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把狼关进了鸡窝

抬头瞅了瞅,看围观的那些人离的不是很近,丁立成压低了声音:“李老师,你花了多少钱?”

李定安没说话,只是比了个“八”!

八万?

“唏……”

“你唏什么唏?”

马献明探着脑袋,“谁画的?”

“冷枚!”

嗯?

乾隆时期的宫廷首席画师,皇家画院如意馆的主事……这不得值个两三百万?

真的假的?

话都到了嘴边,又被马献明咽了下去:李定安出手,什么时候打过眼?

何况丁立成又看了一遍,怎么也不可能出错。

正暗暗念叨,丁立成又把扇面翻了个,指了指阳面的那首诗:“蒋廷锡的诗,他自个写的!”

我去……

岂不是说,这就是蒋廷锡的扇子?

根本不用怀疑,看看诗的内容就知道:一角国分唐土地,百年庙共宋山河……又是分国土,又是共山河,你想干嘛,造反吗?

就清朝那个政治环境,普通人没人敢这么写,更不敢用这样的物件。所以这上面的字肯定出自蒋廷锡之手,这把扇子也只有他能用。

而蒋廷锡本就是宗师级的画家以及书法大家,他的作品价格并不比冷枚的低,这一件又是两人合作的作品,一加一的效果绝对要大于二。

暗暗惊诧,马献明又低声问:“要是估价呢?”

李定安没吱声,丁立成想了想,踡起了中间的三根指头,只留下大拇指和小拇指。

好家伙,六百万?

如果上拍,落槌价可能还会更高,而李定安才花了八万?

一出手就是一套五环内的房……不说眼力,就说这运气,谁不眼红?

关键的是,蒋廷锡历任礼部侍郎、户部尚书,更拜文化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这等于什么:太子师加宰辅,可谓人臣之巅。

这样极具象征意义的东西如果用来送礼,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再结合李定安如今的知名度和相关领域内的地位,又需要他送礼的,身份得有多高?

他转了转眼珠,声音更低:“准备送给谁……馆长,还是书记?”

扯什么淡?

就那两位,伱敢送这样的东西,一扇子能拍你脸上信不信?

李定安瞪了他一眼:“我脑子有坑?”

明白了:不是这两位。

那还能有谁?

地方不合适,估计李定安也不会说,马献明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样的东西,完全可以当做传家宝了,可惜,李定安要送人……

盯着扇了看了好一阵,他才恋恋不舍的装了回去。然后拿起了第三件,也就是那件蜡斗。

“纯金的,又是阴刻,还做了光谱检测……啧啧,还真就是杨慎时期的东西?”

感慨着,马献明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这是茶花吧,刻的挺传神,这隶书写的也不错……但说实话,看不出来……老丁你来!”

摇摇头,他把金壶往前一递。像是怕掉下去摔坏了一样,丁立成小翼翼的接在了手中。

他没急着看,先是指了指上面的花:“杨慎手绘,手刻?”

李定安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下面的小字:“也是他手书,手刻?”

不然呢?

杨慎本就是画家、书法家,以及金石大家,这一件又是他随身把玩的东西,当然不会请别人代劳。

李定安又点点头,丁立成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了跳。

这可是杨慎,他传世的作品拢共才几件?

一件是收藏在故宫的《石马泉诗》,冷金笺本的行楷,纵21厘米,横47厘米,还不足一平尺,加上题跋与署款,也不过九十八个字。

第二件是《新都八阵图记》:正德十一年,新都县重修武候祠,当时杨慎正在老家新都为继母守制,知县韩奕请他题记,之后刻成石碑,立在武候祠外,碑文为正楷,现在还在。

第三件是收藏在中国美术馆的苏轼真迹《潇湘竹石图》,上面有杨慎题的一首五言诗,也是行楷,二十六个字。

第四件是杨慎的《禹碑考证》,全文都是行书,是溥义当年让溥杰偷偷带出故宫的字画之一,之后又带到东北存放在长春伪皇宫之中。四五年日军投降,伪国兵争抢宝物,被撕成了好几段。

如今存世的,明确为杨慎真迹的《禹碑考证》就只有故宫当中的一小截,全文百来个字,只有原作的八分之一,而且只是中间的一段,只有康熙、乾隆、嘉庆等人的题章,却无署款和题跋,因此只能算半件。

