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来自围棋AI的压迫感(求月票!)

时间不断流逝。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也随着时间流逝,不断交替而落。

韩修聚精会神的望着棋盘,每一颗棋子落下,他都仿佛能看到隐伏于其上的刀光剑影。

“果然……黑棋下的非常稳健,即便一些明显可以深入的地方,也绝不入局,而是不断将自身补厚。”

一切都如韩修所预料那般,李俊昊这一盘棋,行棋稳健到了极致,不给白棋任何乘虚而入的机会,竭力避免着形成过于激烈的变化,想将战线拉长。

很快,俞邵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八列十三行,跳!

看到手棋,李俊昊眼神凝重,谨慎的思索片刻后,终于夹出棋子,落于棋盘之上!

十七列十四行,压!

俞邵也紧接着落子。

十六列十三行,长!

哒、哒、哒……

很快,双方又接连落下十余手棋。

在一旁观战的韩修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下到这里,无论黑白哪一方都下的很好。

黑棋既然不愿深入,那么白棋就得寸进尺的用强,以此压缩黑棋的厚势潜力,这是阳谋,白棋要么接受,要么奋起一博。

黑棋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既然准备好防守反击,那么就一条路走到底,没有因为白棋的步步紧逼而改变战略方针,通过厚实转换,尽力挽回损失。

下到这里,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的话,战线将被拉的非常漫长,白棋会略占优势,但黑棋形势也可以接受,在复杂的细棋阶段,通过纠缠,还有取胜的机会。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和他朋友所说的“摧枯拉朽”四个字,显然还是相差甚远。

“好,下到这里,一切都如我预想般的进行!”

李俊昊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望着棋盘,心中有些压抑不住的振奋。

“虽然下到中盘,我会欠些目数,但是,因为盘面细散,可拼搏的余地不少,我还有许多机会,一次机会失败了,还有第二次。”

“如此,就不会因为一场厮杀,直接全军覆没,即便最后没能追赶回差距,那么也能进入官子,输也输不了多少目!”

“这样的话,足够了!”

李俊昊很快夹出棋子,再次落盘。

俞邵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垂眸望着棋盘,沉吟片刻后,终于再次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伴随着清脆的落子之声,一颗白子,赫然落在了棋盘之上!

七列十一行,冲!

“冲……冲下来了?”

看到这一手棋,李俊昊刚刚伸进棋盒,准备夹出棋子的手一下子顿住,随后,他的眼睛便一点一点缓缓瞪大了。

“冲?!”

不仅是李俊昊,四周其他围观的棋手,脸上也不由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难以置信之色,不可思议的望着棋盘上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

此刻!

左边棋盘,黑子密布,且相互之间遥遥呼应,宛如天罗地网,但是这颗白子,却毅然决然,孤身投于黑阵之中!

哪怕不懂围棋的人,单凭观感,都会觉得这一手棋极具视觉冲击力,而对于他们这帮棋手而言,这种冲击力更是无以复加!

因为这一手冲,除了打入黑阵以外,还是对刚才黑棋的威胁视而不见,左下角的白棋,瞬间成了死子!

“怎么……会是冲的?!”

韩修紧紧盯着棋盘,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之后,黑棋明显有挖的后中先,白棋这里确实能抢到先手,但是,他怎么敢的?!”

“如果白棋不能借这先手,直接将黑棋击溃,那么白棋就崩盘了!”

“除非是已经极其复杂的中后盘,算尽了盘面所有变化,能一鼓作气,将黑棋击溃,那么这种手段,自然是无与伦比的强手,但是……”

韩修望着此时才仅仅落下了五十余手,还无比空旷的棋盘。

“但是,现在才刚当中盘啊!”

所谓弃子攻杀,是弃子之后换取了攻势,而此刻弃子,白棋诚然有先手,但是盘面太过空旷,即便要攻都无从下手,是没有方向的!

除非,有人真的能在这里就将全盘的所有变化算尽,那么就可以找到方向。

可是……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在全盘仅仅下了五十余手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人算尽接下来的所有变化!

即便是俞邵,也完全不可能!

韩修完全无法理解,不仅是韩修,坐在俞邵对面的李俊昊同样如此。

许久之后,李俊昊终于回过神来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狠色,终于夹出棋子,飞快落子!

哒!

八列十行,断!

黑棋,终于不再退让,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要问白棋生死的强手!

因为白棋这一手冲,以无理的态度,要强行截断黑棋棋筋,已经超出了黑棋的退让范畴,如果退让,黑棋瞬间崩盘!

