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跬步行(13)

二月初一,段威率领东都大军三万众,在武阳郡郡守元宝存主动派出使者的情形下,过贵乡而不入,径直来到武阳郡郡治贵乡正北面的清漳水河道,以待汇合。

然而,上午行到彼处,却只见到迎面渡河而来的信使,信使则传达了白横秋的口讯。

“太原军全力西进,最快明日接战?我们只要从南岸跟上,防止援军与贼军渡河逃窜就好?”段威重复对方言语的同时明显犹疑,但军事经验丰富的他马上意识到对方意思,却又立即回头。“你们懂了吗?”

身后便是屈突达、郑善叶、纪曾三位实际领兵主将,闻言也多醒悟。

“懂了就好。”段威凛然以对。“我如何不晓得你们的小心思?只担心平白为人葬送了子弟兵马,事后还落不得结果……我也不瞒你们,我也是带兵的人,心里是有类似想法的……可现在看,英国公早有考虑,这一战是要用自家兵马打这个头阵,做这个主攻,我们只要负责方面围堵便可,伱们可还有话?”

三人不敢怠慢,齐齐拱手行礼,以示认可。

“那就好。”段威继续来言。“各自回去,施展手段,只努力将兵马往前推过去……明日就要接战,那就只一日而已,你们堂堂将军,难道还不能维持?”

众将只是点头,便匆匆去了。

就这样,也不知道诸将都使出何种手段让部队打起了精神,总之,东都兵马继续东进,当晚便赶到馆陶,而翌日,他们继续进发,中午之前便抵达清河郡边界。

此时探马来报,清漳水北岸的大营内,黜龙军的红底“黜”字依然还在原地未动,兵马也未动,反而是河上许多浮桥,还在不停转运粮秣、军械,继续往河北岸的黜龙贼精锐军营运送物资。不仅如此,还有探子来报,说是黜龙军大营处,一直在修缮工事、建造土垒沟渠,似乎有仿效马脸河一战的意思。

而河对岸的太原-武安兵马浩浩荡荡,东都兵马已经可以隔河看到部分拖后的部队了。

这下子,东都诸将却是晓得,今晚河对面可能便要接战,而无论接不接战,最起码今晚河两岸的两支大军都要完成立营对峙,然后与黜龙军进行军事接触。

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的想法发生了转变,一部分人觉得,到了眼下,黜龙贼看起来委实有些难当英国公一击,不由动心了,想在政治前途无量的英国公面前博个出彩;另一部分人则觉得,黜龙贼这个样子,似乎有恃无恐,反而畏怯了,并不想在黜龙帮这里损兵折将,甚至葬送性命。

于是乎,居然又有一队三四百众的兵马跑了,而且这次发觉的极晚。

“甭管是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他最多是个守势,我们只管速速前进,截断浮桥!”注意到军中又起了一次骚动后,段威此时也发起了狠,乃是直接点了将。“屈突达,你去!这里不用你管了,选你部精锐,不需要多少,一两千足以,抢到浮桥那里,驱赶民夫,站住河畔,截断浮桥,便是一功!”

屈突达听到这话,晓得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推脱,便拱手称是,然后就整饬兵马,亲自带队去了,乃是半点迟疑都无……实际上,这不仅仅是要去执行命令,而是说,身为一个将军,一个屡屡赶不上战场的黜龙帮宿敌兼手下败将,此时是对前面战局有一点期望的。

至于期望具体是什么,他自己都不好说。

二月初二日,下午时分,屈突达率本部精锐一千人为先锋,轻装前进,轻易进抵清河郡西部地区的清漳水南岸……或者说东岸,因为清漳水整体上从西南到东北流向,而在这一段更像是南北走向。

而以这段转向南北的清漳水为界限,东面是临清县,西面是宗城县,张行及其主营就在宗城县境内偏北一点挨着河的地方,距离此地还有十几里。

不过,也就是从这个河水转弯变成南北走向的地方开始,就已经大规模出现浮桥了。可见黜龙军对河对岸张三贼所在的营盘支援力度之大。

当然,这些浮桥早已经被断开,而且是从东岸被断。

“这是什么意思?”随屈突达下河检查了浮桥后,随行的一名队将略显诧异。“我们的任务是去截断浮桥,黜龙帮自己也截断浮桥?”

