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凶狠而聪明的敌人

瑞典船可能很快就会离开。

总督府内,瓦尔克尼尔正对一名荷兰船长大发雷霆。

“你们为什么要把大顺的官船带到巴达维亚?蠢货!难道你不知道这艘官船会让这里的华人想到,在北边他们还有一个同族的强大帝国?”

“你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们敢扣押顺帝国的官船吗?难道我们敢劫掠他们的货物吗?”

“他们的官船鸣放的是礼炮,可在那些可恶的华人看来,礼炮和大炮一样都是炮!”

初来乍到,本来就一大堆的麻烦事,哪曾想刚来又遇到了这么一场意外。

拦截瑞典商船队的舰长有些委屈。

“总督大人,拦截瑞典人的商船检查,这是惯例。”

“瑞典东印度公司的组织者,考林·卡姆比尔,在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干过,他很熟悉这条商路。我们和英国人有条约,但是和瑞典人没有。他手里有瑞典王室的委任状,我们不能击沉他们。”

“但是,公司总部给我们的命令,是尽可能拦截瑞典船只。以怀疑他们是海盗的名头,将他们带到巴达维亚,拖延他们返航的时间。”

“总督大人,您应该知道,这些瑞典人在哥德堡做的事。那些可恶的走私贩子,严重损害的公司的利益。”

“我们在这里拖延一个月,公司的茶就能多卖出一些利润。”

瓦尔克尼尔怒道:“瑞典人的船可以拦截,但是为什么要拦大顺的船?在明知道他们是官船的情况下,还让他们停靠巴达维亚?”

“动动你的脑子,想想如果一支荷兰的舰队在曼哈顿停留会怎么样?或者,如果一支英国舰队抵达了普洛沦岛,会怎么样?”

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桩很难说清楚赚了还是赔了的买卖,英国人用东南亚的普洛沦岛,交换了当时还叫新阿姆斯特丹的曼哈顿。自那之后,荷兰的舰队不可能在纽约停靠、英国的舰队也不能在普洛伦岛停靠,为的就是防止当地的移民生出反叛之心。

眼前这件事让瓦尔克尼尔很烦躁,这就像是几十年前英国人割走了曼哈顿而荷兰舰队再度抵达曼哈顿,对那些生活在那里的荷兰人必然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公司总部的政策,瓦尔克尼尔觉得没什么不对。

可是这些舰长们的行为,实在是有些愚蠢,完全不懂变通,和百余年前第一批来到东南亚在日本闯荡的船长们的应变能力相比,真的是差了太多。

大顺的这艘官船,每在这里多停留一天,这里的华人就会多看一眼。

那艘船上的水手和水兵,又完全不是那些私人海船上的脏兮兮模样,闪亮的铜炮和黑乎乎的刺刀,都会让巴达维亚的华人生出更大的胆魄。

这对他设想的完全解决巴达维亚华人问题的构想,很可能造成威胁。至少在这之前,公司可以确定,北边的那个帝国不会对海外的事务生出兴趣,这些散布在海外的移民,他们也了解的不多,并没有人真正在乎。

如果因为这次意外事件,导致顺帝国对这些海外事务和海外移民产生了兴趣,很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发过脾气之后,也没办法处置舰长,只是骂了几句便让这船长离开了。

不过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从现在的情报来看,这一次法国人派出使团前往中国,中国这边又派出官船前往瑞典……很明显,不久的将来,大顺和俄国又会爆发一场战争。

只要顺俄之间再度开战,瓦尔克尼尔觉得自己在巴达维亚要做的事,就不会惊动顺帝国,也不会因此产生剧烈的影响,而且顺俄再度开战,一定没有精力在南洋问题上费心思和精力。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西班牙人在吕宋搞了不止一次屠杀,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该贸易继续贸易?

想着自己的计划,他吩咐了属下:这一次不要扣押这些瑞典船和大顺的商船太久,让他们立刻滚蛋,沿途也不要拦截,让他们立刻离开巴达维亚。等到这艘船从瑞典返回的时候,所有军舰不得抓取迫近!

