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弓满箭离弦

对于钟离炎这样的人。

你可以嘲笑他的屡战屡败。

可以嘲笑他的一根筋。

可以嘲笑他的不自量。

但没办法嘲笑他的努力,不能嘲笑他的天赋才情。

无论正统修行路还是武道修路,他都能走到同辈顶级的层次。

这黄粱剑诀之强,在神临境中,绝对不输于任何一门顶级剑典。

有别于张巡极致凝聚的剑气成丝,他的剑气是另一种凝实,是力与意的一种统一。

但是在此刻崩碎了。

与正在展开的剑式一起。

而姜望只是拔出了他的剑!

开花之前,神通只能算是神通种子。

开花之后,神通才叫神通。

屈指算来,真正的剑仙人,已经有半年未曾现于人前。

这是神临之后迅速成长的半年,这是姜望又一个未曾虚耗的半年。

今日环坐于此的观众,无疑是有眼福的。

能够看到姜望完整展现剑仙人之威者,并无几人。且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此刻钟离炎一剑斩出黄粱美梦,将空间都剖为书页,结成一部黄粱之书。

姜望在书脊处拔剑。

剑演万法之神通,一瞬间光华遍照。

高天之上坠落的,是焰花雕刻的华城!

或者说,那座城池其实并不华丽。但是点滴具体,烟火真实。因为承载了记忆,辉照了火光,才显得格外明耀。

常思故人故城。

便以此式倾人间!

看台上传来一片低呼。

左光烈当年可是货真价实地威震边荒,在草原上颇有名望。他彼时已经创造出焰花很久,使之成为天下最有名的火行基础道术。而焰花焚城的构想,在当时就已经有了雏形。等到十九岁时第一次在战争中用出来,便一跃成为他最具代表性的道术。

此术有许多人认得。

当然都只是听过描述。

此时焰城再现,燃烧于苍狼斗场。像是传说重演,使人追忆流年。

场边的黄舍利一时痴了。

她不由得想起来,前年在观河台,她半蹲在旁边的演武台观战时,所看到的那一幕——那青衫少年郎,把一朵美丽的焰花,按在那个展现吞贼霸体的项某脸上,将其按落地面。

正是那一幕,让她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皮相中挣脱出来,看到了所谓姜仙子的美丽。

是为神相之美。

而彼时何似于此时?

那时候的少年已有如神之威,那时候的焰花,已筑就华城。

轰!

这座煊赫的焰城,直接砸落下来。瞬间摧垮了黄粱剑势,把梦境打回现世,将钟离炎连人带剑砸落高空,砸得那条气血之龙一阵哀鸣!

钟离炎吐了一大口血,但就像是吐了一口唾沫般轻松,只下坠了数丈,便翻身而起,如龙腾渊。依然神完气足,气血汹涌。

武夫的强大体魄,也是他们战斗的最大倚仗。更是他钟离炎多次挑衅斗昭,还能活蹦乱跳的根由。

此时此刻。

恐怖的焰流与气血混灼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焦糊味道。

姜望在空间的碎片中只是一横剑!

这种味道顷刻膨胀到极致,如海翻涌,一瞬间填塞了钟离炎的嗅觉。

使得意志坚韧如他,也有一刹那的恍惚。

武夫神魂气血凝练如一,尤其是钟离炎这等踏上武道二十一重天的强者,虽不能灵识外放、干涉现实,可要说想从神魂层面伤到其人,却也几无可能。神魂若是贸然闯进武夫的元神海,恐怕要先被气血烧灼。

故而姜望这一剑斩出的六欲菩萨,并不从元神海入手,而是以灵识干涉现实,引导六欲之“嗅”。

威能自是远不如神魂层面,但有时候道术的应用,更在于“合适”。

以嗅昧其心,而后踏步更近前。

姜望横拉一剑,却又风起云涌,七宿之灵同现,将狂暴的元气乱流,生生斩在了钟离炎身上!

这一次钟离炎的坠落再无迟滞,几乎如陨石一般,重重地砸落地面,砸得刻印了强大阵纹的地砖,都发出难堪其力的裂响。

以他脊背落地之处为中心,城防级别的地砖,隐似凹陷。

皮开肉绽的痛楚根本不算什么,脏腑受创也不过等闲。

钟离炎最不想承认的是,这一刻肉身撞在地砖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一种近似于面对斗昭的压力!

