抬头一看,却如先前出来的人一般无二,当场愣了一愣……没办法,头顶巨物虽然刚刚完成了近乎神通一般的保命嘶吼,此时正在气衰,却依然因为体型巨大而引发了夸张的动静,对于在冰面上立定的凡人而言,祂只是粗粝呼吸似乎都在雷鸣,只是扭动身体似乎都如天地翻转一般。

这种场景,正常人不愣一下就奇了怪了。

可除此之外,临此巨物,张行居然还有了一点额外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须知道,吞风君一直都是有一些传说形象的,人们远远看到祂在大兴山上方展翅高飞的体型,加上与雪山相映的洁白之色,以及祂对天池的霸占,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只身上长满白色鳞甲的双翼真龙。

但实际上,漫长的时间里,总有极少数靠得近的目击者会带来某种纠正——吞风君身上似乎不是鳞甲,而更像是白色毛发,不像是水生,而似乎是兽形。

这不符合认知审美,却更符合情理。

而回到眼前,这厮被冰水急冻,只露了半截身子,连翅膀都只露出半个,全身毛发要么打湿要么结冰,弄得一团糟,却居然是如一个长毛的胖头鲶鱼形象。

这未免对不住吞风君的名号,甚至有些对不住之前数月自己与许多人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脑中质疑完对方的形象,张行人已经逼近那如山峦一般的巨物,果然是一层白色毛发……而且,虽然从宏观来说,这厮身上的毛根本不算是羽毛,而是确切的贴身绒毛外加稀疏硬毛,可对于寻常凡人来说,这层绒毛也足以成为某种令人难以逾越的关卡。

冲在最前方的乃是刘黑榥与韩二郎二人,其中韩二郎虽然有奇遇,成年后开了丹田,引了真气,却还未凝丹,只能手持直刀借着大阵的离火真气来刺,结果居然直接在厚重的白毛上滑开;而刘黑榥早已经凝丹,便运行自己的弱水真气包裹直刀,同时牵引身后大阵气海,然后高高跃起来刺,竟只割掉了几根毛,染的周遭毛簇发黑,也不能直接破防。

其余人也多类似。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停下来开会研究如何作战了,所有的法子都要看个人临时尝试了。

王叔勇和徐师仁二人是最早找到有效伤害手段的,他们转到一侧,举弓仰射,真气团裹着箭矢飞行了十几丈高,爆裂在之前吞风君被凝固时挣扎撕扯开的伤口处,使得血肉横飞。

黜龙军在下方,甚至能察觉吞风君在随着这些暴裂在本能挣扎……只不过天上还有两位宗师在对吞风君发动攻击,并且时时奏效,使得后者总不能顾忌这里罢了。

不管怎么说,王、徐二人的手段非常有效。

但是,其余人一则修为赶不上,二则也不擅长射箭,而且也没有那么趁手的弓箭,所以根本没法仿效。

刘黑榥等凝丹以上高手只能纷纷腾跃起来,去寻距离冰面不远的伤口,试图用近战突刺来仿效王徐二人,而韩二郎几位未凝丹的,干脆立即尝试用火攻。

此时,张行本人已经来到那堵“山”前,却见那本该是绒毛的存在却如半个寻常刀剑一般粗细,最短的也有两三尺长,长的干脆如长槊一般,而且相互层叠,冰渣血水乱做一团,韧性惊人……心中一骇之余,不耽误他挺起弯刀一试。

且说,张大首席本人的修为虽然一直没个说法,却素来有些神异,此时转出断江真气,一刀刺去,登时便切破绒毛,没入了肉中。

然而想想也知道,这刀与绒毛长短差不离,一刀插入对吞风君而言又算什么事呢?勉强能刺破皮?

