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箭之意境 金捻采药

时近暮春。

君山岛上已经是青翠碧绿,山花漫野。

明明前后只隔了半个月时间。

但再度行走在山间,陈玉楼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得不说。

春日不愧是万物竞发,生机最盛的时节,都不必刻意催动青木长生功,浓郁的草木灵气,便自行从四方汇聚而来。

一呼一吸间。

沿着四肢百脉流转不息。

跟在身后的白泽,察觉到主人周身异象,一双眼睛里满是惊叹和羡慕。

身为灵物。

它天生便能感受到天地间浮游的灵气。

但……

却没办法将其化为己用。

只能通过吞食灵草、大药,将其中蕴藏中的药力融入血肉当中。

但一来,没有修行功法,得以转化的药力少的可怜。

另外,这些年里,它们麈鹿一族的生存范围被一再压缩,别说灵草灵药,经常连肚子都填不饱。

谈何修行?

哪来化灵之说?

而人不愧是万灵之长,这等神通秘法,简直难以想象。

呼吸之间,便将天地灵气融于一身。

这也让它越发期待于得到修行法的那一日。

半个多月来,它已经学了上千字,比起一开始预期的还要快出不少。

差不多月底。

应该就能见到那卷它朝思暮想的秘术了。

对它而言,惟一可惜的是,写字只能用四肢在沙地上进行。

不能如主人那样,握笔随性而为。

但主人也曾说过。

就算不化形,等修到一定程度,便能以驭炁持笔,同样能够写出一手飘逸的书法。

因为这一句话,在它梦中出现了无数次。

过大岛,上主峰。

不到半个钟头,一人一鹿便已经到了龙舌山上,因为是从北面登山,要先过山顶,再下山腰。

“嗯?”

从林中走出,远远他就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盘膝坐在那方高台之上,背山望湖,身着道袍,束发结成道髻。

身外还放着一张大弓。

不是老洋人还会是谁?

此刻的他,周身气息升腾,随着湖上浪潮起伏而动。

见状,陈玉楼不由抬手朝身后的白鹿做了个停步的手势,老洋人分明就是在借射蛟台上残留的箭意以及观大湖修行。

再看他周身气息,应该是到了关键时候。

白泽一下明白过来。

下意识放缓脚步,蹑手蹑脚的跟在他身后,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生怕会惊扰到老洋人的修炼。

那位它并不陌生。

毕竟是所有人中唯一背弓之人。

另外。

还有一点是从他身上,白泽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每次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特别压抑不适。

一度让它怀疑,老洋人是不是妖类化形。

但看他行为举止又不太像。

白泽也不敢问,只能将这份疑惑藏在心里。

陈玉楼负手站在树荫下,视线落在射蛟台上,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急躁。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觉间,日头已经从树梢升至山头,从之前的和煦,也渐渐变烈。

嗡——

一道轻微的铮鸣倏然而起。

犹如羽翅扇动,又如弓弦震颤。

白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狐疑的四下望去,内心奇怪于为何暮春时节,就有知了出现。

直到它目光看向主人时。

这才发现,他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是有了一抹赞赏之色。

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所望的方向看去。

很快。

白泽便意识到,那嗡鸣不止的动静,分明就是老洋人身外那张大弓上传来。

不……

准确的说。

不止一道,而是两道。

一道有形而动,一道无形而止。

从一开始的微不可闻,然后逐渐放大,听上去竟是有种铁叶交错,金光浮动之感,落在耳里,让它浑身鲜血都抑制不住的开始流淌,气息似乎都随着那动静来回催动。

让它恍然跌落进了泥潭中。

寸步难行。

有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和……痛楚。

“静气!”

