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第189章 第一次主政,怎么装作经常主政

第189章 第一次主政,怎么装作经常主政的样子

“你小子想找死是么?而且平身是什么鬼,他们又没跪着。”

李世民假装右手捋左半边胡须,掩嘴喝止某位节度使的僭越行为。

“抱歉,情不自禁……”李明干咳一声。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他早就想过过这个瘾了。

座下群臣看见李明殿下虎踞陛下的左手位,只是露出一瞬间的惊讶,脸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们不是普通的人,他们是有修为的老狐狸,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狐狸。

一般不会在殿前失仪,忍不住也不行。

气势恢宏的太极殿正殿,在京的文武百官分列坐定。

他们是一大早,收到临时召开大朝会通知的。

对此并不惊讶。

“今日非朔望大朝会之日,朕急召尔等齐聚,想必尔等也知道所为何事。”

李世民不多客套,也不给大家介绍太极殿里的“新面孔”,直入主题:

“关于近日的钱荒,必须做出相对应的处置了。”

大事开小会,开完小会定完调以后,便是开大会部署决策了。

对于这番流程,经验丰富的京官们熟稔于胸。

所以,在他们平静的表面之下,心中却隐藏着一大一小两个惊讶。

大惊讶是,朝廷居然这么快就拿出了解决办法。

这次钱荒之诡异、来势之凶猛、波及之广阔,远超这些农业时期官僚的认知。

古代交通、通信不发达,就算是闹饥荒造反,那也高低得酝酿几个月时间,才能燎遍大江南北。

但这次钱荒不同,好像是说好了一样,全国上下一起上。

而且这小精致还很挺挑地方,穷乡僻壤不去,下里巴人不碰,专门祸害城里老爷。

这现象完全不是天灾,但也不像是人祸。

什么神通广大的阴谋家,能这么精准而大范围地霍霍全天下的城池?

米粮物资并不缺乏,但大家就是稀里糊涂地吃不进嘴里,只能干看着。

活像饿鬼地狱。

但百官还没摸透这“饿鬼地狱”的具体形状,陛下和近臣居然就商议出了对策。

甭管能不能真的解决问题,光这一份效率,就值得他们先大吃一惊。

此外的那一份“小惊讶”,则是在陛下身边不合时宜、突兀出现的“那位”殿下。

一般来说,皇子没有实职,是不能上朝的。

但是李明殿下就是来了。

一个小娃娃神气活现地坐在殿上,俯瞰百官。

而且列席的还不是一般的场合,而是全天下最隆重、最严肃的大朝会。

实在是有些……不一般。

况且李明殿下的座位也很特殊。

位居陛下高贵的左手边,坐东朝西。

那正是太子专属的旁听坐席。

李承乾殿下在长大以后、发癫以前的时间窗口里,每逢春节、端午、中秋三次大朝会,他便是坐在那个位置的。

你要说这没有一种钦定的感觉,就连最铁杆的嫡子党也不敢轻易接受这种设定。

骗兄弟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于是,在座的群臣下意识的第一个想法是:

难道玄武争霸赛已经尘埃落定了?

陛下已经钦定让李承乾起开,让李明当太子了?

但再转念一想,见多识广的群臣又否定了这个武断的想法。

这顶多算标志性事件,还不能算尘埃落定。

储君轮流做,今天到我家。

如今争储形势波诡云谲,陛下一时的表态、暗示、甚至明示,都有可能发生反转。

一切以正式官宣为准。

甚至连正式官宣都有可能吃书。

毕竟,对吧,玄武门,对吧。

有当今圣人(以及乱七八糟的五胡十六国)“珠玉在前”,在新皇的屁股正式坐稳宝座以前。

所有人、包括铁杆十四党,都对下一任话事人的人选保持开放的态度。

但,在大朝会这样正式严肃的场合、

尤其还是讨论“钱荒”的正经朝会,而非“新年团拜会”这类礼仪性质的盛会上,

陛下还是把第十四子带在了身边。

这毋庸置疑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强烈信号。

至少,在此时此刻,李明就是陛下心中的那个“唯一”。

陛下这是在放风了。

如果大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老十四又没有作死或者“被死”。

事情差不多就这么初步定了。

就连李明最铁杆的死对头也不得不承认,这厮是真的有手腕啊。

从人人嫌弃的乳臭儿,一跃成为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大宝贝儿。

把陛下舔爽了十几年的魏王,那所谓“礼制逾矩”的待遇也不及今天这一根啊。

当然,如前所述,这还只是“初步”。

正视你的实力是一回事,不接纳你、要搞你是另一回事。

一切都还有变数,说不定过两天,这位子上的皇子就换上晋王了呢?