黑棋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对白棋予以惩罚,可以说是必应之手!

看到李俊昊落子,俞邵也跟着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哒!

哒!

一场由白棋率先挑起的战火,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便蔓延全盘!

所有人都完全想不到,刚才还波澜不惊的棋局,眨眼之间,便激烈到了令人瞠目的程度,黑棋全军动员,要斩白棋退路!

哒、哒、哒……

棋子又开始不断交替落下。

但是,越看下去,所有人便越发不解。

他们本以为,俞邵敢于这么去下,或许弃子之后,真的找到了进攻的方向,但是……并没有。

白棋这么去下,死子似乎死了就是死了,毫无意义,黑棋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白棋接下来能做的,只是负隅顽抗而已。

十手棋、二十手棋、三十手棋……

终于,直到下到第四十余手棋之后,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韩修呆呆望着棋局的发展,表情也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李俊昊的额头,不知道何时更是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细汗。

“中央的对杀,已经快成一气,黑棋的尖是本手,白棋却势不可挡的打入了上方,黑棋棋形出现了漏洞!在横跨了四十余手之后……”

韩修震撼的看向棋盘右下方,那一片早在四十手之前,被弃掉的白子。

“弃子,终于形成了攻势!”

如果此刻回看整盘棋局,那一招“冲”,联络起了全盘,通过精细的转换和对先手的利用,最终在四十余手后,成就了这场堪称惊为天人的弃子攻杀!

“但是,这……可能吗?”

韩修愣愣望着棋盘。

“应该只是棋力差距太大,所以俞邵在后续通过行棋,将死子的作用发挥出来了吧……”

韩修身旁,有人轻声道:“当然……即便如此,那也非常非常夸张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相信,早在四十余手之前,俞邵便已经算到了现在的盘面,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世界赛已经不用下了。

俞邵一定是冠军,不可能输一盘棋。

那招“冲”,最终造成的结果,可以是意外形成,但是绝不能是被提前算尽了变化,绝不可能是俞邵有意在四十手前,下出了冲!

因为,那绝不是人类能下出来的一手。

不,即便是“神”,都不行!

那时,盘面并没有复杂到导致可选的路已经所剩无几,恰恰相反,盘面虽然细散,却不算复杂,也就是说每一手棋,白棋都有不下十种落子的方案。

在这十手之中,白棋选择一手之后,后续又可能有十手选择,十手之后又十手,宛如树枝一般,无穷无尽,如果有人能在那时将后续变化全部算尽……

几乎相当于围棋所有变化被穷举了。

围棋的变化,比宇宙中可观测的原子的数量总和加起来还要多,绝不可能有人能将其算尽。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下出这一手冲,那么,这一招也绝不该默默无闻的出现在这一盘对局之上!

不过,即便只是俞邵在后续行棋中,意识到了盘面的微妙变化,让死子成为弃子,最终形成了攻势,那也超乎想象了……

李俊昊咬着牙,陷入了长考。

对面,俞邵则是望着棋盘,静静等待着对面的李俊昊落子。

确实,他无法算尽全盘变化,他也不可能在五十余手,便算尽全盘剩下来所有变化,即便那不是从第一手开始算。

这一招“冲”,也确实不是人类能下出来的一手,他也并不例外。

但是,这一招“冲”,又确实是他提前四十余手有意下出来的,并不是什么下到一半,意识到盘面发生变化,让死子变成弃子,最终引导而成——

这只是前世于相似的盘面之下,AI下出来的下法,他知道了能这么下,于是才能弈出这一手!

不像点三三、尖顶……这并非一个固定的定式或者套路,甚至也不是什么围棋理解,而是因变而变的AI招法。

这是AI已经算过,在类似的盘面之下,有类似的思路和下法,但是盘面略有变动之后,这个思路和下法就不可行了!

因此,这种下法,无法被学习,唯有真的面对面和AI交手,和AI不断大量对战,才能在对局之中找到,并且下出来的一手!

如果没有和AI大量对局,那么,没有人能找到这一手。

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因为这种下法,除了他,注定无人能下出。

很多人觉得,AI的强大,在于对于围棋的全新理解和认知,在于对旧有定式的颠覆和创新,这对于AI出现前人类的棋手,是巨大的冲击。

其实不然。

AI的强大,究其根本,仍旧在于其深远的算度!

理解可以学习,定式可以学习,创新也可以学习,AI之所以能将无数旧有定式颠覆,对于围棋有全新的理解,究其根本,都是建立于冰冷的计算之上!