所以,杨慎存世的作品只有三件半。

如果问价值多少,丁立成还真就不知道,因为除此外,再没出现过他的任何作品,更不要说拍卖、转让。

但他至少明白,这一件如果鉴定为真,就是第五件,而且是刻金杂项类,意义非凡。

平复了一下心情,丁立成又拿出手机,打开了故宫的电子档案库。点了五六下,屏幕上出现了几幅字画作品:《石马泉诗》、《禹碑考证》、《新都八阵图记》,以及苏轼《潇湘竹石图》局部,也就是杨慎题的那首诗。

随即他又把金壶放平,摆在了手机旁边,然后划拉了一下,停到最后的《新都八阵图记》。

乍一看,金壶上是隶书,手机上是正楷,一个方,一个扁,好像不是一回事。其实关系很大:楷书本就是隶书演化而来,二者一脉相承,都是横平竖直,都是工工整整,就连运笔轨迹都是一模一样。

再仔细看笔迹,无论是字行布局、字体架构,以及起笔落笔,都有八九分相似。

而辩认笔迹本就是书画鉴定师的基本功之一,所以就凭这一点,丁立成就敢肯定,这是杨慎手书无疑。

怕有万一,他仔仔细细的对比好几遍,足足五六分钟才直起了腰,又怅然一叹:“就是杨慎的壶!”

声音不小,眨眼间就“呼啦啦”的围上一了一大堆。

马献明也有点兴奋:“讲一讲!”

“看字迹就行!”

丁立成格外笃定,点亮手机屏幕,“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有人伸着脖子瞅了瞅,“杨慎的真迹?”

“对,举世只有四件:《石马泉诗》是行楷、《禹碑考证》是行书,题苏轼《潇湘竹石图》也是行楷,唯独这幅《新都八阵图记》是正楷,最具有对比性……”

“再仔细看:除了第一句的‘登、科、岁’,以及最后一句的‘金、老、翁’,剩下的,凡壶身上的字,碑文中都有……”

丁立成的手指指着石碑上的字,围观的人一字一顿,做着对比:登科之岁,于今三倍,一事无成,七十从军—金马老翁。

确实像丁立成所说,二十个字,石碑中足有十六个。

字体虽然不一样,两者的书写方法、起笔落笔、笔划运行轨迹没什么区别。再看字迹,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七八分相似。

再结合“明中期”的检测结果,答案毋庸置疑:就是杨慎手书。

明朝三大才子,以及那么多的“家”,这东西的价格也绝对低不了,说不定就能上千万。

想到这里,之前跟着李定安的那几位何止是后悔,都恨不得拿头撞墙:李定安让他们付钱的时候,为什么要摇头。

越想心里越是不平衡,有人酸溜溜的来了一句:“既然杨慎的字这么好认,之前怎么没有人发现?”

“对啊,藏友和游客就不说了,那海选的专家呢?”

好认?

丁立成都被气笑了:“难道是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杨慎的作品举世只有四件,而且全部收藏在文博部门,民间就没有他的作品流通,这意味着什么?说明压根就没人研究他的作品……

一是没有资料和参照物,想研究也没东西可研究,二是研究了也没用:至少古玩界和鉴定界的专家们不会白废这个功夫,一辈子都碰不到他的作品,研究他干嘛?

你们觉得我看得快,是因为我以果推因:知道这是杨慎真迹的前提,再找他的作品做对比,当然就快……不信你们去问问,谁要说认识杨慎的字写什么样,我叫他爹!”

“话这么大,你谁啊你?”

“故宫字画组组长丁立成!”

“我去……故宫?”

“故宫怎么了,才是组长,我还以为你是院长……”

“不懂别瞎说……”旁边的捅了他一把,“丁老师在全国字画品类鉴定专家中,排名最少在前十……”

我靠?

这位立马不敢吱声了,下意识的往外缩了缩。

事情发生的太快,李定安都没来得及张嘴就结束了。

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比较好。不然显得主办方不专业,之前的那两位专家也太业余:

“这东西确实比较冷门,也不好鉴定,我能认出来也是运气。”

李定安先指了指鉴定证书:“像C—14,光谱仪这类仪器,鉴定瓷器和字画确实不太靠谱,但像金器这种属性比较稳定,不易氧化的物件准确率却很高:因为检测的并非材料本身,而是残留物和包浆之类……

所以至少我能确定,这确实是明中期的物件。而恰好我学的就是明清考古,对明史研究的多一些!”

