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颠覆了,但不是通过你想的方式

当常浩南从陇原省回到京城,看到那张堪称离奇的红外发射光谱时,最开始也是有些意外的。

“这结果……你确认过么?”

他有些将信将疑地向一旁的栗亚波问道。

这份从航空材料研究所传来的报告只有区区五页,但已经在他手里捏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

纸张边缘都在反复的摩挲之下起了毛边。

常浩南倒不是怀疑航空工业系统内的下属单位搞数据造假,况且就算造假了也不可能主动送到他手里。

但这个谱图可实在是太巧合了。

低发射率特征几乎严格被限定在两个大气观测窗口波段之内,别说是检测,就算给一张空白坐标纸让随便画,他都不敢画出这种数据曲线来。

更加离奇的地方在于,这份报告中还特别注明,这份样本的材料是直接从一台完成使命的涡扇10G验证机上面刮下来的,技术人员利用新合成的同型号材料并未能复现出相同的结果。

总不能说涡扇10G是什么天选圣地,可以给材料加BUFF吧?

“确认过。”

栗亚波摘掉护目镜,点了点头:

“航材所的彭研究员大上个星期就把材报告过来了,您回来之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重复测试,总的来说虽然可复现性不太好,但还是有三次重复出了基本完全一致的结果,可以认为这种材料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具备极强的光谱选择性……”

常浩南摸了摸下巴,倒是没有对这个可复现性的问题做太多疑问。

计算材料学研究的日常工作就是设计各种奇奇怪怪的、甚至实际情况下未必能合成出来的材料结构,出现类似各向异性的情况,导致同一材料表现出两种甚至更多种不同性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具体来说呢,特定条件是指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栗亚波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但还是如同念经一般回答了一大长串:

“制备样本的时候必须用磁控溅射镀膜机而不能用电子束蒸发镀膜机,氩气环境不能维持太长时间,最多不超过半小时,热处理需要在氮气环境下,不能是真空环境,基底材料不能用超声波清洗仪处理必须手洗……”

“……哦还有,制备周期性碳阵列层的过程中,需要带一罐冰可乐然后全部喝掉。”

常浩南的钢笔尖突然在纸上戳出了个墨点。

“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

栗亚波非常严肃地确认道:

“而且还必须是可口可乐,别的不行。”

“……”

常浩南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他知道搞实验材料学或者生物学之类领域的人多少都信点玄学,区区三次试验其实完全没有足够的样本量,基本可以认定为巧合。

但不管怎么说,能提供点情绪价值倒也不错。

再说只是喝个冰可乐而已,没加入跪拜仪器或者跳大神之类的环节已经非常尊重唯物主义了,于是便没有再深究下去:

“以后买可乐的钱记得找柳老师去报销……”

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后,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

毕竟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

“你测试用的材料,是按照报告附件里面提到的工艺自行合成的,还是跟材料研究院那边一样,从涡扇10G上刮下来的?”

“是自行合成的……”

见到自家老大切换话题,栗亚波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道:

“其实我专门研究过,最后发现彭研究员他们之所以没办法用新材料复现出相同结果,就是因为那边只有电子束蒸发镀膜机,这才发现了刚才的第一项条件。”

听到这里,常浩南顿时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嘟哝道:

“这涡扇10G还真能上buff?”

栗亚波这会儿还在回忆自己之前做实验的细节,自然没听清这么小的声音:

“抱歉……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

常浩南摇摇头,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

“亚波,你有没有了解过光子晶体?”

栗亚波主要研究的是金属和碳基符合材料,但对于其它方向的基本概念还不至于一无所知。

“听说过,好像是一种介电常数呈周期性变化的人工材料,由于布拉格散射效应,可以对光的传播进行选择性控制,有点类似电子在半导体材料里面的传播能力那样……”

当说完这个概念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常浩南的意思:

“您是说,这种涂层材料是一种光子晶体?”

但马上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可是光子晶体基本都是非金属基材料,而且都有明显的多层结构和人为设计的痕迹,这个涂层材料显然不符合特征吧?”

