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大战虎牢关!

圣地大战后第十五日。

西风更紧,渐起的凉意附着在洛阳城外的枪戟旌旗上。

大军绵延,偃师战鼓擂响,震荡一城秋色。

随着《讨瓦岗寨李密檄文》在点将台上被祖君彦带着愤懑叱责的激昂语气当众咏诵,一镇又一镇大军自偃师开拔。

从第一镇杜伏威、第二镇单雄信开始,到东都的赵从文、杨庆、杨公卿、张镇周、宋蒙秋、郎奉等大小将领,一共十八镇。

诸将分领兵卒,或多或少,各司其职,浩浩荡荡,直开虎牢关。

晌午时分。

虎牢关下斥候回禀,急至裴仁基帐前。

“裴将军,偃师大军三刻便至!”

“洛阳多路军阵也在其中,少说有五六万人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通禀,裴仁基问道:“怎只你两人回来,其他人呢?”

一名斥候仰起脑袋,露出慌张之色:

“对方高手甚多,藏在军阵之前,斥候营遭到袭击,或身死或被擒。”

另一人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他们此刻太过被动。

这关墙沿山脊延伸,与周围的山崖峭壁结合,形成难以逾越的防线。

汜水河本是天然护城河,且关隘附近有控制渡口的设施、浮桥。

可是敌从偃师来,偃师在西,汜水却在东。

山崖之险,又挡不住轻功高手。

故而,按照常理,虎牢关城与南侧成皋城守军中的大营高手该早些驻守烽燧要地,可是裴将军却无动于衷,放任对方大军前行。

这一举动,显是要在虎牢关前决战。

敌方沿途未受阻击,士气高昂。

他们这些守军见敌众愈近,反倒更加紧张。

裴将军久历兵阵,他如此用兵,要么是犯糊涂,要么是胸有成竹有一战而胜的把握。

斥候详细汇报,察言观色,终究没多嘴。

裴仁基摆了摆手,斥候退下,他的儿子裴行俨手持两柄铁锤,快步走近。

他砸响双锤,声音洪亮:

“爹,不如由我领一军至大坯险峰谷口,挫敌锐气。”

“不可。”

裴仁基手扶长须,满脸严峻:

“此举一来不合伏大师的要求,二来错过良机,为时已晚。你此刻犯险,倘若在外边遇到那位天师,又该如何?险峰恶谷,可拦他不得。”

“唯有大军之阵,枪戟丛林,才能挡住这等武道大宗师。”

裴行俨年轻气盛,可一听“天师”二字,当下心生忌惮,不敢逞强。

他以巡视城楼为借口,支开左右。

先看成皋方向,再望荥阳,窃声问:“爹,密公何在?”

“我也不知。”

“那伏难陀对战天师有几成胜算?”

他面上存疑,接着说道:

“晁公错、盖苏文纵是武道强人,却在荣府寿宴惨败,苟且保住性命。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当下虎牢决战,他们面对天师,能发挥出伏难陀想要的效果吗?”

两个问题,裴仁基都需要思考。

他想了又想,谨慎回答:

“按照伏难陀所说,他的胜算至少超过五成,且有限制他人的精神秘法。天师一旦中招,晁公错、盖苏文趁机出手,胜算估计有七成。”

“就算达不到预期,他们三人防住天师想来没有问题。”

裴行俨信心大增:“这么看来,凭借我们的人马守此雄关不算难事。”

“只要密公持续补给,虎牢关高枕无忧。”

裴仁基听罢,四下扫过一眼:

“我儿须知,伏难陀并非为了密公,他功力大成,此战求名之心更浓。无论胜败,都不会继续在关城逗留。”

“至于你我.”

裴行俨瞪大眼睛,听老爹道:“我们当遵从大势,不可死战。”

“爹,你!”

他自觉说话声大了,拉低声音提醒:“爹,这成皋与关城中的领军之人,多是密公亲信,不可妄动.”

裴仁基没有说话,远处有脚步声走来。

又有带伤斥候回来禀报。

连续听到偃师大军推进,裴家父子心中虽急,却也没办法。

伏难陀武功极高,李密不敢得罪他,让虎牢关诸将都听他号令。

他作为精神裁缝是一把好手,可如今这天竺狂僧膨胀了,为了展现权威,对军阵也指手画脚。

裴家父子心下焦躁,却再没时间说悄悄话。

偃师大军推进极快!

虎牢之南成皋城内的蒲山公营精锐,也涌入雄关。

一大片旌旗在肃穆的军阵中猎猎作响,随着大地震动,守城兵将眺望东方,已能看到远处旗帜一角。

少顷,已是旌旗招展!

偃师大军来了!

这时,瘦高枯黑,头部以白纱重重包扎的天竺僧也在雄关上朝下观望。

他目力极强,一旁的晁公错、盖苏文也远不相及。

晁盖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伏难陀的脸上突然涌现笑意:“果然值得我出手。”

远处大军之中,有人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甚至,还寻着目光找到他所在。

无声的交锋被一队马蹄声踏碎。

兵卒吼喝,擂鼓声大作。

双方近十万大军对峙。

虎牢关上,众将见关下有一员手持马槊,面若重枣的铁塔大汉驾马而出,上前叫阵。

听他喊道:

“无耻小贼李密何在?单雄信在此,速来领死!”

裴家父子未及反应,蒲山公大营已抢出一将。

他长相粗犷,高大魁梧,手持一柄九环长刀:“大胆!某家密公帐下刘三刀,今日三刀之内,必斩你于马下!”

虎牢关内的守军听罢,大喊叫好助威。

“驾~!”

城门大开,这位蒲山公营的一流悍将,直冲单雄信而去。

单雄信马未起步,刘三刀却裹挟奔马之势冲来,马越奔越急,在四蹄同时离地的瞬间,一刀劈出!

单雄信挺槊格挡,一个矮身避开刀锋。

两马错过,单雄信回马枪反手一刺。

“啊~~!”

那悍将后心受击,趴在马上打了两颤便不动了。

老马识途,长嘶一声,带着尸体冲回关内。

偃师一方大军擂鼓叫好时,虎牢关中又冲出一将,他一边驾马一边喊:

“莫要嚣张,我王冲来会一会你!”

他一开口,带着浓浓的北海口音。

须臾间长枪对马槊,才过三招,这王冲喉咙被捅穿,死在城下。

偃师一方气势更旺,压下了虎牢关的声音。

城头上的精神导师似是看不下去了,点出一将。

此人一把长须,四十岁上下,看上去颇为雄壮。

待他自报家门,才知姓周名仓。

单雄信与之一战,二人枪来槊往,既拼战阵之法,又拼武艺内功,单雄信越来越惊。

这对手连中他两槊,竟未倒下。

待刺中他第三槊,周仓坠下马去,见他仍然未死,单雄信驾马追杀,没想到对手提运轻功,快过四蹄,冲回了虎牢关。

侯希白惊了:“那人是怎一回事?!”