“对。”随行参军随口而答。

“为什么?”

“自然是担心我们去支援对岸。”

“他们怕了我们?”

“那倒未必……”参军看向了屈突达。“将军,黜龙军的信心比我们像的要足一些。”

屈突达微微颔首。

身后的其余人也多醒悟——英国公让东都兵马截断浮桥是为了防止黜龙军逃窜或者援兵自此处支援,而黜龙帮自断兵马固然有阻碍东都兵马进攻的意思,但同样也展示了在对岸死守硬抗到底的决心。

“走吧!”屈突达望着河对岸清晰可见的太原-武安联军,愈发干脆。“他拆他们的,我们进我们的。”

周围人也多无话,一起上了岸,回到官道,继续率军北进,而果然,再行三四里,河中断掉的浮桥就显得比较仓促了;又走三四里,已经可以见到少数仓促撤退的黜龙帮民夫与巡骑。

下属们纷纷请示追击,都被屈突达否决,只一意顺河边官道进发不停而已。

就这样,又行了三四里地,已经算是傍晚,河对岸,数不清的太原武安联军开始扎营立寨,营盘广阔,一眼都望不到边。

而黜龙帮的营地也在夕阳映照下出现在了视野中,其规模稍小,却因为建筑完备,接着泥土与木材的颜色,显得像个巨大的灰黄色堡垒。

屈突达停下了进军,勒马立在了夕阳下。

河对岸,全程衣不卸甲的英国公白横秋也得知了屈突达的到位,不过,当他昨日意识到黜龙帮大营根本就是纹丝不动的时候,就对此事没有太多关注了。

“你觉得,张三这厮所恃的究竟是什么?”白横秋赶了一整日路,全程都在马上,丝毫没显出来大宗师的手段,此时依然还是在马上,而且是借着一个小土坡的高度来观察。

周围将领何止数十,但大家都知道这位主帅问的是谁。

“无外乎就是那几样。”李定在众人瞩目中从容来答。“要么里面藏了一位大宗师,或者多了几位宗师,要么是黜龙帮这些年凝丹以上的高手层出不穷他能结成真气军阵……而且应该是大军阵,否则没必要准备这么特定数量的兵马,而是应该全军来战。”

白横秋看了看像一个完美五角形的黜龙军营盘外垒,没有吭声。

倒是身侧大将刘扬基微微皱眉:“大军阵是说结合了所有兵马的真气大阵?”

“不错。”

“黜龙贼有这个本事?”刘扬基正色来问。“这可不是有几十个凝丹高手就行的事情,得按照修为,层层叠叠,如臂使指,才能撑开大阵,遮住、带联其中兵马,一群贩夫走卒哪来的这个指挥上的门道?”

“那倒未必。”另一位中军大将窦琦却微微皱眉。“不能小觑黜龙贼,否贼便是小觑了之前河北、东境的那些的豪杰了,在东境时,我侄儿便被轻易处置了,而若是说这些小辈不值一提,那韩引弓、屈突达、薛常雄也都是废物吗?”

“窦将军误会了,我可没小看黜龙贼,只是说对黜龙帮而言,这个大军阵有些匪夷所思罢了。”刘扬基昂然回复。“须知道,这天底下就没见过几次大军阵,便是英国公当日平杨慎的时候,也只是集中修行者下山来突,未曾罩住几营兵马。张三贼跟谁学的?”

“应该是徐师仁吧?”窦琦叹了口气。“徐师仁十几年军伍,还是鹰扬郎将这层,有些东西真不缺的……”

“但还是不足。”刘扬基想了想,摇头以对。“我不是在与窦将军抬话,而是说徐师仁一人委实不足,他最多懂千把人层面的军阵设置,但更往上的玩意,还是要有人教……谁教的?”

便是窦琦都不开口了。

“我教的。”

就在这时,李定忽然在诸将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扶剑来答。“张三自家是有来路的,军阵上的条例从来不缺,以至于薛公当日交战,只以为是白氏家学传到了张三那里;后来也向我询问了一些军阵设计的门道,我便将自己一些心得还有从舅父那里学来的东西告诉了他;除此之外,其军中非但有徐师仁这种十几年官军经历的经验军官,诸如徐世英、王叔勇这些人,也都是难得年轻俊才,有些东西一点就通。”

窦琦和刘扬基几乎是本能一起笑了笑,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都没有说出口。

“若是这般,事情虽然麻烦,却也不惧他。”白横秋面不改色。“因为到底还有老夫在此呢!不亲自交手,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大宗师!到时候,我自持长剑,斩了这贼厮,了断河北!”

