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烽火连城!

静海城,

是乾江南最东部的一座大城,乾江从此划过奔流入海,可谓占据了得天独厚之地利。

故而,其虽然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江南腹心之地,但这儿的繁华,是丝毫不逊其他。

晋地也有一座玉盘城,过去十分繁华,现在因为晋东的崛起,也恢复了往日的盛况,晋地文人更是将玉盘城比作晋地小江南,但亲眼所见的话,那玉盘城和静海城比起来,当真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这就是江南,

这就是……富饶。

故而有说法,此生不入江南,就似不曾来过人间。

静海城,

赏花楼,

三楼,雅座。

郑凡正依靠着栏杆,看着下方舞姬曼舞。

放眼望去,四周栏杆上挂着不少文人笔墨,有写景的,有写歌舞的,有放浪形骸的……

甚至还有精忠报国立誓北伐的。

王爷手中一杯酒差点喷出去;

谢玉安见状,开口笑道:

“也是有意思,在这烟花柳巷之地,竟然还有写诗北伐的。”

王爷摇摇头,

纠正道:

“能在这里,不被乱花迷了眼,依旧矢志不渝,思虑国家大事的,才是真的人杰。”

“哈哈哈哈。”

谢玉安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他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位王爷的一些脾气;

怎么说呢,

不涉及国家大事与军务时,

这位王爷其实很好说话;

而且,这位王爷似乎很喜欢在自己身边有人能够陪自己说话解闷,而且是不谈国事,只聊风月趣谈。

谢玉安觉得,如果眼前这位不是王爷,而二人又认识的话,他会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随即,

谢玉安猛然意识到,

燕国的那位皇帝,是否是和自己一样的感觉?

而且,燕国皇帝和王爷认识更早,二人当时一个闲散王爷,一个护商校尉,那时候的感情,只能更纯粹也更真挚。

这是一种……不大可能会出现在案牍上的发现,凤巢内卫再强大,也不可能拿到和分析出大燕摄政王与大燕皇帝“真情实意”的关系说明。

可越是接触久了,谢玉安就越是觉得,这种可能必然是真实存在的。

且因为二人对等实力的增强,反而能让当年的感情,更加坚定。

只是,现在知道和了解这些……已经晚了。

大楚,已经败了。

“主上,好看么?”四娘走过来问道。

王爷马上摇头,

看着自己的王妃,

道:

“自然比你差远了。”

这还真不是求生欲,

四娘的舞姿,那是相当绝妙,而且四娘会的舞种更多;

只不过,这世上只有郑凡一个人能欣赏的到。

兔崽子都那般大了,自己在这世上苏醒也逾十年了,可四娘的面容,丝毫不见衰老,连鱼尾纹都没添一个。

反倒是自己,不能说老态,但也越来越像以前看古代画卷中人物的感觉了。

搁最开始时,四娘之于自己,像是御姐;

现在,是娇妻;

等再过个些年,就成自己老牛吃嫩草了。

“只不过,这儿让人耳目一新的,还是这种氛围。”

搁晋东,高档的场子也有,比这儿更高档,玩得也更超前;

但这类事儿,得靠一群“高雅”的人才能烘托出这氛围,晋东、不,整个晋地包括燕地,还是牛嚼牡丹的糙汉子居多,没办法聚集出这种调调来。

“有些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这儿,喝喝酒,看看舞,也是一种享受和消遣,放其他地方,不大可能。”

“主上说的是。”四娘深以为然。

谢玉安默默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王爷正和王妃商量红帐子的事儿,在他谢玉安看来,这可能也算是“夫妻秘事”,他怎可能插口?

雅间里,人不少。

剑圣坐靠门口的位置,

造剑师则坐靠窗户的位置,

瞎子坐那儿,默默地剥橘子,已经剥了一小盘了,不时地抬头瞅一眼站在王爷身边的谢玉安;

阿铭坐那儿喝着酒,一口气点了十二款不同的酒,正慢慢地品着。

薛三在赏花楼的屋檐顶上;

这楼底下,还有谢家的供奉们。

大燕摄政王之所以敢有底气,先行一步潜入进这静海城,那是因为有着相当充裕的准备。

这护卫力量配置……

除非乾国银甲卫火速集结,否则还真不带怕的。

就算是有什么刺杀,有什么埋伏,也足够冲杀出去了。

除非……乾人调集兵马过来。

可话又说回来了,

这静海城外此刻潜伏着的,到底是谁家的兵马?

