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7章 橘生淮南

高而瘦的暮扶摇,用一根木钗挽住道髻,穿一领幽黑色神袍,散发着神秘而深邃的气息,抬眼看着“太虚阁”那三个字,有些无处发落的感慨:“它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伴现世而生的洞天,自有定数,基本上都被俘获,炼为各种宝具。其中大多有主,当然还有一些打碎了,在时光之中等待重聚。

洞天有序,是因为先天之气有多有少,每座洞天诞生之初,对现世本质的触及,就是不同份额的。但洞天宝具无高低,因为高低在人手。

太虚阁楼的前身是“朝真太虚天”,在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三,排名不算高。但它的力量表现,在现有的洞天宝具里,却远不止这个排名。这自然依托于太虚幻境的蓬勃发展。

这就是时代的力量。

踩在时代的浪潮上,天地皆同力,事半而功倍。

那些逆时代潮流而行的人,无论多么惊才绝艳,最后都难有好下场。暮扶摇自己就有最深刻的认知。

而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天起,祂也搭上了这艘时代之舟……

就像苍图神在草原立教立国,一跃永证无上。

灵咤归齐,亦为乘舟之客,白骨重修,乃求弄舟之人。在这些活下来的老家伙里,祂会是抵达彼岸的那一个吗?

感受着浓重的夜色,姜望温声道:“暮尊者在此稍候,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暮扶摇欠身而礼:“有劳东家。”

他俩倒是各叫各的。

现在的暮扶摇,已是白玉京酒楼的首席大厨,月俸元石一颗。乃酒楼最高薪!连玉婵至今还是用银子结俸呢。

白掌柜虽然收了礼,却也不会做亏本买卖。酒楼即将推出的“夜神宴”,已经开始宣传。

此宴每月开一席,定额十二人,每额五颗元石。

往后若是生意火爆,白掌柜还会推出“牙票”,即“高价转卖的内部名额”。当然这个“内部”就是他自己。

剧匮降临阁座的时候,愣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日晷,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今天太奇怪了,秦阁员这个慢性子,和姜阁员这个常常卡时间的,竟然都已经到了。

“剧阁员好久不见,风采更胜以往啊!”姜望笑眯眯地走过来:“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剧匮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小礼物”——一篮橘子。

哪怕是还没入门的法家学徒,也不可能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这不太好吧?”他现在也很难对姜真君严肃,但生性带来的古板,还是叫他迟疑:“毕竟是办公事的地方。”

“就因为这是办公事的地方。一点心意,还要偷偷摸摸不成?”姜望一摆手:“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剧匮瞅向秦阁员,秦阁员正慢吞吞地剥橘子,将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

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这是要拿剥橘子比赛的头名呢?

剧匮也将这篮橘子接下了,想着回头要送姜阁员几颗香梨,总归要价值相抵。

渐渐的人都来了,极其简明的李一,几乎是踩着晷针的垂影,落在相应的刻度上,宣告这一次的太虚会议正式开始。

令人惊讶的是,向来都会提前到的钟玄胤,却是缺席了这次会议。

“钟先生怎么没来?”黄舍利皱眉问道,她才从战场上下来,脸上还有几道未净的血痕,那是一尊真魔留下的。

若是换成其他阁员,无论哪个没来,大家都懒得问。爱来不来。年轻的阁员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心情不好”“出门崴了脚”之类。

钟玄胤和剧匮却不同。这位两位“老前辈”,还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钟阁员今天有事,姜阁员帮他记录。”剧匮解释道。

“黄阁员真是人美心善,知道关心同事。”姜望一边应了差事,一边见缝插针地夸了一句。

他心中明白,钟玄胤缺席,大约还是跟司马衡有关。重玄遵说司马衡有可能出事了,一定是在历史里看到了什么……这是儒家的事儿,他不打算干涉其中。

倒是黄舍利很有些诧异。

今天姜望跟转了性子似的,橘子一篮,好话一箩筐。

难道一直以来风格都走错了,这厮喜欢战损风?

这时旁边响起斗昭不耐烦的声音:“差不多得了,剥个破橘子,用神力在那儿勾来勾去的,也不嫌累!晃到我了你知道吗?”

剧匮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秦至臻不是在用手指剥橘子,而是用神力。那不见于视野但切实存在的神力,抵达现世极限的神力……可他剧某人却无法捕捉,未能察觉。

秦至臻尚为洞真,但阎罗天子已是阳神!