众人各自凛然,纷纷拱手称是。

唯独李定面色不定:“只怕他还有后手!”

“那便劳烦李府君去试探一二。”白横秋坦荡如常。“既然料定他能摆成大阵,那就待明后日准备妥当再出兵也无妨,今晚只好生防备,以防偷袭便可。”

周围诸将则纷纷拱手称是。

而李定犹豫了一下,认真拱手来问:“只是试探,不用招降吗?张三郎到底是天下公认三娘的丈夫,又是一等一的人物,他若来降,岂不算一件美事”

这次,轮到白横秋犹豫了,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忍不住抬头来看自己的许多将领,一时哂笑:“只怕自取其辱。”

“小子也觉得会自取其辱。”李定笑道。“但我去招降,辱的也是我而已,白公不必忧虑。”

白横秋看了看对方,点点头,便欲折身离去。

李定见状,复又追问:“白公可有什么言语交代?”

白横秋怔了一下,立即醒悟,对方是问自己能给什么政治承诺,饶是他早就下定决心不留余地,此时也不由苦笑:“他若与三娘一起来了,我白横秋的基业,便是将来想给那几个儿子,恐怕也不敢吧?知要他答应,生的孩子姓白就行。”

周围人多有一愣,然后纷纷哄笑,到是李定依旧从容。

就这样,须臾片刻,眼瞅着日头将落,李定让苏靖方打起旗帜,喊上部属王臣愕引人来做护卫,然后便径直往北面黜龙军大营而去。

来到营前,报上姓名,不过片刻,张行便也骑黄骠马带着王雄诞等十余骑打马出营,却没有带旗帜。

双方交马,身后骑士落在十余步,任由两人交谈。

“怎么你也眼圈发黑了?”李定失笑以对。

“这几日委实疲惫……这个营盘还是你教的,造起来委实麻烦。”眼窝深陷的张行也笑。“倒是你明显精神焕发。”

“军务前途都被白公安排的妥当,万事无须操心,自然精神妥当。”李定微笑以对。“闲话少说,白公让我来问问你,事到如今,可还有回头余地?”

“我说句良心话。”张行想了想,诚恳做答。“我这次是真的想过投降,但那是三四日前收到薛常雄书信晓得局势后的当晚……而当晚做了决定后,就不会再考虑投降了……告诉白横秋那老贼,他要战,便来战,我就在此地等他便是。”

李定点点头,复又提醒:“但这次你们败多胜少,而且一旦战败,便很可能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张行当即反问。“还有什么?”

“白公让我来问,你除了这个不能动的真气大阵还有什么倚仗,能告诉他吗?”李定继续来问,引得身前身后微微骚动。

这个是可以问的吗?

问了就会答吗?

张行探过头去,看了看对方身后的十几名骑士,忽然失笑:“有的,我们最大的倚仗便是河北一体,不只是薛常雄,便是冯无佚也都许诺暗中倒戈,只要我们守住,太原兵马渐渐疲惫,那所谓官军围剿黜龙帮,就会变成河北对抗晋地,我们围杀白横秋……李四郎,大魏既然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什么官军和反贼?便是有官军,也不是白横秋与薛常雄他们,你说对不对?”

两边骑士再度骚动,却俨然是有些惶恐不安。

李定微微色变,但旋即摇头:“便是没有官军与反贼,也有关陇与叛军,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轻巧?薛公与你传信这事,也是离间之计吧?”

“便是关陇人,来到河北立足,士卒皆河北人,粮饷皆自河北取,那你说,这是河北军镇还是关陇军镇?”张行看着对方昂然对道,避开了直接问题。“李四郎,关陇名族,有几个是出身关陇本地的?不正是外地豪杰为主,以关陇立府兵而建功立业所成的吗?这个道理,别人不知道,你李四郎不知道吗?你跟你的武安兵,难道算是关陇军?”

