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危寻

天涯台上,难得地缄默了片刻。

众人缄默,是在等待崇光真人的决定。

而崇光真人稍一沉吟,便道:“谋害同宗长老,已是不赦之罪。念在你多年来为宗门事务操劳,于守卫海疆一事,也颇有贡献。现撤去你实务长老之位,将你贬去迷界。令你于海疆赎罪,杀死百名统帅级海族,方可离开。你可服气?”

碧珠婆婆面色惨白,但仍是咬紧了牙关道:“老身……心服口服!”

只要不死在当场,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海族全族皆兵,普通海族即可对应人族腾龙境修士,战将级海族对应人族内府境修士,统帅级海族对应的是人族外楼境修士。

因为先天体魄的原因,同级海族,一般都要强过同级的人族修士。

也就是说,碧珠婆婆需要进行百次生死之战,才能够赎罪,离开迷界。但即便如此,她的长老之职,也永远被削去了。除非重新开始积攒功勋,除非还有人肯接收她……

作为她懂规矩的回报,辜怀信自然是会接收她的,甚至于暗中操作一番,让她在迷界中相对轻松地完成目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不存在全无危险,哪怕辜怀信亲自出手也无法保证。毕竟进入迷界,本身就是危险重重的事情。

令碧珠婆婆煎熬的是,她奋斗的大半辈子,都成了泡影。那样努力地挣扎着、费尽心机的筹划着,到头来,却离神临越来越远了……

可她无法抗拒这种结果,甚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现在认罪,就还有将来回到近海群岛,重新积攒功勋的机会。

这是因为她选择了体面,崇光真人给她的体面。

她若不选择体面,也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所以她必须心服,更要口服。

对于崇光真人而言。辜怀信这次又动秦贞的人,又动徐向挽的人,显然是有了什么突破,在近海群岛将有剧变的情况下,不再安于现状。但又如何呢?

他笃信他自己的位置,辜怀信现在还远不足以撼动。

钓海楼内部是需要一些争斗的,不然就像一潭死水,失了生机,早晚衰亡。但这些争斗,需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辜怀信已经越界了。他想。

“崇真人!”

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真是年轻得过分。

那年轻的声音说道:“既然海宗明长老遇害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那是不是,可以释放竹碧琼?”

崇光真人听到了自己心里的轻笑。

毕竟还是太年轻,不是么?

一个竹碧琼的生死,微不足道。

但她背后牵涉的,是碧珠婆婆与海宗明的斗争。再往上追溯,则涉及辜怀信、秦贞、徐向挽三位真人!

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把事情限制在碧珠婆婆与海宗明明争暗斗的层面即可,海宗明的死,也只与碧珠婆婆、竹碧琼、姜望,这三人有关。这是最好的结果。

而且……

现在问我,已经没有用了啊……

崇光真人莫名其妙地想着。

而后一低头,拱手在额前:“拜见楼主!”

刷!

整个天涯台上,人人起身,人人弯腰,一躬到底。

哪怕是决明岛祁笑,哪怕是旸谷杨奉,也都低下了当世真人高傲的头颅。

此时在天涯台最前方,万丈峭壁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面向大海,负手而立。

他就站在那里,但好像并不存在。

他没有气息可言,但无人可以高昂着头。

因为他是钓海楼之主,也是这近海群岛万里海域的最高权力者。

站在超凡巅峰的存在,得证衍道境!

相较于衍道境这个名称,人们更习惯称之为……真君!

人之极,乃为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衍道之于洞真,真君之于真人,亦是生杀予夺,尽在掌中!

