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臣有上中下三策

当即与章越一并来至崇政殿正殿。

对于这崇政殿,章越非常熟悉,当年此殿名为讲武殿,后来为了政治正确改名。

当年殿试自己便在此殿两廊答题,之后殿试唱名以及御试也是在此。

章越入仕后第一个官职崇政殿说书,也是在此沾光。

如今崇政殿正殿上正是那幅熟悉的陕西五路地势图。

这张地图也代表了官家的决心,原先此图并不放在此处,但自熙宁九年起便摆在此处。

将殿试等其他场合都移作别殿,崇政殿内唯独与宰臣们商议兵事时使用,倒是恢复了当初‘讲武殿’的功能。

而这一幅陕西五路地势图,代表了天子心心念念所在。

现在作为涂色块狂人的官家已经将熙河路和秦凤路那一面的色块几乎涂满了,而中央赫然最显眼的乃西夏的兴灵腹地。

而从北面至南面分别是大宋的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

章越手持木杖对官家道:“陛下请看,夏国之右有两个经略使路,夏国之左有四个经略使路。”

经略使路的设置是有讲究,为什么是五个,不是三个,四个或者六个,七个。

因为一个经略使路对应西夏一个对宋进攻方向。

所以理论上宋朝对夏进攻方向有五个,分别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过去还有一路是秦凤路,但随着章越对熙河路的突进,秦凤路如今已被熙河路包括在内,已经不与西夏接壤了。

所以说六个经略使路,对应的是五个西夏对宋朝的进攻方向,或者说宋朝对西夏的进攻方向。

“原陕西路地势破碎,沟壑纵横,唯有通过河谷川地往来。鄜延路沿洛河,环庆路沿马岭水,泾原路沿泾水,秦凤路则是渭河。”

“各路之间有山川阻隔,如子午岭遮挡在鄜延路和环庆路之间,六盘山和陇山阻挡在泾原路和秦凤路之间,唯有环庆路和泾原路交通稍便。因陕西各经略使路都是沿河谷而设,所以便是一个长条形。”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感慨什么叫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陕西,河东诸路仿佛在他掌中一般,章越道:“陛下,地图绝不可这么看,但绘之沙盘,并以比例模拟出高低之差,方可一览无遗。”

陕西四路军事地图一定要沙盘才能看,地图上直接不足一里的两个点,但需要绕过一条河谷走几十里才能到达。

所以整个陕西与西夏的态势就是一横数纵的态势,这个横就是横山,纵就是被河谷山脉分割的各个经略使路。

一旦西夏出兵,各经略使路只能各自应战,其中以鄜延路压力最大,也是宋军重兵设防的地区。

所以宋军长期以来的思路,就是夺取横山,使纵向各个经略使路贯连起来,避免被西夏各个击破,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西夏也就不足以患了。

章越说到这里分析的差不多。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臣以为如今攻夏有上中下三策!”

古代谋臣都喜欢献上中下三策,史书如此记载二十九处。

为什么谋臣都喜欢献三策呢?

网络有段子是这么说的,上策是推荐配置,中策是最低配置,下策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干,这里有个风险免责协议,你先签一下。

而历史告诉我们纳谏者常常都不会选上策,大多选下策,也就是‘无视风险,继续安装’(你懂的)。

当然官家不可不知道什么是上中下三策,庞统为刘备谋西川,司马懿料公孙渊,李密谏杨玄感,都是这般三策。

这时候官家道:“以卿所见,朕命五路经略使各出一路攻夏,使西夏首尾不能相顾,卿以为如何?”

章越面对官家直接道:“陛下,此乃下下之策!”

兵法上为何都要讲分进合击,而不是一路平推,以避免‘管伱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窘境。

很简单的道理,分进合击的后勤补给压力是最小的。

五十万大军一路出和五个十万大军五路出,前者的后勤补给压力是后者的数倍,而且呈几何增长。

历史上五路伐夏便是如此梭哈,五路全是主攻一起上。

章越直接否定了官家历史上的决策,此乃下下之策,连下策都不在考虑之内。

官家闻言满脸窘迫,最后道:“诸执政中唯卿对军略最熟,还请卿言无不尽!”

章越道:“臣之上策,乃出熙河,联络青唐,兰州回鹘,夺取兰州,凉州后,截取西人贸易,以利我之市易。”

“此举拊西人之后背,困绝其经济,不出数年西贼国内必乱。”

官家摇头道:“此法太慢,最快是何策?”