周奕猜测道:“想必是修炼过换日大法一类的天竺武学。”

独孤凤在一旁点头,杜伏威则是追问两句,周奕便与他简述什么叫换日大法,又说起在三脉七轮中如何与与大日如来互换。

老杜不通天竺武学,眼神却够亮。

他看向近十丈高的城头:

“此人是伏难陀点出来的,恐怕学过天竺魔功。管中窥豹,伏难陀应该也通晓此法。”

周奕明白老杜在提醒自己,认真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兵刃交击之声又响了起来。

李密一方三战三败,裴行俨作为虎牢关第一猛将,提着双锤而出。

他曾跟随大将张须陀,骁勇善战,有万人敌之称。屡立功勋,却受到小人栽害。

战场之上,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方才在城楼上看清了单雄信的枪路,信心更足。

这时一人老辣,一人勇武。

连斗几十回合,兵器交击之声越来越响。

宋蒙秋、张镇周等人本欲请战,助长军威,一看裴行俨双锤舞动,劲风咆哮,心知不是对手,只得从旁而观。

单雄信的内功得到过周奕指点,又练了霸王火罡,依然难胜。

虎牢关萎靡的气势渐长,再这般斗下去,方才那三场等于是白赢了。

杜伏威与周奕对视一眼,在赵从文、杨庆诸将眼前夹马奔出。

“单兄稍歇,本人来领教一下裴将军的双锤战法。”

他的声音传播极远。

城楼上裴仁基心中一凛,晓得是谁来了。

杜伏威名头甚大,早年就名动江湖,论武力,裴行俨恐怕难敌。

且此人与天师关系莫逆.

一念及此,裴仁基不由看向偃师军阵,已然瞧见那大军之前的白衣人影。

登时忧心忡忡,害怕儿子有什么闪失。

就在这时,那半闭着眼的伏难陀朝城墙边沿靠近一步。

“噹~!!”

单雄信方才一撤,杜伏威的长刀就碰上双锤。

裴行俨一击之下,感受到锤上传来的劲力,盯着眼前面容古板的男人,不由咬紧牙关。

饶是他天生神力,气劲卓绝。

可对方能用内力进行弥补,丝毫无惧。

与方才单雄信相斗不同,面对杜伏威,已是从兵将之斗变成了江湖高手对决。

力之所及,还有对武道的感悟。

两人交手十来招,杜伏威的刀气愈发凌冽,时而大袖一卷,用出自家成名绝招袖里乾坤。

裴行俨遇上他,一身实力发挥不到九成。

越打败势越明显。

虎牢关守军心慌了,裴将军可是关城第一猛将!

晁公错、盖苏文已意识到守军士气有变。

伏难陀比他们果断,他一声招呼不打,毫无预兆忽然从城楼扑下,目标直指杜伏威!

他的精神压迫释放出来,瞬间颠覆整个战场的比斗画风。

下方的裴行俨与杜伏威各自吃惊。

天竺僧不要脸,竟然偷袭!

哪怕是武道宗师,面对伏难陀的偷袭大概率也是一击毙命。

他打得好算盘。

这一击杀掉杜伏威,可斩获方才诸将积攒的威势。

强取豪夺,将声名地位攫为己有,对他来说属实平常。

劲力经伏难陀三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形成令人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

下方的裴行俨受到波及,心中骇然,感受到彼此间让人绝望的巨大差距!

那黑瘦枯僧的身体中迸发出的力量使得他脚底板都生出凉意。

挡不住的,杜伏威怕要死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之下。

裴行俨正这样想,忽然一道劲力似狂风般卷来。

他像是风中枯叶,受力之下双腿再夹不住,掉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兀自一呆,城墙上的裴仁基大声呼喝,见儿子发愣,立马跳下来要将他拖离恐怖战场。

才一落地,进入战场十丈内,忽然双目昏沉,精神摇曳。

赶紧咬破嘴唇,定了定神,将儿子拖出。

裴行俨精神恢复,拉着老爹一道朝虎牢关倒退,眼中多了一道白影,正挡在杜伏威身前。

速度好快!

他方才没眨眼睛,却没留意到白影是何时出现的。

裴仁基猜到他在想什么,直接道:

“伏大师先出手的,但对面速度还在他之上。”

又低声叮嘱:“快回城楼,军阵不出,我们已无法参与。”

裴行俨再不谈什么年轻气盛,与老爹返回城楼,在近南海仙翁处站定。

城下又是一番光景。

杜伏威已安然撤退,天竺狂僧正与天师对峙。

裴行俨看了身旁晁盖二人一眼。

一人攥拳,一人握刀,伺机以待,他忙躲两步,不愿再受波及。

四面八方,数万目光汇聚。

天竺僧的脸上展露笑容,身体舒展,享受着万众瞩目。

“天师,又见面了,贫僧这次可不会留手。”

“哦?就凭你?”

周奕转目在虎牢关城头上:“再加那两个手下败将?”

晁盖余光相碰撞,纵身跃下。

二人轻功不俗,南海仙翁广袖大襟,予人飘飘滞空之感。

盖苏文霸道声音响起:

“胜败岂在一战之间,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赢家。天师果有胆量,今日切勿逃走。”

“不错。”

晁公错一拂广袖,掀乱西风:“当日天师以精神秘法偷袭,胜之不武。今次伏大师在此,你岂能故伎重施。”

周奕不由笑了:

“你们让我想起曲傲,被人家缝补精神后,本事稀松,口气不小。”

晁盖二人被当众羞辱,神情一变。

但想到荣府寿宴那一幕,他们却无胆动手。

加之与伏难陀有过约定,于是暂压怒火,只把气势杀机倾泻,为狂僧助阵。

伏难陀双手合十,他没有兵刃,却大胆朝周奕走去。

所有人都能窥见他的底气。

旁人越是瞩目,伏难陀气势越盛!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天师,你知晓什么叫做还梵归一吗?”

周奕没答话,他自问自答道:

“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于我.”

他的声音乃是一种诡异天竺魔功。

不仅在讲述自己的武学理念,也透过声音传递精神力。

所有听到他话音的人,都会忍不住与他一起思考。

精神力差的人,脑中一直回荡着“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在这种梵音中,顷刻间要把自己的真我丢失。

这便是伏难陀的恐怖之处。

他照见真我之后,能进行精神拷问,让对手顺着他的问话思考“何为真我”。

只待一丝一毫的失神,就将承受他最恐怖的一击。

虎牢关内外,那些从失神中复而清醒之人,一个个背脊生寒。

若处于对战之中,他们已是死人。

这位天竺第一高手,精神修为极高的武学大宗师,正用非凡手段引得所有人忌惮。

伏难陀枯黑的脸上荡漾起一层光泽。

下一刻,他突然动了!