只能感慨,这皮毛鳞甲就天然就比什么真气护体更强悍。

一念至此,理所当然的,张行开始运转真气顺着弯刀送了过去……而很快,随着断江真气涌入对方体内,张行可以清晰的察觉,他的真气突破了某种桎梏,进入到了对方体内的某种“河流”之中,不是血管,而是真气脉络。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立即确定了,或者说验证了两件事情——其一,吞风君体内的真气,的确不是什么寒冰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火山熔岩感觉的真气,以至于甫一交接便察觉到对方真气中蕴含的热量来……实际上,他之前能确定吞风君就在冰湖下,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份巨大的热量,刚刚吞风君第一声嘶吼喷出的熔浆也都符合这个认知,所以刘文周的猜测是对的,方案也是对的,这个寒冰之精效用极佳;其二,对方的真气极其庞大,集合成团,宛若山河,而自己这把刀只是当初在靖安台做公时用的寻常弯刀,仅靠这把刀,并不足以将自己的真气快速的输入进去与对方有效对抗。

没办法,那柄无鞘的惊龙剑是张行生平所用传导真气最好的一柄剑,但名字既叫惊龙剑,这次偷袭行动就没敢带上来,只依然让徐大郎佩戴。

至于说其余的……张行从靴子上摸出一柄金锥,往前面的肉墙一刺,轻易没入是固然,却碍于尺寸大小,连真气不能轻易突破进入对方脉络。

真要是指望着这个起作用,恐怕要先烧了吞风君的毛,再扒了吞风君的皮,然后割开肉层,最后插入骨髓才能起效。

正想着呢,旁边几人已经放弃了火攻……果然,这些毛根本不怕烧!

“换大枪刺!”李子达大喊一声,对这些没有凝丹的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话音刚落,回过神来的张行放弃了真气对抗,转而一手弯刀,一手金锥,弯刀来割对方皮毛,金锥剜肉,不过片刻,便在这吞风君后背上划开一个方圆近尺的口子。

完成后,也不继续在对方身上掏洞,反而回头对那些长枪突刺也艰难的人呼喝下令:“不要慌张,往这里刺便是!”

李子达当先,持枪便来刺,长枪牵引身后已经变成红色的大阵真气海,居然直接将长枪攮入大半个身位,再一拔出,登时血涌出来,喷的周围冰面滋滋作响。

众人见到起效,不由大喜。

张行更是呼喊在空中去劈砍吞风君伤口的魏文达:“魏将军!你的刀阔,专做此事!伤口扯大一些,好让大家伙组成枪阵往上攮!其余人也都下来,专攻一点!”

闻得此言,不止是魏文达,便是王叔勇等人也都陆续落下……众人齐心协力,以魏文达与张行为先很快就割开了吞风君皮毛,露出多个伤口,然后凝丹高手跟上,踏冰冲刺,扩大伤口,最后便是黜龙军三三五五组成枪阵,卷动真气,轮番冲击,而打开最外层半丈厚皮后,即便是奇经踏白骑的枪阵,都能深入伤口尺余,并将血肉卷出。

就这般,黜龙帮主力汇集,就在吞风君后背开了多个小口,然后自身后冰面上的红色大阵中轮番出击不停,若是居高临下来看,真真若蚂蚁反复啃食倒地巨兽一般。

“就是这般!”

刘文周不知何时也落下,看到这边情形后就在冰面上兴奋大喊。“就是这般!咱们用对了门路,吞风君被咱们偷袭得手现在根本动不了,倚天剑在上面,连祂的须子都给斩了一多半,我们就在下面,就这么挖进去,掏到祂心肺,莫说是一条龙,便是真的至尊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一如既往的癫狂和表达欲过盛,但这一次没有人嫌他烦,因为情况似乎就是这么个情况。

局势发展到现在,虽然一波三折,但总体而言,顺利异常。

话音刚落,似乎是呼应着刘文周的言语,忽然间,随着尉迟融一次猛冲,某个已经被弱水真气腐蚀到糜烂继而露出大洞的伤口再度被长槊贯穿,随即猛地飞出红黄交加的血流来!而且这一次跟之前的伤口出血完全不是一回事,非但出血量巨大且急促,更重要的是这血中居然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硫磺的味道,同时热量惊人,飞出之后喷在尉迟融的胳膊上,登时融化了皮甲,激的尉迟融这般好手一个趔趄,散落在地上,更是瞬间消融了好大一块冰壳。

但冰壳上的水很快就重新凝结。

张行的洞察能力可能是这里最高的,但根本不用他,即便是在场的随便一个奇经修为踏白骑也都能立即察觉到这股血液中蕴含的夸张真气。

刘文周大喜过望,继续呼喊:“事成了!挖到祂精血了!精血流尽,祂必死无疑!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挖!我来破这个口子!”

