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腹心之言

贾珩放下香茗,换下晴雯刺绣的荷包,出了厢房,对也随之而来的晴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向着门外走去。

与那内监简单道明几句,从一名内卫手中接过马缰绳,向着大明宫驰去。

这一天,他当得上一句辛苦。

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听说崇平帝以内卫于京畿之地四伏,不应该看不到吧?

“天子,希望别让我失望。”

贾珩望着远处的巍巍皇城,思忖着。

当此盛世不足十年,乱世将临,君择臣,臣亦择君!

如果崇平帝什么都让他使尽浑身解数,自己却不发挥一点儿“主观能动性”,那他也是……会心寒的。

大明宫

崇平帝饮了一杯香茗,看着御案上的奏表,心头反复思量着如何安置贾珩。

“此子有大才,有革新变法之念,更难得是公忠体国,不慕名利,先前让其继承爵位,分贾族之势,有失计较了。”崇平帝此刻也开始反省,先前之举多少有些欠妥。

或会将少年推至风口浪尖,毁谤加身。

当初其实也是他内心深处中有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顾虑,此子太过机敏了,纵是他这般大岁数时都……所以,下意识的想夺宁国爵位以赠,留作来日钳制后手。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渊深似海,崇平帝当日纵然欣赏贾珩,也会下意识生出摆布、控制之念。

“也不能怪朕,此子当日在大明宫中,纵论朝局,几让朕有一种错觉,此子若不稍加限制……”帝王纵然是躬身自省,那也是很快就会原谅自己。

“既是如此,那爵位先不论,可赐他物以酬,至于宁国府……”崇平帝想起戴权口中所言“还未袭爵,即分财货”之语,心底对贾族中人生出一股腻歪,心头冷意幽生:“恩典没了,财物就封存着吧,待有德之人取之。”

崇平帝思忖着,忽地大明宫外内监,轻步进入殿中,“陛下,贾珩来了。”

“宣。”

崇平帝面色重又恢复平静。

不多时,贾珩随着内监再入大明宫中,面色沉静,向着御案后的中年皇者行礼。

“草民贾珩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珩行礼,清声说道。

“平身。”崇平帝目光温和许多,只是神色多少有些复杂。

贾珩道:“谢圣上。”

“你让戴权那奴才转呈的辞爵表文,朕已御览过,不意子钰有此大志,不恩祖荫,功名自取,朕心慰之。”崇平帝沉吟了下,缓缓说道。

贾珩拱手道:“珩少不更事,让圣上为难了。”

这话说的,一旁的戴权,在一旁垂首伺候着,忽地身躯颤了颤,眼珠子都瞪大了。

好家伙,陛下一句子钰表字,以示亲厚,你贾子钰顺杆儿往上爬,直接以子侄辈居,还让圣上为难了?

这话说的简直……

“如非方才辞爵表,杂家几乎以为这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戴权斜看了一眼少年。

原本以为这少年是那等持才傲物,不通权变之人。

果然,崇平帝最后勉强维持的帝王淡漠都敛去,似是想起那《辞爵表》中少年之言,“珩与帝践祚改元同龄,君父在上,见珩之长……”

一双威严目光也渐渐带着几分温和,道:“是啊,圣旨却已明发中外,以邸报抄送诸省,你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听着崇平帝之语,戴权心头已然震撼莫名。

贾珩神情默然,抬头欲言又止,适时现出一抹迷茫,道:“圣上,此事难道无法改易了吗?”

先前在秦府书写辞爵表时,他卑词屈己之时,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第一次面圣,留给天子的印象太过刚强了,与帝王纵论青史,面不改色。

这是一个普通少年能做的事儿?

天子欣赏归欣赏,但难生亲信之心,必然以君臣分野格局对他,全无一丝一毫人情味。

圣眷,这东西也是分种类的。

有的在圣上眼中,该吏是能臣,如几位内阁大学士,别看咨以国事,但只有君臣之义,而无亲信之情。

说来说去,还是要示弱啊。

似是见到少年眼中的迷茫,崇平帝轻轻笑了笑,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朕正是用人之时,你又是如何作想?此间并无外人,你可将心志向朕道明。”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暗道,这特么才像句人话啊。

不枉他面圣之时,冒着身家性命危险,连变法之言,都被崇平帝逼迫出来了。

你转赠我爵位,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

哪怕礼貌性的问问呢?