在朝周奕闪去的同时施展奇招,身体像是变成上下两截。

上的一截朝左拗去,枯黑的两手自袖内滑过,且他两只手都如毒蛇一般拐弯寻隙扭动,十指撮成鹰喙状,一手攻生死窍,一手直奔丹田。

而下一截身体,踢出撩阴左脚。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分配都经过精密计算,双手与左脚,似有三个大脑同时操控。

做不到一心三用,顷刻就要被他伤到要害。

伏难陀近身三尺,周奕动如脱兔!

双手似那通灵鹞鹰,猛抓袭来的两条毒蛇。

左脚后发先至,以巨力踢中伏难陀左腿膝盖。

“咔!”

伏难陀左腿骨骼错位,化掉力量,又瞬间接上恢复如初。

双手在瞬间与周奕连过近十招,观者只见残影,伏难陀胳膊受击发痛,朝外一挣。

周奕做出精神瑜伽术也望尘莫及的动作,左脚凌空踩实,右脚飞踢。

“砰~!”

伏难陀胸口受击刹那把自己心脏移位,凹陷下去的骨骼,须臾间反弹回来。

他连退七八步,脚下很正常,手臂整个肿起,皮下一团真气如活鱼一般游来游去。

“轰!”

翻掌一击,把周奕顺脚打向自己的这股气劲卸出击中地面。

一道长长地裂蔓延出去,叫人看清这股气劲的恐怖。

可他承受此击,竟未受伤。

劲风鼓荡,他顺着这股反推之力拔地而起,躲开一道极其强力的天霜拳劲。

周奕急速奔来,伏难陀不闪不退。

他双手合十,右掌从左掌中拽出一股叠加劲力,朝前一探。

人在空中打着旋转,螺旋如钻,带起的旋风掀起大片土层,成一道横过来的龙卷风暴直冲而来。

周奕双手散发一层白光,竟是剑罡同流才有的锐芒,如今附着在双掌上。

像是撕一块布,刺啦一声把劲风之幕剥开。

龙卷风暴中的伏难陀立刻暴露。

“砰~!”

二人双掌相击,泥土碎屑在他们的较劲之下滞于空中,伏难陀平静的眼中深藏惊容。

对方真气之雄厚,委实超过他预料。

甚至让他有种割裂感,因这等功力与其年岁完全不搭配。

他产生这个想法时,便是存在了精神破绽。

放在一般人身上,立时就要大落下风。

但天竺僧掌握精神奇术,以秘法缝补自身,让他心中没有“败”这一概念,只有从始如一地“赢”下对手。

可赢学大乘也只能迷惑自身。

劲气与土屑在临界点朝他倒卷。

他们的打斗动静已让观者惊心动魄,这时方才发现,天师的功力犹在狂僧之上。

武道大宗师,亦有差距!

伏难陀承受劲气,身形不稳。

周奕左掌五指并拢如刀,裹挟劲风,斜劈其面!

狂僧眼中寒光一闪,他竟不闪不避,左臂扭曲上格,以坚硬的小臂骨精准地架住劈来的掌缘,发出“啪”一声脆响。

骨头似被周奕劈断。

伏难陀恍若未觉,他右拳紧握,中指关节凸起如铁锥,借着格挡之势,自下而上,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捣周奕左肋软处。

周奕腰腹猛地一缩,险险避开这阴狠的钻拳。

他拧腰转胯,借势旋身,右腿如同钢鞭般甩出,足尖绷直如枪,同样带着一道白芒,狠厉地戳向伏难陀腰侧!

这一脚又快又刁,伏难陀如断线风筝一般被踢飞出去。

“砰砰砰~!”

狂僧在地上滚砸数圈,又拔地而起。

他照见真我,以精神秘术迷惑了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如来,这时运转换日大法。

将换日大法中的“我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蜕变成“我即梵一,梵即如来,我即如来”。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换日大法,在霎时间发动数倍功效。

真气在三脉七轮中挪动,直接刷掉全身伤势。

周奕在心中‘咦’了一声。

四下观者无不惊悚,看到了狂僧充满魔性的一面。

盖苏文与晁公错晓得伏难陀懂得妖法,却也没想到,他竟像个不会受伤的怪物。

不过,这可是好事!

二人灼灼盯着周奕,只听一声爆响:

“轰!”

伏难陀双脚踩出一个大坑,人如炮弹再次冲上。

周奕以拳脚加印法相击,两人看似在动拳掌,其实已是合以元神,精神力稍差一点,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对面的动作。

这一刻,偃师大军这边,杨公卿、宋蒙秋等人已经眼花。

就连侯希白都有些看不清了。

周奕的招法极快,而伏难陀全身都是奇招。

他们手上、脚上打斗之间,不仅带有残影,还闪动精神,时而形成涟漪,将光线、五感荡开。

在精微之中,屏息凝神,拆解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找到那一丝可能存在的破绽。

伏难陀虽处于下风,但他掌握秘法,无惧寻常伤势。

只待从周奕身上挖到破绽,便能逆转局势。

一道又一道劲波从两人身边炸开,虎牢关下,像是被一辆辆战车碾过。

狂暴的劲风中,

周奕劈向伏难陀咽喉处的左掌被格开,他立时化劈为抓,五指如钢钩般骤然扣下,精准无比地叼住了天竺僧尚未收回的右臂手腕脉门!

指力透骨,伏难陀整条右臂瞬间一麻。

剧痛之下,伏难陀被扣住的右臂非但不撤,反而猛地向前一送,试图挣脱钳制,同时左肘如同攻城重锤,借着身体前冲之势,狠狠撞向周奕心窝!

肘尖未至,劲风已压迫胸骨。

周奕反应极迅,扣住脉门的手非但不松,反而借力向侧后方疾带。

身体则如风中摆柳,脚下闪烁幻影,顺着拉扯之力向侧后滑步,让那致命肘击擦着胸前掠过。

他滑步的右脚甫一沾地,便如生根般钉住,支撑全身猛地前冲!

被带得踉跄前扑的伏难陀门户大开,周奕蓄势已久的右拳,指节棱角分明,包裹天霜寒劲,毫无花俏地轰在狂僧空门大露的右胸下缘!

“嘭!”

一声闷响。

拳锋深深陷入肋下肌肉与骨骼交接的缝隙,伏难陀脸色瞬变,眉眼飞霜,一口逆气堵在喉头,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

周奕得势不让,如影随形,身形暴起成幻影前追,右爪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指尖内扣如铁,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咽喉要害!

伏难陀双手一合,在空中劈出能够拐弯的真劲。

周奕变招,手掌稍撤,将真劲抓碎。

旋即一脚在空中飞踢,狂僧带着一道破风声,砸中虎牢关城墙。

“轰~!”

整个城墙都像是晃动了一下。

上方的兵卒惊呼一声骇然下望,精神导师,死了吗?