兵部尚书、晋王府司马李世绩有些眼热,心中已经蠢蠢欲动了。

他是侯君集、薛万彻以外,唯一一位去过辽东、4D沉浸式体验过“明式治国”的朝廷大员(连身娇体弱不远行的房玄龄都没有这待遇)。

只能说,李明干得很好,我要全力以赴地针对他了。

陛下,钱荒事大,岂可儿戏?

太极殿不是幼儿园,怎么能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带娃呢?

要培养锻炼皇子的治国水平,好歹换一个风平浪静的时期,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李世绩准备一会儿就这么上奏。

并纠集其余三党一众阁老的力量,给台上的李明发出最刺耳的嘘声。

不一定能就此把李明嘘下去,但绝对是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

并且这进谏十分有理有据,陛下怎么能把家事置于国事之上呢?

最重要的是,这能向陛下表明一众阁老的潜台词:

这个小娃娃储君我们不认,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关于近日的钱荒,朕敕令如下——”

李世民在龙榻上说着。

李世绩则在台下和诸位朝臣做着眼神沟通。

就像男生在最后一节课眼神约饭一样,老狐狸们也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迅速串联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对浪潮。

就等陛下发完敕令,就立刻启奏!

李世绩初步勾连完成,便将灼热的视线转移到了前方。

晋王党首席长孙无忌,目不斜视,认真地听旨,并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视线。

这倒也是。

这等程度的反击,无需大司空亲自出马。

李世绩踌躇满志,静候陛下发布完敕令。

而李世民也并没有让李世绩和蠢蠢欲动的朝臣们等太久。

因为他的诏令,只有一句话:

“钱荒的一切对策,皆听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军国政事李明处置。”

“臣……咦?”

李世绩很顺口地启奏,结果话卡在了喉咙边,猛然意识到风向不对。

他想启奏的核心意思是:大人说话,小孩一边去。

而陛下的核心意思是:全听这小孩的。

不能说南辕北辙吧,也可以算背道而驰了。

因为两边意见的反差过于巨大,反而把想要劝谏的李世绩给干不会了。

“兹事体大,岂是儿戏,陛下三思啊!”

还得是岑文本,接过了李世绩的话茬。

出乎意料的是,历来挺好说话的李世民,在这话题上却突然油盐不进了,威严而决绝地说:

“在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上,尔等言官却还在想着争斗?

“此事由李明全权负责,尔等不必多言。”

不不不,让自己偏爱的未成年小儿子,来主持这种可能导致王朝灭亡的大事,怎么看都是陛下您更不在乎国家安危啊……

朝臣们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下不仅是铁杆反李明的派系。

连其他温和派和中立派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在今天如此反常?

变成了拒不纳谏、刚愎自用的昏君?

那李节度,到底给陛下喝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三思啊!”李世绩现在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李节度可以积极建言献策,但主持工作,实在有些……草率。”

大唐人总是喜欢调和这种的,如果你让李明列席朝会,那肯定不行,这不合乎唐礼。

但你要是让李明主持朝会,大家又觉得,让节度使殿下旁听指导,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然而,李世民压根儿就不鸟他们的碎碎念。

“不论怎么讲,朕意已决,李明在钱荒一事上的指示,视同朕亲口所出。”

他强硬地说道。

像极了在生涯后期晚节不保、独宠宠妃的儿子,以至于王朝政局动荡的西汉皇室诸贤们。

闹哄哄的太极殿安静了下来。

群臣沉默,神色凝重。

李世民的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忤逆李明,就相当于忤逆皇帝本人。

即使头铁的贞观群臣,也不敢再多嘴了。

“臣,遵旨。”

一个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莫不鄙夷地看向那皇权舔狗。

却见作此发言的,不是十四奸党的鹰犬打手。

恰恰相反,而是“反李明”势力的最大靠山,大司空、文官首席,长孙无忌!

李世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晋王府的同僚。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在一片反对声中,长孙无忌公却全程保持缄默!

这是背刺吗?这是背刺吧!

除了他以外,群臣也莫不感到、莫大的惊悚。

陛下也就罢了。

这李明到底是怎么做通黑粉头子长孙无忌的工作的?