章越道:“最快是下策,经略横山,先城于银州,次城于宥州,再城于夏州,北城于盐州,取乌,白二池盐利,渐次进取。”

官家道:“此法似可行?”

章越道:“从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出兵攻夏都要经过茫茫之旱海,经过杳无人烟之处,补给极难。”

“即便攻下亦不能守,就算建筑堡垒,亦是路途极漫长,不仅要大起夫役,又有粮道被抄掠之危。输粮于内线,粮道民役安危无忧,出于外线,沿途需设兵驻守难以照管,不仅需重兵守护,且设堡立铺站站递运,且极耗民力物力财力。”

历史上的五路伐夏之败,就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三路后勤补给不力,还带崩了泾原路。

章越道:“陛下,臣观从庆历以来,王师与党项大小数十战,只要内线作战,我便赢得多,但外线作战,我便赢得少。”

“当初为什么章楶当初能有洮水大捷,因为宋军是内线作战。故王师在补给线,后勤没有问题下能赢。”

纵观宋朝与西夏战争,还是胜多负少,这说明党项兵没那么强。

但宋军大败几次都是外线作战。

章越所献的下策,便是进筑横山沿线。

官家道:“那么中策呢?”

章越道:“陛下,诸路唯独泾原路和熙河路路途稍缓。泾原路为沟通秦凤路和环庆路要地,其州内之城都沿泾水分布,蕃部繁茂。本路从帅府渭州西行至镇戎军,此地乃昔日平凉郡,乃与西夏冲折交兵之要地。”

“出镇戎军沿葫芦川河而下,经过萧关可至黄河南岸之鸣沙,待黄河结冻之时,东北行百余里即至灵州,以覆贼穴。此路虽是稍远,但川原宽平,草丰水美。”

“臣之中策便是全力支援泾原路钱帛,刍粟,再以河东,鄜延,环庆,熙河四路扬声攻击,每路出步万余,骑六七千足矣扰敌,亦不害辎重,最后合重兵于泾原路,渡黄河直捣巢穴。”

官家听了问道:“此路需多少钱粮?”

“此一路也需铺设城垒最少需十五城,所动员的人力物力不在进筑横山之下,但风险较小。”

这就是章越的中策,也就是‘最低配置’。

上策是取凉州,兰州,穷敌拊背之策,如同掐住了西夏的喉咙,让对方一点一点断气。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

下策是进筑横山,其中风险已和你说清楚了,但我是非常不推荐的。

但官家此刻听来却是这样的,上策他是肯定不会接受的,所以对他而言真正可以施行的其实就是中策和下策。

实际上章越的建议是中策。

从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出兵攻打兴灵二州,都要顾虑补给线太长的缘故,而且要经过不毛贫瘠之地。

而出泾原路虽然也要筑寨修堡,但补给线相对较短,而且经过的都是水草丰茂之地,还可以招抚当地的蕃部为我所用。

中策当然也是五路伐夏,但比起胡子眉毛一把抓,改为一路主攻,其余四路佯攻。宋军主力出泾原路。

在五路伐夏失败后,李宪就建议从这条路从兵,但官家不听而是选择在横山方向筑永乐城。到了绍圣四年,章楶任泾原路经略使时,从镇戎军出兵在葫芦川河附近筑平夏城,以此为中心袭击西夏。

此举令西夏人大惊失色,称夺我饭碗,田地都被汉家占去。

于是梁太后带着儿子率军大举来夺平夏城,之后有了宋朝对西夏最大的胜利平夏城之战。

此战之后宋军全面占领了天都山和葫芦川沿线,西夏几乎不能再战,哀求辽国调停。时任宰相的章惇主张趁势灭夏,但宋朝惧怕辽国威胁,不得不罢兵。

事实证明在后勤小的方向上,宋军是可以胜过西夏的。

章越本打算攻下凉兰二州后,再从泾原路出兵与西夏决战,但官家的下下策及下策,迫使他将此不成熟之论提前抛出。

所以说既没办法实现上策,自己也不接受下策,从泾原路出兵的中策,也就是最低配置。

王安石为拗相公,他为相后,都是迫使官家都要接受的建议,否则就拿辞相威胁。

但章越在执政上并非如此,官家要真不用我的建议,我也不会与你一拍两散。

当然章越可以凭着反对五路伐夏的建议,等宋军兵败后回过头来证明是自己对。好比司马光什么事都不干,最后居然一路政治正确,成了熙宁元丰之后的最大赢家。

此举于自己最有利,然对国家最无利。

(本章完)