只见墙面出现一个人形大坑,沾着血渍。

脚步声又在城墙下响起。

伏难陀双手合十,从烟尘中走出,他胸口的凹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换日大法,成倍刷动。

换了常人,恐怕已死几次,他却能安然起身。

这诡异画面,谁看了不心惊。

那枯瘦的身体,不知藏了多么诡异的力量。

“天师好生精微的真气,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全身最硬的地方,应该是嘴巴,”周奕拔剑出鞘。

“哈哈哈!”

伏难陀带着魔音的笑声响起,而后枯黑的脸上全是凶狠之色:“天师,你没有机会了。”

他说话时,将头上裹着的白纱圈圈取下。

并非光头,而是有一头短发。

伏难陀朝头上一抹,那些黑发变白,跟着一齐脱落,露出来光亮脑门。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似是神油。

朝头上涂抹之后,登时脑袋宝光闪烁,倒映着天光,像是一颗发亮的宝石。

此刻,伏难陀的脑袋,比五十多年前光明使者拉摩从波斯带到大草原来的五彩石还要耀眼。

精神锐光,毫无保留地绽放。

瞧着伏难陀不断张开的精神力,周奕也有些惊异。

没想到,瑜伽精神术竟还有一招天竺神油抹脑袋。

伏难陀启动的那一刻,盖苏文与晁公错已受到暗示。

他们看向周奕,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同。

以他在寿宴时展露的手段,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将伏难陀的杀招逼出。

原本的计划中,伏难陀准备后手发力。

现在他没法藏招,全力以赴,可见对方给的压力有多么巨大。

短短时间,这人竟有这般大的提升。

那未来等待他们的,岂不是引颈受戮。

正这样想着,一阵劲风袭面而来。

伏难陀不断用梵文诵念经文,一圈圈波纹在其周身荡开。

混合着“梵我如一”的至高精神意念,如同实质的精神海啸,铺天盖地般向周奕席卷而去!

其中蕴含着伏难陀毕生修为凝聚的“梵境”。

诡异的精神之念,试图将周奕的精神强行拖入一个由他主宰、充斥幻象的庞大精神领域。

元神之力如针线一般在他周身缝合,在空中形成一道虚影。

那一个透明且巨大的饭铲头天竺眼镜蛇。

伏难陀的梵文声,就像是天竺人用葫芦、竹管制成的喷吉吹出的旋律,那蛇影扭动起来,狰狞无比。

周奕的元神受到扰动瞬间,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与此同时,巨大的火色精神骨架在周身成形。

这一次,骨架更为庞大,且逐渐凝实,转变成人形,更强烈的精神风暴冲向四周。

虎牢关内外十多万兵卒,用无法理解的眼神呆愣望着这一切。

城楼上,裴行俨双锤差点砸中脚面。

那巨大蛇影与火色巨人,虽是精神之物,予人的震撼感可分毫不小。

伏难陀瞄了一眼周奕的实质精神。

他差点露出破绽。

蛇影无声咆哮,他催眠自身,进入一种无敌无惧、无视万物,真我唯一的梵境。

伏难陀的精神力看上去一点也不比周奕逊色。

以他修炼的法门,绝对不能退。

一退之下,精神之伤是换日大法也修补不了的。

赢之大乘,只要退缩,就等于承认自己败了,便会从精神催眠中醒来。

他枯黑的脸上泛出白光,头顶光芒更甚,一念之后,爆发惊人速度,主动朝周奕冲去!

而周奕的剑气带着精神风暴,成流刃若火之势朝他斩来。

伏难陀靠着身体各种奇怪姿态不断闪避。

那些避无可避的剑罡,则被他以双掌上的气神交合化解,他没有兵刃,可精神锐芒延展出来,也是可怕兵刃。

临近周奕时,他忽然露出狞笑。

本欲偷袭用出的精神法门,终究是用上了!

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七轮联合五气、三脉,运转到极致。

那是一种类似于天魔力场的领域。

不过完全由伏难陀的精神力形成。

在一瞬间将周奕包裹,万千可怕幻象,全部冲向周奕脑海。

背后的毒蛇虚影,也咬向火焰巨人。

这一咬并非实体损伤,而是将幻象无限扩大,要人掉入拔不出来的苦海之中。

周奕的身形,在那一刻禁锢住了。

看上去,他的窍神像是被天竺狂僧笼罩,无法挣脱。

伏难陀听到背后风声,脸上狞笑之色更甚。

他无法动作,可盖苏文、晁公错等候已久!

偃师大军根本阻止不及。

天师就要死了!

晁盖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他们这等高手,岂能不知周奕不懂狂僧的秘术,中了阴招,当下机会何等宝贵!

“受死吧——!!!”

盖苏文怒吼一声,仿佛黄河咆哮。

他如同魔神降世,人未至,背后中央那柄造型奇古的大刀已化作恐怖刀气,带着斩断眼前一切的霸道意志,从绝杀方位绞向周奕脖颈!

刀气过处,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厉啸。

这是盖苏文全力一击!

同时,晁公错周身数丈空气被抽空,聚在拳心一点。

平地惊雷响,蛮悍的七杀拳打得狂风怒号,直冲周奕心脉。

南海仙翁的最强一击,在他一声紧随盖苏文的怒吼中猛力挥出。

四方传来嘈杂呼声!

也就在他们出手的刹那间。

周奕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真气一齐调动呼应,与和氏璧因宇宙能量带来的幻象相比,伏难陀突然与他玩的这一套,等于给自己挖坑。

彼时

天竺狂僧有所感应,他惊目望向周奕。

只见他剑尖一抬。

“破!”

一声清叱,并非梵音那般宏大,却如九天惊雷炸响在精神层面!

长剑斩下。

霎时间,万千剑气迸发!

但这剑气并非射向伏难陀的肉身,而是以元神打元神。

无数道细若游丝、却璀璨夺目的剑气,如同最狂暴的星河飓风,悍然撞入伏难陀的“梵境”海啸之中!

嗤啦——!

那是一种令人灵魂颤栗、仿佛无数琉璃同时被最锋利的刀刃切碎的刺耳尖鸣。

在纯粹的精神层面,两道代表了不同武道大宗师的意念展开了最惨烈的绞杀!

原本在惊呼中的人,多半止住声音,瞪目失神。

伏难陀的“梵境”宏大磅礴、充满迷惑,试图同化一切,幻象层层叠叠。

然而,那剑气带着洞穿本质的决绝,使得伏难陀的真我在幻想中无法遁去。

任你万般虚妄,也是一剑斩之!

周奕剑气所过之处,梵音被撕裂,幻象如同泡沫般破灭,苦海被剑气生生犁开一条无垠的“真空”通道。

火焰巨人抬起另外一只手,捏起咬中自己的毒蛇。

跟着一剑斩掉蛇头,破了他的精神秘法!

那一刻,两位大宗师最极致的精神碰撞化作碎片朝四周冲击,伏难陀狂喷一口血朝后倒跌,周奕身边的火色实质精神褪去。

晁公错与盖苏文处于精神漩涡中心,被两位大宗师的碎散精神冲入窍穴深处。

难以料想的变故,直接让他们如遭雷击!