总督有令,属下也就像是送瘟神一样,赶紧将这几艘商船礼送出港。

同行的瑞典人也很惊奇,本来以为被荷兰人抓到,至少要在巴达维亚“检查”个一个来月,不想这一次荷兰人倒是转了性,连上船看看找茬这等例行事都没做,直接放行。

瑞典人当然很开心,这一次顺风抵达,又会比荷兰人的货船早到几个月,完全可以抢占商机,将今年的新茶最早出现在欧洲的市场上。

而且这一次大顺的这艘自由贸易号上,还有一些瑞典水手船长们的私货,算是一种“贿赂”。一旦安全的抵达哥德堡,这些船员们都能得到一笔不小的收入。

自由贸易号上的瑞典领航员在得到了一些很昂贵的礼物后,开开心心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沿途的地标、岛屿、洋流、风向等,全都告诉了自由贸易号上的船长和实习船长,以及大副、领航员等人。

这艘新船的设计很不错,用料也相当奢侈,很快,在瑞典领航员的帮助下,自由贸易号成为了船队的头船,开始穿越大洋。

巴达维亚的总督在送走了这艘瘟神一般的船后,又详细阅读了巴达维亚这几年的情报,第一次以总督的身份给公司总部写了新任总督的第一封信。

距离瑞典船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荷兰的商船才刚刚离开,因为巴达维亚和公司总部之间的利益冲突,使得董事会不得不选择折中手段:一些货船必须要在巴达维亚停留后再回荷兰,而不能直接从广东起航。这种妥协的无奈,使得荷兰商船总是比瑞典商船晚到欧洲一两个月。

在瓦尔克尼尔的第一封总督给十七绅士团的信上,他报告了大顺派官船送瑞典俘虏回瑞典的事,并对法国使团去大顺的目的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顺俄之间,可能又要开战,甚至可能会牵连瑞典……至少,俄国和瑞典可能会开战,建议公司可以囤积一些铁条和铜。

在翻阅了大量的报告和资料后,瓦尔克尼尔也向总部回报了一下日本商馆遇到的种种问题,以及大顺商人在日本那边的贸易拓展。

但他把这些改变,都归结于一个问题。

“对日本的贸易,只要日本锁国政策还在,中国商人的拓展对公司就没有什么影响。”

“至于大顺的贸易公司,与其说是某个商人团的胜利,不如说是东方官员的权力的胜利。那不过是一个东方的贵族,利用自己的权柄去谋取私利的故事。”

“事实上,大顺的皇帝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富裕,也能让任何一个人贫穷,只需要一句话。而显然,那位和俄国人开战、和蒙古人打过仗的伯爵,不过是因为中华皇帝的眷顾而获得了日本贸易的垄断权。”

“但是,不得不说他仍旧是一个蠢货。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可以选择让他们的皇帝关闭海关,不准我们在广东建立商馆,那样他们在日本的垄断利益将会更多,公司也不得不为卖向日本的生丝拿出更多的银币。”

“不管是中国的皇帝,还是那个组建了垄断对日贸易的伯爵,他们都不懂贸易的技巧,也完全没有用暴力来维系贸易的头脑——如果有的话,只需要关闭我们的商馆,这对于皇帝而言,只需要一句话,所以可见他们的愚蠢。”

“公司在亚洲的利益,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但是在巴达维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蔗糖贸易……”

写完了这封关于瑞典、俄国、日本和巴达维亚制糖业和华人雇工的信件,瓦尔克尼尔开始着手准备他的改革。

比如,先清查一下不缴人头税的华人人数,大约可以为巴达维亚每个月增加数万荷兰盾的收入,然后再选择分化这些人,从而清洗掉一批对巴达维亚已经毫无意义且不能带来利润的人口。

这种对人口的清洗政策,其实也正是十七人委员会的意思,或者说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思路改变后的选择。

明末顺初,巴达维亚的贸易思路,是中国商人运来茶、丝,运回胡椒香料,巴达维亚再把这些中国货运到印度,获取利润,但这并不是公司总部乐于见到的。公司总部不愿意看到一个拥有自己贸易圈的巴达维亚。这类似于地方和中央和矛盾。

再往后就是荷兰、巴达维亚、广东福建的三角贸易。荷兰商船运巴达维亚的胡椒香料,运大顺的生丝茶叶瓷器。

和之前的贸易政策相比,原来华人海商是旧贸易路线下很重要的一环和参与者;而现在的贸易政策下,华人海商则成为了东印度公司的竞争者。

想要清除巴达维亚的华人,不仅仅是蔗糖贸易这么简单,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确保东印度公司对闽粤巴达维亚贸易的垄断性,用暴力手段除掉竞争者。