马献明扯了扯嘴角:又是这套说辞,每回都是恰好?

李定安没理他,又指了指壶上的字:“登科之岁……看字面意思就能理解,作者中过进士,这是其一。

其二,七十从军……明朝的皇帝再残暴,再无道,也不可能让七十岁的老人参军,而且他还中过举,当过官,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因罪充军……其三,反过来再算,于今三倍……代表他中举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左右。”

“其四:金马老翁……这个知识点有点生僻,历史学的不好肯定不理解:汉·班固《两都赋》: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唐·刘肃《大唐新语·匡赞》:前汉有金马、石渠,后汉有兰台、东观……宋·徐铉《柳枝》词:金马词臣赋小诗,梨园弟子唱新词……

所以所谓的金马,一指国家藏书之地,二指皇廷修书之所……如果在明代,只代表一个地方:翰林院!这句金马老翁也就不难理解:作者在翰林院当过官……

在明代,翰林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因为这是成为宰辅的必经之路,必须是新科士子中的一甲进士,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除此外,二甲士子也有,不过屈指可数,而不管几甲,凡进过翰林院的明朝举子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是不是感觉一下就明晰了?所以这一句也最为关键。到这里,已经够能说明问题:活跃在明朝中期,二十三岁中举,中过一甲进士,进过翰林院,七十岁又因罪充军……这么多的线索,指向这么明确,我要再想不起来杨慎,京大真就白读了!”

“哈哈哈……”四周响起了哄笑声。

又有人举了一下手:“李老师,这不对啊,杨慎的百科上写:他三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嘉靖皇帝充军云南永昌,不是七十岁?”

“那是因为他爹是杨廷和,就算死了,门生故吏依然遍布朝野,有的是人替他打掩护。他后半辈子要么在老家新都,要么全国各地游山玩水,就没去过几次永昌,压根就不能算数。

再看看他写的诗就知道:数四川新都的最多,其次是西湖,第三才是云南……《明史》、《列传》中就有记载:世宗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慎作何状,阁臣以老病对……

云南他也倒待过好些年,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昆明,陪黔国公和昆明的一众官员吟诗作对,唱和风月,而不是真正的在靠近缅甸的永昌县当戍边的老卒……《明史列传》仍然有记载:自是,或归蜀,或居云南会城,大吏咸善视之。

直到七十岁那年,他曾在嘉兴题过诗的一幅名家字画流入宫廷,又恰好被皇帝看到,嘉靖才知道他活的有多潇洒。然后一怒之下,令锦衣卫将他从四川老家押回永昌……《明史列传》依旧有记载:及年七十,还蜀,遣指挥逮之还永昌……

包括杨慎自己也写诗感怀: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还有一首:剡溪无心泛雪,衡山有意开云。天借黄绵袄子,怜吾七十从军……所以七十从军不是别人说的,而是他自己……”

李定安舌如连珠,一堆人都呆住了:乍一听,好像也不难,只要知道杨慎的生平就行。

但细一琢磨:好家伙,谁没事会专门瞅着一个人的历史研究?

就像刚刚丁立成说的:研究他有啥用?

这么一想,李定安即便没背下整本《明史》,估计也背了一半,甚至还要包括《后汉书》、《新唐书》,以及《宋书》……不然他能从哪里知道“金马”就是翰林院?

所以就凭这份博学,人家捡漏还真就不是运气……

深寂了好一阵,后面又有人举了一下手:“李专家,那这件能值多少钱?”

李定安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不知道,因为没有同类型的东西拍卖过,更没有听说谁出让过。”

“那能不能和其他人的作品对比一下,比如其他的两位大明才子?丁老师,故宫中肯定有类似的收藏吧?”

“收藏的倒是有,但解缙的伪作极多,大都出自明晚清初,如今世面上流通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这一种,用仪器都不好测,所以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徐渭呢?”

丁立成不由一顿:徐渭的真迹倒挺多,故宫和国博都有收藏,民间流通的也不少,但和这一件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他正准备解释一下,有一位点着手机,又一声“我操”:“2017年嘉德秋拍的徐渭的水墨纸本画卷《写生卷》,起拍价六千万,最后拍了一亿两千七百万?”

“你看照片:好像不止一幅画?”