后世领导安排工作,也要问问下属,这才是笼络人心的手腕儿。

但先前的天子,把他当成可以任意摆弄的棋子。

你不是机敏吗?

朕的用意,想来你不会猜不到。

什么?

贾族有人不服,以你之才智,想来也不难靖服人心。

贾珩闻言,面上适时现出感激涕零之色,道:“圣上,草民先前在奏表有言,不恩祖荫,功名自取!不管是科举入仕还是弃笔从戎,敢不竭尽心智,以报效社稷?”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不恩祖荫,功名自取,这才是大汉武勋之后该有的样子。”

贾珩慨然说道:“草民已决定今岁经府县之试,唯愿有朝一日成为天子门生。”

崇平帝闻言,面色动了动,目光愈发温和,道:“以你才智,若科举入仕,想来也不难,只是……”

只是,朕现在就想用你才略。

但这种话,崇平帝自然不会说,想了想,觉得换种迂回说法可能更为妥当。

正要开口,想了想又是不妥,而而是给戴权使了个眼色,见这老奴正将头垂下装死,也不知搞什么名堂,不由冷哼一声。

戴权面色变了变,情知天子心意,这是要密谋国事,深深看了一眼贾珩,挥了挥手,领着宫女、内监徐徐而退。

“你先前正卒武,修甲兵之语,似有未尽之言。”待宫婢、内监退去,崇平帝目光咄咄地看着贾珩,不等其回答,又道:“朕欲整军经武,正应你先前之言,然而……京营久疏战阵,不堪大用,四王八公部旧各居要职,朕先前让你袭爵,就有正卒伍之意。”

贾珩拧了拧眉,道:“圣上,草民斗胆问一句,珩若袭爵,圣上使珩何为?”

“彼时,汝为贾族族长,与王子腾一左一右,可分化京营贾族的旧部将校。”崇平帝沉吟了下,想了想,倒也算开诚布公。

当然,崇平帝目前所为,除却贾家懵然不知,四王八公武勋集团无不感受到了一股潜在危机。

而崇平帝这边厢,既想用贾珩之智,显然不能连局势细情也不说。

贾珩拱了拱手,道:“圣上此策高明,只是京营诸军既不堪大用,圣上为何不另起炉灶,裁汰京营旧部,再练新军?”

崇平帝凝了凝眉,眸光闪了闪,道:“再练新军?”

贾珩清声道:“圣上,前汉之时,武帝在建章营练羽林精骑,诚有大汉扬威于疆外数百年,况圣上容草民不自量力,说句腹心之言,圣上欲治平天下,既觉四王八公不可信,为何不另拣选天下精兵强卒,翊卫左右,以为鹰犬爪牙?”

此言当真是腹心之言了。

“编练新军,谈何容易,不说钱粮问题,就是将校并无得力之人……”崇平帝目光深了深,心底也有几分意动,只是这事并不好做,阻力重重,比如重华宫的太上皇……

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声道:“裁汰京营老弱,你可知牵一发动全身,上下掣肘?否则,朕也不会由你袭爵。”

贾珩知道这是崇平帝不知新兵之利,还有犹疑,但其实天子已经心动了。

没有人能拒绝拥有一支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军队。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四王八公之下的京营,对天子的忠诚显然不是绝对的。

如今是双日悬空的政局,如《红楼梦》原著所言,等太上皇一去,荣宁二府抄家灭族,四王八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现在,他其实不急,只不过是给天子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本章完)

第109章 再居其间,于理不合

大明宫中——

崇平帝面现凝思,片刻之后,道:“子钰,编练新军一事,兹事体大,不可轻言其事。”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所言极是,是需得好好筹谋。”

崇平帝君转而岔开此事,道:“还有一事,说来也与武事有关,方才兵部的李卿建言,要在河北一省,给予地方州县募训、调度兵卒之权,以遏东虏肆虐之势……杨阁老却说此例不可开,由是为乱政之始,假以时日,恐于地方尾大不掉。”

贾珩沉吟了下,问道:“圣上,李大学士的意思,莫非是让州县或地方士绅,筹建乡勇、团练,以济边事之难?此举不费国家钱粮,以之钳制东虏精骑?”