瓦尔克尼尔在决定清查华人人头税的时候,也开始了瓦解分化的布局。

清查华人人头税的同时,请求董事会确保巴达维亚的公司员工利益,员工走私和携带私货既然不能禁止,那就把走私变成合法的,公司派船直接前往福建,购买巴达维亚员工的私货。而这些私货,原本是大顺海商和公司员工私下交易的。

这政策一执行,把不合法的走私和私利合法化,让公司割一点本来就得不到的肉,换取荷兰员工和华人海商合作关系的破裂,从而确保他在执行清除华人政策时候,巴达维亚的员工支持他,而不是因为个人走私私利受损而反对。

现在,就等着公司董事会同意他的“私货合法化”建议了。完成这一步,距离对这里的他眼里的“不能带来利润的劣质人口”举起屠刀就剩最后一步了。

…………

自由贸易号离开巴达维亚后不久,连怀观带着七八个兄弟,找到了一个要回大顺的船长。

龙有龙道,鼠有鼠道,连怀观之前并未生出过回大顺看看的想法,现在想回大顺,却也很容易通过人际关系,找到了直接前往松江的船。

货船上装的是爪哇的紫胶,一种树胶,既可以药用,也可以作为染料,给丝绸上很艳丽的红色。

货船的船长有专门的供货渠道,也有专门的出货渠道,就是靠这一手维持着利润。

船长对连怀观还算客气,是熟人介绍的,就算之前不熟,也得给介绍的熟人一个面子。

连怀观也比较健谈,略微聊了几句,船长就说了一些郁闷的话。

“从巴城一走,我的船得先去一趟邦加,在那里装一些锡块。生意不好做啊,荷兰人把紫胶管的很严,我也弄不到太多的货。要是只装这点紫胶回去,可赚不到太多。”

“装了锡块,还能多赚一点。要是赶在清明节回去,还能多赚一点。”

“这生意,越发不好做了。”

一说锡块和清明节,连怀观也明白过来这些锡块是做什么用的了。江浙两地的锡箔纸,在巴达维亚也一样烧,宁波的、杭州的、苏州的,都是上等的,那里又是丝绸产区,紫胶和锡块可以直接运到那里售卖。

赶上清明前,就能卖个好价,不论是染丝的紫胶还是锡块。

都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这几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政策的改变,体会最深的就是这些跑海的海商,生意确实难做了。

东印度公司垄断着巴达维亚和闽粤之间的贸易,蚊子小也是肉,以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可能看不上这点蚊子肉,现在经营的越发困难,这点蚊子肉也被盯上了。

紫胶、苏木、香料、锡块等等,现在基本都被荷兰人垄断着。不是靠资本,谁有本事谁来,而是靠武力,这对大顺各自为战的海商们而言是无解的。

华人海商想要买,就不得不出高价,而东印度公司却可以直接运到闽粤获取利润,或者相对华人海商降价销售。

短短几年时间,有好几家曾经跑巴达维亚且不运茶叶也能做下去的船主都受不了了,不得不另谋生路。

都是跑海的,只敬妈祖娘娘和许真君,其余的谁也不惧,不是没有人想着当海盗——垄断贸易而非自由贸易,必然催生海盗,可是……如今不比早些年了,现在也打不过荷兰人,几番较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荷兰人用几年的时间基本垄断了巴达维亚到福建广东的贸易。

大顺又不管,海关开着,却没有任何的反制措施,一个个官员反应极为迟钝。而当地的节度使又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能也弄不太清楚贸易中的道道。

如今除了这种还有门路的,剩下的也就是靠贩卖点人口赚点辛苦钱,或者是干脆不来巴达维亚了。

单纯的海上贸易的郁闷,连怀观不能做到感同身受;可荷兰人政策的改变带来的生意不好做,他也一样感同身受。

在巴达维亚他有一些赌场和酒肆,这几年来巴达维亚的华人商船少了,他的这些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本章完)

第278章 不要做梦

整条货船就像是见不得光的鼹鼠,小心躲避着荷兰人的巡查。

在邦加装载了运到江浙变成锡纸的锡块,于当地地头蛇的帮助下,在荷兰人的巡查军舰抵达之前,溜走了。

过福建,又转宁波卸下了锡锭留着紫胶前往松江,也是许真君和妈祖娘娘保佑,算是赶在了清明节之前。

这个时节的松江,显得稍微有些冷清。

去往日本的货船还没回来,西洋货船要在两个月后才能大规模抵达,海运松江苏州漕米的粮船也要再等两个月才能北上,而自辽东运大豆的船更是要等到九月份才能南下。

饶是如此,松江的底子还是厚的。连怀观上岸就感觉到了这里远比巴达维亚富庶,鳞次栉比的店铺、路上匆匆的行人,都有一种远胜于巴达维亚的活力。

他在巴达维亚算个人物,到了这里,连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这番话,都没资格说。虽不是最底层的那种,可也不过就是个小蚯蚓。

“这就是天朝吗?”