群黑正欲死战,长孙阁下为何先投了?

总不是李明在长孙家的宗祠拜了拜,就真的拿他当自己人了吧?

不过,这些话大家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了。

满朝都是十四奸党,连陛下也是。

他们这些大唐大忠臣再怎么有意见,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能姑且听着这位有恃无恐的小殿下如何祸乱朝纲。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李明的身上。

从始至终,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李明阁下都一言不发,静静地旁观大伙儿表演,一边揣摩着群臣的性格特点。

“有一说一,李世绩还是能干尽责的,可惜立场不同。

“那个跳梁小丑,就是岑文本啊?和原主子李泰一个逼味儿,以后罚他去儋州种荔枝……”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未来手下们的小本本。

虽然李明说自己不贪图虚名。

但在华夏做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你若不头顶几个狂霸酷炫的称号,世人又怎知你乾纲独断、为主善后?

同平章事、参知政事,这两个不明觉厉、类似“某某工作领导小组组长”的文官封号,听起来像是“临时工”。

但谁也不知道,陛下的一时兴起,会不会变成一项长久的制度安排。

以皇子之躯,做到文官之首,全天下除了我也没谁了……

李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迎着座下众人或欣喜、或狐疑、或不屑的眼神。

这便是大唐贞观的群臣,这便是大唐统治中枢的完全体,这便是华夏历史上数一数二的猛男天团么……

按理来说,作为穿越者,李明应该踌躇满志、感慨无限的。

但当他真的站在了那个位置,他却平静得出奇。

心情毫无波澜,完全没有一点紧张。

再紧张,紧张得过当初与燕山山贼为伍么?

紧张得过与慕容燕的还乡团擦肩而过么?

紧张得过以一己之力,抗住高句丽整个国家的猛攻么?

现如今,李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问题解决,让我试试大唐这台机体好不好用,寻找哪里有缺漏,以供将来可以补强。

他略一构思,便沉静地号令群臣:

“这起钱荒确实罕见,但并非不可解决。

“听我号令,精诚协作,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声音不大,但莫名的有说服力。

座下众臣,不论立场,莫不肃然起敬。

首次登台而不怯场,此子气度非凡,确实是干大事的、

然后,心中钦佩的群臣,便听着干大事的李明,将此次所谓“经济危机”的成因、以及解题思路,简述了一遍。

群臣:“?”

怎么用几张纸,就能稀里糊涂地解决这个稀里糊涂的问题?

就像昨晚御书房的三位一样,群臣也享受着知识滑过大脑皮层、片叶不沾身的感觉。

但相比之前的瞎子摸象,这已经强多了。

只要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能振臂高呼,承诺带领大伙儿走出困境。

他们自然会汇聚到那个领头人周围。

“民部尚书。”

介绍完背景,李明也不多废话,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你负责第一阶段的纸币发放,务必使每一个户籍,都能分到足以购买十天粮食的纸币。

“少府卿,你负责纸币的印刷,印刷的雕版上要做好防伪标记,印刷成品要盖上印章,以对待真正钱币的严肃态度对待它。

“尚书省左右仆射,你们负责各州县纸币发放与使用的统一协调工作。

“御史大夫,纸币形同钱币,在发放回收过程中,难免‘部分’官吏会出现中饱私囊的行为,你的任务就是严查之。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对任何伪造纸币的行为,立斩,头悬市曹,不必等到秋后。”

各部首脑都恭敬地领旨,但唯独大理寺和刑部、这两个李明的传统势力,有了疑问。

依贞观惯例,死刑要三请三奏、陛下圣裁后,方可在秋后行刑,以示仁德,并防止冤假错案。

像李明这样“斩立决”,是否有草菅人命之嫌?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倘若不以雷霆手段维护市场秩序、法定货币的权威性,造成的破坏,远比几条假币贩子的人命大多了。”

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李明坚决地驳回了两人的疑问。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仍然不敢领命,询问地望向上座。

李世民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

这举动非同小可。

这是为李明之法而打破陈规,大开绿灯啊!