刀气逼近,周奕身形一闪,一剑斩向盖苏文。

这一剑瓦解了他的刀气,盖苏文凭借高强功力回过神来,举刀挡在身前。

“咔~!”

剑罡斩碎了他短暂失去真气附着的长刀。

“不要~天师留手!”

盖苏文忽然爆出一声惊恐大叫,他这等凶狠强人,竟也会怕死。

可剑势不停,盖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直接飞起。

他在脑袋搬家的那一刻,本能调动真气压制伤势,故而没有血液喷出。

可须臾间,真气散尽,顿时化身人形喷泉,将血液喷向伏难陀。

盖苏文以最后意志,将脑袋在空中扭了个弯,看向伏难陀方向。

他张嘴发不出声音,但眼神凶狠,死不瞑目。

看样子很想质问天竺僧,你到底哪来的勇气,为何要坑人?!

周奕右手剑斩过,动作毫无滞涩。

左手成拳,将晁公错滞涩的七杀拳风以点破面,一击而碎。

晁公错已在盖苏文惨叫时清醒。

他一拳不成,仓皇掉头便逃。

什么南海仙翁的面子,哪里还顾得上。

可是耳旁破风声大响,接着感觉呼吸一窒。

周奕的拳风推开了晁公错周身空气,比他的七杀拳效果更为猛烈。

“嘭!”

南海仙翁浑身震颤,后心中拳,拳劲透体而过,心脉当场被锤碎。

他发出一声惨号,把诸多心神大乱的人惊醒。

他们本以为天师要在三大强者的围攻下吃大亏,甚至身死,哪想到随着天师出剑,电光火石之间,局势陡然反转!

天竺狂僧抱着脑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五刀霸被斩掉头颅。

南海仙翁被一拳轰杀正软塌塌倒向地上。

想到方才瞧见的大战,众人心中震撼。

偃师大军中有人反应过来。

顷刻间,军阵中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虎牢关上,众将闻之,更为失色

……

(本章完)

第200章 靖世仁主  清风夜话

第200章 靖世仁主 清风夜话

四下喧哗,周奕恍若未闻,目光从晁公错移至伏难陀。

天竺僧双手环抱脑袋,遮住神油光晕。

他一动不动,无有气息,像是死了过去。

可就在周奕朝他迈步时,伏难陀瞒不下去了,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枯瘦黝黑的身体如弓弦绷紧,似箭般呼啸飞向汜水。

还想走?

周奕破风追去,紧随其后。

也就在这时,虎牢关城上李密蒲山公营中的亲信部众嗖嗖嗖射下大量箭矢,为伏难陀争取逃脱时间。

偃师大军立刻行动!

杜伏威、单雄信、赵从文等人一声大吼,纷纷下令。

十八镇军早有部署,一大阵箭雨射向虎牢关。

各军中的高手在掩护下冲在最前方,偃师大军集体推进,强攻虎牢关。

若是虎牢关上的高手没有损失,他们还有机会坚守雄关。

眼下斗将连败,两位顶尖高手被杀,精神导师也在被追杀,士气极为低落。

若非有李密众多亲信在此,恐怕相助伏难陀的人都难找一个。

犹犹豫豫时,偃师军中的高手已经冲至!

侯希白、杜伏威、单雄信随着上募营登上关城。

虎牢关上此刻找不到能与他们单独较量的,唯有以多打少,可这批高手撑开空间,更多的人登上城楼,兵器碰撞与惨叫声连续响起。

杜伏威放大声量,呼喝让对方投降。

可依然有人领头,激烈反抗。

互相砍杀的局面,哪有留手余地。

杜伏威与单雄信领人杀向人群,杨庆、宋蒙秋郎奉等人,冲入城内,打开了城门。

虎牢之南成皋城的守军,与偃师大军正面接触。

那厮杀声越来越大,周奕奔出老远都能听到。

他没有折返,继续追杀伏难陀。

这狂僧实力不俗,留着是个大祸害,非杀不可。

“天师,莫要再追了,贫僧会返回天竺,永远不踏入中土。”

伏难陀已听到汜水河的流水声。

他一边跑,一边用换日大法刷掉自己的伤势。

可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他已没办法像之前那般复原。

一切可“赢”的精神瑜伽催眠,最怕的便是见到自己不愿相信的真相,偏偏真相又摆在眼前。

因此,精神秘法、换日大法,都在真相击穿自我催眠之时露出破绽。

梵我如一不再完美,此刻已做不到“我即如来”。

伏难陀心中生出此生罕见的恐惧情绪。

且根本压制不住。

周奕被虎牢关上的箭雨耽搁了,但短短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五十丈。

没听到周奕回应,身后的风声却越来越急,天竺狂僧的脑门上滑下豆大汗珠。

他动用精神秘法,使自己相信能在轻功上赢下对手。

利用此法激发从命根开始的五气运行,在三脉中更快速的流转,从而提高奔行速度。

可惜

伏难陀催眠自我的法子,对周奕可无效。

他连续踩出回旋劲,来到狂僧八丈以内。

五丈、三丈、两丈.

伏难陀以古怪姿势脚步骤顿,猛地回头,双手急探成鹰喙状攻杀周奕生死窍要穴。

他故技重施,速度明显比之前慢。

周奕闪身避开偷袭,一脚穿过他如蛇扭曲的手臂点其胸口,狂僧闷哼一声跌倒在虎牢道上。

这是燕赵之地去往中原最便捷的通道。

黄河就在一旁咆哮,伏难陀大口呼吸,将湿润水汽吸入腹中。

周奕所发劲力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伏难陀却憋不住吐出一大口血,伤势难以复原。

“为何不用你的秘法,是有什么限制吗?”

听到周奕的声音,狂僧第一时间没回话。

他深吸一口,双手合十道:“天师,贫僧认输了,只要你不杀我,我会服从你的任何命令。”

周奕摇了摇头。

“为何?!”

他惊怒道:“难道以贫僧的身手,不配为你做事?”

“并不是,你的武学修为我倒是挺欣赏。但我不愿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伏难陀皱着眉头。

“因为你做事太无耻,又满口谎言。”

伏难陀没否认:“天师,你要成大事,何必在意小节。”

“别给自己贴金,我成大事与你有何关系?”

伏难陀又打起感情牌:“我当初还送过你一本爱经,不算一点情义吗?”

“不是你逼我用长生诀与你交换的?”

周奕想到这狂僧当初虚伪逼迫,不由冷笑一声:“不过,我给你的那东西,是从垃圾中捡来的。”

“你!”

乍闻此事,伏难陀的精神愈发崩溃,又听周奕道:

“我记得清楚,你还在南阳茶楼上欠我茶钱。”

“这值得计较吗?”