于现在的秦至臻而言,绝巅那一步已经没有任何难度,停驻于此,也只是在继续夯实基础。

眉心的闪电之纹,蠢蠢欲动。剧匮费了很大的劲,才压制自己立即突破的冲动。

秦至臻一脸‘居然被你看出来’的表情,叹道:“没办法,刚刚掌握阳神的力量,还是要勤加练习。我这一息都不敢怠慢呐。”

“斗阁员。”

他认真地看过去:“你也是鬼,往后你回幽冥了,咱们官民一家亲,不要跟本君见外。”

“老子是战鬼,跳出天地外,不在因缘中。你这光头的走狗,秃驴的萝卜,懂个什么?”斗昭向来不止言语,取来天骁,向他走去:“关在笼中,封了个小毛神,你也是蹬鼻子上脸了。”

秦至臻嘴巴慢过,但是从来没怂过,手按墨刀,慢慢地站起身来:“哦,杂牌鬼。”

两人气势一撞,霎时风雷激荡!整座太虚阁楼都如临重压,发出“嘎吱”的摇响。

等在阁楼外的暮扶摇眼皮直跳——自己上任太虚公学的山长,竟是这样为难的一件事情吗?里面都干起来了?

东家为了自己,也太费心!

祂正要撸袖子进去,又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的力量压来,明白是那位太虚道主不近人情的阻隔……也只好停下。想来东家能割苍图残意而归,“说服”其他的太虚阁员,应该问题不大。

太虚阁楼之中,黄舍利抱臂而靠,好整以暇。

苍瞑呆坐在那里,听若未闻。

李一神游物外,不知何思。

剧匮青筋直跳,几乎按捺不住跃升的冲动。

重玄遵正准备泡茶。

“诶诶诶!”姜望赶紧站出来,一手推开一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家都是读书人,不要动手动脚,伤了和气嘛!”

斗昭战天斗地,瞧着姓姜的也是不服不忿,眼神危险:“你要拦我?”

姜望一眼就看明白,这厮刚刚有所突破,正想找人练手呢!他可不白白陪练。

便举起手来,做不干涉状,笑道:“我可没惹你,我还送了你橘子呢!”

一篮橘子无法考验剧匮,当然也动摇不了两位太虚阁员。

双方气势愈烈,名刀【横竖】已出鞘。

九座所围的空地,天光所垂的圆,已被剖分两半,各有其主。

斗昭和秦至臻都往前走,一个身上金光骤然耀起,一个神辉降临染黑衣。

但于此同时,亦有雪色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显现,自手腕而起,一路蔓延——

游弋如飞的阴影,羽喙隐约,绕两身而走。其名“告死之鸟”,翻飞四十九只。

雪掩金华,霜冻神意。

冥冥之中,更有两口冰棺,为他们而备。已然跨越生死之门,遥撼太虚阁楼。

仙术·千秋棺!

当年宁道汝假谢哀之身、许秋辞之名,在妖界对付夜菩萨之时,便用过此术。

一旦催发到极致,冰棺降临,冻结道则、凋落寿元。

但同一道仙术,今日姜望用来,可是强过那时太多。

一则宁道汝当时所用的凛冬仙术,还没有【长寿章】来补完。真正能够发挥这门仙术威能的洪君琰,彼刻还在沉睡之中。

二则仙宫时代的仙术,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需要“术介”来推动。

像云顶仙宫的仙术有三大体系,术介便有三种,分别是【善福青云】、【恶祸乌云】,以及【凌霄之气】。

目前姜望也只是通过青云亭,有一定量的【善福青云】的积累。

后世传承者使用仙术,在得不到术介的情况下,往往都会使用各种方法来替代,比如姜望所使用的《如梦令》。用来相对繁琐,且终究有所欠缺,不能臻于完美之境。

宁道汝也是用的类似方法,借假拟真,不能把仙术催发到极致。

凛冬仙宫的术介,名为【长生雪】。

洪君琰倒不吝啬,临行前给了姜望许多,还让他用完了随时去黎国取。

换而言之——

今天在姜望双手蔓延而出的冰霜,才是仙宫时代破灭以来,凛冬仙术第一次巅峰威能的体现!是【长寿章】统御下的凛冬。

整座太虚阁楼都仿佛被冻结。

李一终于回过神来,眸中茫然渐凝归,一刹那有极致锐利的锋芒!

