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安

清晨,公鸡啼鸣的声音刺破了清园路棚户区内的寂静。

“喔哦哦哦哦哦!!!”

那是隔壁赵家散养的鸡,只是往日中气十足的公鸡啼鸣声,今天却有些虚弱。

呆坐在床板上精神紧绷了一整夜的冉青,听到这公鸡打鸣的声音,又看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靛青色,绷紧的精神终于舒缓。

“……天亮了。”

冉青趴在窗户上喃喃道。

随着黑夜的退去,清园路棚户区内高低错落、发黄破旧的一栋栋楼房拥挤着出现在山脚下。

虽然太阳还未升起,但棚户区脏乱逼仄的巷子中已经有了人影和响动。

刺耳的吐痰声中,隔壁的赵老人蹲在家门前的水泥坎上漱口,一团团的白沫从他的口中滴落、落在水泥坎下的腐臭阴沟中。

年纪大的老人,总是起得格外早。

背着小孩的小二娃奶奶正埋怨着老伴儿,从赵家门前前经过。

漱完口的赵老头一抹嘴上的白沫,好奇问道:“他三婶,今天起这么早?背小二娃去哪儿呢?”

听到邻居问话,小二娃的奶奶连忙挤出笑容,道:“带小二娃去街上买点吃的……”

邻里邻居间的关系,客套亲近中又带着几分疏离,小二娃的奶奶并未说实话。

在他们身后的两层小楼里,趴在二楼窗户边的冉青默默的注视这一切。

随着天光放亮,那个穿寿衣的恐怖老人终于走了,不知去了何处,老陈家门口的水泥院坝上空空荡荡、只剩昨夜撒出去的水米被鸡啄食。

哭了一夜的小二娃,也在天亮前沉沉睡下,如今正趴在奶奶的背上昏沉大睡。

老人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小二娃脚踝上的病痛,这个哭了一夜的小孩终于安睡了。

但这一夜,对小二娃、对冉青而言,都无比难熬。

他整夜都绷紧了精神,死死的盯着窗户,盯着门板,盯着天花板,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突然从门缝、或是角落中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精神高度紧绷的冉青几乎撑不住了,困倦无比的想要睡下。

本就是需要睡眠的年纪,习惯了刻苦学习的冉青更是将每天的睡眠时间压榨到最短,完全没有残存的精力去熬夜。

但他每次闭上眼想要睡过去时,父亲的叮嘱就会在在耳边突然响起,且母亲那狰狞痛苦的死状也会突然涌现眼前。

每当这个时候,冉青就会被吓一激灵,慌忙睁开眼,生怕那穿三中校服的东西进了自己屋。

在这样浑浑噩噩的艰难支撑下,冉青熬到了天光放亮。

他只能庆幸现在是夏天,夜晚很短。

凌晨五点左右,夜空就渐渐泛起了靛青、楼下小二娃的哭声也停了下来。

那时的冉青就知道,今夜的危机暂时过去了。

但稳妥起见,冉青依旧缩在屋子里、不敢乱动,直到外面响起了人们走动的声音,还有小二娃爷爷奶奶背着小二娃出门的声音,冉青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窗边、观察窗外的景象。

清晨的清园路棚户区内,被此起彼伏的噪音填满。

一间间屋子内,忙碌着起床的人们发出各式各样的响动。铁盆碰撞的声音,野猫发情的嚎叫声,水管放水的哗哗声,还有老人们嘶哑的咳痰声……嘈杂至极。

隔壁的房间也响起了床角在地板上挪动的声响,学生们开始起床,出门打水洗漱、准备出门上课。

熬了一整夜的冉青却困倦无比,只想倒头就睡。

作为优等生的他,从未请假旷课过,如果请丁勇帮他去请个假的话,靳老师肯定会批的。

但冉青却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出租屋里。

门外的嘈杂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他此刻只想去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好。

就算睡觉,也只有在学校里才能睡得安心。

那东西再可怕,也不可能在大白天、人来人往的学校里出现吧?

顶着黑眼圈出了门,冉青在二楼走廊的水槽边排队打水。

蹲在旁边刷牙的丁勇无比诧异:“哎?冉青,你黑眼圈咋这么重?昨晚通宵了?”

