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出关(下)

“这就结束了?”

从杨喜到伯劳,所有人都没想到,本以为会长篇大论,让他们腿酸脚疼站个一天的摄政演讲,竟结束得如此之快。

没有让十万人集合在火辣辣太阳下,毕竟, 黑夫可没有狮吼功,个人就算手持大喇叭,又有一群壮汉为之传话,想将话传入十万人耳中,也是极困难的事。

这样的后果是,士卒们往往会顶着大太阳, 先站一上午等摄政,最后却仅有前排的高级军吏能听清战前必做的《誓》,以及很尬的煽情和演讲。

于是这次,在各个营地完成集合后,黑夫只从中枢大营派出一个军吏,用不同地域士卒的方言,念起摄政夏公告三军将士书……

“嗟,我士,听,无哗!”

“始皇帝者,千古一帝也。”

以此为开篇,黑夫简略将秦始皇的功绩复述了一遍。

“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此不独大秦锐士苦战之功,亦始皇帝决断之功也。”

“器械一量, 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匡饬异俗,陵水经地。此不独秦吏施政之功, 亦始皇帝雄统筹之功也。”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此不独天下人挽粟之功,亦始皇帝大欲之功也。”

若是玩文字的儒生,便能听出来了,虽然套用的是十年间,秦始皇帝在各地歌功颂德的石刻,但这句式,与过去单独强调秦始皇之功截然不同,反而将他放倒了次要位置……

接下来,话音一转:

“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始皇帝亦为凡人,有所得,必有所失!”

自封为神的始皇帝,被秦人视作神明的始皇帝,就这样,第一次在官方舆论里,被拉下了神坛,被说成了一个凡人……

换了十年前,关中人早就跳脚了,定要给说着话的人开瓢,但今时今日,他们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里带着惊讶。

不仅如此,黑夫还要将始皇帝的过错,一点点剖析开来:

“未识奸佞,此失之一也!”

“不顾民生,大兴土木,求仙长生,此失之二也!”

“穷兵黩武,南征北战,此失之三”

“违背承诺,坏秦律令,此失之四也!”

“琅琊石刻言: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东观石刻言: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然齐地诸田之乱方息,竟不顾民生恢复,勒令楼船征讨海东,年内必克。”

“海东事罢,始皇帝东巡,至碣石石刻言: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

“然石刻墨迹未干,始皇帝闻南方屠睢败,竟使余统军二度南征,不顾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於是山东之难始兴……”

“黑夫亦曾为军吏,战于梁楚,浴血于鲖阳,深入豫章险阻,南征北战东伐,我亦曾苦劝始皇帝,然先帝执拗,欲一蹴而就,未改其政。”

“先帝错矣,大错特错!”

士卒们倒是震惊异常,面面相觑:“摄政说始皇帝……错了……”

诚然,喜曾当面说始皇帝错了,但除了他,再无一人敢在始皇帝生前如此做。即便始皇帝已崩,他依然被胡亥、黑夫双方高高捧着,双方都要争夺战争的正义性。

哪怕是黑夫要给秦始皇盖棺定论,确定其功过,但那也是官府内部文件,百姓无从知晓。

直到现在,两年过去了,秦朝官方才破天荒头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了秦始皇帝的错误!

听到这,三军将士无不哗然,有懂的人更低声议论:

“这就是罪己诏啊……”

所谓罪己,是国家出问题,或遭受天灾时,帝王或执政者承认所犯错误,自省的文书,正所谓“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但以始皇帝头铁的性格,若他在世,即便知道是错的事,也就执拗地做下去,那是打死都不会认错的……

于是这罪己之诏,便由黑夫替戏水旁边,骊山脚下的秦始皇帝来总结!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若始皇帝泉下有知,定会大骂黑夫:

“贼你达!”

既然由黑夫代劳,爽快承认了错误,那要如何面对那十三年?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其最不善,莫过于违背信诺。”

是什么承诺?

“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

这是秦一统时,由秦始皇口述,李斯动笔,写在制书上,颁布天下的承诺,也是世人内心深处的向往和期盼。

这是十三年前,本就该做到的事!结果却咕咕咕了……

到了这时候,黑夫早就不掩盖自己以秦始皇继业者自居了。

“始皇帝未尽之业,黑夫继之。”

“始皇帝未曾兑现之事,也由黑夫兑之!”