群臣都意识到了陛下这一“默认”的标志性意义,心中一凛,更为恭敬地接受李明所分配的任务。

“吏部尚书。”

李明点到了老熟人,面无表情地给侯君集分配了一项连侯君集自己也觉得有点激进的任务:

“此次钱荒危机的处置,是观察官员施政能力和执行力的最佳窗口。

“令行禁止、表现上佳者,考核为优,优先提拔。

“否则,则归于玩忽职守,当罚。”

这条律令听上去很合理。

但其实隐含着一条极其夸张的权力——

官员的升降赏罚、乃至任用罢黜之权!

因为谁来评判官员的施政能力和执行力——或者换个更直白的词汇,“服从李明”性——的高低优劣呢?

除了统筹负责的李明、以及他的忠犬侯君集,还能有谁!

李明殿下终于把触手伸到最核心的人事之权了吗!

好家伙,半年前,此子连辽东两州的人事权都不能完全掌握。

短短半年后,都敢打起朝廷人事权的主意了!

他想干什么?

要当着面架空陛下么?!

群臣不敢言语,更没人敢不长眼地出声进谏——也不需要他们来提醒——而是紧张地观察着陛下的态度。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默认了,陛下是玩真的,真的全权交由李明处置了……

群臣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时至今日,多说无用。

不管立场利益各异的衣冠禽兽们,屁股是坐在哪一边的。

无形的大手都把他们的脑袋拧在了一块,必须为钱荒一事群策群力。

“关乎大唐稳定和长治久安,希望大家将此事层层推进,责任落实到人,多干实事、少些空谈。”

李明也不多废话,干脆利落地简短做完总结,最后便习惯性地来了一句:

“散会。”

听熟悉了李明殿下的发号施令,大臣们还真就下意识地起立要走。

“咳咳!”

龙榻上的李世民干咳一声。

大家又乖巧地坐了回去。

好家伙,朕只是小半天没说话,这群奸臣还真把朕当成吉祥物,把这小子当新主子了?……李世民莫名有种被牛了的感觉,威严满满道:

“退朝。”

大臣们这才又正式告退,各自怀揣着心思。

十四奸党都是很单纯的,他们只要选对李明这个潜力股,然后等着开香槟就可以了。

其他党派要考虑的就多了。

毫无疑问,他们所“投资”的皇子,虽不至于破产落得血本无归,但至少在今天也都跌停了。

因此,这些党羽无不心思惴惴,心情复杂极了。

但是,在朝野上下被诡异的钱荒搞得一筹莫展之时。

李明站了出来,并给他们指明了一条走出泥潭的路。

这又让他们有了主心骨。

所谓领头人,不就是在众人感到迷茫之时,能振臂一呼“跟我来”的人么?

…………

“这才几个时辰,平时惯例的朝会都没这么短。

“你就这么痛快地放他们退朝了?”

太极殿上,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李世民从龙榻上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脖子。

李明仍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三心二意地回答:

“反正任务都布置下去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何必浪费他们执行的时间?”

说完,他又回到了沉默,坐在小龙榻上出神地思考着。

眼见此情此景,李世民不由得冷笑:

“走了走了,你还在这位置上意犹未尽了?

“这回算是让你攫取到滔天的大权了,连人事权都一并让渡与你。”

李明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当场就吟了一句诗: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呵,你话说得倒是漂亮。”老李略带戏谑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提前’让你临朝,你有何感悟?

“是否觉得江山这副担子太过沉重?是否觉得,屁股下的这针毡,坐着也不是那么的舒适?”

李世民不禁“想当年”了起来。

他自己第一次临朝时,虽然十分激动,但忐忑不安也是真的。

尽管这老李家的天下,少说有大半个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但在玄武门之变前,他是主外的。

内政则由父皇李渊和大哥李建成主持。

所以强如李世民,在自己刚上位时,内心里同样担心自己经验不足。

“嗯,要说感悟么……”

李明咂了咂嘴,仿佛是品酒师在品评一坛据说是陈年的老窖,自言自语道:

“贞观朝的大臣们还行,相比辽东那偏远之地的人才,他们的领悟力很强。

“但是具体执行能力究竟如何,还得看后效。

“仅凭这半天浮光掠影的接触,我也无法看透每一个人。”

你小子还真品评上了……李世民都快被这僭越到没边儿了的乳臭儿气笑了:

“我不是让你评价你老子我的臣子,我问你的是,首次指挥百官,你自己有何体悟?”