当然,

郑凡潜入进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提前欣赏这“风花雪月”,而是他必须得来。

哦,

屋子里还有三个少年小厮,郑霖就是其中一个。

他主动端了一壶茶送了过来。

谢玉安伸手接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倒是习惯了郑凡身边这些少年的伺候,这种从小带身边培养的法子,对于贵族子弟而言,并不陌生,因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更为忠诚可靠。

郑凡也伸手接了一杯,

他儿子做得很不错,

脾气不好,只是对他亲爹,但这一路来,他遮掩得很棒,经常在帅帐的谢玉安以及常逗留的造剑师,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一定程度上来说,自家这儿子,被魔王干爹们教育的,至少业务水平上,可以称得上极为优秀。

四娘接过了茶杯,

抿了一口,

微微皱眉,

道:

“这茶,泡老了。”

……

隔壁雅间内,

坐在轮椅上的谢渚阳刚刚和静海城指挥使刘徽说完话。

大燕摄政王曾不止一次对大燕的密谍司发过脾气,说他们无用,唯一起到作用的,大概就是当年入乾时被密谍司接引过,但那还只是地方的坞堡主,而且是靠着自己当女婿爬上去的。

反观乾人,十年前在南望城,就能直接策反南望城总兵。

更早前,就能往密谍司里掺沙子,杜鹃就是其一。

大燕皇帝,也是对密谍司很是不满,比之大燕铁骑在正面战场上的战无不胜,在暗谍战场上,实在是过于逊色;

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燕国门阀林立,密谍司的主要动作,其实是对内,而且那个光景下,密谍司的势力和皇权一样,也都受到了压缩;

在国内都施展不开,就甭说对国外的渗透了。

而这种密谍体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乾人的银甲卫以及楚国的凤巢内卫,那是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培育去发展,才能有如此成效,燕国想要一步登天,实在是太过艰难。

虽然情况在此时已经有了极大改善,伴随着大燕不断崛起,天下归燕,已经不再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在大势之下,首鼠两端的人,一下子就变多了;

忠诚良将自然不会少,但妄图脚踏两条船的人,只会更多。

这种大势之下,天下何人不通燕,就很容易成为现实。

乾楚之间,其实也差不离是这个情况,大家互相培育和发展在对方的势力,有些时候,不是拿来当暗桩用的,而是以“结交”的方式;

关键时刻,是不顶用的,但需要时,能见上面,能说上话;

一些“世交关系”,甚至能追溯到双方爷爷辈。

就比如眼前的刘徽,他祖母,其实是旁系谢氏女。

攀扯下来,他和谢渚阳,还算是同辈,虽然早就不知道出了五服多远了,但……需要时,就是亲戚!

世家门阀,包括乾国崛起的士大夫阶层,维系自身权力阶层稳固,从而进行联姻、合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近乎就是一种本能了。

甚至,不会局限于国内,连国外也是,狡兔三窟的道理,谁都懂。

数百年来,这边败亡那边再度崛起的例子,真的不少。

就比如当年闵家,不也老远地把闺女嫁到楚国的范家么?

“谢公,你这是让我很难做啊。”

刘徽闭上眼,叹了口气。

谢渚阳微微一笑,

道:

“刘大人,我这是给您一个机会。”

刘徽摇摇头,道:“刘某自幼读圣贤书,可真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谢渚阳伸手,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刘徽又道:

“谢公能来见我,我深感荣幸,你我本就是亲族,您来,我招待。”

“可我静海城外,可藏着二十万大军,刘大人,您能挡得住么?”

“当年燕楚之战后,楚国能有年尧率军伐乾,因那时的楚国,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如今呢,

上谷郡一战是何等惨烈,刘某是知道的。

大楚如今,还能凑出来二十万精锐么?

就算真凑出来了,

还敢往我乾国边境摆么?

就是谢公您,古越城一战,谢公的谢家军伤亡甚大,刘某当然知道,谢家家大业大,可这谢家精锐,又不是那韭菜……不,就算是韭菜,被割了一茬,也得给它时间才能再长出来新的一茬不是?

谢家若是想要支援,刘某能尽可能地通融,商队什么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走私;

“实在不行,刘某也能帮忙上书朝廷,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官家是懂的。”

“那位旁宗的新官家,你服他么?”谢渚阳问道。

“服不服,他就是官家。”刘徽说道。

“呵呵。”

谢渚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刘徽站起身,道:“谢公,请恕刘某不能久留,这城内,银甲卫可是不少呢。”

“刘大人请留步。”

“哦?谢公还有何事?”