斗昭自非什么忍气吞声之辈,战意不熄反炽,张牙舞爪的白日梦乡,仿佛虚悬其后的巨怪,令整座太虚阁楼都陷入梦境,令那霜冻也虚幻。

秦至臻按刀而前,冕服已经披身!阎罗大君,在世阳神!

然而冰消一时,雪化一念,姜望抬手便推回了千秋棺,独行在白日梦与冥府神意的边界,精准地分割了两片战场,使之相侵不相近。一身纤尘不染,恍惚不在此间,而在众人潜意之海。

来是他,去是他,白日梦不能卷其衣,神意不能染其发,此刻仙姿卓然,只笑眯眯道:“我的意思是,开完会随便你们怎么打。卸胳膊卸腿都是你们的私事——不能误了公事不是?”

太虚阁已经走上正轨。无论是太虚卷轴、太虚斗场,亦或是《太虚玄章》,都已经相当完备。今天要论的公事,也无非是太虚公学。

“开完会陪我打一场。”斗昭反手收刀,干脆地道:“等会无论你有什么提案,我都答应。”

暮扶摇当山长,各方面都合适,他正好顺水推舟,招个抗揍的陪练。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不懂斗阁员的意思。”

“若非有求于我,你舍得送我东西?”斗昭冷冷地看了那个果篮一眼,补充道:“哪怕只是橘子!”

姜望勃然大怒!被伤害被欺侮都没有被冤枉来得让人心痛。

“太虚阁事务,岂有私相授受?”他怒而拂袖:“我秉公心做事,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吧!”

苍瞑和秦至臻的票是稳的,重玄遵那里刚刚结束合作,他还没付尾款呢,岂不闻欠债的是大爷?

其他人的票也应该没问题,他毕竟都送了橘子。

斗昭想用这个拿捏他,那真是小看了姜某人。这事儿不用元石是不可能解决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都坐下。

众人都落座了,秦至臻还按刀站在那里,他看着斗昭,还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开完会不跟我打了?”

斗昭懒得答他,拿刀削了个橘子。

秦至臻大怒:“你——”

轰隆隆!

却是剧匮的脑门上,雷电炸了一声。

“不好意思,没控制住。”剧匮面无表情。

秦至臻也就坐下了。再怎么对斗昭不满,尊老还是要的。

毕竟一把年纪了,还停留在洞真境界,心理压力得有多大?他不能不体谅。

“如果诸位没有别的恩怨要解决,那么会议正式开始。”剧匮一板一眼地道:“接下来我们讨论太虚公学……”

嘴上说着公事,心里却下了决心,明年若是不证绝巅,下次开会他也不来了。真人在真君面前,板个脸都板不住。没道理一把年纪了,天天这样心累。

想着他就一愣——钟玄胤那老小子今天不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

姜望正蹲在演法阁里数元石,也是顺便把新推演的剑术道法放进来。

苍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又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欸——等等!”姜望叫住他:“今天谢谢了。”

苍瞑是自毁神瞳,并不是瞎了,恰恰他满是裂纹的双瞳,如今有新的力量诞生。他瞥了一眼摊开在地上的竹简——

道历三九三零年太虚会议记录。

钟玄胤事不至,记缺席一次。

斗昭、秦至臻,扰乱会场秩序,记过一次。

太虚公学提案,全票通过。

暮扶摇担任第一任太虚公学山长提案,全票通过。

太虚公学定于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你在这里记过,用处在哪里?”苍瞑问。

“甭管有没有用,记上再说。”姜望道:“秉笔直书嘛!我可一个字都没有瞎写。”

“钟玄胤缺席也要记?”

“这话说的!他记我缺席的时候可没有抖笔。”

苍瞑幽幽道:“你还应该写上——太虚阁员姜望,送大家每人一筐橘子。”

“这就算了。”姜望一摆手:“做好事不留名!”

苍瞑闷了一阵,终是道:“该我跟你说谢谢。”

“谢来谢去做什么?我只是看你在这里也留下了不少功法,想着跟你聊聊——你倒是从来不说?”姜望说着,瞧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是怎么个状态?”

【诸外神像】的诞生,意味着苍瞑不可能再奉神。反而他是神的毁灭者,将以摧毁神意为修行。

但赫连山海恰恰又登神!