并不是说,姜望的力量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那些术法神通剑术虽然都很强大,但他钟离炎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更不是没有对应的手段。

而是那种处处受制,步步先机被夺的感受,让他在战斗的过程里,相当僵硬,非常拘束。空有一身强大体魄,空有此境绝顶的剑术,却只能被按着头打。

好像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在对方的预计之中。或者说,他总是行走在那种逼不得已的选择里。

像是一只在网中扑腾的鱼,怎么也无法挣脱那种无形的巨网。

明明当初在山海境相遇,他自问还是有隐胜一筹的实力。今日之自己,强于当日何止百倍?却反倒打不出半点机会来。

这样的结果……他怎能接受?!

咔咔咔咔。

他的骨骼一节一节炸响。

脊柱大龙解放至第二十一节,开启第二十一重天之力!

嗡~~

有一种弓弦拉满的声音,让空气都开始凝固了,那是他的肌肉,以恐怖的速度,在一块一块地绷紧。

如同精密的傀儡零件,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调度,肉身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爆发力量。

那震颤虚空隐隐、竟如猛兽怒吼的,是他咆哮的血液奔流。

这力量膨胀到了极限,使得空间都已经在扭曲。

而那条气血之龙腾飞而起,身外燃起了血色焰光。这种血焰丝毫不见邪恶,反而堂皇明朗,烈如骄阳,有凛然之威严。

这血焰同样沸腾在钟离炎的体表。

在这一刻,他们似已相同,已然相通。

气血之龙急剧缩小,骤然折落,扑在了南岳剑上,绕在剑柄。像是一条虚幻的血绳,将钟离炎的手掌和剑柄缠在一起,而后隐没。

天地之间,如有道音响。

咔嚓。

钟离炎脊背贴住的地砖,蔓延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嗖!

所有威严、磅礴、激昂的一切……

最后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响”。

弓满箭离弦。

他以惊人的高速再一次冲向姜望。

这个过程快到根本不能够被视线捕捉。

但是轰隆隆!

迎接他的是又一座焰花焚城。

太精准,太恰当。

这一切几乎是同时发生,给人的观感,便是钟离炎猛然爆发,然后狂妄地竟以肉身撞焰城。

完全解放武道二十一重天之力的钟离炎,这一刻竟然生生地抵住了焰城。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龙,南岳之剑抵得空间都发出嗡响。

人与焰城,定在半空!

一时间人们分不清,究竟是焰花焚城的赤焰更炙烈,还是钟离炎环身的血焰更沸腾。

可是姜望并不打算分辨。

青衫身影行走在焰的城,似是天上剑仙,行走在他的仙界中。

在灿烂的火光、熟悉的街景里,他的剑光仍然在飙飞。

在这一刻,完全看不清他出了多少剑,人们只能看到术与神通的洪流——

那灰白色的,是朽木之光。

赤红色的,是三昧真火。

妒火、怒火、毕方印。

单足神鸟昂首振翅。

百鸟朝凤,叽叽喳喳,遂有八音焚海!

祸斗印幽光一现。

剑光再起,已经倏然斩出了不周风!

在这股洪流之下,钟离炎不断下坠,不断下坠,挥剑百次千次,却仍只可不断地下坠——

轰!

他再一次砸落地面,且正正砸回先前砸落的地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那本已崩裂的地砖,这时候直接化为齑粉,浮起于风!

四周看台,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乌颜兰珠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几乎就要喊叫出来,但又在四周的死寂中,死死地咬住了唇。

而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好姐妹捏得发白发青。

刷!

在看客们复杂各异的目光中,最后一抹霜白的不周风,在钟离炎脖颈前倏然一折,便已返回。

姜望还剑入鞘,单手以祸斗印一按,已将周遭的元气乱流,混乱剑气、血气、乃至于空间碎片,尽数都抚平。

他的霜风亦散,赤焰亦消,天府之轮光敛于无形。

一时间天清地澈,四下安宁,只有平静如水一青衫,风姿卓然立人间。像是刚才战天斗地、煊赫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唯独仰躺在地上,已然虚脱的钟离炎,那显得迷惘的眼神……尚还能说明几分战斗的激烈。

尚能描述几分,他的心情。

他不曾真个小觑天下英雄,也从来不会小觑自己。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斗昭面前输得有多惨,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

大楚立国数千年,人族历史万万载,不知多少人物风流。

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席之地。

他相信自己必然具有非凡的才能,必然拥有不凡的使命,必然可以战胜所有——

可天生斗昭也便罢了,世上怎么还能有一个姜望?