说着,不顾尉迟融还在扶着自己胳膊,便用腰间取下一个瓶子,打开瓶塞,运气掷入伤口洞中,只是一落入,便见到伤口周边的血肉立即不自觉扭动起来,然后便有黑水涌出,将洞口周边血肉消融,真龙的精血流速更快。

众人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惊叹,甚至尉迟融都来不及告知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怕是要丧失一半战斗力。就在这时,头顶那巨兽明显是被这一下给刺激到了,不顾之前的萎靡再度努力扭动了起来,只是一扭,便有风雷之势。

然而,祂似乎真的是被这寒冰之精所凝的整个湖泊给固住,即便是挣扎,却也只是将背胸上的伤口撕裂愈甚,并不能撼动整个凝结成块的天池以及改变祂现在这个困窘之势。

见此形状,下方原本两股战战的黜龙军几乎要欢呼了出来。

可下一刻,随着吞风君努力的挣扎,祂那支耷拉着的巨大单翅忽然抬起展开,然后朝着黜龙帮军阵的大略方向砸了下来。

众人仰天看这一幕,各自惊骇……因为便是他们躲得了,可身后已经失了威凤形状的真气大阵也仓促间难以移动,里面的许多踏白骑便要遭殃,而若没了这八百奇经做支撑,想再有所为,怕是也要艰难起来。

“都回来,重新结阵!”关键时刻,身后一人腾空而起,赫然是一直押后未曾出战的雄伯南,其人一边呼喊,一边将手中大旗展开,俨然是早有准备,否则决难这般迅速。

前方出战的精锐各自身上真气奋起,匆匆折回,张行同时察觉到,身后大阵中那位大宗师纹丝不动之余,真气冲天而起,恍若一座巨塔立于冰面。

但是,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在上空,紫色的帷幕展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竟然映照在了天空之上,旗帜的显化如之前白有思的威凤一般脱离了现实,又从另一个层面进入或者塑造了某种现实。

真龙的单翅撞上了帷幕,明显受到了迟滞,但紫色帷幕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形,而且下沉之势依旧。

不过,这已经给了出击精锐重新归队的时间。

张行原本已经准备尽全力协助大阵运转,但眼瞅着那只已经很慢的翅膀并无多少真气,只是纯靠力量,便居然纹丝不动,立在阵外负手旁观。

果然,那翅膀在距离下方大阵与冰面数十丈的位置明显再度一挫,然后脱力滑到了百余丈外,砸的冰面震颤,冰屑飞散,四面八方宛若下了一场冰雹。

冰雹落定,众人看的清楚,便是那翅膀也有些形状变形扭曲,而紧接着,又是一声龙吟。

但这今日第四声龙吟,却明显有些悲愤哀鸣之态,力气都不足的样子。

这跟祂背后的欢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祂不行了!真龙如今也是待宰羔羊!兄弟们,今日便是功成名就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指挥,全军继续投入到了在吞风君背上挖洞的工作中去。

“小心龙血,不要往脸上抹,这血不光是发烫,挨着了还有内伤,尉迟头领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有人发觉尉迟融受伤了。

“去几个人,看看那个翅膀有什么说法,能不能先断翅膀?”

“首席,首席!”作为战场上情绪高涨仅次于刘文周的人,刘黑榥甚至找到了张行主动献策。“能不能换成魏大刀去做阵底……弱水真气能侵蚀伤口,比断江真气都更利索!现在的离火真气只能是个基本的用处!”

“不可以!”立在冰面上的张行莫名有些焦躁。“大宗师做阵底咱们才有底气应对攻击……”

“首席你看,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攻击可应对的?”刘黑榥指着身后最大的那个伤口也有些焦躁。

张行顺着对方指向去看,果然,吞风君哀嚎挣扎不成之下,伤口愈发崩裂,已经有了房子大小,内外血肉满地不说,加上祂自己那泛黄的精血,弱水真气侵蚀出的黑斑,视觉效果委实惊人。

实际上,空气中似乎还有股肉香味,明显是离火真气充盈的铁枪头与龙肉摩擦的效果。

张行甚至亲眼看见,一名轮换的踏白骑抱了一块龙肉回了阵中,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传说起了影响。

不过,当这位首席的目光再度转向上方,看向对方那高耸的背身,比较起对方伤口大小比例后,还是坚定的摇了下头:“不行!老刘你想想,若是祂真不行了,咱们就这般慢慢耗下去等弩车到又如何?可若是祂还有手段,魏文达关键时候可救不了咱们!”