当国家兵制败坏之时,就会求助于地主士绅的武装力量。

如北宋末期的抗金义军,以及晚清的湘淮楚之军。

当然,二者的领导者以及组建者的成分不同,与朝廷的关系也不同。

前者可能视如夜壶,警惕提防。

后者则是干儿子,警惕也有,但并不排斥将其汲取为统治阶层的一部分。

之所以会如此,根源都是一致的。

王朝中枢的军事体制太过腐败无能,无法对人力、物力等资源进行有效整合,已然积重难返,只能求助于体制外的新生力量。

类比写小说,改文……还不如重写。

在封建时代,则是将权力让渡给州县,是谓中枢衰微,大权旁落,后世是扔给资本军事承包。

如果用后世的话语,如交通、基建、法治一样,安全和秩序同样是国家机器提供给民众的公共产品,且是最基础的公共产品。

当然,国家机器不是免费提供的,老百姓交了税,古人所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但因为体制的低效无能,运转失灵,往往都是收了钱不办事、办不成事儿,甚至还要多次加钱。

毕竟,办事多累啊,劳心劳力,不如懒散享乐。

好逸恶劳,这才是人性。

“如今的陈汉,不仅是吏治腐败,就连兵制也是……九边数十万大军,京营二十万大军,结果闹得京畿三辅之地都有贼寇为祸,这兵制不说烂透了,也已经七七八八。”贾珩思忖道。

“李卿也是作如此语,朕觉得有几分道理。”崇平帝见贾珩一点就透,心头微动,面色和煦,问道:“子钰以为呢?”

贾珩沉吟了下,他知道天子此刻询问他,并不是说对他言听计从,而是集思广益,或者以他见识通达,纵有不得,也有参考之意。

贾珩道:“珩以为李大学士之言可取,若由州县招募燕赵之士,护卫桑梓,可稍稍减少东虏入寇之损,但于九边颓势,圣上尚不能抱有太多期冀。”

崇平帝闻言,一时默然。

他又何尝不知,朝廷数十万大军屯于九边,尚被动挨打,岂是甲械不足的普通乡勇能够驱逐的?

贾珩也不好说,天子这种想法不对。

贾珩道:“况也不能由地方士绅筹建团练,彼等于县乡之地,势力盘根错节,藤蔓勾连,地方官吏尚且遏制不住,如今得了募兵之权,恐怕愈发一手遮天,为祸地方,长此以往,俨然自成一国,如土皇帝般!”

这些士绅本来就在县乡亭里,居于经济优势地位,因为官府以及律法限制故,还不敢名义上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现在一旦放开,不用想,河北诸县乡亭里彻底糜烂,朝廷威信不明,政令不通。

所谓乱政之忧,由此而始,并非毫无根据。

宗族豪强势力,不管是历朝历代都给予定期打击,明清尚有皇权不下乡之言,哪怕是后世,工业社会的到来,才堪堪摧毁宗族社会。

堪堪……

崇平帝听到“土皇帝”之语,面色一沉,眸中寒芒让人心惊,沉声道:“子钰所言不错,只能由州县官府筹建。”

他几乎可以想见,那时州县之地,朝廷政令不出县衙仪门。

贾珩道:“由州县之官筹集团练、乡勇,这就是行汉制,知州上马管军,下马牧民,只是……”

只是对官员的素质要求过高,而且陈汉也没有大汉的军事动员体制。

所以有些东西真是牵一发动全身。

不过,这与朝廷另外分兵驻守,还是有区别的。

州县兵卒保护家乡,士气更旺盛,州县一级得三五千兵军事自主之权,哪怕稍稍阻挡东虏铁骑半天,也能使深入他国之境的敌虏仓皇失措,不敢从容掳掠。

“稍遏其势足矣,不然东虏动辄攻破州县,掳掠男女财货,而朝廷诸军尚不敢分兵以救,北地百姓沉沦于铁蹄之下,朕为天子,也为君父,心何忍之?”崇平帝面色沉郁,愤然道。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心头也是叹了一口气。