“哦对,是画卷……总共五幅,但最大的才三平尺半,剩下的四幅都是一平尺的小品,平均一下,每平尺两千三百万?”

“那是画,不好比吧?”

“字也有:2020年保力夏拍,徐渭的《草书唐诗四首》,四平尺绢本,成交价三千三百万。再往前,2018年佳士德沪上拍卖,徐渭的《行书五言诗》立轴……加署款二十七个字,成交价一千四百万,平均一个字五十万……我了个天?”

围观的人都愣住了:一个字五十万,就算以此对比,这上面二十个字,岂不是也要上千万?而且还没算黄金本身的价值……

李定安却暗暗的摇了摇头:驴头不对马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如果只对比品类,徐渭的是字画,这一件却是杂项,肯定是前者贵。因为字画类古董的文化和历史价值相对要高一些,二是不易保存,价格当然就高。

但要是对比唯一性和独特性,当然是这一件更有价值:纯金的文物本就少,而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佛像,剩下的才是金壶、金杯、金盏。有字的就更少了,除了印玺,就只有金锭。

但那上面才几个字?

突然冒出来个刻这么多字的蜡斗……不敢说世间仅有,但传世至今的同类型的书房文物,每件都能称得上镇馆之宝。

所以,这才是这件东西最有价值的地方,接下来才是杨慎所带来的各种附加值,包括各种家、大明才子、以及三元及第等等等等。

“没有可比性,因为不是一个品类!”李定安断然摇头,“但一个字肯定值不了五十万,因为这是刻上去的。就像竹牍、拓片,既便出自同一作家,也同样是文字类古董,但与字画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这样的吗?

感情有点不对劲,但既然是专家说出来的,肯定有一定的道理。

围观的人都这么想,马献明却撇了撇嘴:李定安这纯属偷换概念。

为什么非要和字画比,而不是和这一件同材质、同用途的文物对比?

黄金质地的书房类文玩又不是没有:国博有一件纯金五峰笔架,故宫则有一件缠荷葫芦金笔洗。

虽然是御用之物,不过那两件上面可没字,所以这件蜡斗低不到哪里去。如果非要估个价:下了两千万,马献明敢啃着吃了。

再看发票上的价格:一百一十万,而且是刚刚才开的。

这又何止是一套房,六环的一套别墅、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才多少钱?

马献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可是文博会,不是潘家园的地摊,所有物件要经过相当专业的专家先后鉴定两遍才能摆在这里。

但李定安照样能捡漏?

反过来再一想,就觉得有点搞笑:让李定安在这当专家,岂不就等于把狼关进了鸡窝里?

(本章完)

第241章 心态崩了

“丁老师,我知道您,还看过您的视频讲座……您这么专业,能不能帮我看件东西?”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抱着东西挤进了人群,李定安愣了一下:这位,不就是刚刚从他手里抢走糊斗的那人?

还看视频讲座……你要有那耐心,怎么可能搞不清袁崇焕和洪承畴?所以八成是刚刚才拿手机查的……

丁立成却摆了一下手:“对不住,单位有规定,真看不了!”

这当然是托词:只是不能在故宫里面看,出了故宫没人能管得着。

但他怎么也是国内排得上名号的鉴定专家,这要开了头,今天就别想走出展览会了。

“你还是给看一下吧?”

这位虽然笑着,隐约间又带着点得意,“这可是从李专家的手里抢来的……哦不是,李专家匀给我的,说不定也是大漏……”

嘛玩意,还有人能从李定安手里抢东西?

丁立成和马献明都吃了一惊,稍一转念,想到刚刚丁立成确定那是杨慎的蜡斗时,这些人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的表情,顿时就猜了个大概:仗着李定安是大柳树的专家,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这些人就明目张胆的跟在后面截胡。

可想而知,刚那三件东西完全跟虎口拔牙没区别,李定安不知道玩了多少心眼才达到目的。

那这一件呢?

十有八九是李定安被逼的没办法让出去的,所以真说不好就是漏……

丁立成看了看李定安,又瞅了瞅男人手里的袋子:“是什么?”

“是一咸丰时期的粉彩糊斗!”

“瓷器?”

瞬间,马献明就来了兴趣,刚要说话,又犹豫了一下,而后看了李定安:能不能看?