刘徽是只身赴约,只带了几个随从,但他,还真不担心谢渚阳会拿他怎么样,因为谢渚阳没这般做的理由。

“谢某想为刘大人,引见一个人。”

“可是谢家公子也来了?刘某可是久闻大名。”

谢渚阳“哈哈”干笑了两声,

道:

“不敢有这个福气。”

“哦?那又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且随我来。”

谢渚阳被影子推着出了雅间,刘徽跟着。

随即,

隔壁雅间门被打开,谢渚阳被推了进去;

刘徽,也跟着走了进来。

里头人……很多,看起来,很杂。

刘徽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造剑师身上,确切地说,是造剑师放在身侧的剑匣上,独孤家的族徽,剑匣……

这时,

一名俊朗青年向刘徽行礼:

“小侄玉安,见过刘世叔。”

刘徽刚准备笑着说,你还说不是你儿子,这不是你儿子是谁?

毕竟,谢玉安这位谢家千里驹,在楚国的官位,可比他老子还要高,刘徽也不会真拿他当普通侄子辈看待;

但,刘徽刚准备回礼时,

却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发现,

谢玉安站的位置,不对劲。

一中年男子正在雅间栏杆位置,看着下方的歌舞表演,旁边依靠着一美艳女子。

而谢玉安所处,所站的……分明是陪侍位。

大家贵族,最重礼数;

在官场里厮混,也是最讲究更忌讳这个。

所以,

到底是谁,

能让谢家千里驹,当一个小催巴儿?

这时,

手里端着茶杯的郑凡转过身,

腰部靠在栏杆上,

用一种有些慵懒又有些闲适的姿态,

看向刘徽;

开口道:

“刘徽?”

刘徽的嘴里,瞬间开始发干,他努力地想找寻唾沫,却发现不可得。

他不知道眼前这男子的身份,猜也没猜出来;

可问题是,

有谢家父子在前头做铺垫;

最重要的是,

这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让这位静海城指挥使,有种膝盖发软的冲动,如果不是死吊着舌尖硬挺着,可能真就跪下去了。

人,

是有气场的;

真正的身处高位者,气场是截然不同的。

早些年,郑凡和魔王们闲聊时,还喜欢调侃这“王霸之气”;

总觉得,王霸之气抖一抖,面前谁谁谁就纳头便拜,简直鬼扯至极;

然后,

郑凡遇到了田无镜,遇到了李梁亭,遇到了燕皇………

郑凡终于意识到,鬼扯的是自己。

当你在调侃这“王八之气”时,只能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你眼窝子浅,你经历浅,你混得太差,接触不到这类人。

时光冉冉,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

当年的护商校尉,

如今也成了自己不经事时调侃的那一类人。

这百万大军的厮杀会战,他指挥过;

这龙椅,他坐过;

一念万物生,一念百万死。这话放在大燕摄政王身上,真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事实。

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不叫看过……而是叫亲手搅动过这般多的风雨。

这人,

是真的不一样了。

“你……您是?”

“郑凡。”

郑凡?

郑凡是谁?

郑凡是哪个?

有点耳熟?

好像再哪里听过?

刘徽开始思索,

他思索了很久,

越是思索他越是着急,因为他似乎清楚自己应该知道这个人,不,是肯定知道,但就是对不上号。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紧张,越是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和回忆。

雅间内,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徽身上。

刘徽双手,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他想不到,是真想不到。

不过,他很快就换了方法,他开始套……

因为整个诸夏,就算楚国败了,但楚国还在,且谢家依旧还是楚南的巨无霸,能够让谢家少主当侍从的,全天下,还真不多……

换了这个法子后,

刹那间,

刘徽愣住了,他套中了!

郑凡……大燕摄政王!

“噗通!”

刘徽跪了下来,身子开始颤栗。

他进士及第,他饱读圣贤书,他响应先帝号召,从文职转武职,他曾很多次上书陈述北方糜烂局势,更是曾在奏折里,批判过大燕的平西侯、平西王、摄政王不知多少次;

但这一切切,

都不妨碍在冷不丁地看见摄政王本人后,

他干干脆脆地跪下。

谢渚阳在这里,谢玉安在这里,那个……怕真就是大楚造剑师了,所以眼前这个人……

事实上,根本就不用推演和盘算分析了,

当眼前这个人直接喊出自己名字时,

刘徽就几乎笃定,

这是真的!

边上,还端着茶壶的郑霖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

旁边轮椅上的谢渚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最怕燕人的,一直不是楚人,而是乾人。

且乾人最怕的,早就不是什么当年传说中的镇北侯率军南下,也不是什么靖南王挥师南进;

而是这位一次次率军真的打过来,

还一举捣破上京城的大燕当代军神!