但战争,并不会因为世人对和平抱有期待而降临,她需要人们去争取,甚至要付出抛头颅洒热血的代价。

“战无休而祸不息,吾辈何以为战?”

答案只有一个:

“武者止戈!”

“故欲永偃戎兵,必先甾害绝息。”

“欲甾害绝息,必先阐并天下!”

“欲阐并天下,吾等必须出关!”

告三军将士书接近尾声,而这个漫长的故事,也回到了原点。

回到了秦始皇亲政之时,虎狼之主对着瑟瑟发抖的山东六国,露出了獠牙……不,应该是直接回到了商鞅变法之后,焕然一新的秦军锐士,望着函谷之东跃跃欲试!

不过那时候,士卒出关,往小了说是为了军公爵,往大了说是为了实现历代先君的夙愿,为了实现秦君的东出之志。

“此战,不为君王大欲,而为自己,为了让战争结束于吾辈之手,让吾等子女能男乐其畴,女修其业,再不受诸夏战乱征役之苦!”

“邦之荣怀,非由一人;邦之杌陧,亦非独一人可挽。望诸君勉之,与黑夫东出勘平暴乱,一同去弥补始皇帝昔日之错,如女娲之补天!救天地之倒悬!”

“此既为《鸿门之誓》!”

……

接下来黑夫宣布了此战的军纪律令,又画了张饼——他和叶氏说过的,治理天下的诀窍,在于做饼、分饼,但还有一样没说,那就是画饼……

“一旦天下再度一统,田租将低至十一!”

“参加再统一之战的所有兵卒,爵升一级,都将得到免徭役三年的特权!”

十万大军里,成分杂糅,有一心想要让自己和家人获得真正自由的驰刑士;有被收编后洗脑的秦川青壮,如杨喜;有还想赚取更高地位和爵位的南郡士卒,如伯劳。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如此一来,他们的所需,基本能从这《鸿门之誓》里得到满足。

而这一战的主力,那些打过许多次仗,已经对爵位、荣誉,乃至于整个战争本身都心生怀疑的关中老兵们,也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

一个迟来的认错。

而因为昨夜口嗨,以“恐众”之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车骑司马酒公,也蹲在门口,侧耳听着外头传来的军法官大声宣读。

默默听完,良久之后,这个油泼不进的老家伙才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真有人承认始皇帝错了。”

尽管等了许多年,但他心里,却未曾感到好受,反而更加难过,甚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偷偷擦了擦眼泪。

身为秦人,谁要是忘了始皇帝时代的辉煌和荣耀,那是没良心。

但若说他们还想回到过去,那就是没脑子。

军功和田地秦人是喜欢,但不意味着能忍受无止境的战乱。

“不过,摄政倒是说到吾等心里了,这就是我为何要来此的缘故……”

“让吾子吾孙,不必走上我,我父,我大父,曾祖父的老路,年年出关,岁岁分离,十七从军,六十始归!”

而在生死边缘博打滚爬这么多年,酒公又岂会看不透那一点呢:

能终结战争的,只有战争!

以战止战是没有问题的,唯一的问题在于,当难得的和平到来时,是迫不及待地破坏它,开启下一个战乱的轮回,还是捧起和平,好似掌中脆弱摇晃的火苗,守护它,让它休养生息,一点点变大,引燃更大的光辉。

数日后,禁闭终于结束,酒公重见天日,同袍们列着队在等他,杨喜更是奉上了已由酒公亲兵准备好的甲胄。

酒公走过去,接过了它们,看着这些年轻后生不离不弃的目光,一时间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冲锋陷阵唱的“与子同袍”。

他骂了一句,却也开始穿甲,因为发福套不进去,还招呼杨喜等来帮忙。

最后,将将剑放回腰间的鞘中,他心里却仍不服气:“我不信摄政,他与始皇帝一样,满口承诺,能否兑现,却不得而知。”

“但我会随他东出,或许吾等也将战死沙场,活不到兑现的那天,但我希望,吾子吾孙,能看到那天!”

永偃戎兵的那天!

踏上戎车,展现在眼前的是拔营即将东行的十万大军,形成了一条长蛇般的队伍,要前往狭长的函谷,出关而去。

“这是老夫第八次出关。”

酒公对从自己身边骑行而过的杨喜说道:

“也是最后一次,不论是生,还是死!”