李定沉默不语。

张行继续来笑:“这样好了,你若是也有意,今夜我趁你们立足未稳去袭营,你不要与我交手,我便晓得你的心意了。”

李定终于又笑了:“一言为定。”

张行也点点头:“一言为定。”

二人随即切马,各自转头。

但刚刚回到各自的随从队列前,二人又似乎心有灵犀的一般一起回头相顾。

“李四郎,我有一事相求。”张行先行含笑开口。

“说来。”李定倒是有些严肃。

“若是此番黜龙帮真败了,我又没胆量战死,还望你看在之前一番交情上,抢在我被送到白横秋前就杀了我……”张行依旧含笑,似乎是在开玩笑一般。

“你怕自己投降?”李定认真来问。

“不错。”张行也认真来答。“若是三年前,无论多大的事,我只一人,必然会豁出去性命,但现在眼看着基业越重,行事越来越圆滑,越来越讲道理,我反而怕自己渐渐因此失了当年的血性……那就太丢脸了……而你杀了我,最起码思思跟你这类至交还会原谅我,还能看在情面上,依旧认我是个豪杰。”

“好。”李定沉默了一会,眼看着夹在两人中间的夕阳即将落下,还是笑着点了头。“我也想问问你……有句话我是不是说过?”

“哪句?”

“若是你此番胜了,我就俯首称臣,任你驱驰!”

“好像有,但委实记不得了。”张行也笑道。“反正自从你在武安落脚,我又到河北来后,我心里就一直是这么一厢情愿想着的……这一回坐真吗?”

“自然坐真。”李定点点头:“以前不情不愿,是因为你没赢过我,这次我就在你对面,咱们到底要一绝胜负的。”

“那就好。”张行点点头,顺便看了眼西面的落日。“那就好。”

“保重,保重。”李定也点点头。

然后两人与西面的那位至尊一起各自归营。

ps:即便是早就跟大家报备了也要说声道歉……我在月子中心咖啡没了,这两天人好像是昏昏沉沉的,跟普通人戒烟没啥区别。

(本章完)

第416章 跬步行(14)

伴随着落日,张行回到了身后军营。

暮色遮不住凝丹高手的眼睛,张行打马缓步入内,沿途目光扫过营盘内的种种,五角形的外垒,梅花瓣一样的排列的主体内部军营,然后是一条条沟渠、栅栏、土垒,有横有竖有斜线,外加繁复的岗哨、川流不息的巡逻队伍……如果说这些还算是军营内常规的设置,但有一些地方,也就是外垒内部、内营外部,在特定位置设置了很多单独的营房、岗楼,而且虽然仓促,却都有半永久化的趋势,那就显得很奇怪了。

不过,对于双方高层而言,此事背后的玩意却绝不是什么秘密,黜龙帮选择留在这里,便是准备用之前在将陵实验出的法子搞一个死阵,而对面的白横秋本是白氏正经传承,自然也是一眼定真。

而且,这些多余的营地点位依然不是这里最古怪的地方,实际上,营地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过于秩序井然,过于严肃缜密了。

“今日下午还有逃窜的人吗?”回到中军大帐,张行收起了在李定面前的从容,张口便问。

“没有了。”正在忙碌什么的马围赶紧从诸多参谋文书中起身。“今天中午改的什伍连坐连动条例下去后,便没有逃亡的了。”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用这种方式治军。”张行没有坐下,他难得显得有些忧虑。

原来,随着黜龙军大兵团的离去,加上昨日太原-武安-东都合计七万余众的联军出现在了此地一日内的侦察视野中,军中到底是为之震动起来,而震荡之中再也压不住流言,很快就有相关消息泄露,继而产生流言,以至于很多军士与随军人员进一步动摇,发生了逃窜。

“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能逃这么少,已经不错了。”雄伯南扬声稍作安慰。“比三征时的逃兵又如何?”