“刘徽啊……”

听到喊自己,刘徽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道:

“臣……在。”

“孤在城外,有二十万大燕铁骑等着,你去帮孤,把城门开开。”

“臣……臣……臣……”

“开了城门,孤就不屠城了;

你刘徽,你刘家,孤保你这一脉富贵荣华。”

王爷喝了口水,

道:

“好么?”

“臣……臣遵旨。”

“乖,去吧。”

刘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谢渚阳使了个眼色,影子搀扶着刘徽出去了。

郑凡将茶杯,递给自己儿子;

转过身,

道:

“来,咱们继续赏歌舞。”

……

赏花楼,越是到晚上就越是热闹。

郑凡还等到了花魁的亲自表演,唱的,居然是“人有悲欢离合……”。

谢玉安马上接话道:“王爷,唱的是您的词。”

王爷笑了一声,天知道瞎子背着自己朝那姬老六抖落了多少“郑郎词”。

四娘则笑得花枝招展,调侃道:“主上,那花魁妹妹身上可是带点婴儿肥哦。”

这个年代对美女的审美,本就不是走的骨感路线。

而四娘,深知主上一直中意的是哪一款。

继而又伸手轻轻摸着王爷的胡须,

吹气道:

“主上,是否后悔了呢,悔没生于乾国?

到时候,整个江南的花魁,都得以为您自荐枕席为荣。”

这时,

屋顶上的薛三倒挂到窗户边,

禀报道:

“主上,哨箭升了。”

郑凡则伸手,

攥着四娘的手,

道:

“儿子在这儿呢,你瞎说什么。”

郑凡这句“儿子”,

让雅间内谢渚阳、谢玉安以及造剑师,都在刹那间为之一滞。

世子,

在这里?

眼下,

既然已经成功开了头,就不怕他楚人会再反水了,所以,也不用担心楚人知道王府世子,其实和王爷在一起。

郑凡伸手,搂住儿子肩膀;

儿子本能想反抗,亲娘目光微凝;

儿子放弃反抗,被父爱包裹。

“烟。”

郑霖从袖口里,取出天天哥传承给他的大铁盒,打开。

同一时刻,

一同打开的,还有静海城的城门,万千铁骑,正鱼贯而入!

郑霖取出一根烟,送到郑凡嘴边,郑凡咬住。

郑霖取出火折子,

东城门处,入城的燕军骑士打起火把,开始砍杀得知情况不对敢来阻拦的乾人士卒。

喊杀声,

惨叫声,

隐约间已经从城东逐渐传来。

郑霖刚准备把火折子递送上去帮自己亲爹点烟,

却见自家亲爹伸手将烟又取下,夹在手中;

王爷另一只手,

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问道:

“儿子,知道什么火,点烟最合适么?”

这时,

由天天率领的先锋军骑士已经率先冲杀到了这里,他们将要在入城后第一时间,赶赴王爷所在位置,先将自家王爷保护起来。

整个赏花楼,彻底陷入了慌乱。

灯烛彩灯,掀翻一片,火苗配合着尖叫声,四起。

王爷嘴角露出笑意,

伸手,

拽来身前栏杆下挂着的一个彩灯,

用里头燃着的火烛,点了烟;

再将手头的彩灯很是随意地丢了下去,

道:

“烽火连城。”

(本章完)

第1000章 称帝

天天步入赏花楼,同样一身披甲的福王赵元年,紧随其后。

先前这座楼有多精致,现在,就有多杂乱与污秽。

美和丑,很多时候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这近乎一整天,王爷在楼上雅间,欣赏着这属于江南的风情,而等到天天进来时,这里,则充斥着尖叫的女姬以及从一个个房间里惊慌失措跑出的衣衫不整者。

才子风流,羽扇纶巾什么的,基本也就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因为脱去衣服后,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就是一身鸡肋排骨;

不过,天天到底和他“爹”不同,至少,在天天脑海中,并没有什么江南风情的“遐想”;

自幼生于王府长于军营的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代表了一批晋东年轻士卒的普遍心态。

十多年前,乾人骂燕人叫蛮子,燕人则骂乾人腐酸。

而伴随着这十多年来,大燕对外战事频发,且基本都是以大捷作为收场,战场上收割来的,不仅仅是人口、财富、土地、粮食,还有……自信。

人,不,甭管是人、妖、兽,等等生灵,最根本最本质的文化,是羡强。

武功不张,文华之风弄得再花团锦簇,在外人看来,也终究只是个绣花枕头,甚至,是个笑话。

并且,早在雪海关时期时,晋东这边,虽然大燕那里开了科举,可晋东这里,并未跟着一起配合,一年年,一批批下来,培养出的不是军队种子就是百工,实用主义之风盛行之下,造成了晋东在文化上和代表着诸夏文华高峰的乾国,产生了极大的隔阂感。