好在。

就在它难以忍受时。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泽下意识抬头,不知觉间,那双清澈如琥珀般的眸子里,竟是无数血丝密布,殷红一片。

陈玉楼则是转过身,探出手,五指张开,落在它头顶之上。

刹那间。

白泽便察觉到一缕缕清凉气息,自头顶渗入周身。

原本沸腾躁动的气血,一下平复如初,不适和痛楚也是瞬间消失无踪。

“往后退至十丈外。”

“屏气凝神,不要胡乱观望。”

替它除去那股无形的箭意后,陈玉楼轻声吩咐了一句。

有此经历,白泽哪里还敢耽误,点了点头,飞快的往后一路纵身离去。

一直到十丈外。

身外那股无形的气机,一下消失不见。

周身更是如释重负,再没有刚才的陷入泥潭的感觉。

抬头看了眼远处。

一身青衫长袍的主人,仍旧是负手站在树荫下,从容不迫,气息如水,不见半点起伏波动。

见状。

白泽心中更是惊叹。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被它给压下,射蛟台上的嗡鸣之声愈发恐怖,之前不过是铁叶交错,转眼已经犹如雷鸣重鼓。

即便隔着几十丈远,它都能感觉到随着嗡鸣渐起,那一片天地虚空仿佛都寸寸扭曲起来。

要是自己。

眼下怕是早都被无形的箭意给撕得粉碎。

主人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可想而知,他究竟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弓弦嗡鸣震颤,漫天箭意穿梭。

终于。

盘膝坐在射蛟台上的老洋人,缓缓睁开了眼,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隐隐有一道道箭光闪过,双眸中更是精光浮动。

呼——

轻吐了口气。

只见他一把抓过旁边的蛟射弓。

原本还在震颤不止的大弓,落入手中的刹那,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嗡鸣一下变成了雀跃。

矗立在高台之上。

老洋人静静感受着周身之外的箭意。

意境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眼下……他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仿佛触手可及。

他也终于明白。

为何前几日陈掌柜吩咐自己,一定要抽出时间,到山顶射蛟台上坐上一坐。

这一处,分明是千年前以弓为本命法器的大前辈在此修行,甚至真的射杀过湖中蛟龙,才会有如此可怕的箭意存留,千年都不曾磨灭。

他在这一连枯坐了足足四五天。

才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箭意。

一开始,老洋人想的是将残留于此的箭意,强行融入蛟射弓中,但来回尝试了数次,最终非但没成,还差点被箭意所伤。

之后。

他又转换思路。

尝试着去破解。

就如当初在匡庐山中,陈掌柜得到那块吕祖解剑石后,就是如此。

但可惜的是……

还是没能成功。

一直到昨夜,老洋人灵光一现,想到了参悟之法。

从漫天星光黑夜沉沉。

枯坐到此刻。

他才终于感悟到了意境。

如今!

眸光一凝。

老洋人视线中,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箭意映照。

下意识抬起蛟射弓,张弓拉弦。

然后……

嗡!

一道无形的箭意,陡然从蛟射弓上射出,音爆声轰鸣如雷,竟是瞬间将高台四周的风声、湖中浪潮声尽数压下。

箭意不断凝实。

仿佛是凭空而现。

撕开虚空,眨眼间便出现在数百米外的大湖中,轰的一声巨响,一道足有数十米高的水浪嘭的炸开,直冲云霄。

以箭意落下为中心,十丈之内,无数鱼虾纷纷浮出水面。

猩红的血,将湖面都染得通红一片。

“好……强!”

看到这一幕。

纵是老洋人都不禁瞠目结舌,一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似乎都无法相信,这一箭真是出自他的手中么?

毫无花哨的一箭。

没有瞄准,甚至连气机都不曾催动。

但引起的效果,却超越了他之前的任何一箭。

即便是当日在鬼洞深处,面对那头幻化成型,扑杀而至的水晶妖奴,他拼死射出的那箭似乎都远远不如。

几近道矣!

默默对比着二者之间的差距。

老洋人脑海里忽的冒出一个词来。

师兄总说当一件事做到极致,便是近乎于道。

他以往很难理解。

但眼下……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认知。

只是残留的箭意,不过参悟了一丝意境,便能发出如此恐怖的势,那当初那位前辈,该是强到了何等地步?

凝丹?化婴?

亦或……阳神!!

老洋人都有些不敢去想,他如今才堪堪走到第一步。

虽说距离筑基,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但修行讲究的是水到渠成。

不是一鼓作气,想冲关突破就能成的。

“好箭术!”

就在他怔怔的望着湖上那处还未彻底散去的水纹。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老洋人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去。

一眼就看到陈玉楼正信步走在石阶上。

“陈掌柜,您啥时候来的?”

“也就刚到,恰好见识到了方才那一箭。”

陈玉楼笑了笑,“还要恭喜箭术又有突破!”