听到后一句,饶是帐内极为严肃,也不禁一阵哄笑。

“古往今来,哪有能跟三征比逃兵的?”待到笑声停下,张行也是苦笑一声。“而且我倒不是计较这一点逃兵,而是担心部队军心紧绷,不能持久。”

“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外面的人。”徐世英忽然从外面进来,停在张行身后,面色严峻,语气沉重。“咱们这里是精挑细选的队伍,有严密的营寨,有张首席有雄天王,压肯定能也得住,逃也就那几个零星的,还都是想往后面跑,而不是投降,但是外面的人就说不好了……明后天崔氏一倒,举起旗帜来,不知道多少人会投降。”

非只如此,徐世英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没什么意义了——他觉得,便是要用这种方式抵抗,也该退到崔氏可以轻易控制的清河、武城身后,最好背靠高鸡泊。

但即便如此,张行也只能默不吭声,雄伯南更是欲言又止。

倒是马围忽然失笑:“要我说,首席跟徐大头领都多虑了。”

“怎么说?”雄伯南精神一振。

“关键是明日或后日那一战。”马围含笑道。“若是那一战能守下来,咱们本土作战,必然军心大振,又怎么会紧绷下去呢?至于外面的那些人,便是有如崔氏这般不妥当的,见到我们能守住后也会转而坚持的。”

雄伯南微微挑眉:“说得好,倒是我们几人,说是担心他处,却都是自己先疑惧起来了。”

“若是明日后日败了呢?”徐世英没有忍住,抱着怀冷笑一声。

“那就逃,往后方逃。”恢复过来的张行脱口而对。“叫你来是要说正事!如今情势,还要不要夜袭?”

“首席的意思呢?”马围认真来问。“你跟李定见面,可探知对面一些虚实?”

“四五万大军,密密麻麻,高手云集,哪里有虚,到处都是实。”张行苦笑道。

“那就取消计划,不做夜袭?”雄伯南顺势追问。

“还是要夜袭,但不要攻击当面之敌了。”张行言之凿凿。“今夜去袭击河对岸的东都军……他们兵马数量极少,明显是一支先头部队,营寨更是差对面一大截,很容易就惊散!”

“我反对。”徐世英正色提醒。“若是夜袭中途,当面太原兵马察觉我们分精锐去对岸,起兵来攻此地又如何?尤其是对面有英国公,你们都说他是大宗师!会不会一击而中,一夜崩溃?更不要说,浮桥尽断,营中藏得船只现在就要暴露吗?”

“无妨。”张行明显早有考量。“河对岸兵马太少,只让雄天王率十几位军中高手过去便是……这样,太原军一动,他们也可以轻易回来,我自持伏龙印坐镇此处便可。”

徐世英不再吭声,只和马围几人一起看向了雄伯南,而雄天王思索片刻,即刻颔首:“可行!无论如何,都该试着挫一挫敌军锐气,也好让军中稍微缓口气。”

张行随即点头,事情就此定下。

另一边,仓促搭建起的大帐前,英国公白横秋正在火盆旁听取汇报……军中主将一起用过晚饭后,李定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张行的所有交谈汇报上去,并无半点遮掩隐瞒。

“好。”终于卸了甲的英国公捻须听完,不由失笑。“知道自己该死,也不枉算个豪杰,至于说想要此番得胜,未免可笑……这一战,他便是用尽全力,伎俩百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抵抗数月,待握老夫结身后关西战事时逃出生天,逼老夫撤军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诚然如此,这就是黜龙军最好的结果了……但从全局上讲,这也算是黜龙军胜了。”

英国公微微凛然:“那就不必管他了,且看明后日交战结果。”

李定点了下头。

而白横秋犹豫片刻,复又来问:“军事先不提,我倒还有件事情想请教李府君。”

“白公请言。”

“此番进军,太原、东都、武安、河间,联军何止十万,声势浩大,便是仅此一路也有七八万,说威震天下有些可笑,但也足以震慑整个河北了,而若是说之前咱们都在黜龙贼境外,或者说武阳郡只是黜龙贼初得,元宝存自行割据,可现在都到清河了,老夫旗帜也打起来了,为何不见有黜龙贼主动请降呢?”白横秋认真来问。

李定欲言又止。

“都逃了吧?”白横秋的堂侄,负责立营的大将白立本来的晚,此时刚刚吃完,正欲饮一杯酒,便脱口而对。

“这么可能?”一旁窦琦皱眉道。“他帮中首席和精锐都在眼前,哨骑、民夫之前也遇到了,地方官和游骑肯定就在周边。”