也不知道是这话说的有道理,还是一声老刘让刘黑榥心里舒坦了,这厮应了一声就跑回去挖洞了。

人一走,张行继续站在冰面上袖手“监工”,心中却愈发焦躁,双目则不由自主的往冰面下方去看……原来,他从黜龙军挖洞成功以后就一直在用真气观感来观察这只被困住的庞然大物,而从刚刚喷出精血时他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对方体内那团堪称宏伟的黄亮色真气团虽然有所流失,但减少的速度却似乎不及流出的那么多。

而刚刚,随着对方那山穷水尽一般的挣扎,却是终于让他察觉到了异处所在——对方胸腹内那团庞大的发黄发亮的真气团下方居然还遮蔽着一个小尾巴,一直往下而去,深不可见。

是连着火山地脉?

是这位吞风君自己的特殊器官,又或者是单纯的神通手段?

是不是只要有这个尾巴在,祂就能源源不断的从下方汲取真气?

这种情况又将能持续多久?

而且,抛开这个不说,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是对方体内那庞大如山的真气团……按照修行上的说法,真龙庞大的体型本意上就是为了承载真气,所以,肉体摧折到这个份上的吞风君其实根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祂会怎么做呢?

迟疑了片刻,张行转身回到阵中,直接寻到孙思远:“孙院长,大阵能撑到什么时候?”

坐在一个冰台子上的孙思远一愣,旋即回复:“若是这般行动,可以撑个三五日。”

“那若是重化为凤呢?”张行继续来问。

“要是大家都回来,拼尽力气,还是能支撑片刻的。”孙思远也继续解释道。“刚刚那一声,不是寻常嘶吼,我的气息现在还在乱,阵内踏白骑们的经脉也都在酸胀……不过,我见白三娘天资秀出,她做显化,我们出些力气,还是应该能聚成的,只是不能长久,其余人委实撑不住。”

“那这真龙能流三五日精血不死吗?”张行想了一想,转头来问。

“刚刚那一击前,可以流七八日。”孙思远正色道。“现在能流三五日……再挖下去,晚上之前挖到龙骨,刺入肺腑,便是几个时辰了。”

张行面色不变,只将自己观察的情势告知对方。

孙思远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担心祂有诈?”

“必然有诈。”张行答复确切。“而无论是什么手段,祂都要先解开这冰湖……孙院长、牛公,你们二人能在冰湖翻覆时护住大家吗?”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孙思远认真道。“但若是晓得祂必然有诈,为何不把大家都收回来稍作休整呢?必要时再化为凤,只要稍作振翅,便可轻易脱身。”

“自然是因为我们是来黜龙的,不是戏龙的。”张行失笑道。“孙院长,你这一问我现在反而想明白了……真龙之所以为真龙,便是体气并存,灵肉相合,祂现在的困境并非是假的,再这么挖下去,必死无疑,而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刘文周的十年之功不是虚妄,我们也的确偷袭成功,祂可能只有少数,甚至一次机会,一旦不能脱困时击破我们,继续对峙下去,还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那我们不还是该收回来最稳妥吗?”牛河在旁似乎没转过弯来。

“得先挖个足够大的洞,让祂天黑前就死,才能收回来。”张行给出答复,然后转身押着弯刀离开。

既转过身来,张行下达命令,一则让雄伯南去联络白有思在内的所有人,确保必要时极速归位,二则是督促众人,继续在这位吞风君背上挖洞,要把之前打出来的洞全部连成一片,好好让吞风君放放血。

命令下完,张行如释重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神清气爽起来。

其实这就像打仗一样,一旦窥破了对方的意图,安排好了方案……即便不是什么周详的方案,甚至可能只是你要如此我偏不如此的方略,都会给人以巨大的信心。而一旦有了思路和信心,方案本身也会周详起来。

张行也是这般,他在一炷香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重要事端需要安排,那就是尽可能的寻找更多的终结手段。

之前的计划中,威凤化形现在已经很艰难了;弩车因为下雪耽搁了,目前还在路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中的两位被拴在了大阵上……

“刘公。”张行喊住了兴奋中的刘文周,指向了对方腰中的瓶瓶罐罐。“刚才那一罐子是怎么回事?”