所谓“人为设计痕迹”和一般意义的人工合成并不是同一种概念,而是在大尺度层面上加入人工基础单元,形成宏观等效媒质,至少在目前阶段,基本可以认为无法进行量产。

常浩南摆摆手:

“这种金属基涂层显然不具备跟光子晶体相同的宏观结构,但微观粒子的排部却可能在某一维度上具备一定的相似性。”

“你刚才提到制备样本必须采用磁控溅射镀膜机才能有效观测到特征发射现象,就有可能是磁场作用导致材料的微观结构发生了某种变化,并且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种材料用电子束蒸发镀膜到涡扇10G上面走了一圈之后,就具备了相同的特性。”

“换句话说,不是606所和航空材料研究院在测试过程中做的项目不够全面,而是那时候的材料本身就不具备这样的性质……”

栗亚波闻言双眼一亮: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类似扰动-耗散定理和格林函数法的手段,计算来自一维金属-电介质周期堆叠结构的热发射水平,进而从微观层面实现对这种……或者这类材料的功能设计?”

“原理上是这样,不过具体到算法层面,可能还需要进行很多优化。”

常浩南回答道:

“这部分工作由我来完成,你先去验证我的另外一个猜想。”

本来已经准备起身的栗亚波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您说。”

“这种材料应该是涂在尾喷口过渡段表面的,换句话说就是在等离子体的下面,但仍然会对其它方向的红外信号传播产生影响……这绝对不是单纯发射率低或者吸收能力强就能解释的。”

栗亚波虽然也是航空专业出身,但从读博士开始就没怎么再接触过飞机设计了,所以刚才根本没往这块去想。

现在被常浩南这么一提醒,也终于回过味来。

“那您的意思是……”

常浩南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

“我怀疑这种材料可能有负的折射率,导致与它相关的光学传播路径跟一般介质完全不同……”

(本章完)

第1406章 准备送一份大礼

常浩南的推测引来栗亚波的一阵沉默。

大约半分钟后,他才退出思考状态,并开口道:

“我记得几年……应该是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人在微波频段实现了负折射……”

前者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严格来说是十三年前,不过实现的方法比较投机取巧,是用透波能力很强的木质材料为基体,内部周期性排列的金属条和有一个开口的C型金属谐振环,让微波在这些结构中进行受控反射,本质上相当于把微波引入一个迷宫,从而在宏观层面上体现出负折射的效果,跟我们现在研究的均质材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听到这里,栗亚波的眼神中浮现出了几分期待:

“折射率测试起来倒是不难,如果一种材料是负折射率,那么它界面两端的入射和折射光就会位于法线同一侧,而不像常规材料那样位于法线两侧,唯一的问题可能是这种金属基涂料的透光率太差,需要把试样做到很薄……”

“……”

……

HDK305涂层材料在涡扇10G上的用量不超过0.5%,放在整架歼20上更是连千分之一都不到,而且并不影响飞行安全。

更何况,2001号机上面安装的动力还是老型号涡扇10A,更是与新材料完全无关。

因此,以之为出发点的一系列风波并没有对歼20的测试安排产生影响。

首飞之前的各项准备仍然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当中。

直到临近春节,随着一支美国国防部代表团出访行程的最终确定,上级也最终下达了允许开始外场测试,并在2月下旬择机进行首飞的命令。

寂静已久的黄田坝机场,也终于再一次热闹起来。

2009年1月23日。

1号总装车间深处,被迷彩防雨布把机头和座舱部分包裹起来的2001号机正在褪去最后一层保护,准备向世人展现自己窈窕而优雅的身姿。

车间门口处,杨伟和刘永全注视着技术人员揭开座舱盖罩布,并取下进气道和尾喷口处的盖板,动作所扬起的细小尘埃正在天花板照灯投下的光束中摇曳起舞。

一名被没收了鱼眼镜头的摄影师正蹲在旁边,准备用镜头记录飞机出厂瞬间的场面。

“我觉得除了技术以外,在宣传层面也应该学一下美国人。”

前者突然开口道:

“这灯火通明的,拍照的时候难免要把车间里面这些管道线缆还有设备之类纳入进去,不利于保密不说,背景乱糟糟的也不好看,但要是把泛光灯都给关掉,背景弄成比较暗的环境,然后用射灯咔咔投下来几个光柱照到飞机身上,再带点角度,那效果肯定比现在强多了……”

“嗯……”

刘永全附和着点了点头,但敷衍意味十足,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面:

“我说老杨,气象预报说今天云底高只有300米,做外场测试真没问题么?”