不能说晋东这边就代表着足够先进与优秀,任何事情都不会仅仅存在绝对的一面,但现如今所造成的事实就是:

包括天天在内,以及他身后的这些冲入赏花楼的晋东甲士,对这些文人、对这些挂在楼里的画卷、诗词等等“稀罕物”和“精致物”,压根就没什么感觉。

这一切花里胡哨的,就跟楚人的游歌一样,不仅感觉不到美,反而像是在看“猴戏”。

而这种心态,至少在十多年前,郑凡崭露头角前的大燕,是不存在的。

那时晋地闻人家“文风”味儿很足,那时的燕人,也会让乾人到京城外修建一座后园供皇帝游览。

原本,无论是郑凡还是瞎子,对这种变化,并没有察觉。

但此刻站在高楼上,看着下方自家甲士冲进来后与先前环境形成的强烈冲击感,王爷抖了抖烟灰,微微皱眉。

一直在“察言观色”,主动送梯子搭梯子摆梯子的谢玉安注意到了,马上道:

“精致物儿,就是不经摔,好在以后可以随时再揉捏重塑起来。”

谢玉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很多时候,都显得高冷不合群;

但并非意味着他不会察言观色,只不过是人家以前懒得去做也没必要去做而已。

不过,真的需要时,他能“舔”得比任何人都优秀也更专业。

就比如谢玉安清楚地知道,这位在外凶名赫赫的大燕摄政王,其实骨子里,有着属于“晚风细柳”的情调;

所以见此情此景,他没有直接歌颂“王爷威武”和“王爷兵马雄壮”,而是顺着王爷的性子去搭话。

可听到这话后,

王爷却摇摇头,

不似在回应谢玉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因为野蛮而造就了绝对的军事集团,而是因为绝对的军事集团,必然带来野蛮。”

边上站着的郑霖,听到自家亲爹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呵,又开始了。

只是,当郑霖看向谢玉安时,却发现谢玉安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僵滞。

郑霖相信这不是装的,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亲眼目睹了这位谢家千里驹在自己亲爹面前一次次地溜须拍马,段位很高,他是不会用这般生硬直接的方式来进行烘托与反衬的。

所以……

是自己没听懂这话?

“王爷高瞻远瞩,小子,佩服。”谢玉安由衷说道。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位大燕王爷,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考虑征服……而是在思索,如何让征服落地成为有序的统治。

这种思维高度与深度,让谢玉安不得不在此时心生赞服;

因为它已经超出一个优秀将领一个优秀帅才……甚至是优秀皇帝的格局。

不过,

王爷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他笑了笑,

看了看雅间栏杆间挂着的诸多诗词卷幅;

“先前孤还在调侃人家,身在青楼,志在沙场,得,孤居然也犯了同样的毛病。”

在这间静海城最高档的青楼里,

看着下方惊慌失措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

自己竟然也能顺势思索起整个诸夏未来的长治久安与文化认同。

四娘则笑道:

“这不是很正常么?”

说着,

四娘继续伸手把玩着王爷的胡须,

“整个天下,最接近天道的,不是乾国后山,也不是什么天虎山或者雪原祭坛、楚国巫祭,更不是什么钦天监。

而是这儿。

要知道,

每天不知道多少男人在这里成佛入圣。”

“哈哈哈哈哈。”

王爷大笑了起来。

谢玉安在旁边含蓄不说话。

王妃和王爷飚马车,他可不能应和。

此刻,

在下方,

天天走到花魁面前,花魁的衣服最鲜丽也最华贵,身边簇拥的侍女也最多。

面对这银甲年轻将军,

花魁收敛起自己脸上的惊慌,

跪伏下来,

脆声道:

“小女素素,感谢将军搭救之恩。”

正常来说,红帐子里的客人,在绝大部分时候,一没有姐们儿有钱,二……其实也没姐们儿有见识。

花魁的反应,可谓极快。

天天看着她,目露思索之色。

不过,

天天什么都没说,径直从其身边走了过去。

花魁本打算再说些什么,至少她清楚一点,这忽如其来的乱局之下,这位银甲将领可保自己安全。

但天天身边的甲士马上横刀,拦住了她。

天天头也不回地开始上楼,

笑话,

虽然天天是爹最疼爱的儿子,按理说孝顺爹也是应该;

但天天还没愚孝到在明知大娘就在爹身旁时,给爹送女人。

“父帅,末将本部和年尧部已经入城,正着手拿下城门关隘与武库粮库。”

“好。”

王爷点点头,

继而转身对雅间里的众人道:

“在这儿待了一天了,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四娘则问道:

“主上,换不换蟒袍?”