“若酒公战死了,晚辈亲自护送君之骸骨归乡!”

接下这句话,杨喜发出了一声大吼:

“出关!”

作为前锋踵军,整个车骑都尉上万人马嘶鸣,也大声呼喊。

“出关!”

十万大军齐齐爆发声响,如过去百年,每一次秦军东出一般,惊得戏水声音湮没,震得华岳地动山摇!

“出关!”

这是最后一战!

一战。

定太平!

……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989章 代价是什么呢?

从二月到三月,中原的局势又僵持住了。

秦军八万人军河南、南阳,而楚军七万人军陈郡、砀郡,双方在汜水、方城一线僵持。

秦军在河南是攻势,以成皋为基地,不断渡过汜水在京、索之间对楚军发动进攻, 而楚军大部队——十八路县公组成的联军,屯于大梁、陈留,构筑甬道,支援荥阳的楚将钟离眛,勉强能够守住。

而在南线,秦楚则攻守异势,一月时, 项籍出南郡,过申息,与共尉大战于汝南,取得胜利,收淮西楚人子弟,补充损失,遂乘胜西进,欲破方城,陷宛城。

但秦军早就在南阳部下防线,陈婴率众御之,楚军疲敝,强弩之末不能穿缟,踌躇难入之际,项籍让人将被俘得到共尉带到方城之前,使之招降旧部,岂料共尉纵然被缚, 刀斧在侧,却仍大呼:

“奋力杀贼,勿负摄政!”

又回过头对着楚军大喊:“项籍小儿, 非夏公之敌,汝等若不趣降,必为虏也!”

项籍怒,烹共尉,结果却使得方城守士卒更加尽力,楚以故不能过方城而西。

僵持之下,正好夹在秦、楚之间的颍川反而成了最遭罪的地方。

对秦军而言,这是最好突破的缺口,比起楚人,韩人的抵抗微乎其微。

对楚军而言,这又是搜粮捉丁的好去处——韩国不是楚国盟友么?自然要为战争做贡献。

作为韩国“假王”,身在新郑的张良每天不知要收到多少让人揪心的消息。

比如在秦楚发生交锋的苑陵,乃是历代韩王陵寝所在之地,双方在此遭遇,可不管韩王们的清净。楚军以陵寝和古松为依托,企图阻止秦军越校梅鋗的进攻,秦军也朝此地发动猛攻。

两军激战的结果,是韩釐王和韩桓惠王的陵寝惨遭破坏,古松被焚毁无数,陪葬坑也有被掘开,公子王孙的尸骸被随意丢弃,楚军说是秦军干的,但张良怀疑是楚军所为……

而楚军三闾大夫昭骚入驻了新郑,许多民房,皆被楚兵所占,楚军后续粮食不足,竟向新郑商贾索要财物、粟米及酒肉供给,这可是历代郑、韩之君都没做过的事啊,韩人稍有不从,便遭到楚人折辱打骂……

“这群楚国猴子,苛待起韩人来,比秦吏还狠!”

这是新郑市掾吏对张良的哭诉,他因为出面维护商贾,被一个楚人校尉打得鼻青脸肿。

秦吏好歹还依法判决,可楚人,却是全然不讲规矩的强盗啊!

张良向昭骚抗议,但昭骚也只是挑了打人的楚将出来,不轻不重地惩罚而已。

张良虽为假王,但在楚人看来,他不过是项氏的傀儡,与郑昌并无区别。

楚人也并未完全信任张良,他管的只有颍水以北地区,至于颍南,仍由身在阳翟的“韩相”郑昌管理,据说那边的情况更糟。

作为近日交战的主战场,颍南的郏(jiá)县(河南郏县)和襄城(河南襄城)损失最大,楚军英布部与秦军吴广部在那周边交战,大批当地人只能去阳翟避难。

张良有亲信二月份时奉命去颍南,回来后向他禀报了所见所闻。

“下吏往来阳翟、新郑之间,道上遇见穷民数十次,有四五十一伙,有一百多一伙,皆郏县、襄城人也,来拦舆含冤,哭声震地。”