这几乎是道途层面的对立。

赫连云云当然不可能把苍瞑推开,但这位沉默寡言的新晋真君,现在的位置也的确尴尬。不可能再做“现世神使”了,囿于还在太虚阁员的任期,新君也无法给他新的职务或爵封。

苍瞑沉默了一阵,道:“陛下请出圣武皇帝登天前的留旨,敕我为‘阿罗那’,也就是‘毁灭之神’。在新修的《青穹神典》中,‘阿罗那’司职毁灭,执掌灭神的力量。祂是为清洗堕落神灵而诞生,将在青穹天国毁灭的时代……成就永恒。”

(本章完)

第2578章 蝉鸣惊梦又一夏

为先君议定谥号,对先君在政数之内的功过做一个总结,是赫连云云登基前的第三件大事。此为继统之必然,正朔之确立,也是这位新君浓烈的情感需求。

她的母亲和她的兄长,为她扫去了牧天子冠冕上的风雪,交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毫无掣肘的帝国,她对两代先君的情感之沉重,不是一个字就能寄托。

大牧帝国第五十六代帝王赫连山海,谥为“圣武”,“神化难名曰圣,威强睿德曰武”。

大牧帝国第五十七代帝王赫连昭图,谥为“庄襄”,“胜敌志强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因事有功曰襄;执心克刚曰襄”。

苍瞑口中的“圣武皇帝”,便是如今的“青穹神尊”。

他说这份“阿罗那”的敕书,是圣武皇帝登天前的留旨,说明这本就是赫连山海的备选计划——当时的大牧女帝,清楚【诸外神像】的潜力,计划在牧太祖夺神失败、自己的种种努力也失败后,让涂扈所控制的苍图神教,给苍瞑全部的支持,寄托于苍瞑能够化身“阿罗那”,终结苍图天国的一切。

但这个计划能够推进的前提,是赫连山海在天国的失败里,仍能重创于苍图神,短暂地主导苍图天国。这个机会很难出现,所以这个计划也只能作为备选中的备选。

对抗超脱,一定要有必胜之信念,更要有所有努力都失败的觉悟。

如今天国易主,新帝赫连云云在现在这个时间段,把这封敕书拿出来。算是完整了青穹神系,也的确给了苍瞑一个恰当而又贵重的位置。但好像还有深意……

姜望若有所思。

苍瞑又道:“新君即位,恩泽天下。神冕祭司、肃亲王、铁浮屠首领……皆有厚赐。宇文铎入职苍羽巡守衙,呼延敬玄仍为衙主,呼延敬玄的父亲呼延旻,受封为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此外,追封在夺神之争里战死的孛儿只斤·鄂克烈为‘忠毅王’。其孙孛儿只斤·兀云典,降爵而继,封湖阳公。”

姜望愣了一下:“这牧国的人事,你跟我讲什么?”

苍瞑道:“随便聊聊。”

这尊草原新敕的“阿罗那”,性子闷归闷,说话总都落在点子上,只三言两语,便说清了赫连云云登基以来的政略。

新帝登基,肯定是要安抚诸方势力,以赢得朝野支持。

姜望最在意的,却是轻飘飘带过的“铁浮屠首领”。

对金昙度赏赐过重或过轻,都是态度的体现。没有任何特殊,就是没有任何介怀。赫连云云那时对金戈说的宽恕,是君无戏言。

赫连昭图在登天前,也是解衣为金昙度披上。

在某种方面来说,赫连家这几代皇帝还真是一以贯之……

此外,呼延旻向来在草原声名不显,最大的优势是生了一个叫呼延敬玄的儿子。他成为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既是对呼延敬玄的拉拢,也宣告联席长老团作为牧国重要权力组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此后就只是个空架子了。

孛儿只斤·鄂克烈领导的联席长老团尚能在草原上声如雷霆,控制苍羽巡狩衙。呼延旻开口,却有几个人听?

这甚至无关于呼延旻本人的意志,是他的声音本就只有这么大!

“孛儿只斤·兀云典?不曾听过他的名头。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姜望奇道:“鄂克烈家大业大,几个儿子也都不俗,怎么传爵给他?”

“鄂克烈子女七人,姓孛儿只斤的孙子孙女,共计十三个。兀云典是鄂克烈第三子乌都房下的,虽有真血,实力不强不弱,在同辈兄弟姐妹里大概能排到第四。在各方面来说都不是最优的继爵人选,不过他有个儿子——”苍瞑慢吞吞地道:“叫孛儿只斤·伏颜赐。”

孛儿只斤的家族祖地,在天之镜北面,山南水北是为阳。这也是“湖阳公”这个封号的由来。

以此为封号,也恰恰说明兀云典能当上这个国公,不是因为他的功勋,而是对整个孛儿只斤家族的安抚。

兀云典因子而贵,孛儿只斤家族内部未必都能服气。兀云典不够实力弹压一切,伏颜赐尚未长成。这就要求兀云典这一脉紧紧追随新君的脚步,伏颜赐这个走进了朝闻道天宫的当代天骄,也就被皇帝囊括彀中。