王爷摆摆手,

道:

“又不是进上京城,一座静海城而已,懒得费这功夫了。”

王爷伸手,

世子殿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将手伸了过去。

父子二人牵起手,

王爷看向天天,

道:

“你天哥哥长大了,再牵他的手,不合适了。”

天天笑了。

他还记得当年,父亲带着自己出征,喜欢将自己抱着一起坐在貔貅背上。

现在再看父亲牵着阿弟,这一幕,让天天看得心里暖暖的。

郑霖则微微撇嘴,

合着不是哥长大了,你还懒得牵我是不是?

要不是娘亲在后头看着,我让你牵,我让你牵!

不过,整体而言,郑霖还是很乖的,一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找理由想打断自己腿的娘亲在;

二是他很清楚,北干爹也在这里,他很反感自己在公开场合不配合世子这个身份。

所以,无论如何,郑霖都得配合演好这出父慈子孝。

不过,

等走到楼下时,

看见那个被甲士拦着的花魁,

郑霖小声道:

“不收了她么,您可是盯着她看半天了。”

王爷没生气,反而语重心长教育道:

“乾国的女人,最好不要碰,乾人的银甲卫,最擅长的就是送老婆。”

郑霖则道:“有娘亲替您把关,就是银甲卫又算得了什么?”

“人到中年了。”王爷感慨道,“等仗打完了,我就琢磨着去钓钓鱼,养养生。”

“说这么多,还不是怕娘亲。”

郑凡“呵呵”一笑,

道:

“还好意思说我?”

父子俩一路嘀咕,走到赏花楼外。

貔貅已经等候在此,郑凡翻身上了貔貅。

“我的马呢?”郑霖问旁边的亲卫。

跟在后头的天天,直接将郑霖抱起;

“弟弟没犯病吧?”

天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霖。

郑霖被天天抱送到了郑凡身前。

随即,天天也翻身上了自己的貔兽。

王爷看向天天,道:“燕京那边又培育出了两头貔貅,给你一头。”

“不用了,父帅,儿子和它有感情了。”

天天摸了摸胯下貔兽的鬃毛。

郑凡点点头,天天这孩子,念旧,重感情。

队伍开始行进,目标,是静海城的府衙,也就是静海城的权力中枢。

王爷与世子同乘一头貔貅,身侧,谢玉安、天天、赵元年陪同,剑圣与造剑师,一前一后,外围,则是锦衣亲卫。

这时,

郑凡低下头,问自家儿子:

“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郑霖很平静地回答道:“劫掠城池,鼓舞士气。”

大军长途跋涉,在楚国绕了个大圈儿,中途又翻身越岭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必然是需要一些鼓励的。

另外,大军的军需,也必须解决,没道理进了江南后,还得要求后方继续输送粮草所需。

“继续说。”

郑霖继续道:

“按照晋东军律,缴获所得要先集中再分赏下去,之前已经将这项军律对楚军三令五申,你也早就和谢家分配好了份额。

所以,眼下那就让楚军劫掠,燕军看戏,反正劫掠所得有分成。”

旁边的谢玉安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

郑凡道:“继续。”

“楚军劫掠完后,可以挑几个楚军士卒找个借口杀了,平息民怨,做个样子。

楚军劫掠大门贵户时,可以派人盯着,劫掠完成大半后,以王府的名义出面制止和保护;

最大限度地让乾人的恨,转移到乾楚矛盾上。”

“………”谢玉安。

“还有么?”

“尽可能地生擒静海城的高官,迫使他们联名发文,响应我军此次入乾之举,是为了帮乾国先帝复仇,推翻乾国叛逆,以达到名正言顺。”

“完了么?”

郑霖扭头,看向身侧骑着马的赵元年,他是在准备借道楚国入乾时,被一道王令调过来的,原本他在晋东是有属于他的差事,干得一直很不错。

不过,他并未参与第一阶段和楚国的决战;

郑霖伸手,指了指赵元年,

道:

“伪造一封先帝遗诏,立他为乾国新官家。”

赵元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是福王一脉,是太宗皇帝一系,本就比赵牧勾更名正言顺。”

赵元年咬着牙,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波动不至于太明显。

“先太子还在上京,乾国先帝还有皇子活着呢。”

虽然当年燕军入上京,导致好几个皇子身死,比如那个武德最充沛的皇子,居然是死在和自家人的火拼之中。

但乾国先帝是个善于养生的人,因为身体养得好,所以孩子也生得格外多。

“你不觉得,立他,会显得不够名正言顺么?”郑凡问道。

郑霖斜着脸,看向自家老爹;

他很想来一句,

那你把人家特意调来带着入乾干嘛,脱裤子放屁好玩儿么?