比斗昭更年轻,带给他的压力,却与斗昭相近。

整场战斗他被完完全全地压制,找不到半点机会,以至于无法生出不甘来!

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继而是大齐武安侯那张愈见仙姿的脸,很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很普通的……类似于“看到路人摔倒了,伸手扶一把”,是这么平常的情绪。

“这贼厮跟斗昭还是不太一样的,斗昭在这种时候一般还会踩一脚……”

钟离炎莫名其妙地想着。

啪!

猛地一巴掌,将面前的这只手拍开。

钟离炎翻身跳了起来,跃出那个人形陷坑之外,愤愤地道:“今次一时不察,让你占了便宜,给我等着,下回必要你好看!”

而后威胁式地左右看了一圈,扬长而去。

瞧那大摇大摆的架势,竟如他才是得胜者一般。

姜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

当然并不讶异于这家伙的态度,而是惊讶于这种恢复力……

倘若异位而处,这等伤势,他自问不养个几天是好不过来的。

钟离炎却只是拍拍屁股,就浑似个没事人。

他在心中忍不住提醒自己——以后若是与武道修士生死搏杀,一定不能给他们回气的机会。能死则死,能残必残,先瓦解所有反抗的可能,此后再说其它。

苍狼斗场那个叫边嫱的美貌司仪,还在热情洋溢地宣布结果。

但姜望已然转身,潇洒地离开了青牙台。

大楚当然人杰地灵,天骄辈出。能在楚国称名,钟离炎绝非等闲。

但对于今时今日的武安侯而言,赢一个钟离炎,已经并不值得骄傲。

青牙台两侧巨大的拱门再一次落下,隔断了来自齐国的天骄身影。

……

整座青牙台,沸腾非常。看台上的观众虽然非富即贵,但在斗场却也不必那么矜持,交头接耳者有之,大声争论者有之,还有不少人在高喊姜望的名字,表情狂热。

更有一些人意犹未尽,在追问苍狼斗场的人,什么时候能安排姜望的下一场决斗。

黄舍利全不理会。

什么权贵不权贵的,在她黄舍利眼里,全都一视同仁——

不过是一些付钱的客户罢了。

当然对于客户应该热情。

但是已经付过钱的客户嘛……

她握紧了手里的留影石,喜滋滋地离席而去。

苍狼斗场原则上是不允许任何人留影的……

可谁让她是老板之一呢?

三百张贵宾票,来的大多有些眼光,能品出这一战的细节。今时今日姜望对战斗的把控,堪称艺术。

而就算修为不足,哪怕借助洞察阵纹,都不足以把握战斗节奏的,也能看得到这一战的华丽。

看台上赫连昭图慨然叹曰:“观此战如赏绝品长幅,心满意足,心满意足!”

坐在他旁边的黄不东,也一改昏昏欲睡的垂暮状态,两目炯炯有神:“确实是一场精彩的战斗。”

之前谈判的破裂,好像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相处。

另一处席位上,宇文铎忍不住咋舌:“瞧他今天这表现,实力已经不比那良将军差了吧?”

赫连云云闻言,只是微微摇头。

宇文铎自是信任公主的苍青之眸的,很有些惊讶:“这还不如?”

“我家这位兄长呀……”赫连云云难掩笑意:“应该跟苍瞑比。”

宇文铎被她这声称呼激发了灵感:“说起来,我与汝成情同手足,汝成的三哥,其实也是我的三哥……”

在赫连云云淡淡扫来的眼神里,他把声音咽了回去。

战斗落幕,看台上的观众兴奋地讨论着,也渐而散去。

唯有来自景国的陈算,一直沉默地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五指变幻不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停下来。

但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长叹了一声。

(本章完)

第1654章 而游云已散落

所谓“天机”神通,号称是“必得天机一线”。

是在瞬间发生的无数选择中,捕捉最准确、最精妙的“神之一手”。

在神通开花之后,更是可以连启数手,步步最优。倚仗这一门神通,陈算在同境之中少有对手。于景牧战争里亦是屡斩强敌,建立威名,完成了勋业的初步积累。

当然,天地至理,不能穷极。即便是“天机”神通,亦有其局限所在。陈算不可能真个拿到天底下“最正确”的选择。内府修士看到的“最正确”,和当世真人看到的“最正确”,难道能够相同?