因为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他其实比对方更担心安全问题。

杨韦闻言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宽慰道:

“云底高度确实偏低,但能见度还算不错,而且今天既不起飞也不滑跑,只是让飞行员适应一下外场环境,加上进行座舱内启动测试而已……飞机本身是不会靠自主动力活动的,放心好了。”

与此同时,2001号机的全动鸭翼和垂直尾翼开始偏转,在液压作动筒的嗡鸣中划出优美的轨迹——

那是战机的主动稳定性控制系统正在执行自检程序。

这个最早由常浩南开发出的程序组件在十三年前的第一次试用,就帮助1001号歼10原型机避免了一次潜在的发动机报废隐患。

从那之后,同类系统便迅速被安装到了从运输机到初级教练机在内的所有新型号上面,功能也从单纯保护航发逐渐扩展到保障全机所有子系统。

并且,CAAC还正在和EASA进行谈判,希望将该项能力引入民航业,成为在华夏和欧盟范围内注册客机的强制性安全配置。

当然,由于华夏在飞机主动控制技术上基本属于独一档的存在,所以谈判过程进行得异常艰难。

EASA无法接受把所有客机的飞控系统全都交给华夏过一遍手才能进行注册,希望华夏能够对民用版本的程序进行开源或授权,为此甚至宁肯在第二代C909NG的适航审定问题上让步。

二十分钟后,飞机出厂前的最后一道检查程序结束,地勤班长挥舞荧光棒引导牵引车倒入工位,接着指挥另外几人将牵引杆挂在飞机的前起落架上。

杨韦从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出发!”

飞机牵引车的引擎随之发出低沉的轰鸣,拖动着2001号机超过20米长的修长身体缓缓启动。

“我一直想问。”

刘永全转过身,目光投向1号车间门口。

那里正停放着一辆跟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老式自行车:

“这辆二八大杠从昨晚上开始就停在这了,安全员还特地告诉我别挪动,是有什么特殊功能么?”

杨韦放下对讲机:

“功能倒是算不上,只不过当年歼10第一次出车间的时候,薛总就骑了个二八大杠在前面开路……”

他说着走向自行车,麻利地踢开车架,然后跨坐了上去:

“所以我准备把这个传统给继承下去。”

刘永全露出震惊的表情:

“就是这辆?”

“当然不可能。”

杨韦右腿一个发力,踩着自行车滑了出去:

“那辆自行车正在我们集团的展览馆里面……”

……

因为两天前才下过一场雨夹雪,所以停机坪边缘仍然残留着些许积水,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

三台电气辅助车辆如同正在低声嘶吼的巨兽环绕在战机周围,向后者提供着地面工作所必需的能量与动力。

歼20当然安装了可以自主启动的辅助动力单元(IPU),但这个阶段肯定用不上。

当穿着抗荷服的试飞员李纲沿登机梯跨入飞机时,刘永全注意到这位特级飞行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间。

尽管在此之前已经在模拟设备上进行过无数次体验,但真正进入这个未来感十足的座舱之后,还是难免被眼前整洁干净的布局和那两块超大面积的显示器所震惊。

“座舱通电,操作程序启动!”

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试飞员了,无线电中很快传来了李纲的声音:

“电气供给情况正常!”

“飞控系统激活……”

“……”

在两台涡扇10A发动机的轰鸣撕裂潮湿空气的那个瞬间,刘永全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段内容——

【2009年1月23日上午9时08分,2001号验证机装配的涡扇10A发动机顺利实现座舱内自主启动】

“老刘。”

杨韦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刻意拔高的音量甚至压过了引擎的呼啸:

“我参加工作比较晚,所以想跟你确认一下,早期型号的涡喷7发动机是不是串装了一部分苏制零部件?”

刘永全的脸色闪过一丝迷惑,不过还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非要说的话,最开始的涡喷7其实就是组装的Р11Ф-300,虽然数量很少,后面几个量产批次也确实沿用过一部分特殊渠道获得的零部件,但最晚到80年代,就已经实现完全国产了……”

说完抬头看向对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杨韦露出一笑:

“因为我在想,歼20是不是第一种在首飞时候就已经用上全国产动力的型号。”

他平时很少主动去提这些记录性质的东西,但绝非真的不关心。

“唔——”

刘永全沉吟片刻:

“严格来说,1958年10月首飞的歼教1,就用了完全国产的喷发1A型发动机……”

注意到对方略微黯淡下去的眼神,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那台发动机推力只有1.6吨,可靠性和寿命也不太过关,而且歼教1本身也只造了三架原型机,远远没有到定性投产的阶段……所以歼20应该还能算是正式型号中的首例……”

杨韦没有立即回话,但脸上的表情无疑体现出他的满足。

倒是刘永全接着刚才的由头继续说道:

“首飞仪式,得把常总给请来吧……还有之前参与过十号工程的老前辈,比如你们宋总还有薛总。”

他说着拍了拍那辆二八大杠的车座。

“这个先不急,再等两天。”

杨韦显然早有腹稿:

“就当是给他们送个春节礼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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