如这一招“冲”,在各种盘面之下,AI弈出的那些无法被系统学习的下法,人类永远无法学习,只能不断被击败,然后从败局中汲取仅属于这一盘棋的知识。

这才是人类棋手永远不可能战胜围棋AI的原因所在!

之前遇到类似的盘面,即便他知道或许可以这么去下,但往往也不会去下,因为这种下法虽然成立,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是,国手战之后,他已经改变了想法,不再任何时候给自己留有余地,而这显现在棋盘之上,就是相比之前,多出了一股狠劲,或者说酷烈!

这是,名为“时代”的差距。

这就是,来自于围棋AI的,名为“绝望”的压迫感!

曾经的他,无数次切身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血为代价,换取到的答案,或者说锤炼出来的棋感!

“苏以明,我不会输。”

俞邵望着棋盘,目光如剑:“我等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终于,许久之后,李俊昊表情苍白,咬着牙,终于从棋盒中夹出棋子,艰难的落下。

虽然大势已去,但是身处于世界赛的赛场,无论如何,他还想努力一下,奋力一搏!

又过了十几手棋后。

李俊昊已经脸色惨白,身体微颤。

他想夹出棋子落下,但又感觉不管他怎么下,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不……怎么可能?”

“怎么会……”

他咬着牙,死死盯这棋盘,绞尽脑汁的想要找出黑子的生路。

“棋盘还那么空,一定还有办法的!”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

四周众人看着李俊昊,内心五味杂陈。

他们也都看出来,这盘棋,已经大局已定,李俊昊无论怎么下,都只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罢了,无论如何,黑棋都没有机会再逆转局势了。

通常而言,这个盘面之下,大多数棋手已经会投子,体面的认输了。

但是,看到李俊昊迟迟不肯投子,还想继续下下去,作为棋手,他们也不忍心苛责,因为感同身受。

这是世界赛,是所有棋手梦寐以求的舞台,投子的那一刻,无异于自己亲手将自己的梦想扼杀!

片刻后,李俊昊终于再度将手伸进棋盒,似乎想夹出棋子。

但是,李俊昊最终还是没有夹出棋子,而是垂下了头,声音微弱的说道:“我……”

“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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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2章 微妙的盘面

“多谢指教。”

俞邵朝着李俊昊低头行礼。

李俊昊脸色苍白的望着面前的棋局,似乎有些不甘,最后还是低下头,回礼道:“多谢指教。”

很快,收拾完棋子之后,俞邵站起身来,朝苏以明所在的方向望去。

苏以明那边还未结束,仍在对局当中。

虽然如此,俞邵仅仅只是扫了一眼苏以明所在的方向,很快就挪开了目光,望向安弘石和孔梓那一桌,随后又看向荒木野所在的方向。

俞邵稍微犹豫了一下,想起昨天郑勤的那一番话,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着荒木野所在的九十桌走去。

看到这一幕,之前围观俞邵这盘棋的几个业余棋手顿时有些意外。

“他不去看看……安弘石老师和孔梓名人那盘棋吗?或者姜汉恩十段和韩斯老师那盘?”

几个业余棋手不由面面相觑。

第二轮比赛,最受瞩目的两盘棋,毫无疑问是安弘石和孔梓,以及姜汉恩和韩斯四人彼此之间的对决。

四人都是当之无愧的顶尖棋手,谁都有夺冠的可能,如今在单败淘汰赛早早相遇,必然是一番荡气回肠的巅峰之战!

荒木野复出之后的对局虽然也让人期待,但是对手籍籍无名,很难说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较量,相比之下,还是其他两盘棋更值得一看。

俞邵刚刚走到半路,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荒木野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朝着安弘石和孔梓的那一桌望去。

荒木野很快又收回视线,扭头原本俞邵所在的方向,但还没来得及看过去,便看到了此刻正迎面朝他的俞邵。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的那刻,都不约而同的微微愣了愣。

不过很快,荒木野就率先收回了目光,多看了俞邵一眼,然后便转身,头也不回的朝着安弘石和孔梓那一桌走去。

“下完了?”