“是黑水之精……”刘文周笑道。“收寒冰之精时顺便收的,没敢收太多,怕惹来山下那个大司命。你不晓得……”

“我晓得。”张行打断对方提醒道。“现在你把能对真龙有伤害的,全都挂在腰带上,然后不要再用,只必要时交给特定的人,或者自己寻到最好机会,再做关键一击。”

刘文周一愣,随即凛然。

张行尽可能的寻到这冰湖上最后一个黜龙的手段,便再无牵挂,干脆学着大阵中的孙思远,直接坐在了一个血红色的冰坨子上(血肉化开冰面又凝结),横着弯刀在膝上,做起了一个挖洞的监工。

这其实并不荒诞。

因为战斗从来都是这样,近十年时间里,张行已经指挥了很多战斗,而这些战斗只分两种模式,一种是亲自拎刀子上的突击运动战,另一种就是坐在军中不动的阵地战。

现在就是阵地战。

黜龙军在争先恐后的去扩大真龙的伤口,就好像战阵中发现了对方阵列上的一个小缺口,然后尝试攻入、扩大一般;而吞风君看似被动的隐忍,更可能是因为背后有一支别动队已经就绪,只是犹豫于何时发动,才会起到最好效果。

下午时分,战阵的消耗中,别动队出现了。

但却是黜龙军的别动队——贾越带着十二驾弩车出现在了冰湖边缘,并直接往冰湖中驶来,明显是想要靠近攻击。

对此,张行下令,只让推三辆弩车过来——不是因为他晓得吞风君还有后手,冰湖很可能会崩裂,所以担心弩车部队里的凡人,而是说,冰湖一旦崩解,根本无法立足,需要弩车在岸边继续攻击。

三辆弩车被推来,抵进到了伤口,甚至可以说,进入到伤口。

张行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几乎有些粘屁股的血红冰坨子上起身,亲自走过去,学着贾越,扶住了一辆弩车,而第三辆弩车则是秦宝负责。

放松呼吸,绽放真气,与后方大阵相连,在明确感觉到此间九百人的真气海呼吸后,张行将弩车瞄准到了他所感觉到的距离那最核心一大团真气最近的一个方位。

迟疑了一下,张行回头下达命令:“其余人都退后,不然再溅到精血也要麻烦!”

身后众人纷纷后走,而还没有撤到被真气海覆盖的方位时,真气海的又一次鼓动已经来到跟前,张行毫不犹豫,闭目,扳动机扩,只是临到跟前,又从断江真气转回到了寒冰真气。

其余二人也几乎是同时发射。

三支巨矢,本有手臂粗细,此时被裹住真气,更是粗了一圈,一支黑色,一支电光跳跃,一支裹满白霜,直直朝着吞风君体内而去。

三矢齐发,没入真龙体内,却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甚至没有之前那般精血喷溅。

“肉太厚了?”秦宝有些无语。“没入的太狠,反而没有效果?”

贾越也要再说些什么。

孰料,张行忽然抬手制止,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原来,他身前顺着之前巨大弩矢的前进方向居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寒冰真气,宛若薄雾一般。

然后,忽然间,薄雾猛地变浓,继而如实体一般,疯狂向前方涌去!

张行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那一矢是成功了的,直接击破到了对方气海周边的核心经脉通道间,随即寒冰真气与真龙那近似熔岩性质的真气撞到了一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色石头的凝固体。

还未来得及说明,忽然间,吞风君发出了今日第五次嘶吼。

这一次嘶吼,只是单纯的愤怒,可随之而来的,是其体内那如山海一般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是整个真龙躯体开始发热发烫,是周遭冰面的微微颤抖,以及更大的,更明显的颤抖——来自于天池的最深处。

“走!”

张行大喝一声,提醒身侧和身后众人。“归位!”

众人不敢怠慢,尤其是得了张行之前军令,早有准备,此时轰然一声,便纷纷往后逃去,须臾便尽数归位。

而天空之上,雄伯南也抖动旗帜,提醒白有思归位。

但也就是此时,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震动发生了……整个冰湖自下而上,剧烈的抖动下开始破碎,整个冰湖似乎都碎成了粉末,地面无一处可立足,中间吞风君所在的周边更是水汽蒸腾,开始融化。

白有思飞身而来,但吞风君忽然从冰下扬起另一支翅膀,翅膀之上宛若涂了一层浓厚的油脂一般,黄中带亮,凌空遮蔽住了之前一直在祂头顶肆虐的凡人。

来不及等待了,几乎在同时,已经破碎的冰湖从吞风君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翻腾起来。