所谓真理,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也常常会有变化。

因而天机神通所得的“神之一手”,亦只是在某种限制下的最佳选择。

譬如以他现在神临境的修为,这最佳一手,大约是会以洞真修为的眼界做出。以高弈低,自是无往不利。

而陈算在目睹姜望与钟离炎这一战后,连算十三次,是七胜六负的结果。严格来说,算是小有优势。

可问题在于,今日青牙台这一战,在全程压制对手的情况下,姜望绝对未有展现出巅峰力量,他却是将自己的巅峰实力代入进去计算的。

双方真正巅峰力量的对比……只怕会很惨烈。

诚然真实的厮杀有无数种可能,卦算不可能完全料定。但他更清楚一点——姜望绝对是现世最顶级的战斗天才,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里,表现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这是他亲眼目睹,亲身体会过的。

所以他叹息。

他不是一个有好运气的人。

或是“天机不应,人道常缺”。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本应是他扬名立万的场合。但却无端受累,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景国所有的荣光,为太虞真人李一所独享。

同年发生的星月原之战,景齐天骄相争,本也是他证明自己的场合。可玉衡星辰易主,姜望自天外而来,使齐天骄胜景天骄,他陈算也成了背景。东天师后来找上玉衡,警告那位新晋的玉衡星君。可于他陈算,又有何用?

一步慢,步步慢。

景牧之战他赢得了一些荣誉,但与齐夏战场上以军功封侯的姜望相比,差了不止一筹。当然这跟战场形势有很大的关系,所谓“时也运也”,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别人只会说,他陈算的确不如姜望远矣。当初在星月原,输得不冤!

这回来草原,携景国大胜牧国之势,他是有心证明自己的。

可这次是真的打不过了……

这时候人已散尽。

偌大斗场看台空空荡荡。

如同天机总是在空茫中探求。

陈算想了想,默默取出来一个斗篷,给自己戴上。

景牧之间大战方歇,尤其他作为战胜那一方的使节,应邀来参与这次神冕祭司的继任典礼,其实是很有一些尴尬的。

虽然牧国官面人物不会有谁针对他,但牧国百姓就很难保证了……若是不遮掩一下就出门,挨几只臭鸡蛋烂土豆,可就有些难看。

……

……

姜望走进长长的甬道。

赢得如此漂亮,自然迎来了乔林等随扈崇拜的眼神。

尤其乔林,那叫一个马屁如潮。

姜侯爷认真地听完了之后,并不严厉地批评了乔将军溜须拍马的行为,对护卫工作做出高屋建瓴的指导,强调了求真务实的工作态度……

如此消磨了一会时间后,便等到黄舍利过来。

一见姜望,黄舍利脸上的笑容就泛起,直接递过来一只松鼠匣:“你的分成。”

姜望也不客气,接过来看了看,惊讶道:“这么多?”

黄舍利眨了眨眼睛:“主要是时间太紧张,没来得及运作,不然不可能只挣这么点。”

打这么一场,连个皮都没擦破,就赚这么多元石,姜望心里有些不踏实:“你不会照顾我,偷偷给我多分了吧?”

黄舍利哈哈一笑:“这你就大可放心!事先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你长得就算再好看十倍,也不可能从我这里多抠一颗道元石走。”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牧国人的富裕程度。”姜望感慨道:“花这么多钱看别人打架,图什么啊?”

黄舍利笑道:“你是低估了你现在的名气。这东西很值钱的!”