且因为鄂克烈之死的特殊性,孛儿只斤家族内部的不稳定,才是最有利于新帝统治的。

姜望虽没有太多的政治经验,好歹史书背了许多遍,看得出其中手腕。

其实若只求感情美满,小五和云云留在白玉京,或者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赫连云云是赫连山海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责任和承担,她自己也有自己的追求,儿女情长并非人生的全部。

学得一身帝王术,若只能囿于脂粉红妆,那才是对赫连云云一生的巨大否定。

反倒是当初散漫自由的小五,现在是以草原为家了。

姜望不想再聊牧国的政事。拉着草原的“阿罗那”,躲在演法阁里大谈牧国政治,倒像自己是什么幕后操纵一切的大手似的——天可怜见,他只是关心一下苍瞑。

“苍兄,近日我于神道有些研究。略见诸神之余晖。”姜望把代班所作的竹简收起来,眸中燃起神华:“你的【诸外神像】,可愿一证?”

秦至臻那边的阎罗天子已证阳神,姜望这边燕枭所化的卞城阎君,却也不输修为。燕枭所洞察的,也即他所洞察,再加上对《吞天神典》的研究……用众生法身来演神道,同苍瞑是有一争的。

苍瞑弑诸神而见诸外,他以众生视众神。

长袍无风自起,苍瞑可没什么收费陪练的心思,干脆地道了声“好。”

……

同苍瞑、暮扶摇探讨神道,同斗昭相争阴阳,做重玄遵最合格的陪练,同尹观切磋【仙道·万仙章】、冥府神道,跟胜哥儿打打小算盘,同叶青雨研究【仙道·如意章】,朝闻道天宫、诸身修行……偶尔看看亲友,偷瞄两眼姜安安和褚幺的江湖。

姜真君的日子非常充实。

已然衍道绝巅,仍然穷追光阴。

恍惚蝉鸣惊梦,又是一夏。

道历三九三一年的太虚会议,如期而来。

秦至臻所提议的“太虚公学”,以暮扶摇为山长,虚灵为教习,已经开课了大半年,效果非常显著。

现行十二年学制,根据不同的基础分班。有“学、校、庠、序”四个阶段,通常三年能进一级,“序生”最低,“学生”最高。太虚公学对所有有资格接触太虚幻境的人开放,不拘年龄、不论修为、不计身份,只要没有触法记录,便可以通过统一的考试入学。

在太虚角楼遍布天下的如今,接触太虚幻境已不是难事。

就连织席贩履的升斗小民,也可以攒上半个月的工钱,去感受一下超凡风景,可以近距离欣赏太虚斗场里不同层次的精彩斗法。

一旦通过剧匮所设计的考核幻境,那可就一飞冲天,有了超凡的资格。

值得一提的是,虽则秦至臻提出太虚公学之初,是为广教天下,要免费办学。但经过太虚阁员的讨论,最后太虚公学是收取学费的。一则道不轻传,需叫求学者知学之贵重。二则不能让那些虚灵白做工,他们永远地留在太虚幻境里,太虚环钱能够影响他们的生活。

学费可以一次性交清,也可以申请学补,在入学后通过执行太虚卷轴任务来缴纳。只要认真学习,都不难偿还,也算是寓教于学。

当然,太虚幻境虽然前所未有地拉近了凡人与超凡者的距离,天人之间最大的制约,仍然是【开脉丹】。

剧匮正襟而坐,如往常一般,等其他阁员落座。

果然在没有特殊目的时,没人会早到。这些个卷生卷死的年轻人,是一息时间都不愿浪费在等待上的。

他看着钟玄胤的空位,就连钟老头也……

是因为还没有绝巅,不好意思来吗?还是在哪里努力?