看到这一幕,俞邵有些惊讶。

要知道,他和李俊昊那盘棋,仅仅只下了一百二十多手便结束了,而且他全程都落子飞快,按道理来讲,大多数棋手这个时候应该才进入中盘没多久才对。

俞邵想了想,再度迈开步子,朝着九十桌走去,很快就来到了棋桌旁边,却见棋盘上,已经空无一子。

显然,荒木野并非什么中途巡场,而是这盘棋确实已经终局了。

俞邵抬头,朝着荒木野位置对面的男人望去。

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年纪已不算小了,仍旧坐在椅子上,手掌掩面,透过指缝望着面前的棋局,满脸写着有些不甘心与懊悔。

但在这不甘心与懊悔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不敢置信,可即便再不敢置信,事实如此,于是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可又接受不了这沉痛的打击……

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无比的复杂,一时间难以用言语形容。

俞邵从男人脸上收回目光,然后又朝着一旁记录员的电脑望去。

棋谱之上,黑棋与白棋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但整张棋谱,除了左上角以及中腹一代,其他地方却相当空旷。

“黑棋,九十八手,屠龙胜。”

看到记录员在棋谱右上角标注的手数,俞邵不由微微一怔。

在围棋职业比赛中,不足百手便决出胜负的对局,并不多见,而在世界赛的舞台上的对局,不足百手便决出胜负的,更是屈指可数。

而这,便是其中一盘。

不同于之前和郑勤的那盘,这盘棋,哪怕看的不是棋谱,仅仅只是终盘,没标注每一手的顺序,俞邵其实也能大概猜到落子顺序。

双方在左上角以点三三爆发战役,赫然形成了最复杂、最激烈的大暴雨定式。

然后,黑子与白子不断纠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到了中央,然后于中央一战定乾坤,最终,这一战,白棋全军覆没!

“黑棋,走出了大暴雨定式之下最复杂的分支变化……”

俞邵望着棋谱,心中有些惊讶。

在这盘棋之前,俞邵从来没看到有人下出过这一路变化,这盘棋是第一次。

毕竟这个世界,棋风盛行,棋手众多,那么多棋手集体研究,钻研大暴雨定式的各路变化,不断推倒重来之下,迟早有一天会找到这一路变化。

不过,虽然俞邵对此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真有人下出来,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因为这一路变化,需要大开大合弃掉二十余目巨角,以此来构筑庞大的外势,不是谁都有这个气魄敢于弃掉二十余目巨角,换取不确定的未来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多数棋手,其实更偏向于取地,这也就导致这路变化,更难被发现,更难被下出来。

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俞邵自己。

这一点,俞邵也心知肚明。

因为在点三三如今被公认为两分变化之后,地与势的观点发生了改变,大多棋手都觉得外势已经不值钱了,不如先把实地拿到手再说。

这个想法,没有错,但也错了。

外势绝对不是不值钱,只不过值钱的外势要求相当苛刻,比如没有断点的厚势,比如自待各种复杂借用的外势……

总而言之,该厚势就必须厚实,该轻灵就绝不走重,如果半厚不厚的外势,和对方实地进行交换,便极其容易走成孤棋!

大多数人虽然对于地势的观点有了改变,但是理解远远不够深刻,因此觉得外势不值钱,偏爱实地。

外势不值钱这个观点虽然是错的,但是偏爱实地本身这个下法又没错,所以这个问题就很难解释,对又不对。

而这一盘棋,面对黑棋大弃二十余目巨角,构筑的庞大外势之下,白棋显然乱了分寸,在黑棋的外势的压迫之下,最终被彻底淹没,只得投子。

“后续这路变化之后的每一手,也都下的相当不错,对于局势的判断非常准确,该动手就还不墨迹,该补棋绝不用强,进退有度。”

俞邵若有所思的望着棋谱。

“在被黑棋抓到机会之后,白棋几乎难以做出什么抵抗,就被黑棋势如破竹的击溃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甚至传到了俞邵这边。

俞邵思绪顿时被骚动声打断,终于从棋谱上收回了视线,扭头朝着骚动源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围在安弘石和孔梓四周的人群表情各异,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视线竟然也从没有离开过棋盘一秒。

俞邵想了想,最终转过身,向安弘石和孔梓那桌走去。

很快,俞邵就挤进了人群之中,然后朝着棋局投去了视线。

“嗯?”

当看到棋局的形势之后,俞邵不禁愣住了。

这盘棋,安弘石执黑,孔梓执白,双方正在中盘鏖战,虽然局势很复杂,但优劣却并不难分辨。

黑棋在右上角有大片空,不过并不坚实,有被白棋侵消或打入的可能,白棋在中央还有模样支撑,黑棋虽然左边有反击,但是先手不够。

白棋眼下最稳妥的下法,就是侵消右上角,然后与黑棋逐鹿中原,黑棋将陷入苦战。

当然,白棋还有相对强硬的下法,那便是直接打入右上角,和黑棋激战,直接要破黑棋棋势,打入之后白棋也会有危险,但是黑棋更是岌岌可危!

但这还不是白棋最严厉的手段!