姜望道:“名气这种东西,来如堆土,去似塌山。输一次就没有了,没什么可贵。”

“那可未必。千古以来,名利何贵?名即是利,名即是权,名即是器。”黄舍利看向他手里的长相思:“名最养人,名亦养器。养成大势滚滚,自然无往不利。就好比你这柄名剑,它的名气越大,灵性就越足,如此便可以一直匹配你的修为,不至于反成累赘。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刻印青史,也未可知。”

姜望只道:“名虽养人,噬人的时候也厉害。如有一日,输给排名不如它的兵器。之前所有因名气而附加的东西,都会转嫁出去,徒做嫁衣。”

黄舍利一手环胸,支着下巴:“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姜青羊,是一个这么悲观的人。”

“大约我并不是悲观。”姜望笑了笑:“谁都会输的。”

黄舍利想了想,又道:“对了,未经你允许,我记录了你和钟离炎的这一战。你可以开个价钱,让我买下它的记录权。又或者……”

她取出留影石,在姜望面前晃了晃:“把它拿走。”

这位风格独具的荆国美人,很认真地补充道:“我保证只有这一份。”

她是这么灿烂的一个人。

当她认真说话的时候,你真的很难从她的美眸中移开视线。

“你留着吧。”姜望语气轻松:“如果对这场战斗有什么想法,也欢迎你随时跟我讨论。”

“好呀!”黄舍利喜笑颜开:“我今晚就来找你聊一聊。”

“……晚上要打坐,不如约在明天早晨。”

“也行。”黄舍利笑容不改:“朝露含光的清晨,很适合与你见面。”

姜望败逃。

……

……

带着乔林等人走出苍狼斗场,还没多远,便有两个女子着急忙慌地追上来。

乔林顷刻拦在前面,横剑道:“不得放肆,这是大齐武安侯!尔是何人?”

此刻天空碧蓝,白云闲哉。

两个娇俏少女往那里一站,活泼鲜明的青春气息,已是风景。

走在前头的妙龄少女,丝毫不惧,垫脚扭头,绕过了乔林的遮挡,对姜望喊道:“小女子忽额连珍意,求见武安侯!”

姜望看了她一眼,并不认得,倒是认出了站在她旁边的乌颜兰珠。

当初还辩过经呢!

便摆了摆手,示意乔林让开,温声笑道:“姑娘拦我,所为何事?”

名为忽额连珍意的草原女子,在试图冲破乔林阻拦时,尚还大方勇敢,此时姜望这么迎面一问,她却一下子红了脸颊,且那晕红直往耳根蔓延。

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只香囊,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睛一闭,手一伸:“请您务必收下!”

姜望双手接过:“多谢姑娘。正好最近蚊虫猖獗,挂在房间里,想来可以省心很多。”

忽额连珍意整个人晕乎乎的,一时不知云中雾中,下意识地就准备离开。

相较于自己的好姐妹,乌颜兰珠胆子显然大得多,使劲瞧着姜望,还探出手掌来,试图去遮姜望的上半截脸,想用面前的这个下巴轮廓,去验证记忆里的那个人。

忽额连珍意惊觉过来,一把拉住她:“不得无礼!”

姜望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便带人离去。

“哎呀你干嘛啊,怎么敢动手动脚的!?”

忽额连珍意惊魂未定,那种旖旎的恍惚都被吓没了。

她出身于忽额连部族,乃是族长嫡女。在草原自也算得上贵族,见过了太多性情乖戾的大人物。

今次也是看决斗看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才鼓起勇气来送一只香囊。是万万不敢有什么冒犯的举动的。

不成想乌颜兰珠这丫头失了魂般,竟敢去摸齐国武安侯的脸。当他是春车上的神华男子吗?

紧张地扯住好姐妹的手,不敢再放松,不住地抱怨:“你在想什么呢,傻啦?幸亏武安侯性格好,不与你计较,不然若是因此发怒,不是你一个人要出事,涂氏都保不住你。”

“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啊。”乌颜兰珠说。

她忽然就缄默了。

忘了是哪本书上说,“有的人注定只是惊鸿一瞥。”

不记得前句,不记得后句。

偏这一句,不知怎么记得了。

又在这一刻,忽然懂得。

“脾气再好也不见得就会对你宽容啊,再者说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侯爵,你怎知他会不会随手就那么一剑……”

忽额连珍意还在说个不停。

乌颜兰珠仰头看着天空,碧蓝如洗,一眼无际。而先前那朵很像骏马的游云,已散落。

……

……

回敏合庙楚国使节驻地的路上,钟离炎总感觉路人的眼神都不太对。透着两分不屑,三分嘲讽,四分凉薄,五分同情。

至于为什么加起来比十分还多了四分,那是因为路人之外,还有路上的狗。

“看什么看!”钟离炎抬起巴掌来就是一耳刮子,扇得那条正在打量他的牧羊犬原地转了一个圈,呜呜叫着夹起尾巴就跑。

“他就是钟离炎啊?”路边有人这么小声说。

“是不是跟齐国姜侯爷决斗的那个?瞧这个倒霉样,输了吧?”