周奕提剑在手:“债多债少,都需清算。”

伏难陀听过一些传闻,不再说什么茶钱。

他回答周奕最开始一个问题:“天师,贫僧的天竺秘法依然奏效,甚至能确信,你的下一击无法将我杀死。”

“哦?”

狂僧信誓旦旦的模样,让周奕生出好奇之心。

“天师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伏难陀的眼中散发锐光:“贫僧绝不反击,若天师这一击没杀死我,就放我离开,如何?”

“那就试试你的本事。”

周奕话音未落,一剑斩去。

伏难陀双手撑地以诡异姿态盘坐,把真气调分上下,藏在七轮中的心轮与生殖轮中。

一剑过后,狂僧脑袋搬家,掉在地上。

霎时间,他心轮与生殖轮在精神波动下同时运转。

上者消耗,提供命力。

下者消耗,创造新生。

以精神引导,相信自己不死,撑地的双手,顺着地面波动感知到坠地的头颅所在,竟双手将头颅捧起,摸索眼鼻方向,要朝脖颈安装。

周奕以为自己看到了虎力大仙。

他对着伏难陀的脑袋厉喝一声:“伏难陀,你已经败了!”

这真实一喝,像是将一个装睡的人强行唤醒。

狂僧的精神链接,直接断裂。

他双手失力,脑袋掉在地上,心轮与生殖轮中,真气消散。

这下子,他死得彻底。

周奕盯着他的尸体,不由嘀咕起来。

倘若真给他把脑袋装上,估计也活不成吧?

寇徐用换日大法将跋锋寒从武尊的必杀中救回来时,也不似伏难陀这般诡异。

现在想来,伏难陀能给曲傲缝合武道意志,倒不算稀罕事。

周奕朝伏难陀身上摸索一番,没找到精神瑜伽术。

起身走向虎牢方向。

没走几步,又返回给朝伏难陀的心脉刺上一剑,再把他的脑袋踢入黄河。

……

虎牢关的战阵厮杀一开始非常激烈,由李密的亲信带头,整合关城、成皋城的守军对偃师大军展开顽强抵抗。

他们虽然缺乏高手,但作为守方。

不仅熟悉地形,掌握守城器械,还晓得陷阱埋在何处。

起初相抗,即使士气低落,亦能给偃师一方巨大压力。

可随着蒲山公营中忠于李密的领头人物被杜伏威、侯希白等人针对杀死后,战况剧变。

感受到成皋军战意衰退。

裴仁基终于发挥出了关城第一守将该有的作用。

他登上城楼最高处,与儿子裴行俨一道大喊:“停战,停战!”

“虎牢关守军,全部给我停下来!”

裴仁基守虎牢关多年,纵然关城领军之人被李密换了一茬,他在底下兵卒中的威望并未丧失多少。

还是偃师这边反应更快。

因为带军将领够多,杜伏威、赵从文等为首将领下令之后,其余将军校尉很快传令下去,与乱战在一起的成皋军拉出空间,互相举着兵刃防备,没有再战。

杜伏威趁势喊道:“放下兵刃,投降不杀。”

裴仁基站得高,已看到远方一道白影从汜水方向走来,登时放大声音喊道:

“都卸下兵刃!”

他率领的关城守军带头,城头上响起连串“铛啷啷”声响。

“裴仁基,你背叛密公!”

忽有刺耳大骂从下方传来,裴行俨动作够快,操着双锤将那人砸下城楼,摔向成皋军方向,跟着叱喝一声:“还不听令?!”

来自成皋城有近三万守军,前头几位将领互相对视。

这可是冒险举动,拼一拼,哪怕弃城不守,杀出去还是有机会的。

放下兵器,等于任人宰割。

一名老将军与裴仁基对视,出于对老裴的信任,他冒险把手中阔剑放下。

须臾间,大量枪戟投掷于地。

偃师大军这时若是冲杀,虎牢一方,只剩交出背身、然后在混乱中遭受屠杀这一个结果。

好在

偃师众将立刻令手下人收好兵器,除了外围不断有人逃跑之外,城中逐渐安稳。

杜伏威经验十足,命人接管虎牢关,再处理降军,掌控成皋城。

做这些繁琐之事时,老杜古板的脸上竟露出笑容。

东都、偃师、虎牢,三城都已拿下。

加上南阳与淮河以北区域,中原大部已定。

杜伏威、单雄信等人忙前忙后,周奕得闲,找来了裴家父子问话。

二人将李密在虎牢关的布置,详说一遍。

关城主帅议事大殿内。

周奕听了半晌后,明白了这父子二人的处境,虽是虎牢守将,但权力并不全在他们手上。

那些李密的亲信,受过精神暗示,不仅不听调遣,更有监视作用。

这作风很李密。

他背刺别人,也就担心被人背刺。

“当下谁在荥阳管事?”

“管事之人是李密,但他并不露面,由王伯当领军,魏征理政。”

“他本人是否在荥阳?”

裴家父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裴仁基带着敬畏之色看了主座之人一眼:“天师,我已许久没见过他。在荣府寿宴之前,他曾在偃师露过一面,之后便只听其令,不见其人。”

“想必,他是在躲着您。”

一旁人裴行俨很认可老爹的话。

想到虎牢关下那大战的一幕幕,李密不躲才怪。

周奕心中有数,看向二人:“你们俩有何打算?”

裴仁基与裴行俨一起拜倒,由老裴开口,带着诚惶诚恐的语气道:“我父子二人乃败军降将,何谈打算,无论天师怎么安排,我们都奉命遵从。”

他们没等到周奕说话,忽听一道女声。

“你们与颍川一地的守将是否熟悉?”

“是的。”

裴仁基赶忙道:“那边的几位守将曾与我一样,在汉王杨谅王府做侍卫。”

他说话时,用余光看了说话的姑娘一眼。

首次见到有人在天师说话时插口的,心知大不简单。

周奕顺势说道:“你可有把握收服颍川?”

裴仁基道:“裴某戴罪之身,愿为天师夺得颍川,倘若不成,提头来见。”

周奕微微点头,带着一丝追忆道:“我北上时路过颍川,此地除却一些匪患,还算平静。你夺得颍川之后,莫要扰民,再将匪患根除。”

“安排妥当,再说与杜将军。”

“是。”

裴仁基与裴行俨带着一丝惊异眼神告退。

一直退出议事殿很远,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爹,这”

裴行俨惊疑道:“天师行事与李密如此不同,我们这才投降,他竟信任叫我们去夺颍川。”

裴仁基轻叹一口气:“我儿,这就是天师扶摇直上,而李密走向衰落的原因啊。”

“今日可见,天师堂皇正大,昭昭之明。而李密蝇营狗苟,使得群蚁附膻,二者天差地别,不可相较。”

“他已不必对我们谈信任,因为有底气使人不敢背叛,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行俨先是点头,又琢磨起方才在议事殿中听到的话:

“我观天师在虎牢关下的杀戮手段极为渗人,可对我们的叮嘱,与他的武道杀伐大有不同。武道是贴合心境的,高手更是如此,为何与其行事不符?”