原因很简单:如果是漏,从某种意义上讲,等于李定安走了宝。传着传着,就会传成他打了眼……

以为李定安会摇头,没想他竟然呲着牙笑了一下:“随便看!”

嗯,啥意思?

看你这嘚瑟劲,感觉这里面有故事啊?

马献明兴趣更大了,手一伸:“拿来我看……但先说好:只此一件!”

这人谁啊?

男人有些犹豫,旁边的人小声介绍,“马献明,国博文物保护修复研究所的所长,国家文物鉴定会委员,瓷器品类的知名学者……”

我靠,比丁立成还厉害?

男人一个激灵,忙把东西放到了柜台上:“马所长,谢谢您!”

马献明摆摆手,打开了袋子。

嗨哟,挺不错啊?

绝对大开门的物件,别说马献明,丁立成都能看出来:就以这幅《童子嬉春图的》的画工与构景,绝非传统的“宫廷画师在京城作好画,拿到景德以后,御器厂的画工再照猫画虎的临摹在瓷胎上”,而是如意馆的画师亲自手绘在瓷胎上的。

再看渲染与施彩:粉润柔和,细致入微,层次分明,丰富多变,再稍稍斜一下,站在侧面的角度,就能看到清代粉彩独有的“彩虹光”。

就凭这两点,丁立成就敢断定,这绝对是清代官窑粉彩。

马献明看的更为认真:先看釉,再看画,然后是足,边看边讲:“釉面匀净,色彩艳而柔丽,分明却又自然,纹饰疏朗规整,构图疏密有致,线条流畅飘逸,画面雅致宜人,必是名家手绘……迎光有纹,侧光有虹,这应该是乾隆后的色地开光粉彩糊斗……”

他又揭开了斗盖:“深浅阴暗分明,内瓷白而无瑕,光滑且有光晕,用的依旧是粉彩特有的釉料‘玻璃白’,并用芸香油调色,底足如刀削斧劈……嗯,继德堂……还是咸丰的私款?等会,我想一想……”

沉思了好几秒,马献明一点头:“晚清民国时流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四代皇帝御用,如果东西没问题,再对比同时期、同类型的物件,价格至少得翻两倍……”

这么一说,至少四百万往上?

男人笑的牙都呲出来了,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您专业!”

没事拍什么马屁,更专业的在伱旁边站着呢!

马献明扯了一下嘴角:“别着急,你就没听我前面一句:这是没问题的前提下……”

“哪……哪有问题?”

“这不是没看完么?”

猛一下,男人都呆住了:釉、画、胎、足、底……包括斗盖和斗盒里面你也没落下,还有哪没看?

马献明没理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摸了起来:其它都对,唯有顶上的孔稍大了些。

除此外,就是感觉李定安刚刚笑的那一下有点诡异:怎么觉着,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定安却殊无表情,因为他压根就不担心: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马献明要没点能耐,国博的那些研究员早造反了,所长能轮的到他?

这件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意思。

果不其然,摸着摸着,马献明眉头一皱,又把斗盖凑到了眼前:看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那个孔。

就这么一下,却让男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旁边围观的那些人也下意识的凑近了一点,围的更紧了。

看了几眼,马献明“哈”的一声,直勾勾的瞪着李定安:就说谁能从你手里抢东西,原来是下了套?

再想想男人之前得意的模样:这当上的真不冤……

愣了好一阵,他才吐了一口气:“这一件是残器!”

你说啥?

一刹那,男人眼睛一突,猛吸了一口气,声音都颤了起来:“马……马所长……您再看看……”

还看个屁?

马献明把斗盖提了起来:“这是糊斗,对吧?”

“对……你刚说了,李专家之前也说了,这就是糊斗!”

“这个孔知道是干嘛的吧,插刷子蘸浆糊的……但你想,眼儿这么大,刷子的柄得有多粗?”

马献明比划了一下,“少林寺的棍也就这样了……”

他的表情很生动,语气也很幽默,四围的人“哄”的就笑出了声。

但男人脸都绿了:“马所长,不能眼儿有点粗,你就说这是残器……”

“别慌……来……你看,孔沿上是不是没有釉?”

马献明把斗盖往前一递,然后又翻了过来,“你再和里面没有上过釉的瓷胎比,颜色是不是又白一点?”