第1062章 还是要利民

此刻官家看着地图,从中策,下策而论,进筑横山和进筑泾原路相比,进筑横山肯定是更符合的心意。

因为攻取横山比泾原路的效果肯定更好,只是后勤补给的难度太高了,但对于官家而言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变法以来,他积攒了大量的钱财,相信军粮装备的支持不在话下。

宋军兵力最强的是鄜延路,从治平四年种谔攻陷绥德城,再到熙宁三年进罗兀城,这是旧路。

种谔,徐禧一直是主张从横山进兵,吕惠卿也是大倡此议。

吕惠卿就是鄜延路经略使,而现在的泾原路经略使是沈括,一旦对进攻计划进行调整,势必影响全局。

但章越分析从泾原路出兵,确实有道理。

官家不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章越看了官家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鄜延路出兵进取横山肯定是对西夏打击更大,效果更好。

但问题是对后勤补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历史上宋军河东,鄜延,环庆三路后勤全崩,背后原因是什么?

参考另一场大战役,民役只在十八岁至五十五岁间征发。

民役每日领秋粮三斤,菜金半斤,冬发棉衣一套、棉帽一顶,夏发单衣一套、单帽一顶,还每月还另发黄烟四两,不抽黄烟的折现。

除此以外还有办公费、修理费、车油费、擦枪费、理发费、医药费、负伤费、埋葬费、赔偿费和铺草费等补贴。

民役每走三十里有小站,六十里有大站,给民役提供茶水、饮食、住宿甚至免费治病。

离家的民役可命人代耕家里的田地,实在离不开的可花钱代役。

所以才有了那句经典的话。

反观宋朝的后勤保障,可谓是极差。

不是说物资准备不充分,这些官家都准备足了,但就是送不上去。

宋太祖是爱惜民力的,曾定下规矩‘一夫日给二升’,一反古代征发民役不给食的惯例,主动给民役提供粮食。

宋朝的民役还有‘春夫’和‘急夫’之别。农忙时调春夫,有急事调急夫,从制度上保证‘民力不宜妄有调发’。

不过这些制度只是制度而已。

陕西遇到大事,民役遇到征发辗转于道路不得休息,然后大量大量的逃亡。

在元丰年的对夏征讨中,官员们为了防止民役逃亡,就派兵抓拿砍断了逃亡民役的手筋脚筋,丢在山谷里,让这些人哀嚎而亡。

一名督粮的小吏就可以不经请示,斩杀任何不听话的民役。与不杀士大夫相比而言,底层百姓的待遇就是草菅人命。

在五路伐夏军队曾在兵粮不足下,先食民役。

尽管官吏们已经很努力了(压榨百姓),努力到超过了民力负荷的程度,但后勤补给依旧跟不上,素来是打一战后勤崩一战。

后勤补给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是经济的问题,陕西地方穷,民力不堪战争的重负。

而经济更背后的问题是什么?

是制度问题。

在章越再三主张下,连对于陕西低收入百姓进行减税都如此举步维艰。

章越能理解官家开疆扩土的决心,但五路伐夏丧师四十万,永乐城之战丧师二十万。

尽管加上民役死亡的数字,而且旧党对伤亡数字的记载绝对有夸大的地方。

但是失败便是失败,令人痛心疾首,别说天子,身为宰相亦能难辞其咎吗?

要不是如此官家也不会气愤成疾,哪轮得到宋徽宗那败家皇帝登位。

说到这里,君臣实已将话都说开了。

章越最后劝谏道:“陛下,宋夏两国之争,看似兵马之争,实在经济之争;看似经济之争,实在民力之争,看似民力之争,实在制度之争。”

“青苗、均输、市易三法立法之初确有破兼并,充实国库之效,但如今成为过度敛财之用。天下百姓到底是过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官家闻言脸色很精彩,再度有些绷不住了:“朕不是听卿所言改了役法吗?”