连怀观和那些法国使团差不多,只是见到了大顺最繁华的江南,而大顺是被割裂为北方、江南和闽粤的。北方的庶民社会、江南的士绅地主和儒林社团、闽粤的宗族和天主教团,可能如今还要加上松花江和鲸海的府兵性质的移民,各处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风度风格。

他以为松江府就是整个天朝,心中也自是想到为什么天朝总说自己无所不有。

如果整个大顺哪怕是西域的伊犁都是松江府这等模样,说一句睥睨地球也当得起。

码头附近一连串的洋人出租屋,配上周边的扬州茶点铺子,看上去和巴达维亚有几分相似,但终究还不一样。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是主人,而松江府的荷兰人只能老老实实地租住当地的屋子,原来就不能随便离开洋人区,现在更不可能——虽然大顺只是禁绝了天主教,可江苏节度使却懒得分或者也分不清新教加尔文改革宗亦或是天主教,索性一并管死。

这可以称之为懒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廷前几年在江南最大的动作就是禁教,福建还有天主教叛军起事,江南这边的官员可不想去分那么清楚,分出精力去管这些屁事,不如一刀切省劲。

加之从法国使团离开之后,各地节度使都接到了谕旨,严防西洋人窃取瓷器丝绸等技术,更是查的严格。

连怀观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只能看到在巴达维亚作威作福的荷兰人,在这边一个个老老实实,心中自是感叹。

他不会说官话,也不会江浙吴语,好在饭庄里还有不少的福建人。

听到几句熟悉的乡音,连怀观也不敢如巴达维亚那般大大咧咧,小心翼翼地唱了个喏,询问了一下他要去的贸易公司在哪。

那几个说着闽语的商贾打量了几眼连怀观,见他肤色较黑,便笑问道:“你是跑海的?还是在小琉球种糖的?若是来买股票的,可是来晚了。好的几样,哪里有人舍得卖?运漕米更是别想了。”

连怀观也听不懂这里面的事,见对面比较健谈,只好道:“我从巴达维亚来。去见个朋友。怎么,那贸易公司附近还是买卖股票的地方?”

“是呢。朝廷在那附近建了一些衙门。你若去,出门便有骡马和马车,去便是。你从巴城来的?这可少见。难不成巴城也知道募股的事了?只可惜,来晚了。”

连怀观心道巴城哪里知道这里的事,却也不说破,问清楚了贸易公司的地点,便按照馒头的嘱咐,辞了这几人。

出了门,在街角上,果然便有一些骡马和马车。

早在前明的时候,江南街角便多骡马,如今松江多出的是一些从威海那边传过来的四轮马车。

富贵人家都乘坐这种带有避震结构的四轮马车,车窗玻璃透亮,拉车的马也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像是想要身边的那些灰骡子相形见绌似的。

英国的伊丽莎白时代就有了待转向架和避震结构的马车,松江虽晚了些,却赶上了如今技术提升价格降低的年代,加之这里的道路好一些,这东西普及的很快。

巴达维亚也有不少这样的车,甲必丹连富光家里还有一座西洋式的名为“阿马努斯格拉赫特”的大花园,那在阿姆斯特丹也是很有名头的。

只是他不知道连富光的“阿马努斯格拉赫特”,若在江南,实在不值一提。江南的园林讲究内敛,很多有钱人在松江的不过是为了方便生意往来的别院,家里真正的园林完全够接待天子的,因为形制要小心僭越的缘故,反而更加的精巧。

他眼中所见的,只是流于表面的浮华。真正的繁华隐藏在周边城市的园林府邸之中。

但只是这流于表面的浮华,就足以让连怀观生出一种爪哇人从村社走入巴达维亚的感觉。

“天朝果然富庶,怪不得视巴达维亚为蛮荒之地。之前想来,不过是天朝富商不曾去过巴城;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只见过巴城,却不曾来过天朝。”