“来,你再摸一摸,孔沿这一圈是不是明显要比内里光滑,却又比外部的釉面生涩?因为这里破过,又修复过,所以就成了这样……嗯……等等,我画一下:原先的孔应该是这样的……”

马献明伸出手指,在柜台上画了几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他先画了个圈,圈里又划了个小圈,然后又划了四根短线把两个圈连了起来,最后指头一抹,大圈里面的短线和小圈都消失了。

“看到了吧:这玩意就是这么破的,估计里面那一圈已经摔成了渣,粘都不好粘,那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磨平算逑。但如果磨的太深,从外面就能看到胎……想想,这可是皇帝用的东西,哪能这么糙?

就只能浅浅的磨一下,所以最后就磨成了这样:磨掉了玻光面,却留下了釉质层,所以不管是和里面比还是和外面比,无论是颜色、亮度还是质地,都有些细微的差别……明白了吧?”

我明白个锤子?

男人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四周的人却听明白了:虽然就破了一点点,就一个小小的瓷圈,都还没一分硬币大,而且中间还是镂空的。但古董就是如此,哪怕只破了小米大一个豁口,也只能当做残器。

更何况后面还打磨过,就残的更厉害了,别说翻两番,能不能值到原价的一半都是问题……

刹那,男人的脸上没了丁点血色,哆嗦着嘴唇::“李定安,你坑我?”

“我坑你什么了?”

“是你说的,这是御用之物,而且整整经历了四代皇帝?”

“你好好想,我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李定安悠然一叹,又指了指柜台上方的摄像头,“这里不但有录像,连声音都有,你调出来看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脑海里就如走马灯,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李专家,这是什么?

李定安:糊斗,就是存放浆糊的瓷盒,粘书或粘信封用的……

两百七十万,怎么这么贵?

李定安:贵不贵,要看是谁用过的……

然后他又解释了一下继德堂的由来,只说这是定制瓷,然后就说包了。

再多余一个字都没讲,什么御用,什么四帝,全是围观的人嚷嚷的。

甚至最后几个人抢着买的时候,他还连着提醒了两次:这一件和其它的东西不一样,没有售后,买了就不能退……

但要说这不是李定安下的套……扯什么淡?

他要不解释那么清楚,而且明确表示说“包了”,谁敢蒙头蒙脑的买这东西?

那可是两百七十万,不是两百七十块……

只觉“嗡”的一下,男人眼前一黑……也就跟前挤的人够多,不然他当场就能栽过去。

好不容易定住心神,男人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当时有人问,这件东西哪里值两百七十万,是不是你说的:贵不贵,要看是谁用过的?”

“对!”

“那这不是误导人是什么?展览会的专家坑人,我要退货……”

“退不了的!”一直跟着的一位叹着气,“销售员刚才就说了,卖主在国外,没办法退!”

“我不管,我要退货……专家坑人,我要退货……

几乎是扯着嗓子干嚎,一遍接着一遍,声音又尖又利,顿时又吸引过来好多人。

“怎么回事?”

“展览会的专家设套,坑了藏友三百万!”

“我靠,真的假的?”

“你听他胡扯?是这人不要脸,一步不离的跟在专家屁股后面,专家看中什么他抢什么,被逼的没办法,才给了他一点教训!”

“那这不是下套是什么?”

“下套有点夸张,至多算教训了一下,就是这教训的代价有点大:两百七十万,还不能退?啧啧……”

三言两语,所有人都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男人活该的,也有说李定安过分的,一时间议论纷纷,就跟菜市场似的。

围观的只有七八个人的时候保安就来了,但就眼前这架势,还真有点不知所措:男人只是嚎,再没出格的举动。而且涉及到展览会的鉴定专家,确实有点不好处理。

马献明和丁立成也面面相觑,对视了好久。

这事先不论谁对谁错,就以现在的网络舆论状态,保不齐就会被人带节奏,上升到道德层面:轻则李定安人品有问题,重则他与展览会狼狈为奸,故意坑顾客。

既便他不承认是故意的,也会被人说成“眼力不够”、“能力不足”……反正不是一般的棘手,好像怎么处理都会出问题。

雷明真和兰华芝也走了过来,两人一脸担忧的看着李定安:早知道会闹这么大,刚才李定安就应该说清楚……

正转着念头,他们又惊了一下:你还能笑的出来?

李定安确实在笑,而且笑的挺自然,绝非皮笑肉不笑:“你确定要退?”

“啊?”

嚎声戛然而止,男人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能退?”