那一袭海蓝色的长袍,在猎猎海风中飘卷不休。

其人并未回头,天涯台上的众人,也就一直低着头。

得证衍道,名为危寻。

他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揣测他的意志,臣服他的威严。

但没有一个人敢问。

“不必多礼。”他终于回身过来说:“请入座。”

姜望这时才得以看清,这近海群岛上最具权力的强者。

其人的五官倒是看得清楚,但很难用一个词语准确形容,那绝非是英俊或者丑陋所能定义的。

姜望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宁静”。

危寻的面容,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但是是一种大海般深沉的宁静,你能够从中感到安宁,也无法忽略这片宁静下隐藏的巨大力量……无边无涯的力量。

危寻的眼皮轻轻一抬,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注视着,都不由自主地更恭谨起来。眼观鼻、鼻观心。

哪怕是跳脱如许象乾,冷傲如李凤尧,身份尊贵如姜无忧,也都屏息凝神。

“我喜欢年轻人。”他说。

“今日看到这么多年轻俊杰在此,人族天才辈出,我心甚慰。”

作为衍道境强者,纵横迷界,斩杀无数海族的强大存在,他当然有这个资格这样说话,当然可以这样期许。

“姜望,对吗?”他问。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如危寻这等身份、这等实力的存在,竟然也会关心天涯台上刚刚发生的小事。

真的太渺小。

他只要随便一挥手,随意一个命令,不知就有多少个竹碧琼因此而活,又或因此而死。

对他来说,这太微不足道了。

姜望深深一躬:“能被楼主记住名字,是姜望的荣幸。”

“搞这么大阵仗,请这么多人帮你说话。我以为你要灭了我钓海楼呢!”

危寻开了一个要吓死人的玩笑。

在场之前帮姜望说过话的那些人,无不低头,无不心惊。

这些人的身后,是青崖书院、石门李氏、大泽田氏、贝郡晏家、龙门书院、重玄家……

若再加上也算得上帮了腔的决明岛祁笑、旸谷杨奉。

这样说起来,的确似有意似无意,好像在联合起来逼宫。

难道危寻因此误会,以为这些势力要联合起来,挑战钓海楼的海上霸权?

“岂有此胆!”

姜望立刻澄清:“姜望修为不过内府,年龄不到二十,有什么本事,敢挑战钓海楼的威严?”

“不仅无胆,更无此心!钓海楼屹立海疆,千年不坠,是我人族铁壁。姜望自问良心尚在,热血仍涌,何能有妄念?”

“实在是……”

他深深拜倒:“实在是公义所在。大家敬重钓海楼,更不愿海祭蒙尘,不忍英灵归乡之时,为无辜之血心伤!”

(本章完)

第867章 同罪

危寻竟有此问。

于情于理,姜望都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不牵累帮他说话的人。

而他也的确有所担当,没有半点犹豫。

“开个玩笑。”危寻说。

他很随意地往前一步,便走到了架着竹碧琼的黑胄甲士身前,侧头看了一眼竹碧琼。

“为了救这个女娃,你这么大费周章。”

他用那双宁静的眼睛,看回姜望:“你爱她?”

他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入赘钓海楼,本座可以做主,将她许给你。之前的事情,尽可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竹碧琼一下子闭上眼睛,她不知如何面对,慌张无措,所以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逃避。尽管她的状态很不好,但从隐隐跳动的眼皮,仍可看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谁在初见的时候就保护了她?

谁为她复仇,帮她割下仇家头颅?

谁万山无阻来看她?

谁不避艰险来救她?

她以前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爱为何物。她心里很乱,乱到并不能分清自己的感情。那究竟是不是爱?是一种感动吗?还是一种对英雄的崇敬?又或是对天骄的仰慕?

但如果一定要她给一个是或者否的回答,她会说,愿意。

她闭上眼睛,不出声,已经是一种胆怯的愿意。

“不可!”姜无忧急忙出声:“姜望是我大齐……”

“小女娃。”危寻轻声打断她:“等你当上齐君,再来质疑我。”

英气逼人的姜无忧,只能咬了咬牙,无法再说一句。

哪怕是华英宫主,是齐国王女,也是没有资格在危寻面前插话的。

如杨奉、祁笑,在崇光真人面前,还可以出声讽刺。但危寻现身后,他们就一句话没有再说。

真君强者,肉身已是道身,念动可定规则。

危寻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

加入钓海楼,也绝不能说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但姜望,摇了摇头。

他在真君面前,摇了摇头。

点头或者摇头,不是因为权势或者力量,而是因为对错,而是传达心声。有几人能做到?