“就是这个意思。”白横秋抬手点了一下。

“那就是准备逃了吧?”另一位大将孙顺德微微皱眉,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位既是白氏姻亲,又是白横秋年少相交的伴当,所以言语随意。“马上要跑了,所以不来降。”

“还是不对。”窦琦严肃辩驳。“不是所有人都会跑,总有人是本土本乡的,这种人在其他人逃跑时,投降的念头更重。更不要说,这年头什么都缺,却绝不缺投机取巧之人……所以,此时无人来降,只能说黜龙贼素得人心,而且制度严密,短时间内无人敢轻易叛逆。”

白横秋微微颔首。

“也不尽然。”李定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有黜龙帮的屯田军留守各城的缘故……黜龙帮战兵动向虽然大略清晰,但屯田兵只这边就十余万,足够分守地方,让各城都有兵马驻守,压住城内。除此之外,大部分城池都在河对岸,便是想投降,怕也得明日东都大军尽数抵达才会震动。”

白横秋这才稍有恍然之色,复又感慨:“不管如何,黜龙帮制度严密,军务齐整,张三那厮也晓得此战利害在于动摇友军人心,到底有些能耐,这一战,我看要认真严密对待……明日不战,休息一日,等东都兵马到,然后后日出全军决战。”

众将凛然起身,纷纷行礼称是,李定也在其中。

不过,待到众人坐下,李四郎忽然又问:“便是没人来投,英国公难道就没有故交、暗线?譬如清河郡这里,房氏倒也罢了,三四个人都是黜龙帮的头领,可清河崔氏呢?那位自从大魏并齐以来便一直是凝丹的崔公又如何?”

白横秋看了看对方,忽然笑道:“李四郎是怎么猜到的?”

这便是承认了。

“瞎猜的。”李定也笑道。“这位崔公就在黜龙帮治下,却从未露面,只是让子弟敷衍,想来与黜龙帮是有隔阂的,而崔公又必然与英国公有旧,自然有此念头。”

非只白横秋,周围人多有恍然。

“不过。”李定继续笑道。“勾起在下这个念头的,却是英国公后日出兵……就想,这是不是个诱敌、吓敌之策,看黜龙军会不会畏惧兵马后撤?他们一旦后撤,身后武城、清河又可能会被崔公夺取,然后以宗师之身护住,那么黜龙军哪怕是拼命夺了城,也必然进退失据,破绽百出,最好为我们追兵所破!”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诚恳摇头:“我是真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准备妥当些。”

李定点头,不再言语。

就这样,众将又议论了一番,但李定闭口不言后,基本上是白横秋自太原带来的心腹大将们随意交谈讨论,而稍稍等了半个时辰后,李四郎便拱手告辞,选择回营了。

孰料,李定既然拱手,其武安诸将,包括苏睦、王臣愕诸将,纷纷跟随,也都拱手告辞,引得太原诸将皆睥睨以对,唯独英国公本人依旧坦荡。

李四郎既归,入得营中张十娘迎上,本欲询问情形,却不料对方只是摆手示意,然后便在帐中静坐……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侍卫来报,说是王臣愕求见。

李定立即让人引入。

王臣愕既入内,却是只看了李定与张十娘一眼,便“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张十娘修为高深,自然晓得,对方半点真气都未运,乃是直接扑地,不由微微挑眉。

“王都尉何至于此?”李定面色不改,他从见到王臣愕主动起身跟上甚至惊到苏睦等人后就晓得,今日事做得太明显了,但这就是他本意。

“属下惭愧,不敢不来……”王臣愕抬起头来,言辞急促。“敢问府君,府君只让我随从去见张三,又尽数说给英国公听,难道不是以为属下与英国公有沟通,所以让我做个验证吗?”

“难道伱敢说自己没有与英国公有沟通吗?”李定笑对。

“自然是有的,但那是之前。”王臣愕认真以对。“府君……我家族数代都想要攀附太原王氏,所以早在英国公赴任前便已经有了太原方面关系,包括我那族兄弟王臣廓,也的确是我劝他投靠英国公的,但那也是府君赴任前……府君,属下对府君一片真心,并无半点失节之举!”

李定微微敛容:“那是我错怪你了?”