章越道:“役法改了以后确实便民之效,但最败坏的市易法仍未更改!此法乃徒作一大事,却一无所得。”

官家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章越果真如王安石所言的那般,改募役法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下一步还要改市易法。

而对章越而言市易法的历史上的作用是,用本钱一千五百万贯,收得利息钱九百万贯,但损失本钱七百八十万贯,而民间因此欠款破产的百姓有数万户之多。

其他变法至少还有敛财之效,但市易法连本钱差点都亏了,还害民害商害国害事害法。

市易法只是表面,背后官家挖地三尺的敛财之心。

但官家至少用封桩钱都用来国事上,自己没有半点享受。

可熙宁元丰之后,随处封桩,元祐之后稍停,到了蔡京变钞法,比熙宁时倍之,到了徽宗后期一年六千万贯。

宋徽宗敛财自用,最后都便宜了金人。

官家被章越说得是哑口无言,他怀疑章越所提的从泾原路出兵是不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绕一个弯子,反过来劝自己打消进兵西夏的念头。

章越继续道:“陛下,当今天下之患便是文章写尽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故臣再次恳请陛下善待民力,善养民力,以民心为念,以民为天下之政本。”

官家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章越见此知道自己这么说官家心底不服气的,甚至有点着恼,想说什么话来反驳。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一番的道理,但显露出情绪来,说明他内心确实有不坚定的地方。

章越道:“陛下,臣要说的话已是说完……灭夏之战实急不得!”

官家道:“章卿,朕若仍行下策或下下策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道:“此乃陛下之圣断,臣不敢置喙。”

官家点点头道:“朕……朕决定先减去明年陕西一路一半的税赋!”

“这钱朕从封桩库里出!”

章越闻言心道官家还是听谏的,当即道:“陛下,此事请下旨中书决断!”

官家还是道:“刘邦不用韩信终胜负未知,征讨西人之事,国家成败之事,朕打算托付于卿!”

章越则道:“臣以微末之躯受知于陛下,自当以死报之。臣愚鲁言语无状,陛下宽宏大量宽恕,实乃古今圣君所不及。”

“泾原路出兵之事,乃臣之策也,但用与不用自在陛下。臣告退!”

……

章越说完即向天子拜别。

从泾原路出兵已是他的底线了,若官家不接受,那么自己就……自己就再看一看。

官家真的一定要祭出五路伐夏的杀招,章越觉得至少自己劝谏的责任也尽到了,以后且静待胜负便是,一切尽人事听天命。

到了宫门时彭经义,黄好义等人都是伸长了脖子,一见章越都是大喜纷纷道:“相公来了,相公来了!”

章越讶异问道:“为何如此?”

彭经义道:“今日相公入宫,有人传闻是相公怒气冲冲找官家算账。还有之前侍驾的石得一也是发了火,今日在宫中说相公你……相公你……”

章越闻言笑了笑,然后道:“你去中书见王丞相,告诉他我患了重疾这段时日无法前往中书理政了,请他这些日子掌印,主持国事。”

黄好义,彭经义都吃了一惊。

章越道:“回府之后,伱们替我挡客,都告诉他人我有疾,任何人都一概不见!”

彭经义道:“相公,在这个时候你称疾,如此京中会多出不少言语,会小人以为你失势了,故而……”

章越笑道:“我便是要旁人如此以为!你们去办吧!”

……

章越离去后,官家则看着泾原路地图,然后对内侍吩咐道:“立即令王中正来见!”

王中正之前被章越在御前拽下马车后,被迫离开汴京到陕西巡视,实际上是被贬了。

如今官家要听一听他的判断。

王中正见了官家后磕头,官家对他道:“你这些日子都在泾原路,鄜延路,觉得经略使沈括如何?”

王中正道:“沈括乃书生,实似迂阔之臣,办事一板一眼的,实难以变通。”

“吕惠卿如何?”

王中正神色一凛道:“既有才干,是经世之能臣,他坐镇延州以来,无论是生蕃熟蕃对他都是畏服,连西人也不敢轻易越界。”

王中正在西北与吕惠卿二人可谓称兄道弟,几乎暗中拜把子。但对于吕惠卿才干,王中正也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人家吕惠卿确实极有才。王中正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

官家点点头道:“有人道从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出兵攻夏极难,后勤补给不济,你以为如何?”

王中正听闻官家问询心底一点也不慌,这些话吕惠卿在延州时早就吩咐过他了。

王中正道:“陛下此话确实不错,从此三路出兵经过数百里不毛之地,确实后勤补给极难。但臣听闻善用兵者,粮不三载,因粮于敌,故军可得食。”

“西人腹地黄河环绕,营田十几万顷,平日建有上百座储粮之地,只要大军一到皆可取而食之。”

官家听了王中正之言,顿觉大喜。

Ps:明日两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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