丁勇的室友吴越道:“昨晚楼下小二娃哭一晚上了,我都被吵醒了好几次,冉青肯定也被吵到了。”

大家开始讨论小二娃的哭声,毕竟小孩哭了一整夜,太吵了。

冉青却没有加入大家的讨论,他默默的洗完了脸、刷了牙,然后回屋收拾。

清水擦洗了脸后,冰冷的水温刺激着脸上的毛孔和皮肤,冉青感到了些许冷意和清醒。

但他走在上学的路上时,还是头脑昏沉,甚至连脚步都有点虚浮。

就这样硬顶着困意熬到了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冉青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无比,他趴下后便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仅仅熬一次夜,不可能困到这种程度。

冉青以前也试过几次通宵熬夜,但那几次根本没有这么困。此时的冉青,困倦得好似被抽干了精力,大脑发紧得快要炸开。

昏昏沉沉中,冉青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依稀响起了洪亮且整齐的朗读声。

那是班上正在早读。

作为学生的本能,冉青下意识的想要爬起来晨读。

但深沉的睡意死死攥住了他,冉青最终被拖回了黑暗之中。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了不知多久,当冉青的意识再一次恢复时,他的身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如此安静的环境,让冉青猛然一惊——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都没了声音?

一种强烈的恐慌袭上心头,冉青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写满粉笔字的黑板,以及对着黑板前蹲着写板书的物理老师。

而冉青的身边,安静无声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认真抄写板书,除了笔尖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外,这间教室里便没了别的声音。

看到这熟悉亲切的景象,听着那悦耳的沙沙声,冉青心头的恐慌渐渐散去,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还好,大家只是在抄板书,没有离开。

一旁的同桌突然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道:“你昨晚去偷狗了?怎么一觉睡了三节课,第一节课时靳老师喊了你、你都没反应。”

同桌一脸好奇,第一次见到冉青这个家伙上课打瞌睡。

冉青则愣住了,连忙抬头看着教室墙壁上的时钟。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11点15分,竟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竟然睡得这么死,在教室里一觉睡了三个小时。

冉青想要说话,可强烈的酥麻感突然在手臂上漾开,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趴在桌子上,他的手臂血液流通不畅。

这一刻的双臂好似被电击中一般,冉青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昨晚有点失眠,没睡好。”

冉青一边揉着僵硬的手臂,一边压低声音简单的回了一句。

随后便拿出笔开始抄写板书。

同桌也不再说话,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一个早晨的时间被冉青迷迷糊糊的厮混过去。

中午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穿着校服的他与同学一起在校门口包餐的小餐馆里吃饭,回教室里睡午觉,等待下午的上课。

时间缓慢的行走着,冉青的人生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待在学校里的他,好似与昨夜发生的那些恐怖东西隔离了一般,再也感受不到丝毫阴冷恶意。

在这个破旧的教学楼里,他日复一日的过着重复、平淡且规律的生活,早已熟悉一切,不会有任何波澜。

只是随着窗外的太阳西移,教室里的冉青竟莫名的紧张起来。

一种莫名的焦虑、不安、惶恐……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令他心神不宁。

昨晚父亲说,放学后要来校门口接他。

校门口……

冉青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看向了墙壁上的时钟。

上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已经过去太久,他都忘记了上次见面的场景。

甚至已经想不起父亲的脸了,待会儿见到后、会不会认不出来呢?

(本章完)

第7章 青手印

患得患失的不安焦虑中,时间终于到了放学的时候。

当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安静的教学楼里陡然嘈杂了起来,一间间教室好似苏醒过来一般,学生们嘻嘻哈哈的笑着发出各种动静。

可这时的冉青却僵坐在椅子上,不敢起身。

一想到要见到那个男人了,冉青竟莫名的恐惧紧张,甚至想要逃离。

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冉青才恍然惊醒。

“发什么呆呢冉青?放学了。”

同学的随口提醒声,两个男生越过冉青、向教室外走去。

冉青看着渐渐空荡下来的教室,以及开始打扫卫生的几个值日生,也不得不龟速的收拾书包离开。

当他走出教学楼时,除了各班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外,老旧的教学楼里几乎没有学生留下了。

空气中飘荡着灰尘味,还有各班教室里值日生们打闹的哈哈笑声。

那些嘈杂的笑声在教舍内回荡,迎着窗外的夕阳,似乎闪烁着金色的光。

但独自抱着书包行走在喧闹夕阳下的冉青却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他迈着不安沉重的脚步,穿过学校里的林荫道、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学生稀稀拉拉的向外,保安正坐在保安亭里说话,宽敞的校门外站着一些穿外校校服的学生、以及等人的学生家长。

冉青的视线在校门口默默扫过,试图寻找自己眼熟的人脸。

但他的视线梭巡了一圈,校门口散落等待的那些人中、却没有任何一张脸能让他感到熟悉。

他迟疑的抱着书包僵立在了校门口,一时间不敢乱动,而是站在原地等那人从人群中出来喊他。

可冉青抱着书包僵立在校门口等了许久,身后的学校里穿校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走出来,直到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关上了学校大铁门,三中校门口等待学生的那些人影已经全部离开了,冉青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男人。

校门口,只剩冉青孤零零的一个人站着。

马路对面的一排小餐馆里,饭菜升腾的香味飘满街道,渐渐有吃完晚饭的学生返回学校。

他们经过时,都会好奇的看一眼站在校门口的冉青。

很快,夕阳落山、夜幕渐渐降临。

当校门口的路灯开始亮起灯光后,就连冉青在校外租房的同学都回校了,冉青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学生们踏着夜色、三三两两的向三中校门口聚集,晚自习即将开始。

有熟悉的同学看到冉青,好奇打招呼。

“冉青,你等人啊?”