“别……”

“陈掌柜说笑了。”

听到这话,老洋人当即老脸一红,这话要是昆仑、杨方甚至师兄口中说出,他都会生出几分自傲。

但偏偏,从陈掌柜嘴里说出来。

简直让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当日龙岭之下。

面对那头人面黑腄蚃,陈掌柜借他蛟射弓,随手放了一箭,便将那头足有山丘大小的妖物当场镇杀。

肉身碎裂,妖血如雨倾盆。

也正是那一箭,让他道心都差点破碎。

谁能想得到。

自己苦心孤诣修炼的箭术,还比不上他随意拉弓一发。

“笑什么?”

“陈某都看在眼里,还能专程过来笑话一句不成?”

陈玉楼摇摇头,方才那箭,就算不足以射杀蛟龙,但老龟乌衣、南盘江鼋鼍以及六翅蜈蚣那等大妖,绝对抵挡不住。

“那没有。”

老洋人连说不敢。

这话就有些过于诛心了。

“前辈遗泽,好好参悟,等修行到了,箭术绝对能够突破极致。”

拍了下他肩膀,陈玉楼温声道。

“是,陈掌柜,我明白。”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陈玉楼又随口问道。

“这几日都不见你师兄,是已经闭关了?”

“对,师兄前日通宵看过李前辈那本修行随笔,说是有了些参悟,所以连夜闭关,想要试着突破凝丹。”

老洋人也没隐瞒的意思,认真回道。

听到这话。

陈玉楼不由点了点头。

一行人中,在修行天赋上,最为惊人的当属花灵,其次便是鹧鸪哨和白猿,至于罗浮,那已经超脱了寻常人的范畴,不在讨论之列。

而花灵这几个月时间里。

心无旁骛,一意修行。

鹧鸪哨的话则是一心多用,又四处奔波,少有闲暇静心修行。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以他的性格,不闭关反而不正常。

凝丹。

便是金丹。

两大修行体系中皆是存在。

陈玉楼深知,只有一炉水火炼就金丹,方才能够称之为大修,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方才更能感同身受。

“那最近,你就多留些心思。”

“道兄还不曾到辟谷之境,修行事小,别出了什么岔子。”

“陈掌柜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话及至此,陈玉楼再不打扰,对老洋人而言,接下来也是关键时机。

融会贯通。

甚至举一反三。

在箭术修行上才能更进一步。

谢绝他的同行,陈玉楼独自沿着石阶朝山下走去,白泽静静地矗立在一块青石边等候着,见他下来,眼神不由一亮。

“走了。”

“不能耽误了正事。”

招呼了它一声。

白泽点点头,身形轻盈的跟在身后。

只是……

才走了几十步。

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老龟乌衣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虽然身形惊人。

犹如一座巨大的青山。

但走在石阶上,却是一点杂音都无,甚至连气机都敛藏无影。

要不是出自本能的嗅觉。

或许到了山崖下,它才会知道。

只是,它不知道的是,乌衣才是有苦说不出,按理说,身后那么重的伤势,没有个一年半载,想要恢复几乎不可能。

尤其那头天凤留下的气息中火意惊人。

不断蚕食着血肉妖气。

让它痛苦不堪。

方才它还在幽泉深处闭关,陡然察觉到陈玉楼气息从一旁经过,它哪里还不知道,转眼已经过去半月。

今日就要采摘大药。

它又岂敢缺席?

半个月时间里,对它来说,比被镇压在锁龙井中三百年时间还要煎熬。

明明再无封印锁链,也无人看管盯着。

几百步外,便是茫茫洞庭湖。

但它甚至连逃走的念头都不敢有。

泥丸宫中那枚灵种,就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随时随地都会要了它的小命,乌衣怎么敢逃?

见白泽面露惊奇。

乌衣懒得理会。

这小白鹿不知人心险恶。

迟早要被姓陈的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垂着脑袋一路跟上。

片刻后。

一人两兽,便抵达了悬崖外。

纵身踏空而过,悬在绝壁那道裂缝之外,陈玉楼凝神看了一眼,果然如乌衣所言,当日还是六叶,如今那株黄精上,分明又多出了一叶。

只不过那一片新叶,无论色泽还是大小,与先前六叶都有着明显的差别。

但……

与当日相比。

此刻黄精周身所散发的灵气,却是数倍不止。

若不是有他刻下的阵法笼罩。

这等大药成熟,绝对会引来无数山妖水精窥探,然后厮杀争夺。

不过,如今却是注定属于他的机缘。

“乌衣,怎么采摘?”