不过,后方瞎子干爹一直在流露赞许的神色,孺子可教;

亲娘,则看着难得的“父子和睦”,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郑霖还真不敢直接拆台。

伴随着年岁渐长,他越来越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似乎身边,很多人都想打自己?

然后,他又不得不发现另一个事实,能够让那些人不打自己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自己瞧不上的亲爹。

这些年来,

他一直走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越是瞧不上亲爹,就越容易挨打……

而他如果能学着这位谢家千里驹这阵子对待自家亲爹的方式,扭一扭,再舔一舔,

自己似乎就能获得很大的自由。

因为他亲爹,其实才是那个可以让四周所有人,臣服不敢忤逆的存在。

可他心里就是膈应!

郑凡对自家这儿子,倒是一直没特别坏的观感,在郑凡看来,普通人在还是孩子时,对世界的陌生与恐惧,会让他们本能地崇拜和模仿自己的父母;

等到青春期时,则会呈现出叛逆的姿态,觉得自己的父母,哦,原来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等到再年长一些,经历过世态炎凉自我沉淀,才能意识到,当一个普通人当一个父母的……不易。

自家这儿子,

只是跳过了第一阶段,直接进入第二阶段罢了。

谁没年轻过,谁没骄纵过?

说到底,又有哪个做父母的,会真的对青春期的孩子置气?都是过来人嘛。

哦不,四娘是个例外,因为她永远年轻。

郑霖开口道:

“名正言顺,没用。”

“哦?”

“檄文一出,乾地包括这江南,愿意押注和附和的,看的可不是什么名正言顺,而是背后的实力。

如果我们随意挑选出一个乾国藩王,哪怕把乾国先太子从上京城的看押中救出来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因为那些可能聚集过来的人,所看的,是实际的东西。

真正实际的,能让他们踏实且愿意重新下注的,

是我们摄政王府……以及是燕国。”

接下来,

郑霖目光稍显柔和了一些,语气也放缓了点:

“姨娘是爹你的女人,他……”

郑霖再一次伸手指向了赵元年;

“他,就是我的义兄,是我们王府的人,他做这傀儡皇帝,王府就不会放弃,王府不放弃,燕国就不会放弃,那些骑墙的,才敢下来站队,还能有点凝聚力。”

“傀儡”这两个字,赵元年毫无波动。

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当皇帝后,再重振大乾,他疯了吧!

但郑霖的那句“义兄”,

却让赵元年有种深深的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不是拍马屁,因为郑霖的地位,本就比他高不知道多少,而且他所呈现出来的冷静果敢与睿智,已经有极强的其父之风了。

虽然,“肖父”这个词,对郑霖而言,真不算什么赞美,甚至会让他抓狂愤怒。

但是,得益于四娘打把孩子刚生出来没多久,就对这亲儿子无比厌倦,甩手掌柜一般丢给了福王妃去带的缘故;

导致郑霖和福王妃之间,虽然不似寻常母子之间亲密无间,毕竟,郑霖也不可能真和大妞一样到处嘴甜,但在郑霖心底,其实也是亲近福王妃的。

连带着,对她的儿子,也算……客气。

要知道,当初楚国太子喊他“阿弟”时,要不是刚被封印了,郑霖真可能直接暴起一拳砸爆他的脑袋。

郑霖继续道:

“我军入乾的消息传到上京,上京可能继续硬咬着牙,不从北方撤兵,而是想其他办法继续拖,因为相似的招数,爹你以前用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如果我们在江南,立下一个小朝廷,那等于是抽上京的筋,这就是阳谋。

他为了战事大局,不管,那南方就崩了;

他管,那北方就崩了。

怎么选,都得崩一面。”

听到这里,

郑凡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瞎子。

这些话,你教的?

由不得郑凡不去多想,毕竟当年,他也曾在梁程那里提前押题背好答案后,再跑去老田那里交差誊写。

瞎子“见”到郑凡目光,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

那……就是郑霖自己想的了。

郑凡不认为瞎子会为郑霖打掩护,毕竟他就这一个嫡子,相当于是皇帝就一个太子,这个太子,还需要争宠么?