李明古怪地看了皇帝老爹一眼,摇了摇头:

“也就这样了吧,没什么特别的。

“我忙着做事,没有时间体悟。”

这淡然的态度,让李世民一愣。

他旋即抬起手,给了好大儿一个爆栗。

“你小子胃口别太大,还没钦定你,而且你老子我还壮健呢。”

好家伙。

第一次当政就能这么淡定。

李明这厮,明显是早已把大唐当成了囊中之物啊!

(本章完)

197.第190章 大撒币的艺术

第190章 大撒币的艺术

事实证明,大唐这台机体的性能还是很出色的。

拜老爹潜意识里的玄武门情节所赐,群臣各自站队,平时有事没事就互相攻讦。

搞得李明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出现互相扯后腿的情况。

他都做好即兴来一段“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大唐朝都亡了”的准备了。

结果,各地各级官僚居然捐弃前嫌,通力合作。

很快把李明的意图贯彻落实了下去。

虽然相比辽东,在制度上,长安这边还带着浓浓的封建气息。

但这帮文臣硬是用杰出的个人能力,克服了硬件上的差距。

在实际执行效率上,一点也不差。

王朝初期,社会的总体风气还是积极向上的。

再加上有一个真本事打出来的明君,在上面镇着。

平日里朝堂上,大家看似吵得你死我活,其实更像是生活里的一点小情趣。

一旦真摊上事儿了,一句“房总我开玩笑的”,就又可以愉快地一起建设大唐特色的封建主义了。

不像李治、武则天这对惊童郁女。

明明都是同样的大臣,到了李治一朝,那政治斗争是真的赤鸡,刀刀暴击。

“这是这一旬表现优异的拟晋升者,请殿下过目。”

吏部尚书侯君集呈上了同平章事阁下主政以来的第一份名单。

李明殿下坐镇尚书省,仔仔细细地审核着这份“光荣榜”,小心谨慎地行事着人事之权。

他现在暂时统管朝廷的最高决策机构——门下省和中书省,同时又监督着最高行政机构——尚书省。

可谓是三位一体了。

但万事都是对立统一的。

权力越大,义务越大。

李明一一审阅着老侯列出的姓名与理由,时不时地画一个圈,便退了回去:

“我画圈的人,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侯君集扫了一眼,顿时面露难色:

“殿下,这些被您挑出来的人,有许多是在朝廷上支持您的人……”

“我这里选的是谁施政得当,而不是谁替我说过话。”李明眼色一厉。

就如自己一手打造的情报机构,他也要建立两个平级的一样。

李明从不会把自己的消息来源局限在一个,避免陷入下级编织的“偏信则暗”陷阱。

除了侯君集这明显夹带私货的汇报以外,他也会参考不同官员的工作动态汇报。

力求不让一个好官受委屈,也不让一个坏官浑水摸鱼。

看着尴尬得脸红的老侯,李明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告诫着大贪污犯:

“君集,眼光放长远一些。我们应以天下为己任,让全天下都信服我们,全天下都做‘十四党’。

“而不是让自己的眼光被一小撮马屁精牵住,而忽视了整个天下。”

一碗心灵鸡汤下肚,侯君集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嘟囔着“我再看看”便告退了。

一旁的房玄龄一边写着折子,一边随口说道:

“殿下真不想抓住这个契机?”

抓住契机打压其他党派,扩大十四党的势力——这是他省略的那半句话。

李明能恰自己的人血馒头,利用刺杀案和端午意外案大做文章,在朝堂上大搞党同伐异。

为什么当正大光明地手握大权以后,反而收敛了?

“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李明也把目光收回,重新浏览起了长孙无忌汇总、汇报的各州县纸币分发动态。

“全天下的目光都在我身上,瞪大了眼睛寻找德不配位的痕迹。

“现在赚小,将来失大。况且……”

他把长孙公的动态往边上一搁,在跳梁小丑岑文本呈上来的请示上朱笔一批:

参照执行。

“这种事关国运的大事,不是玩小格局小阴谋的场合。

“如果不能做到公平公正,就是毒害工作氛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百姓。”

尽管听上去有点古怪,但如今的皇子明,暂时站到了文官的顶点。

在这个暂时达到的高度上,给自己立下“公平公正不带私货”的人设,才是最大的私货。

否则,在自己立足未稳之时,那些反对派还不得发疯地向他发起进攻啊?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想选贤任能、唯才是举。

尤其在人事问题上,决不能反被下属牵着鼻子走,让手底下又形成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集团。

不像和全国各个大腿妥协让利的东汉,李明争天下的基本盘,依旧是自己和自己拉起来的这支队伍。

朝中的“十四党”,顶多算锦上添花,绝不是雪中送炭。

支持他最好,不支持,就打到支持。

别想以“从龙之臣”的身份自居,在功劳簿上躺平了。

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如果你想要高薪厚禄,就自己来拿!