面对大药,陈玉楼却没有贸然轻动,而是抬头望了眼山崖上的老龟。

面对他的询问。

乌衣不敢迟疑。

迅速从身后龟壳里取出一只明晃晃的金器,朝他抛了下来。

“陈……陈先生,需以金捻子,小心从地下整株挖出,才能不至于让灵根逃走,药性流失。”(本章完)

第429章 五行生克 白夫人

随手将那件金器接过。

陈玉楼目光一扫。

这才惊觉手中物件虽然不大,但设计之精妙,绝对算是前所未见。

大概两尺长,看似一枚中空的金管,但稍一用力,轻轻一晃,自中间往下便会分开裂为七片。

犹如一道道金色花瓣。

锋利如刀。

底下带钩。

再轻轻往上一提,金钩便会瞬间合拢为一。

手指从管壁上划过,却察觉不到哪怕丝毫缺漏,浑然一体,水泼不进。

与摸金校尉所用的旋风铲有几分相似。

但明显更为灵活精密。

入手极为轻巧,恍如一把竹笛。

陈玉楼甚至在想,若是中空管内藏着的金叶能够飞出,这金捻子岂不是都可以作为暗器使用?

“这东西哪来的?”

握着金捻子,陈玉楼手腕一挑,并未急着入洞采药,而是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乌衣虽是大妖,但此物显然不太可能是它做出。

纵是蜂窝山李树国,想要仿造,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行。

“这……”

乌衣一下怔住。

偷偷看了眼山下踏空而行,身上长衫猎猎而动的陈先生,只觉得他那双清彻眸子,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中惶恐。

“此物是当年的龙君法会时,石燕湖中白夫人前来贺寿,它原是一条白蛇,在山中误食了一株灵草,这才得以修炼成妖。”

“据说,她平日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化形,潜入市井当中,偷听那些垂堂坐诊的老医师述说药理,治病救人之道。”

“法会上,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听说君山岛上灵草众多,加上金龟一族的天赋,她想老龟我替它采药,为了不让药性流失,还特地送了我这把金捻子。”

三百多年前那场洞庭湖龙君法会。

整个三湘四水,凡是水中精怪大妖,几乎全都收到了邀请,前来参加。

是以,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老龟仍旧清楚记得当日盛况。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妖,因为它的龙子身份,才会让它们高看一眼。

“白夫人。”

“白蛇?!”

听着它絮絮叨叨的说起当年往事。

陈玉楼脸色却是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这也幸好是在沅湘境内,否则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还有小青夫人。

“是啊。”

“不过她给我金捻子后,好些年不见踪迹,老龟那时尚且年幼,又不曾化形,根本不敢四处走动。”

“再之后……”

“就因为触怒李存名道人,被他镇压在井中了。”

见陈先生笑容玩味。

乌衣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怎么回事,只敢下意识放低声音,小心回道。

“行了。”

见它又提到道人李存名,陈玉楼眉头微皱。

这家伙心里怨恨极重。

每次说到那段往事,就差咬牙切齿了。

但对陈玉楼而言,李道人好歹是前辈高人,又得了他的遗泽,继承洞府修行,哪能听得了这种话?

何况。

他并不认为李道人有错。

这老龟仗着龙子身份,狐假虎威,兴风作浪,不知残害了多少渔民百姓性命。

镇压都是轻的。

要是他,老龟估计早都化成泥土了。

察觉到陈先生语气不悦,乌衣心头顿时一沉,嗫嚅着嘴唇,有心想要解释几句,但话到了嘴边,最后也没敢说出口。

万一再说错话。

得罪了眼前这位陈先生。

好不容易保下的小命,可就彻底没了。

陈玉楼也懒得理会它那点心思,自顾自一步踏入岩洞当中,身外那道无形的阵法,恍如一道水幕,并未阻拦丝毫。

但一入其中。

他便感受到洞内充斥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药香。

从黄精中逸散的灵气,更是犹如山中晨雾,一伸手几乎都能触碰得到。

手腕轻轻一抖。

金捻子前端顿时哗啦啦散开。

七瓣金叶一字散开,就像是撑开了一把伞,恰好将那株黄精笼罩其中。

陈玉楼也不迟疑,顺势将金捻子落下。

锋利的金叶,一碰到地面,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径直洞穿深入地下。

而黄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原本还寂静无声的叶片,竟是一瞬间尽数活过来了一样,簌簌而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动静。

藏身地底下的灵根,更是拼命挣扎。

但奇怪的是。

四周金性如牢笼,无论往哪一处方向,都无法逃出分毫。

“五行之属,金克木!”