“大错特错。”

裴仁基手抚长须:“我早听江南传言,道其仁厚,起初不信,只因江湖厮杀之事多与他有关,刻下亲身经历,方知传言不假。这可是好事啊。”

“开皇初年,我在文帝身边,直至今日,一步步看着大隋衰落,靖平乱世,休养生息,需要一位仁主。”

裴行俨应声附和,又与老爹商量起颍川故旧。

接着,忽又好奇一问。

“方才出声的那位,爹可认出是哪家的?”

“不知。”

裴仁基也很重视,他低声窃语:“定是未来的一位娘娘,过一段时日再寻人打听,既知我们与颍川的关系,有可能来自东都大族。”

二裴谈话时,周奕与小凤凰出了议事殿,寻到杜伏威、单雄信了解关城情况。

杨庆、宋蒙秋等人前来通禀。

他们要带一部分降军返回偃师、东都,把成皋军彻底拆散。

“周兄,你作何打算?”

侯希白莞尔一笑:“李密可真能藏,你要去荥阳找他吗?”

“当然。”

“我怎觉得,你寻他不得?”

“那也等去过才知。”

侯希白见周奕竟露出一丝郁闷之色,当下也不再拿这事开玩笑,认真道:“他一定在哪躲着,你若没时间,就让巨鲲帮的人手听我调遣,我来给你找。”

“到时候再说。”周奕也没拒绝。

接下来,他在虎牢之南的成皋城待了三天。

打坐练功的同时,确定虎牢关已经安稳。

到了第五日,两位老熟人也入到城内。

正是巨鲲帮的卜天志与陈老谋。

卜天志是自己赶来的,他带来了江南那边的重要消息。

而陈老谋则是周奕派人叫来。

如今南阳不用他坐镇,可在此为平定中原出谋划策。

同时,二人调集了大批巨鲲帮消息探子至此,可用来打探李密下落。

他们远道而来,周奕备置水酒招待了一日。

放在以前,卜天志和陈老谋还不觉得什么。

此时,却让他们心中感慨。

随着局势渐明,周奕的身份愈发显贵,如此故念旧情,惹得陈老谋都忍不住提醒,劝他改换心态,存至尊威严。

周奕没太在意,只觉得这话出自陈老谋之口一点也不奇怪。

估计龙椅样式他都已经设计好了。

虎牢关大战后第七日。

周奕与独孤凤来到荥阳,一郡之地都在戒严,他们属于是艺高人胆大。

自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传出,不只是荥阳在紧密防守,魏郡大军也调动起来。

荥阳一旦失守,下一个就轮到他宇文化及。

尽管两家此前有冲突,为求自保,只能合作。

待夜色降临,周奕与独孤凤便朝李密府上摸去。

叫人没想到的是。

荥阳城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队伍,可李府四周,却没安排多少人手。

站在远处楼顶朝李密的大宅望去。

瓦顶高处,一个站高瞭望的守卫都没有。

要么是有陷阱,要么就是人不在。

周奕更倾向于后者,但他没放弃,朝李府掠去。

踩着琉璃瓦没发出声音,一直走到内宅深处。

戌亥之交,见内宅一间大屋灯火通明,纸窗一影,随烛火摇曳,他正在走动,像是捧卷而读。

周奕远见之下,目中光芒大盛!

小凤凰见他这样子,很是吃惊,难道李密就在府上!

空城计?

周奕看影子身量与李密非常相似,第一次见李密时,他也捧着半卷残书。

房内影子走向窗扇,慢慢凝实。

忽然,一道声音透过窗扇传来:

“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周奕眉头微皱,发现了?以李密的功力,恐怕做不到。

他细细品着这声音,也与李密相似。

真是他?或者.

才斩掉九头虫,难道又来个九灵元圣?

他没作回应,房内影子在窗边站定,过了一会又走远,看来是拿假话诈人。

周奕一拉独孤凤,两人一道跃入院落。

他移步至门边,顺手一推。

门未插闩,吱呀声打开,里边那人转过身来,明显一惊。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神态轩昂,修长的面孔配上有大耳垂的双耳,两眼睿智,却略带忧郁,使人感到他是那种不畏权势,悲天悯人的饱学之士。

瞧见周奕与独孤凤后,他快步迎了上来。

“天师、独孤小姐,请进。”

周奕入内,目扫四周,那人把门关上,以拒西风。

“请坐。”

周奕在一把梨木椅上坐下,定睛看向这人,问道:“你可是魏征?”

“正是。”

魏征把书放下,仔细打量着眼前青年。

“天师可知我为何在此?”

“李密让你在这等我。”

“那天师可清楚如今荥阳与魏郡的关系?”

周奕反问:“你认为加上骁果军,就能挡得住我?”

魏征摇头:“这并非长久之计,但李密与宇文化及被逼入绝境,唯有此招。”

“确实是他让我在此等天师,但刻下他在何处,连我也不知道。”

周奕皱眉:“那你还要为他做事?”

“天师有所不知,倘若我离开荥阳,周围几郡都将大乱。”

魏征继续道:

“李密得伏难陀相助,将蒲山公营中的一群亲信,变得不辨局势。而他们正统领最多的人马,一旦荥阳有变故,这些人将遵照命令,将所率部众变成流匪祸害大批百姓。”

话罢,见周奕一脸冰冷。

“他还叫你带什么话?”

“李密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李密显是在拖延时间。

但是,他还能有什么反制手段?或者说他要趁这个时间逃走?

能感觉到,魏征没有说假话。

他也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你可知那些亲信为何人?”

“知道。”

魏征猜到他要说什么,直接道:

“我随元宝藏一道入瓦岗跟随李密,但并不得他重视,与祖君彦一样出任记室。我势力单薄,没法除去那些人。今次留我在此,仅是给天师泄愤的。”

他又劝道:

“闻听天师是一位宽仁雄主,请在动手时,一击而毙,免得拖泥带水,祸害百姓。”

魏征自小孤苦贫寒,穷困潦倒,却有报国之志,对那些穷苦之人,多怀体恤。

这时面对周奕愈发严厉的面孔,竟也无惧。

“我为杀李密而来,你在此充当李密,不怕死吗?”

魏征微微昂起脖子:“天师尽管动手,只要将我的话听进去便可。”

他听说过眼前这年轻人多么会杀人。

仅是名号,就能叫许多江湖人闻风丧胆。

正有所思,忽然一阵微风拂过。

屋门打开,复又阖上,一开一关,屋内烛火纹丝不动。

魏征愣神时,耳畔响起声音:

“你好好治理荥阳,我的人会联系你。”

除却余音,屋内哪还有人。

魏征心跳加快,推门去看,屋外风平浪静,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奇怪,奇怪.”