“……”房玄龄不禁停下了笔,眼神有些恍惚。

殿下此举,真是和他的父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世民在兄终弟寄后,也是这么干的——

不论臣子们之前在三兄弟之间如何站位,最后都摈弃前嫌,轻装上阵、唯才是举。

如此,才能收复天下人心;如此,才有做天下共主的气魄。

殿下嘴上不说,原来早就做好了“以天下为己任”——换句话说,就是君临天下——的准备了么……

虽然他是在看见了房家黯淡的前途以后,最早投资李明的天使投资人。

但当收获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自己耳边仿佛都响起了脚步声的时候。

他却越来越感到强烈的忐忑和不真实感……

“房相父,你肿么了?”

余光瞥见老房一直瞪着自己发呆,李明不禁感到发毛。

“哦,是这样的。”

房玄龄清清嗓子:

“就如殿下所预料的那样,纸币在发行后,有相当一部分迅速集中到了富户手中。

“他们或以武力强迫,或以明显低于公允价值的价格诱骗。

“将朝廷用于赈济饥饿市民、换取米粮物资的纸币,从百姓手中骗了过来。”

唐朝的识字率,虽然没有后世乱世“百分之五”那么低得离谱。

但肯定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认识字。

更别提让每户人家认清楚,这些纸张背后所蕴含的抽象含义。

李明在设计纸币时,其实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他参考某东方神秘大国(也就是印↑度↓)的先进经验,在小额纸币上,贴心地画上了一文钱、两文钱……一直到十文钱。

足以覆盖普通百姓的日常需求。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母胎肄业、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民众,无法将轻飘飘的纸张和沉甸甸的铜钱、或者香喷喷的米饭联系起来。

更多的人则是理解了,但没有完全理解。

不相信朝廷真的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兑换这些纸。

因此,虽然这些五颜六色的纸还挺好看的,而且纸张在初唐时期也算是稀罕物了。

但这玩意儿毕竟不能吃也不能穿,当员外豪绅拿出几合米,愿意“买”这些好看的纸片时。

他们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应验了那句残酷的事实:

人赚不到超出自己认知的钱。

就算朝廷强行使用了一次均富卡。

资源还是终将沿着原路,返回少数精英的手里。

“假以时日,纸币又会像之前的金钱、米粮布帛那样,集中在少数大户手里。

“百姓手中还是空无一物,届时还如何是好?”

房玄龄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淡淡的忧虑。

“哦?这是好事啊。”

孰料,被老房视为“胸怀天下”的李明小老弟,却对这令人担忧的走势表达了相当的乐观。

这是连隋炀帝这样的无道昏君,都不敢轻易采用的设定。

不患寡而患不均,多少也该在面上装一装担忧吧?

“房相,我们一阶段的货币政策是什么?”

看着困惑不已的房玄龄,李明问道。

房玄龄一顿,略作回忆道:

“呃……为了让大家相信纸币可以兑换?”

“为了让大家用纸换米,一是释放一部分被用于流通替代铜钱的大米,二是培养民间收纸币、花纸币的习惯。”

李明侃侃而谈:

“大户愿意囤积纸币,说明他们相信这些纸的购买力,这就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了。

“万一这些纸没人要,市场上没人流通交易,那才是大事不妙。”

听了李明的解释,房玄龄这才恍然大悟。

虽然听上去有点地狱笑话,但这些纸有人抢、有人骗,才能说明,它们的价值被认可了。

可老房仍然觉得,大户们在这危急关头,利用朝廷的仁政举措为自己牟利,挤占穷人的福利,属实不太道德。

他紧接着问道:

“那么殿下,关于上述这些乱象,应该如何处置呢?”

“使用强迫手段抢纸币的,以同金额的抢劫罪论处便是。”李明说道:

“至于以其他手段诱骗交易……”

他顿了顿: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何错之有?”