察觉到这一幕。

陈玉楼当即明白过来。

难怪都说草木之精,老而生灵,民间不知多少人参大药化作童子,一旦察觉到凶险,有人采摘,或者野兽啃食时,就会生出跟脚逃命的传闻。

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

而这金捻子的作用,分明就是借助于五行生克,将其困在原地,以防灵根从泥土中逃离。

至于……

当初遮龙山后山阴悬崖下那株人形肉蓕,之所以没有生脚逃走。

陈玉楼猜测,极有可能是因为山中风水阵的缘故。

毕竟葫芦洞中,那些祭祀山神的尸傀,煞气冤魂都被困在水中无法离开,遁入轮回的路都被断掉。

何况一株人形肉蓕?

再说,比起它,被献王做了自己棺椁的万年芝仙岂不是更为惊人?

连它都没法逃走。

可想而知,遮龙山风水大阵何等恐怖。

如今金捻子入地,形成一小片金性之阵,陈玉楼当机立断,驭使气机,犹如握着一把无形的铁铲。

随着他手掌挥动。

黄精四周的泥土飞快被挖出。

只短短片刻不到。

完整的黄精便彻底出现在他视线中。

白皙如玉的灵根上,纤尘不染,一直扎根到岩洞地下一米多深,连同枝上七叶,整株黄精大的超乎想象。

头次去瓶山盗墓时。

丹井深处那几座露阁中,就藏有历代皇帝为炼不死药,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灵草宝药。

其中就有不少黄精。

但与眼前这一株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无论大小、药性还是灵性。

也不怪老龟会守它几百年。

这要是真被它一口吞下,怕是最少都能抵得了上百年的苦修之功,直接觉醒龙血,由鬼化龙。

不过。

它估计也想不到。

几百年的苦苦守候,最终却是为他陈玉楼做了嫁衣。

心神一动。

刹那间,一只玉盒被他从气海洞天中取出。

小心翼翼将黄精收好。

玉盒能够防止药性和灵气流失。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在玉盒周身凤封下一道镇字符,如此一来,才算得上是万无一失。

做这些时。

他也不担心被乌衣、白泽看到。

毕竟,眼下身处岩洞当中,除非老鬼开了天眼,否则这个角度完全不可能会有被偷窥到的风险。

等一切做好。

他这才提着那只金捻子,转身走出岩洞。

一步踏空而起。

轻飘飘落在了崖顶之上。

白泽和乌衣一左一右,还在静静地等候着。

不过。

前者眼神里满是期待。

老龟则是低垂着脑袋,神色间难掩颓然。

毕竟是自己守了几百年的大药,如今却不得不拱手让人,任谁也难以忍受。

“喏,东西还你。”

陈玉楼瞥了它一眼,只觉得一阵好笑。

把玩了金捻子片刻便随手一抛。

这东西虽然有点意思,但还没到让他心动的地步。

但此举动明显是有些出乎了老龟的预料,下意识抬头,一脸错愕,方才它都以为金捻子再也拿不回来了。

甚至都没抱有任何幻想。

如今陈先生用完。

竟是主动归还。

眼看金捻子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老龟也不敢迟疑,心神一动,身前顿时凭空凝聚出一缕妖气,将其一把接住,然后藏到了龟壳之下。

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奇。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前段时日,乌衣藏身到那座幽潭深处的情形。

此刻目光扫过。

果然。

它一身漆黑如墨的龟甲当中,有一片色泽明显不对。

偏向于青墨色。

而且上面纹饰也有着极为显眼的差别。

鳞甲!