“展览会当然不可能给你退,但我能退!”李定安仍旧笑吟吟的,“但你可要想好了!”

什么意思?

男人睁圆了眼睛,低头看看糊斗,抬头再看看李定安,然后再看看马献明。

不是……你看我干嘛?

我堂堂国博文研所所长,国内排得上号的瓷器专家,还能给你看错了?

马献明一下就不干了:“这要不是残器,我赔你一件一模一样的!”

李定安也点点头:“我也赔你一件!”

意思是这东西确实有问题……

“那你还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说退不退?退就扫码改发票,不退就拿东西走人……”

李定安若有深意的敲了敲糊斗,“但你想清楚:机会只有一次!”

我操……你特么又来?

之前一堆人抢蜡斗的时候,李定安就是这样的。再之前,好几个人抢竹筒的时候,李定安还是这样的?

难不成,这一件也是宝贝,不过马献明没有看出来?

但也说不准,是李定安怕影响太大,对名声不好,所以认怂了?

顿然间,男人感觉脑子里搅成了浆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嗨……专家都说帮你退了,你还犹豫什么?”

“总不能你还想多要一点吧?搞清楚,这是人家自掏腰包,自认倒霉,等于当场就要赔上百万,你知足吧?”

“多要个锤子?他就是患得患失,怀疑这玩意是不是又成宝贝了?”

“哥们可长点脑子吧:吃了这么大一亏,还没让你涨点教训?”

“保不准就是他在诈唬你……看清楚,摄像头拍着呢,真抱着东西走了,这东西不是你的也是你的了……”

像是蜂箱里丢了颗炮仗,众人七嘴八舌,男人脑袋都被吵愣了。

转念再一想:这可是近三百万……他整个身家才有多少?

而且别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男人猛的一咬牙:“退!”

“好……发票拿来!”

李定安异常的干脆,掏出手机就扫码。

接着就是叮咚一声,提示到账,他又把发票往前一递:“麻烦王师傅,作废了再重开一张,抬头就写我名字:李定安!”

动静这么大,之前的销售员早就围过来了,连忙接住,就地操作了起来。

看着新鲜到账的两百七十万,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数了好几遍,确定没少一个零,男人才收起手机,又挤出了一丝笑:“谢谢李专家了!”

“不用!”李定安头都不抬,不紧不慢的把糊斗装进盒子,又把盒子装进袋子。

动作很是轻柔,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倒好理解:这东西只是残器,而非伪品或高仿,虽说值不了两三百万,但百来万还是有的,当然要仔细点。

问题是,李定安依然在笑,而且还有点“心满意足”、“终于到手了”的那种感觉。

不止是男人狐疑,一堆吃瓜的人同样有点看不懂:退也退了,钱也付了,还有什么装的必要?

包括马献明、丁立成,甚至雷明真:李定安可不是那种“牙咬碎了和血吞”的性格,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

反正这会,就觉得他是真开心……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玩意又成漏了?

没这么耍人玩的……

马献明想了想,凑近了点,声音异常的低:“是不是……我哪看漏了?”

李定安猛一顿,怪异的看着他:“怎么可能?就是陈教授和吕院、或是吴教授和丁院来了,也是这个结果。”

陈叔才、吕本之、吴湘、丁守义?

这四人,算是明清瓷器专家中最拔尖的了,陈叔才更是马献明的老师。

那就行……

暗松一口气,马献明又扑梭了两下眼皮。

两人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别蒙我,痛快点!

“结论当然没问题,就是御用之物,也经历了四帝,更是残器……就是来历稍有那么点出入!”

稍一顿,李定安叹了一口气,“那个孔,就你说的摔成渣那一圈,是光绪自己打烂的……嗯,和慈禧也有关,还带着点男女之间的八卦!”

啥玩意……慈禧的八卦?

马献明愣了一下,丁立成也愣了一下,围观的一堆人同样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更是一脸懵逼:意思是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破的,不但有故事,还且还不是一般的精彩?

随即,脑子里嗡的就是一下:为什么越是名人用过的古董就越值钱,不就是因为有谈资,有故事?

而名气越大,故事越多,东西当然就越值钱……

那如果和光绪皇帝有关,甚至还涉及到慈禧的男女八卦呢?

霎时间,男人眼睛就红了:来回被这么搞……这特么几次了?

心态崩了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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