就算是天天,没人会认为,天天以后会和郑霖争夺位子。

因为家里人谁都清楚,包括天天自己本人也清楚,他如果想要,郑凡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掰出一半,直接送给这个长子。

可天天志不在此……瞎子在天天很小时就用“沙琪玛”对其洗脑诱惑,就这,都没能洗成功,就足以可见这孩子心志之坚定。

天天想要的,是把好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弟弟妹妹,然后他来亲自帮他们守护,他就是一个大哥哥,他也愿意一直当这个大哥哥。

这和是不是老田的种,没多大关系;

因为在原本的轨迹里,天天作为主力,掀翻了这一切。

根本原因在于,郑凡在他很小时,就言传身教地呵护,上辈子的郑凡没有一个健全温馨的家,而天天原本的轨迹里,也是没有的;

这一世,父子俩是真的父子,也都很重视这个“家”。

所以……

这臭小子,

这么厉害的么?

郑凡忍不住,

伸手掐了掐儿子的脸蛋,

又搓了搓脑袋,

郑霖呼吸为之一急,憋着火气,

你不要太过分,太过分了啊!

见自己的揉搓把儿子惹毛了,

郑凡“哈哈哈”大笑。

说来奇怪,

他郑凡能接受当年天天的“聪慧”,也能接受当年太子姬传业的“老成”,

但那毕竟是……人家的孩子。

郑凡一直没觉得,自己这亲儿子,能在“脑子”上,有多大的出息,更多的,是侧面考虑其血统。

然而,

无法否认的是,

拥有魔王血统且经受七个魔王言传身教培育起来的郑霖,

他,

更像是……不,他本就是这世上,真正的妖孽!

这一刻,

郑凡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走入了一个误区,瞎子他们当年在郑霖刚出生时,封印其力量,说是担心郑霖会控制不住自己变成一头“野兽”;

可能,瞎子他们看重的,不仅仅是所谓的血统,还有智慧。

大燕摄政王,到底也没有脱离一个“老父亲”的角色以及本能;

他看向旁边的谢玉安,

问道:

“如何?”

家里崽子会背古诗,都得拉出来在亲朋面前献个宝;

更别提,自家儿子刚说的,可是平国策,虽然有些稚嫩且过于注重于术,但你得看他年纪啊!

相较于王爷这个当爹,谢玉安内心的震动,其实更大,因为这位世子殿下,易容后经常在帅帐里为自己端茶递水,彼此间,近乎天天接触,而他,却毫无察觉。

再加上先前的话语,谢玉安不相信这是编排好的,一是王爷没理由为了显摆个儿子让他先背书来作弊,二是能够以世子之尊,掩藏这般滴水不漏,这孩子,本就不同寻常。

“王爷,如果我家陛下,能早点熟悉和认知他这个外甥,怕是……”

“怕是就不打了?”郑凡笑着问道。

谢玉安摇摇头,道:“怕是早就打了,因为等下去,才是彻底没希望。”

“呵呵。”

前方,“耳聪目明”的造剑师,回过头,看向这里,

喊道:

“世子殿下可需要一把佩剑?”

郑霖回喊道:

“我喜欢斧头。”

“巧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造斧头。”楚国造斧师如是说道。

“元年。”

郑凡喊道。

赵元年一个激灵,马背上的他,下意识地行礼,然后身形一崴,得亏身侧剑圣伸手释出一道气劲搀扶,否则他真会摔下马来。

郑霖叹了口气,

活该他这师父被自家亲爹“吃”定了这么多年,

没瞧出来自己这“义兄”,是故意想摔个狗啃泥为接下来的场景做个铺垫么,您扶什么?

剑圣并不知道,自己在刚才,被自己的得意弟子给鄙视了。

没摔成没露个丑相的赵元年,

有些尴尬地正好自己的身形,

道:

“王爷,卑职在!”

“我儿子说,想让你当官家,你当不当?”

赵元年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没有推测,没有拒绝,他没有资格,三谏三推,故而直接道:

“世子殿下让我当,我就当,我听世子殿下的!”

郑凡勒住缰绳,

貔貅止步;

随即,整个队伍,一齐停止。

郑凡伸手一挥,

道:

“还不拜见官家。”

一时间,锦衣亲卫,连带着谢玉安、造剑师等,都一同齐声道:

“拜见乾国官家!”

“拜见乾国官家!”

赵元年……哦不,赵官家满脸通红,他迅速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郑凡的貔貅面前,跪伏下来,额头抵着青砖,双手摊开贴着地面,

以五体投地的方式大声喊道:

“下乾官家,拜见大燕摄政王殿下,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伸手,抓住自家儿子的右手,帮其抬起;

郑霖觉得,这一幕和先前在赏花楼上点烟,有异曲同工之处。

可到底是看在福王妃的面儿上,

郑霖选择了继续配合,

道:

“平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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