黜龙军所立之阵堪称首当其冲。

可是,此时白有思被吞风君半是预谋半是临门一脚般的阻碍,自然无法显化威凤,阵中诸人自然也一时惊惶。

实际上,来的时候黜龙军是做过细致情报工作的,比如孙思远这位大宗师观想的是火盆,雄伯南观想的是大旗,牛河观想的是绳索,刘文周观想的是容器,魏文达被人唤作魏大刀。

这个时候,这些玩意哪个能带着大家飞起来逃离破碎的冰湖?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立即临时接管了大阵,尝试强行抬起转移众人,而就在他努力将众人抬到空中十来丈的时候,作为阵底的他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显化,而且一瞬间便意识到是谁在如此做了。

是张行!

作为黜龙帮的首席,踏白骑真正的核心,他在阵中本能起了庇护与腾起之意,瞬间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呼应,真气疯狂涌向他,又顺着他的心意转化出来,覆盖了整个大阵,继而大阵发生变化,形状扭曲重组起来。

冰湖畔,弩车阵地旁,早已经因为突变而呆住的许敬祖根本不需要转化表情,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吞风君终于一怒,如张首席之前提醒的那般发出通天彻地的威力,搅碎了整个冰湖,自己也得以脱困,而震颤与模糊之中,黜龙军原本趴窝的离火大阵忽然变得寒气逼人,变得辉光熠熠,然后又如一只蠕动的鼻涕怪一般立起身来。

没错,一只巨大的、辉光熠熠的鼻涕怪。

只是为什么不是灰白色的寒冰,而是辉光?

下一刻,就在吞风君几乎要摆脱冰湖束缚,腾身反扑身侧的鼻涕怪时,忽然间,那个鼻涕怪当空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五趾鹰爪,并狠狠地按在了吞风君那只残破的翅膀根部。

吞风君一个趔趄,下半身尚未完全滑出,便被这支鹰足给按倒在已经破碎的湖面上,半个身子陷了下去,再挣扎抬头时,复又一声哀鸣,竟有一丝恐惧之态。

这还不算,鼻涕怪继续变形,伸出其余三只五趾鹰足,各自按住对方不放,同时身躯拉长,显露鳞甲。

许敬祖也好,阵中能感应到大阵变化的人也好,都是一个念头,那就是张首席要带着大家显化出一条金辉色的,青帝爷那般的真龙,然后与吞风君搏斗。

事情似乎也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鹿角、牛鼻、鹰爪、鱼鳞、蛇身……然后突然就展开了双翼!

接着是虎足,是鱼尾,是腹下绒毛,是背上峥嵘。

好像,好像是四御座下真龙混交一般。

但是不要紧,有用就行。

鹰爪牢牢锁住吞风君,双翼展开,竟将对方死死压住在湖面下方,而吞风君则是拼了命的一般在挣扎,整个一天的活力都没有这一刻多。

只是阵中不少人有些惊惶,因为他们晓得阵中奇经们已经经脉酸麻了,不管你张行显化的东西多厉害,可根本撑不了多久了,为什么不转移到陆地从长计议?为什么要在这里,在破碎的冰湖上与对方缠斗?

而下一刻,所有人就都知道张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甚至有人觉得他已经知道张首席要用辉光而非最擅长的寒冰真气来做显化了。

天池中心,一股热流自下而上,磅礴不可阻挡,所过之处,冰雪融化,寒气顿消,直直的打到了吞风君的背部,竟然让真龙疼痛明显。

这还不算,又一股热流喷出,在半空中喷到了空中辉光真龙的翅膀,惊的后者当场收缩……实际上,阵中当场便有数名好手死亡,落入冰火两重天的天池中……张行心惊之余也几乎要放弃这里。

不过,就是这一思考,更多的热流自下方喷射出来,密集的打在了吞风君的后背上,背上那些被黜龙军所开的洞,无论大小,全都被喷入了热流,然后瞬间变熟。

剧烈欲死的疼痛和诡异的肉香,无不提醒着吞风君,再不起来,必死无疑。

可是,祂背身朝下,当面被压住,便是挣扎起来,弄得满湖都是真气,也居然难以脱身。

“走!”