“他们说,秦占郏县,楚占襄城,往来激战数日,两县之中,乡里多被焚毁,双方都来抢粮、拉夫,交不出粮食、来不及走脱者多被杀害。甚至在襄城一个乡,因为没有执行楚军征粮的命令,被诬为通秦,七十余人惨遭杀害,英布麾下楚人,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反倒是秦军军纪更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月下来,原本富裕的两县,竟至死亡山积,十室九空。

从乡里逃亡的大量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城市,据统计,近日逃到新郑附近的难民总数达九千人,还在持续增加。阳翟更多,郑昌却不予接纳,关闭城门,将难民拒之门外,让他们自生自灭……

沦为战场的颍川,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盗贼横行,秩序败坏,楚人的勒索越来越过分,这叫张良忧心忡忡。

“这种僵持,只会给颍川带来最大的损害!春耕已被耽误,秋冬的食物尚无着落,若连夏天补种也错过,颍川百万韩人纵不死于战乱,也会饿死一半。”

这就是小国的悲哀啊,他们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说来也可笑,张良年轻时奋力刺秦,祈求天下复乱,年纪大了,却渴望和平……

或许是那时候他眼中只有国仇家恨,而现在,却多了邦国父老,开始从他们的角度看问题了。

好在时间进入三月下旬时,张良盼了许久的一人,却总算是回来了!

三月十五日,与张良阔别两月的郦食其,在张良安排的亲信护送下,再度抵达新郑!

……

“我还以为,子房见夏楚僵持,会再度反悔,害了老朽性命。”

再见面,郦食其更加胸有成竹,甚至揶揄起因颍川局势糟糕而总是皱着眉的张良来。

“楚国看似顶住了秦军猛攻,甚至互有胜负,可实际上,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张良很清楚,楚国已耗尽了自己战争潜力。

“据我所知,关中丁壮春耕时都在家耕作。反观楚国,国中青壮皆征发至梁、陈,十八位县公也各以兵卒相属。”

“这就好比,眼下楚已出了十分力,而秦,却只出了五分,一旦春耕结束,便是分出胜负的时候……”

更何况,项羽叔侄都在中原,淮南必然空虚,项羽军事冒险未能解决的后患:南郡、衡山、江东,会随时背刺楚军的大本营。

与整体形势相比,就算一点点战术上的胜利,也无关大局,不出大意外的话,这场战争,和十三年前一样,最终结果必是秦胜楚败。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加入喽。

见张良看得明白,郦食其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不隐瞒子房,这两月里,河北局势已定,赵都尉陈胜起兵于恒山,南攻邯郸。而将军韩信已在长平破鲁勾践,虏赵卒四万,以之为前锋,攻长子及太行诸道。张耳放弃上党,溃逃东阳,李左车也被困于太原。如今看来,赵国实力已去其半,接下来,就轮到楚国了……”

“而摄政,也已誓师东征,此刻已过函谷关,入夏之后,便是夏楚决战中原之时,夏公将以数倍之众,击灭项氏!”

郦食其看出张良揪心之事,拱手道:

“恭喜子房,如此一来,韩国终于可摆脱如今的困境了。”

张良却道:“我的条件,黑……夏公应允了?”

“摄政接受你的条件。”

郦食其伸出两个指头:

“其一,宽恕所有韩人,要知道,公孙信曾与摄政麾下韩信部,在昆阳合力作战,本就是盟友,如今被迫依附楚军,只是遭到胁迫而已。战后,不会以谋逆、群盗任何罪名惩罚韩之官吏将士。”

“其二,韩地降后,从洛阳、南阳运粮三十万石入颍川,解韩人饥荒,他甚至会派出农官,协助韩人补种粮食,让法官判处被抓获的楚人,为死难和财务受损的韩人主持公道!”

张良细细听着每个字,慨叹道:“夏公,他的胸襟的确宽广,活该能赢得泰半天下,既如此,张良便安心了……”

郦食其却又道:“但摄政,也有一个条件!”

“他要什么?”

张良警觉起来,他就知道,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黑夫想要什么呢?要韩人在战争中作为填沟壑者,要颍川战后缴纳惩罚性的赋税?还是要韩人的孩子作为人质……

为了和平,韩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张良真希望,只是自己一条性命这么简单啊……

“摄政亲口说了。”

郦食其指着看上去病恹恹的张良笑道:

“他要你!”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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