“我与竹碧琼道友,只是朋友。”姜望坦诚说道:“如果说我的确为救她付出了一点什么努力,那也只为一个‘义’字,不涉儿女私情。就像她传信救我一样,义之所在,不必考虑其它。”

他对竹碧琼有没有男女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许象乾、杨柳这样的名门弟子,可以争风吃醋,可以伤春悲秋,可以为了爱情伤怀。

晏抚这样的富贵闲人,可以思考婚约,斟酌未来。

可是他不行。

他背负着一整个枫林城域的血债,沉重的心里,没有可以容纳儿女情爱的缝隙。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是一种幸福!

竹碧琼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

这一刻她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情绪,仿佛是一片巨大空白,空空落落。

但秉性善良的她,绝不忍姜望为难,勉强提劲说道:“楼主明鉴,弟子……我与姜道友之间,清清白白。”

“弟子”两字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钓海楼的弟子。这一声“我”,不免凄凉。

“那就没有办法了。”危寻摇摇头,看着姜望,语气轻松:“我喜欢少年天才,但你不是我钓海楼的少年天才,在我这里,就不够分量。”

“楼主大人。”姜望躬身,用无比恭敬的语气道:“姜望就算再修行一百年,也未必能在您面前有分量。但姜望今日能站在这里,能在崇光真人面前说话,并不是因为姜望这个人有什么分量。而是正义、公理的力量。钓海楼尊重公义,才有姜望说话的机会,钓海楼维护公理,才有竹碧琼道友洗刷冤屈的机会。”

“很会说话。”危寻笑了:“但本座不想听。”

“何为公理?海宗明为弟子报仇,却没有找竹碧琼,而是找你姜望,此为顾虑同门之情。竹碧琼为了救你,转手就把他的消息泄露给你,这叫吃里扒外。”

“碧珠谋害同门有罪,竹碧琼罪同。”

危寻淡声给这事定了性,看向崇光真人:“崇长老,你是如何处理的碧珠?”

崇光真人答道:“贬去迷界。令她于海疆血战赎罪,杀死百名同境海族,方可回返。”

“合理。”危寻说道:“血罪须以血洗,传话下去,不许本宗任何人在迷界帮她,违者驱逐出宗。”

碧珠婆婆一个摇晃,险些没有站稳。

危寻的这条命令,明显是针对她身后的第四长老辜怀信。是对辜怀信的敲打。

不许任何人在迷界帮她,那她战死在迷界的可能性,已经大到一个让人无法直面的地步,几乎等同于送死。

要杀死百名同境海族,肯定不止百战。因为有些对手打了才知道打不过,有些对手追了才知道追不上。

百次以上的血战,只要有一次失算,她就要永远交代在海疆。她面临的危局本身,就是在打击辜怀信的威严。

但危寻的决定,她连抗拒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接受。

这时危寻又道:“竹碧琼同此例,一并罚之。”

如果说将碧珠婆婆贬去迷界已是九死一生,那么竹碧琼就完完全全是去送死。别说她奄奄一息的现在,就是全盛之时,在迷界也没有存活的可能。

不成外楼不出海,绝非虚言。

“楼主大人!”姜望慌忙道:“竹碧琼怎能是同罪啊?她只是心切朋友安危,受人引导,我已呈上证据……”

“你有你的道理。”危寻淡声打断,看着他说:“可惜你的剑不足以维护你的道理。年轻人,须知进退。”

这话似乎不严厉,但已经再严厉不过。

姜望闭上了嘴。

在钓海楼的地盘上,直面钓海楼的真君强者。那种可怕的压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自危寻说话后,除非他问到,整个天涯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无论出身多么显赫,无论背景多么可怕。对真君来说,都不值一提。

站在超凡之绝巅,世间的一切都渺小。

唯真君可制真君。

可是,就这样失败了吗?

筹划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付出这样大的努力,有这么多人帮助,仍然失败了吗?

竹碧琼仍然要走向,那最绝望的结局?

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侵蚀了姜望的心。

他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一切,他的朋友们,也都尽其所能地给予了他帮助。

但这场挑战,就像那无知的蚍蜉试图撼动大树一般,累死了自己,也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或许唯一的改变,就是让竹碧琼从死在海祭上,变成了死在迷界里。

这他娘的,算什么改变?姜望在心里问。

“不过,本座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危寻忽然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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