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间主动放弃了大好局面,一声不知道对谁喊的话之后,辉光真龙忽然松开所有鹰爪,努力振动双翼,向着湖畔滑去。

而这只人造的真龙刚一离开,吞风君也努力挣扎起来,试图腾空而走,可是刚一腾起,尚未发力,下方一股难以描述的炽热液体便从满是水汽的湖中喷射出来,打在了祂的腹部、翅膀、

腹部当场皮毛销毁,直入肉中,翅膀则被洞穿……不是一处洞穿,是密集的细小洞穿……洞穿之后,吞风君登时便无力坠落,却没有砸入水中,反而一直在水面哀嚎嘶吼,并且不停地翻滚与颤抖。

没错,天池的火山,那个直通地脉,被吞风君觊觎、占有了数千年,以至于火脉中全是密集真气的火山,喷发了。

地脉直扑地表,被寒冰之精控制的天池整个被融化,真龙被击穿。

人造的辉光真龙也挨了一下,几乎要跌落天池边缘的水面……关键时刻,白有思穿过无数冰火汽,加入到了阵中,协助张行抬了一下翅膀,使得这只真龙砸落在了天池边缘那黑漆漆的碎石滩上。

就是这么一砸,就有近百人身死,其余几乎人人带伤。

数里之外,许敬祖立在那里,将目光从那边转回,然后依旧纹丝不动……不是他多么大胆,而是他根本不敢动。

这等冰火天威,真龙身死,真要波及,你跑几步就有用了?

山下的神仙洞里,大司命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不时摩挲着手里的罗盘……其余人全都出去看火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望向了石壁上那“天地人”三字,幽幽以对:“时候到了?”

竟然是一句问话。

天色将黑,火山喷发还是没有停止,但是昔日天池中央,已经一根毛都不剩的吞风君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躺在那里,身下身侧到处都是凝固状的黑曜石,几乎形成了一个湖心岛,而下方火山喷发至此,却是早早被阻拦,不能再对祂有影响了。

然而,外侧岸边,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位半熟姿势的吞风君居然还在呼吸。

没办法,这就是真龙。

张行晓得时候到了,他站起身来,双腿一直在打颤,一百多具尸体就摆在前面,其余人人带伤,几乎全都瘫在地上,此时见到自家首席起身,虽然人人无言,却是人人期待,便是正在包扎伤员的大宗师都停了下来,看将过来。

张行莫名会意,也不知道对谁点点头:“除了白总管,谁跟我去?”

“我要去!”刘文周第一个跳出来,他腰间的瓶瓶罐罐早已经稀碎,只剩下零星几个。

“我也去。”雄伯南意识到什么,也勉力起身。“我还能动。”

贾越、秦宝也想起身,却没有撑住,直接坐倒,尉迟融更是躺在了那里。

“那就这些吧!”张行再度点点头。“剩下的人,你们且观之。”

白有思会意,真气裹住张行与刘文周,腾空而起,雄伯南随后,直奔湖心吞风君所化小岛而去。

来到此处,众人落下,也没有寻心脏,而是直奔龙首所在……此时的吞风君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烧伤、烫伤,但仅存的一只眼睛却还没有闭上,甚至偶尔转动。

张行四人来到此处,也不晓得吞风君还能不能看到……但无所谓了,张行摸到了对方那已经不动的眼睑,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将金锥取出,递给白有思:“要不要这个?还是用你的倚天剑?”

压着长剑的白有思缓缓摇头。

张行便催促:“那就动手吧。”

“你来!”白有思反手将长剑递了过来。“你是黜龙帮首席,这是黜龙帮所黜之龙!我助你真气便是!”

“说错了,你是点选,黑帝爷点选,只有你动手,才有真气馈我们!”刘文周也有气无力喊了一声。

张行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谁,也没有接长剑,而是坐在原地,转过身来,白有思也上前蹲下,按住了对方背心。

随即,张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金锥直接刺入对方的眼球……金锥太小,似乎并没有为已经这个样子的吞风君提供些许疼痛和生命流失。

不过不要紧,下一刻,张行运转丹田,真气从白有思手掌中传入,化为寒冰真气,然后顺着金锥涌入对方眼球,又顺着眼球后的一条脉络直奔对方大脑。

接下来,只是一搅,吞风君原本就很大的瞳孔瞬间张满了整个眼球。

张行几人,好像坐在一个冷凄凄的墨潭边上一般。

ps:抱歉,本章在复制到发布页面时忘了把草稿删除干净了,再次向读者老爷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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