“冉青,快上课了,你还不进去啊?”

“冉青,今晚是靳老师的课哦,迟到要死人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来,带着开玩笑调侃的招呼声,冉青僵硬勉强的笑着。

他最终没有等到他的父亲。

孤零零的在校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从放学站到了晚上,那个承诺要来接他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孤零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母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阴冷的小山村里,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田坎的白雾中,看着那个男人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但这一次,冉青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的走到校门口买了碗糯米饭,随后便端着糯米饭走进校门。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也只是空落落的。

他回到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熟悉的座位上,听着讲台上靳老师熟悉的讲课声,看着熟悉的课本,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课堂学习里。

至少知识不会骗他,他只要刻苦学习,就会有收获和成绩。

认真学习对冉青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下意识就能做到的本能反应,不用花什么功夫。

可靳老师的第一堂课刚上一半,就被意外赶来的年级主任打断了。

靳老师走到教室门口,与走廊上的年级主任窃窃私语起来,从靳老师惊讶的神情来看,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第三排黄金位置的冉青,恰好能看到教室门外走廊上的靳老师。

这位很关心他的班主任,此时正在和年级主任说话,随后靳老师似乎听到了什么,他诧异的抬起头、看了冉青一眼。

这一瞬间的注视,让冉青心头猛地一颤,莫名的有了种不安的预感。

——而这不安的预感,很快成真。

当靳老师与年级主任说完话后,他直接走到教室门口,把教室里的冉青喊了出去。

半小时后,冉青站在医院住院部的昏暗走廊上,看到了病房里那个昏睡的男人。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令冉青的鼻腔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此时的冉青,视野中却只有那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凌乱的头发间缠着沁血的绷带,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擦伤,看起来略显凄惨。

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病床边,低垂着头,语气平静的道:“车祸,右腿骨折,但好在抢救及时。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过两天应该就能醒了。”

在冉青记忆里那个很漂亮、但是很刻薄的女人,此时抱着两岁左右的孩子坐在病床边。

病房内的昏暗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的眉眼、微微抿紧的嘴唇,以及眼角的些许皱纹,分明是一个秀气温柔的女士,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妖艳刻薄的形象。

她怀中的小女孩扎着可爱的小辫子,正含着指头、好奇的看着冉青。

奶奶去世前,冉青记得奶奶说过,他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算算时间,今年应该两岁了。

今夜是第一次见。

这一刻,冉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是比书本、试卷还要难以处理的棘手难题。

眼前这个眉眼间柔和温婉、带着一丝疲惫,似乎已经忙碌了很久的女人,更是令他莫名的惧怕。彷如见到了恐怖恶鬼。

——冉青很清楚,病床上的父亲会遭遇车祸是他害的。

如果父亲还在外地出差、没有急急忙忙的赶回来的话,应该是不会遭遇这样的变故的。

冉青害怕女人骂他。

好在这时,病房外涌来了三个访客,缓解了冉青的不安。

“……罗女士,关于医药费的事……”

这三个访客进来后,打扰到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抱着女儿的罗雪芳站了起来,道:“我们出去说吧。”

经过冉青身边时,女人示意道:“冉青你先坐。”

说完,女人便带着这三名访客离开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其中有两人是车主及车主朋友,他们带着的那人是保险公司的,来商量赔偿和医药费的事。

随着女人的离开,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其他两位病人的家属也只是好奇的瞥了留下的冉青一眼,却没人擅自过来攀谈。

冉青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病床旁、低头看着病床上男人那昏迷中的脸。

中年男人皮肤松弛的脸上,有好几处擦伤,但好在没有破相、伤口不深。

但是他在昏迷中似乎有些痛苦,眉头皱得很紧。

冉青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移过,每看到一处伤痕,心头便是一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男人的右手手臂上,视线猛地一凝。

在父亲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处极为夸张的淤青。

别的擦伤都是些许破皮,两三天就好的那种。

可右手上的这处淤青面积却很大,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并且随着冉青仔细打量后发现,这手腕上的淤青,形状略显怪异,看起来像是一个……青色的手印?

不像摔伤,反倒像是什么东西用手抓的。

这个古怪的联想,莫名的出现在冉青的脑海,瞬间让他不寒而栗。

因为他一瞬间联想到的,是昨夜出租屋里见到的那些恐怖东西。

难道父亲出车祸,也是遇到了那种东西?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抬起父亲的手臂,看得更仔细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烟草气味涌入鼻腔。

紧接着一个阴祟的女人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冉青一个激灵。

“……你就是冉青,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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