房玄龄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去辩驳自己的领导。

不过这个小动作,让李明知道这老东西不服。

虽然他是那种“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专制型领导。

但如果能说服手下人真实理解自己的意图,他还是不愿意用行政命令强压的。

“房相,那些使用欺骗手段囤积纸钞的人,甭管他们的手段和目的如何肮脏。”

李明放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对房玄龄说道:

“但他们,是不是真正相信了这些纸张的价值,相信了朝廷的‘信用’?”

房玄龄不假思索地点头:

“那倒确实。”

如果也认为这些是废纸,那还费尽心思骗它干嘛?

图它印得漂亮?还是图它可以打草稿?

“相比那些连领粮的队伍都不愿意排、几句忽悠就轻而易举地将纸钞送出的被骗百姓。”

李明继续解释道:

“这些贩子是不是其实更相信朝廷?这样的人一多,是不是其实更有利于我们推广纸币,替换铜钱?”

被这么一点拨,房玄龄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确实有助于我们政策的实施……所以要鼓励这种,欺骗行为?”

李明微微一笑:

“别说得那么难听。

“他们坚定看多国家,看多朝廷,让他们套取一些利益,又有何妨?”

这歪理还真……踏马歪得够别致啊……

房玄龄总觉得有一口槽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便换了一个角度。

“那么那些因此被骗光纸钞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大多数都是没有见识的穷人,正是最需要朝廷赈济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将发放纸钞的间隔定在了一旬。”李明说道:

“一旬之内,不至于饿死人。

“让他们吃一次教训,等下一旬朝廷再发赈济的纸币时,他们就不会这么轻易被骗了。”

这个一旬,是李明与民部尚书和长安令、万年令多次开会讨论以后,最终敲定的发放间隔。

如果间隔太长,穷人容易被饿死;但如果太短,基层吏员又忙不过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如此一来,穷人们便也能深刻认识到这些纸币的价值了。

“待下一旬,他们便不会做出这类蠢事了,也能学会将这些纸钞视为真正的货币了。”

李明直白地点出。

听上去有些残酷。

但站在宏观的角度,这种听似无情但高效的举措,才是能尽量减少损失、从而最大程度保护底层百姓利益的善政。

量变导致质变,根据整体论,宏观层面的治理,与微观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宏观举措的实际结果,有时是非常反直觉的。

这就是为什么常常会出现“本意是好的,但被执行坏了”这种情况。

反之亦然。

这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题中之义——

如果统治者不能预见自己折腾会产生什么后果。

那就尽量少瞎折腾。

不如把问题,交给市场的无形大手去自主配置。

哈耶克最伟大的一集。

“这……倒确实……”

房玄龄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

李明便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伏案的老房身边,像老伙计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坏人愈富,而贫人愈贫,而我们还要鼓励这种情况,对吧?”

剥开一切外表,李明这次向市场注入额外的纸币,本质上就是经济学里常打比方的“开着直升机大撒币”。

这种不定向的量化宽松,最后一定会推动整体的通货膨胀、从而加剧贫富分化。

“先把孩子救活,再想着这孩子以后怎么健康成长吧。”

李明表示,他只想着帮大唐捱过眼下的钱荒。

至于贫富分化,那可远远不是大撒币就能解决的问题。

先等人类社会再进化个几千年吧。

“那……臣就以谨遵殿下意旨,勒令刑部和各地州县,将那些诈骗犯悉数释放了吧。”

房玄龄轻叹一声。

尽管还是满腹狐疑,但他决定,还是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吧。

活到老学到老,他辅政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学习到这么……崭新的治国理念和技巧。

而且还是从一个孩子身上。

搁一年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不过,他的感叹只持续了一会儿。

两人立刻又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

时间流逝,已近黄昏。

“这才几天,就已经出现了假币……

“啧,这群刁民,我本将心向明月,人无一物以报天!”

李明疑似有些极端地读着刑部呈上来的汇报,生气地用红笔一个个勾着名单。

何以解忧,唯有杀!

“殿下,时候不早了。”

房玄龄揉了揉眼睛。

整天盯着文件,老花眼都读出眼泪来了。

“晚饭吃啥呢……”

李明忙了一天,终于有时间思考起人生的究极意义了。

这时,尚书省的长史来报:

“殿下,有客来访。”

“客人,这时候?”

李明和房玄龄面面相觑,又看看窗外下沉的夕阳。

这点踩得真准啊,赶着来蹭晚饭的是吧。

他还没点头,门外已经响起了喊声。

是一个可能有点熟悉、但有点熟悉不大可能的,青春期男声:

“明哥,明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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