“属下知道府君难处,也知道属下的背景和行为有招人疑虑的地方,所以属下从未有嫌恶不平之意,否则也不会来寻府君了。”王臣愕直接叩首。“只要府君晓得属下真心,不耽误府君大事便可。”

“你能耽误什么大事?”李定闻言再笑。“要我说,你若真有真心,便去寻英国公,老老实实告诉他,我确系没有隐瞒遮掩。”

王臣愕心中一凉,赶紧抬起头来:“府君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我信你的真心。”李定依旧含笑。

王臣愕一愣,陡然醒悟:“府君让我去做反间?!”

李定闻言大笑,却是终于负手站起身来,并向对方走去:“王都尉,我信你的真心,但是你可知道,你的真心在我跟英国公之间其实半点用处都无吗?”

王臣愕再度愣在,却没有立即醒悟过来。

不过,李定没有让他等多久,直接继续言道:

“王都尉,你最大的问题就是眼界,以至于总以为我跟白公还有张三郎之间壁垒分明……张三和白公不提,反正我和这两人之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敌我!具体怎么讲,我就懒得说了,只说咱们现在的事情,你是不是担心我误以为你是白公间谍?”

“是。”王臣愕脑子有些乱,乃是脱口而对。

“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定嗤笑道。“若是白公此战得胜,河北是不是还要倚靠我来制衡薛常雄与罗术,并压制黜龙帮残部?若是那般,我需不需要一个能得白公信任的人替我在白公面前做联络?便是顺着这个说到最后,假设真是白氏代魏,你想在新朝做官,难道能脱得了我的牵扯和名义?而若是白公败了,那你与他的关系反而更无足轻重了。”

话至此处,就立在对方跟前的李定语气终于凛然起来:“王都尉!”

“属下在!”王臣愕再度俯首,以躲避对方视线。

“我明白告诉你,我李四也到底是个三四年的两郡之主,手握两万武安红山卒,虽比不过白张等人,但那是跟这几人比的,对你们来说,我却也算个天大的人物,而且是亲手握着你们的人物……”李定看着身前之人,语气愈发严厉。“你也好、苏将军父子也好,还有高都尉他们,论来历都有来历,论本事也都有本事,但这三年下来,便是高士省只跟了我半年,那后半辈子也脱不了我李定的名号!不管天下大势怎么变,我一日不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你们便一日是我的兵!跑都跑不掉!”

李定说完便转过身去,而王臣愕低着头,汗水滴落在地,却是立即回复:“府君教训的是!”

“那就去告诉白公,一五一十的说,将我与张行言语有无遮掩,说个清楚。”李定回头冷冷吩咐。

王臣愕点点头,爬起来,本欲直接离去,却又匆忙停下,对李定和双目流转盯着自家丈夫的张十娘各自拱手,方才匆匆退去。

而等到又半个时辰过去,中军大帐前散场,这位武安郡的都尉到底是寻到了白横秋,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坐在榻上只着中衣的白横秋听完,点点头:“如此说来,他没有撒谎?”

躬身立在一旁的王臣愕赶紧应声:“确实如此。”

“但他专门带你去,又与我专门说一遍,是不是疑你了?”英国公忽然来问。

“是,所以属下刚刚立即随他而去,表了真心……可他,他似乎并不在乎。”王臣愕愈发小心。

“他当然不在乎。”白横秋也笑。“他……”

话刚刚起头,英国公便陡然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然后点点头:“你去吧!李定赌气而已,不敢真拿你怎么样的。”

王臣愕如释重负,赶紧再度趋步告辞离去。

人走了一会,白横秋也站起身来,只穿中衣踱步出门,然后望着黜龙军大营河对岸的方向微微出神——无他,以他的修为已然察觉,那里爆发了一场夜间突袭战斗,而且是以修行高手为主的突袭战斗。

似乎当日自己就很欣赏的那个紫面天王也亲自去了。

而毫无意问的是,甭管结果如何,战斗大小,这都是这一战的第一次交手。

“擂鼓,聚将。”白横秋看了看对面微微泛着火光的大营,又看了看东北面河对岸已经隐隐出现在肉眼中的流光,负着手,从容下达了军令。“让窦琦留守中军,孙顺德守后军粮秣,刘扬基、白立本带队,带着军中所有太原过来的凝丹以上军将往去支援,以数量压过对方,将贼人吓回去……这一战,便是半点便宜,老夫都不会让出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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