如果追求极致的效率,白棋最强的攻法,就是放任黑棋将右上角补强,自己经营中央天空,然后压榨黑棋四边的生存空间,不断搜刮!

如此甚至黑棋大龙说不一定都有危险!

所以……

“白棋,胜势?”

俞邵不禁有些错愕,完全没想到这盘棋居然是这么个形势,也难怪刚才人群有这么大的骚动。

要知道,能受到赛事官方邀请,来到现场观战的业余棋手,都是名气不小的业余棋手,自然知道“观棋不语”这个道理,更何况这是比赛。

所以通常来说,观战的棋手通常都极其克制。

就像俞邵自己前世,作为前辈,也现场观战过定段赛,即便那帮冲段少年下出多么离谱的一手,他都克制住了,全程一言不发。

但是,孔梓把安弘石吊着锤,这个对人的冲击太大了。

虽然孔梓作为名人,也是当世强手,但该说不说,当孔梓对上安弘石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孔梓胜率渺茫,即便俞邵都是如此。

可偏偏,眼下的形势和所有人预料的截然相反!

孔梓不是要赢那么简单,而是要大胜!

现在轮到孔梓行棋,因为这一手,关系着全盘接下来方向,甚至可能是一整盘棋的胜负手,孔梓紧紧盯着棋盘,陷入了长考之中。

俞邵也微微皱眉,望着棋盘,陷入了思索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盘面,他心里却总隐隐觉得,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一眼分明,有种危险的预感。

但是,这股危险的预感,就是缘由何来,他却想不通。

“嗯?”

片刻后,俞邵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子,突然间,似乎察觉了什么,不由愣了愣。

俞邵眨了眨眼睛,再度望向棋盘。

“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后,俞邵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吃惊的望着棋盘,脑海之中不断推算后续的各路变化,差一点他都被眼前的盘面给骗过去了!

“盘面的形势,看似白棋大优,但是其实相当微妙!”

“无论白棋这里是侵消,还是打入,甚至是经营模样,后续的变化……竟然都相当的有趣!”

俞邵紧紧盯着棋盘,眼睛一眨不眨,脑海之中仿佛有一张棋盘在不断落下棋子!

“白棋要侵消,那么就要用‘断’,黑棋的棋筋不容有失,补是必然,白棋后续的尖当然相当厚实,可是黑棋腾挪的手段,却不一定是‘跳’,也可以是‘扑’!”

“白棋如果要打入,黑棋‘拐’之后,右侧的薄味,也有借用的手筋,即便白棋‘冲’,黑棋如果挖,转身突袭,看起来是送死,但是白棋竟然奈何不得!”

“白棋如果经营模样,任由黑棋补棋,黑棋便正常补棋,看起来很委屈,当白棋开始搜刮,黑棋用‘大飞’后,看似是逃而治孤,但最后中央黑棋反而会开出一朵花!”

俞邵终于将白棋三种选择之后的大概方向彻底看清!

“他对死活的嗅觉敏锐无比,对于棋形的理解判断,更是超乎常人,完全不在意棋形的完整与否,算出黑棋无死活之虞,就将计就计,静待白棋入局!”

“即便白棋真的在中央形成模样,那也无所谓了,他要谋四角实空,然后借用中央开花形成的厚势纠缠,最终从四角向白棋举起屠龙的一刀!”

就在这时,孔梓深吸一口气,终于夹出了棋子,轻轻落下!

哒!

八列十二行,粘!

在长考之后,孔梓终于做出了选择,不是最稳妥的侵消,也不是强硬的打入,而是贯彻了他的棋风,对白棋的破绽视而不见,中腹撑起模样,选择了最严厉的手段!

“粘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看到孔梓老师这么下,还是感觉惊讶……”

“孔梓老师,还是一如既往杀气腾腾,哪怕面对安弘石老师,也完全不虚。”

“安弘石老师难道第二轮就会淘汰?”

四周人群交头接耳,不断窃窃私语,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一抹惊色。

而俞邵只是一言不发的望着棋盘,等待着安弘石落子。

这时,俞邵余光突然扫到了一样同样在观战的荒木野一眼,却只见荒木野望着棋盘,紧紧皱着眉头。

俞邵没有想太多,脑海中还在不断推算着后续变化,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站在安弘石的角度,而是站在了孔梓的角度。

安弘石确实绝非败势,但是孔梓这里去中央经营模样,也不一定是输。

即便安弘石真的和他想到的一样,在中央走出一朵花来,孔梓虽然陷入劣势,但是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双方犹有一场恶战!

终于,安弘石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五列七行,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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