崇平帝有振作之心,但御极十四年,算上太上皇退而不休的年月,崇平帝实际没有亲政多久,于军中威望不足。

否则,就可大刀阔斧,而不是现在小心翼翼,一步三回头。

“如果按着红楼梦的记载,最后的胜利者显然是天子,把太上皇熬死之后……但也晚了,白骨如山忘姓氏,青枫林下鬼吟哦。”贾珩思忖着。

崇平帝这时得贾珩之言,尤其是方才的“诛心之言”,心头的天平虽隐隐偏向李瓒,但考虑了杨国昌的忧虑,算是折衷之策。

“治标不治本。”贾珩面色沉静,看着陷入思索的天子,思忖道。

崇平帝从贾珩处得了“确信”,下定了决心,抬头看日刻,赫然发现,已至未时。

崇平帝目光温和地看着少年,说道:“卿今日来来回回奔波劳顿,也辛苦了,如今天色不早,朕稍后还要召见诸位阁臣议事,就不多留你了,至于爵位一事,你之心志,朕嘉允之,先回去歇着,听旨意吧。”

贾珩躬身施了一礼,面上适时现出受宠若惊之色,说道:“圣上,草民告退。”

不过心头对崇平帝也是无力吐槽,刚才还是子钰,后来直接又以卿唤之。

可以说,帝王自古以来就是PUA达人,深谙拉扯之道。

“戴权,替朕送送贾珩。”崇平帝唤着戴权。

贾珩连忙道了谢,而后随着戴权向着大明宫外而去。

崇平帝这时从条案上的檀木盒中取出一份儿薄册。

上面都是内缉事厂厂卫搜集而来的情报,扉页上赫然写着“贾珩”二字。

“珩方新婚不久,其妻为工部营膳清吏司郎中秦业之女,与其妻蜗居于宁荣街柳条儿胡同五间房宅……”

崇平帝默然了下,眸光微动。

厚币卑辞以笼络人心,礼贤下士,他又何尝不知?

先前以国公府之家业付之,现在显然是不成了。

这时,戴权进入殿中,躬身道:“圣上,贾子钰已经送出宫了。”

崇平帝默然片刻,忽地看了戴权一眼,淡淡说道:“戴权,你说朕赏这贾珩点儿什么此才好?”

戴权腰不由愈发躬了几分,陪笑说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青眼于贾珩,已是他天大的造化,哪里还需赏赐。”

“话虽如此。”崇平帝摆了摆手,威严、冷硬的脸色现出一抹思索,道:“朕原想赐他一份儿家业,如今爵位不赐,宁国府……公中财货也已封存。”

没有爵位转承,那些公中财货只能暂且封存,他也不好取之,否则有碍圣明清誉。

而他这两年虽处置了一些犯官,但彼等田宅也陆陆续续赏赐了出去,一时间,还真没有宅邸。

“奴才记得,宁国府似乎是敕造的。”戴权壮着胆子,忽地说道。

说完此言,戴权连忙垂下了眸子,躬身不语。

心底浮现那日贾族祠堂中,那位贾府太太口中“虽已袭爵,但财货不可混为一谈”之言,心底响起一声冷笑。

显然阉人蔫儿坏,在肚子里冒坏水儿。

当然,有没有贾族为元春之故,只贿赂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而没有疏通戴公公的原因,那就只有戴权知道了。

崇平帝怔了下,面色动了下,说道:“国公府,的确是当年太祖恩典,拨户部之银敕造落成,而今宁国爵位不存,宁府中人再居其间,确是于理不合了。”

念及此处,就沉声道:“戴权,你带上内卫去宁府传朕口谕,宁国国府及相应财货,封存府库,查分公私。”

当然现在还不能将宁国公府邸赐给贾珩,还要等贾珩《辞爵表》之文,明旨传发中外,以邸报行之诸省,天下传诵后,他再嘉其贤德。

彼时,他再以敕造宁国府赐之,唯有如此,方上下膺服,再无波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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