“那还能赢?也不看看姜望是谁!”

“输了还这么狂?”

“嘘,别说了,这人心眼小的很。没看到狗都挨揍了?”

“啧啧啧,什么人啊!”

零零散散的议论声,就这么一轮一轮地传进耳中。

钟离炎大怒。

污蔑,这些人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蔑!我钟离炎岂是个心眼小的?这要是搁楚国,全给你们流放了!

但毕竟不是楚国。

心情很不愉快地回到敏合庙,钟离炎想了想,转向了后门。谨慎地摸到楚国使节所在的区域,悄无声息地钻进院子里。这几日运势不好,他打算不再出门,一直待到继任典礼开始。

然后他就看到了……

斗昭。

大名鼎鼎的斗家大少正在吃蜜瓜,吃得汁水四溅,那叫一个香。

抬眼瞧见他,还大方地招了招手:“来,尝一口。草原的翡蜜瓜,可是一绝,价比黄金呢!”

钟离炎黑着脸:“你在我院子里干什么?”

斗昭顿了一下,看着他道:“我想了想,要等你的好消息,还是应该在你的院子里等。不然容易错过。怎么样?看你这么嚣张,想必是赢了?”

钟离炎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哈!”斗昭的音调,有一个明显的拔高:“原来输了!”

钟离炎大声驳斥。

说一些什么“不以成败论英雄”、“谁说得准”、“地太滑”之类的话。

斗昭笑容灿烂:“说起来啊,其实我与姜望也定了战约。”

他斜睨着钟离炎:“只不过呢,姜望觉得自己刚从草原猎魔回来,不够状态跟我打,请求休养几天。没想到你会这么着急地去丢人,喏,信还在这里呢,你要不要看看?”

钟离炎眼睛冒火。

“誒?”斗某人一脸的困惑、不解、迷茫:“他不是要休养的吗,怎么还见缝插针地跟你打一场?难道他会这么瞧不起你,只把你当个添头?”

钟离炎差点把牙齿咬碎了。

但一时也分不出是姜望更可恨,还是斗昭更可恨,索性一起恨。

两个狗贼!

斗昭全不管钟离炎心情如何,摇头晃脑,一句接一句地往他心里戳,脸上甩。

钟离炎愤愤不平地驳斥,可毕竟战败是赤裸裸的现实,全无招架空间,被骂得脸色阵青阵白。

斗昭自己其实很明白。

钟离炎完全是被他压制得太厉害,才会对正统修行路失去信心,转而开拓武道。

弃术修武,说起来是好大气魄。钟离炎也的确是有绝佳天资,绝大毅力的人物。也在事实上能够带给他一些压力。

但截止到目前,也仅止于“一些压力”的程度……

无论表现得怎么不服,怎么屡败屡战,怎么败而不馁,钟离炎在内心深处,是对那种差距有所认知、甚至可以说是有所畏惧的。不然怎么会放弃在正统修行路上那么多年的积累?

这种畏惧,会永远地阻隔在他的道途前,直到被他战胜的那一天。

而这,并不是钟离炎的错。

任何一个有志于最强的人,与他斗昭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信心都会被不断地摧毁。有的人能够重建,有的人不能。

钟离炎已经算是难得。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都是一个很好的陪练,斗昭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帮忙开解一二。就这么垮了可不行,像伍陵他们,还不如钟离炎够打呢。

念及这些,斗昭稍微克制了一下,改为一声长叹:“其实也不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打不过我,不得不放弃之前的积累,转修武道。你今日也未必不能多撑几个回合。”

这话听得钟离炎眉关紧锁。

“与我生在同一个时代,是你最大的不幸。但天下不幸者,岂独你钟离炎?”斗昭一副‘我很理解你’的样子,施施然道:“我个人建议你还是要看开一点。”

钟离炎勃然大怒:“你算个雀雀毛!”

守在院外的大楚神罪军精锐,只听得院内忽然一声轰响。

而后是乒乒乓乓,许久未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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