他嘀咕两声,这与想象中很不一样,他盯着远空黑暗,想到方才屋内的白衣人影,眼中忽然冒出惊奇之色。

……

“没想到李密手下还有这样的人,倒是挺有骨气,比李密强许多。”

“不只有骨气,他还是个难得的人才。”

独孤凤笑了笑:“那你的态度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次估计要无功而返。”

她又问:“现在去哪?”

周奕心中不痛快,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弃。

李密这货擅长扮死人,或者躲在某个箱子柜子里面阴人,又或者龟起来,要想突然之间找到他,那可难得很。

想到某种可能。

周奕没说话,拉着小凤凰便走。

翌日,他们来到周边一些县城附近的学堂,通过描述长相,向一些教书先生打听,抑或者直接询问有没有“刘智远”这一号人物。

不出意外,仍无所获。

就连路上一些拉牛车的,都被周奕特殊留意。

这天大地大,找一个人便如大海捞针。

五日后,周奕又暗中去了一次李密家大宅,最终放弃了。

回到成皋城,将此事交给了陈老谋与侯希白。

虎牢关的消息老早就传至东都,与众多思前想后的世家大族不同,洛阳一地的百姓得知后,无不欣喜。

这意味着,

东都内外安定,短期内都不会再受战乱波及。

而虎牢关下的一战,盖苏文、晁公错,以及天竺狂僧被斩杀的消息更是疯传武林。

处于风波中心的周奕,在去往江南之前,再入紫薇宫。

杨侗、独孤峰、卢楚、郭文懿、赵从文、皇甫无逸等人都在。

宫廷之事,有他们作见证便够了。

从皇泰主到黄门侍郎,全都是周奕的人。

东都很轻松地拟出了一份盖着印玺的“告江都文书”,这是给萧后瞧瞧东都朝堂的态度。

周奕虽觉得这东西没必要,但大家一片好意,总归是收下了。

不多时,在乾阳殿侧方。

卢楚、皇甫无逸等人瞧见让人诧异的一幕。

天师的胳膊搭在皇泰主的肩膀上,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朝着大业殿方向去,看上去极为熟稔。

皇泰主的那声“表姨夫”也落在几人耳中。

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卢楚等人心中安定。

同时,又有些羡慕地看向独孤峰。

这老货皱巴巴的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让几人看得心中嫉妒,很是不爽。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只不过靠女儿吃饭。

自打王世充的侄女董淑妮消失,这老舔狗正常了不少。

几人却不知道,独孤峰的老实不止是舔狗失去女神那么简单,而是家中老的、小的都惹不起。

家主?

看眼色行事的独孤大管家罢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此刻独孤峰是风光无限的。

乾阳殿门前,卢楚忽然道:“其实我家小女儿也娇俏可人。”

皇甫无逸摇了摇头。

郭文懿很真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洛阳首富沙天南也经常说这话。”

……

周奕没在紫薇宫待多久,与杨侗一道用饭后,便返回了独孤府。

相比于首次与卢楚一道来此,此时早没了那份生疏。

上到老夫人,下到守门的阍人。

府内之人都对他脸熟,极为热情。

不过,与他们相处倒也没什么叫人不适的地方。

只能说独孤家的人很懂分寸。

他想清闲便清闲,不会有人打扰。

临行之前的下午,又给祖母把脉,如今他正经奇经全通,对人体脉络有着更精微的把控,可将老人体内不易察觉的细微病根尽去。

接着与老夫人再聊“祖窍”。

尤楚红一开始还能与周奕交流,慢慢变成听众。

她也是个痴武之人,否则不会在功力大成时转修正经。

周奕的武学理念,让她心神震撼。

以致,在沉浸之后,周奕何时从内宅中离开的她都不太清楚。

“你准备直接去江都?”

“不,先回南阳。”

“拿剑?”

“对。”

周奕与独孤凤顺着长廊转进院子:“这次在江都应该不会耽误多久,成与不成,见一面就大概清楚了。”

独孤凤明白江都的情况,不必多话。

“岭南那边.”

周奕截住她的话:“不必担心,天刀的攻杀虽然厉害,但如今我已今非昔比,更何况,我也不是与他打架的。”

周奕一边走,一边结合卜天志带来的消息,将自己在南方的规划说给她听。

如果一切顺利,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晚间,两人一起用饭。

周奕劝她一道南下,但独孤凤有些犹豫。

戌时许,只说明日送他,接着就回内宅去了。

周奕照常打坐。

顾忌明日要赶路,一个多时辰后,便熄灯休息。

让他没想到的是,才闭目没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异响。

以他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刻意运气,也远超常人。

略一分辨,周奕露出微笑。

在门被推开时,他起身重新掌灯,望向推门而入的少女,笑问:

“怎么,可是想通明日要与我一道?”

独孤凤摇头:“不是,你不在东都,我可以在此帮你照看。”

“现在.”她声音温柔,有些不舍地瞧了他一眼,“我仅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周奕不由想到当时离开江都时也是如此。

忽然,他嗅到一股清香,又轻嗅几下,顺着往前走了几步,快要靠到小凤凰身上。

于是腰间吃到一记‘很重’的肘击。

独孤凤将他挡远,周奕拉着她的手:“小凤,你的味道怎么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香味,原来不是这样的,现在带着花瓣的味道。”

她粉颈低垂,羞意爬上腮边,抬首间,清亮的眸子依旧澄明如昔:“哪有.”

周奕走上前,将她横抱而起。

独孤凤搂着他,晃了晃他脖子:“放我下来。”

周奕果真将她放下,但是又和在江都一样,两人躺在床上。

独孤凤没有跑走,反而钻入他怀中。

她安静了几息,柔声道:“周小天师,我想听你说话。”

“好。”

周奕当然答应,也不怕她听多嫌烦,将他们从雍丘初见时的事一直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小凤凰时而笑,时而‘锤’他一下。

总之不论听到什么,她都很高兴。

过往的一点一滴,成了涓涓细流,在二人心中流淌。

说了好久,等一直说到江都那一晚,周奕推了推她,忽然道:“小凤,我们和那天一样好不好。”

独孤凤点了点头。

接着

二人便只剩下贴身衣物。

忽然,感受到他在此之上还有动作,独孤凤素颜染上胭脂色,一双剪水秋瞳晃荡烛光,仰头盯着周奕:“不不是说一样么?”

周奕没回答,只凑近问道:“小凤,我好奇香味是从哪来的,还有.”

“你是不是才沐浴”

独孤凤呼吸微窒,凝神看他。

本想说‘你别误会’,但看到他眼中的灼热,心中一软。

她把话咽了下去,忽然伸手环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是回应他的话,嗯了一声,之后就温柔地靠在他肩头。

周奕侧目望着她,独孤凤见他一脸笑意,顿时一抬手,压灭所有烛光。

“小凤,别,看不见了。”

“不让你看,你再看我就跑了.”

她还待再说,已是说不出话。

少顷,黑暗中响起一道轻哼。

如是一阵春风过境,风拂柳,意朦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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