陈玉楼心中有数,这老龟虽然藏得挺深,而且从未暴露过身怀蛟龙鳞甲的事实,但它哪里能想得到,此事早都被他知晓。

此刻的它伏在地上。

只觉得一道隐晦的目光在身后扫过。

让它不由一阵忐忑难安。

那片鳞甲还是当年法会结束,老蛟赠送于它,算是一件护身法器。

为了不丢失遗落。

乌衣特地拆下自己背后一块龟甲,将其融入其中,经过这么多年的炼化,鳞甲和龟壳几乎完美融合,完全看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何。

在陈先生面前,它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白纸,毫无秘密可言。

下意识垂了垂头,不敢和他直视。

见状,陈玉楼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这老龟倒是谨慎,并未点破它那点小心思,只是收回目光随口问道。

“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这……回陈先生话,差不多已经恢复了个五六成了。”

乌衣心头一震,连忙回道。

有蛟龙鳞甲,恢复起来极为快速。

不然受罗浮一击,换头妖物,别说恢复,能活下来都算是庆幸。

“很快嘛。”

陈玉楼笑了笑。

这话落到乌衣耳里,让它更是不安。

总觉着陈先生是在暗示什么。

根本不敢接话。

“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另外……金龟一族不是有擅长寻找草药灵物的天赋么,闲暇时候,沿着君山岛四处走走。”

“几百年无人采摘,必然还有不少灵药。”

“要是能再找到一株黄精这种大药,陈某也不吝啬于送你一桩机缘。”

陈玉楼淡淡一笑。

这念头早在得知金龟一族天赋时就有了。

这也是为何没有直截了当杀了它的缘故。

对他来说,乌衣哪是什么妖物,分明就是一头能够寻宝的灵兽,最关键的是,还不用驱逐豢养。

妥妥的工具人。

不对。

工具龟!

“是……”

一听这话。

乌衣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则是一阵无奈和心酸。

他娘的自己好歹是龙子血裔,当年龙君法会,就算是那些占据一方湖泽的大妖,也要给它几分薄面。

如今倒好。

这根本就是把它当狗用啊。

偏偏,乌衣却不敢有一点反抗的念头,只能闷声答应下来。

因为它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在陈先生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作用,否则……一无是处的废物,是没有资格活着的。

另外。

它对于陈先生所承诺的机缘,也相当期待。

这等飞天遁地,以凤为随从的人物。

哪怕是从指头缝里漏上那么一点,都足够它成就大妖之身了。

“回去吧。”

“好好静养。”

“说不定过几天,就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陈玉楼一挥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只是听到这话的老龟,却是根本不敢多想。

什么地方用得上它?

不就是洞庭湖下那座龙宫?!

它原本还以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没想到,陈先生已经等不及了。

可是……

那好歹是头修行了上千年,压得四方水府诸妖抬不起头的老蛟,只差一步就能走水化龙。

如此恐怖的存在。

就算图谋老龙洞府,千年所藏。

不应该更要小心行事么?

不过这些话,它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并不敢当面质疑。

对于这位陈先生的实力,它根本看不透彻。

至于洞庭老龙。

反正它也没多少血脉亲情。

最好是坐山观虎斗。

到时候两败俱伤,君山岛上再无人能够牵制于它,说不定它乌衣也能入主龙宫,过一把龙君的瘾。

目送老龟一路离去。

直到它重新沉入幽潭深处,唤出那枚蛟龙鳞甲,一点点温养龟壳上的伤势。

陈玉楼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了眼白泽。

“走。”

“我们也回去。”

“该闭关了。”

白泽还没从方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鹿,沿着来时路,复往茶山岛折返而去。

偌大的茶山上。

除了修葺一新的云湖观外。

还特地为白鹿起了一座洞府。

平日它就在其中读书休息。

在他吩咐下,回到洞府中的白鹿也没歇着,站在石桌前认真读书,身前赫然是一本千字文。

见识越多。

它对修行便越是憧憬。

先生说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所以就算暂时不明白那些词句深意,它也逼着自己认真去读。

一遍遍的读,直到每个字都烙印在脑海中。

再不会磨灭消失。

另一边。

一回观中,陈玉楼便径直走入用于修行的屋内。

盘膝坐在石床之上。

心神一动。

那方长条玉盒便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进入洞天境已经近半年时间。

每日修行厚积薄发。

如今他要借着这株千年宝药,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在洞天之中衍化出一丝元神。

若是能到那一步。

这一趟洞庭湖之行,就不算白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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