日晷安静转动,人影渐次落下。

“钟阁员怎么又没来?”还是黄舍利问。

边荒对峙还在继续,但七恨已经负创,荆牧联军大举北推。这段时间有不少强者显名,其中最耀眼的,无疑是黄龙府的这对父女。黄弗镇魔万里,以天魔血浇灌佛躯,黄舍利于真魔一级已无敌。

不过她像是才跟天魔单挑过,身上挂了许多皮肉伤,这里包扎,那里血痕……像只矫健美丽、穿行在血与火的豹子。

“挺长时间没见了。”秦至臻慢慢地道:“我一整年都没在太虚山门里见着他。”

现在神职的威严在他身上已经不显,已是以并不跃升的道躯,完全驾驭了阎罗天子的力量。

剧匮铁眉微沉:“他昨天还给我写信,说太虚会议马上开始了,问我什么时候绝巅,来不来得及。”

当然信里还有一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咱们不能被年轻人拉下之类的话。还有一些涉及各位阁员同僚的巷谈杂闻、风花雪月,他逐字读完的同时也予以批评……这些就不必拿出来说。

“上个月他也给我回信了,我向他请教一些历史问题……”事涉同僚,苍瞑也开口:“不过是间隔了两个月才回。”

以苍瞑的性格,写完信绝不会催。这等待的两个月,也不知是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姜望心中一动。

今年三月的时候,钟玄胤也久违地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是有事在忙,仙师的事情回头再查,请姜阁员不要见怪云云。

姜望当他是故意逗趣,事情过了这么久才回信,便故意问他,今夕是何年。不过钟玄胤没有再回信。

“刀笔轩那边怎么样?”斗昭也问道。

秦至臻道:“一切正常。”

重玄遵摇了摇头:“刀笔轩里是各家书院的儒生,非独勤苦书院学子,且放在刀笔轩里任职的,通常也无法涉及高层次隐秘。”

也就是说,钟玄胤哪怕真出事了,也对刀笔轩的运转没什么影响。虽则他任事勤勉,但刀笔轩并非他的一言堂。

大家都默默地通过太虚勾玉给钟玄胤写了信,也理所当然地都没有得到回应。

姜望在这时看向剧匮:“你昨天收到了钟先生的信,他问的是……哪一年的太虚会议?”

剧匮悚然一惊!

他之所以没觉得钟玄胤缺席是什么问题,便是因为昨天收到了钟玄胤的信。

可问题在于,随着太虚公学这大半年的蓬勃发展,“天下序生皆入此门”,他吞下了整个法家无人不羡的资粮。他所制定的种种学规、考核,已经将他的“法”推至巅峰!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情,一直不愿落下的钟玄胤,在这方面尤其敏感,怎么还会问他来不来得及绝巅呢?

这个问题只有去年是有意义的……

结合钟玄胤写的这几封信来看,隐隐有种时间错乱的感受。其人回信是东一封西一封,内容也并不存在时间的顺序。

场上对时间最为了解的黄舍利,也是上一次就关心钟玄胤为什么没出席的人——她感受到了时间的波澜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舍利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我不太确定,毕竟没有亲见钟先生……但涉及他的名字,的确有些不对劲的感觉。”

“在这一年里有谁见过钟先生吗?”姜望问。

至少在重玄遵当时去调查的时候,钟玄胤还好好的,只是杂事缠身。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只是在这一年当中。

众皆摇头。

姜望又问:“那么还有谁跟他通过信?”

众人目光相巡,最后和钟玄胤通过信的人,还是只有姜望、剧匮、苍瞑。

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谁会动不动写信。

这时李一站起身来,提上了剑。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想知道钟玄胤怎么了,那就直接去找他。

一贯的简洁。

但他刚起身,又转身。

却是在属于钟玄胤的那个太虚座位上,有一人踏虚而至。

身穿儒衫,头戴纶巾,却是一名文气盈眸的女子。

并非让人惊艳的五官,却有让人无法忽略的气质。

她的修业,她的博学,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仿佛体现在她沉静的眸光中。这样一个女人,从头到脚,具体描述着“腹有诗书”这四个字。

“照师姐?”姜望惊而起身。

他并不惊于许久未见的照无颜。

他惊于照无颜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得了杂家的传承,身兼龙门书院的修行,照无颜早就体现出宗师气度。今已洞真,更渊渟岳峙。然而才入此阁,便被这些惊名于世的眼睛盯着,亦不免动摇道心!

每一道目光,都似乎带来了世界的生灭。只是一念之间,便生死数转,天翻几重!

也就是姜望这声“照师姐”,将她拽离孤舟,逃离那无边飘摇之海。

照无颜是个读书读通了的,非常明白此刻最应该解释什么,开口便道:“姜师弟,各位阁员,我也是在游学的路上,突然接到的通知。时间在一刻钟之前,我得到通知便赶来——”

她清楚地道:“这是书山的安排,让我进太虚阁替任钟玄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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