生出这样的感慨,不免把自己的姿态又放低了一些。

下了马车,便见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群,旁边就是门面开阔的贸易公司会馆。

门口有几个巡查的士兵,但对于进出贸易公司会馆的人却不阻拦。

小心翼翼地将馒头的亲笔信和一件信物递上去,很快,贸易公司内有人便出来迎接。

林允文当年跑长崎,和福州帮、漳州帮都打过交道,也会说一些福建各地的方言。

看到馒头的信物,知道此人很是重要,纵然已是贸易公司的执行委员,遇到这样的关系也得亲自出来迎接一番。

入厅、上茶,便询问了一下连怀观。

连怀观说自己自巴达维亚来,又将巴达维亚那边扣押检查自由贸易号的事一说,林允文忍不住骂道:“这荷兰人真是不知死活,天朝的官船也敢扣?”

破口大骂,看的连怀观惊诧莫名。

林允文之前也少跑南洋,破产去给刘钰当“倭语西席”之前,也就多跑长崎。在长崎,荷兰人和华人海商一样,都要看日本那边的脸色,都是看人脸色吃饭的,谁也别说瞧不起谁。

这几年他窜起来了,接触的人地位越发的高,对荷兰人就更没有什么惧怕。

他又不是不知道刘钰的脾气,那是绝不会吃亏的人,荷兰人这么做这不是作死吗?

他以为馒头是让连怀观传个口信,告诉刘钰在巴达维亚被扣船检查的事,对连怀观也就多出了三分客气。

“壮士自巴城来,一路辛苦了。既是有米大人的信物,我尽快给你安排去北边的船。却不知自由贸易号可是已经离开巴城了?”

有句话叫居移气养移体,林允文这几年接触的人,再加上成为了贸易公司的执行委员,在一些所谓的气度上已经不是在巴达维亚混的连怀观所能比的。

连怀观下意识地躬身,恭谨地说道:“自由贸易号早已驶离了巴达维亚。荷兰人并未阻拦,不过在巴城逗留了数日,便离开了。和瑞典的两条船一起,出了巴城去往欧罗巴了。”

林允文本来以为是巴城那边出了点事,现在一听船已经离开了巴城,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自由贸易号的造价可是不菲,跨大洲远洋的船可不是福船沙船那样的造价,尤其是很多木料用的是橡木和桧木。

造价既高,沿途又危险,而且还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航线。船长是馒头,虽有官身,可实际上这艘船的所有权还是贸易公司的。

刘钰虽说提了建议,但走出决定的还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林允文在其位自要谋其政,公司的决策是要对参股的各方负责的。

如果这第一次的对欧贸易就出了问题,不说参股的股东们会对现在的执行委员会成员不满,公司后续的发展也要出大问题,而他们这些参股最多的,更是利益攸关。

公司现在已经处在了瓶颈期。

日本那边已经传达了今年就要禁止运米私货贸易的禁令,南洋贸易暂时很难插进去手,也只能指望对欧洲的贸易打开局面。

连怀观说巴达维亚没有扣留自由贸易号太久,林允文心中的担忧也就散去了几分。

按刘钰所说,瑞典人总是比荷兰人和英国人早回欧洲的,那样就能赶在更多的货来到之前,卖出一个高价。

仅就这一次自由贸易号驶向欧洲这件事,公司的执行委员们心里也有了很清晰的定位。

缺了朝廷的支持,公司根本没有发展下去的可能。

英荷的东印度公司,那是有钱有枪还能开政府、征税、征兵的,大顺的贸易公司不可能有这样的权力。

对日贸易,靠的是刘钰。

而对欧洲贸易,靠的也是朝廷。没有朝廷的靖海宫官学,没有刘钰受朝廷之命培养了大批的有远洋航行能力的人,对欧洲的贸易就不可能展开,因为没有能跑到欧洲的船长。

不要说别的,单单是这一次在巴达维亚被扣,若不是馒头有官方的身份,巴达维亚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走了。

现在听连怀观说了巴达维亚扣船的事,林允文心里更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贸易公司的未来,只能和朝廷的对外战争绑定在一起,就像是西京和山西那些对蒙古的商会一样。

朝廷靠军队打开局面,赶走阻碍,他们这些商人才能跟在后面得利:而如英荷的东印度公司,有自己的枪、能征税、能征兵甚至能组织政权这样的事,那就不要指望了。

朝廷不可能允许的。

仅仅是巴达维亚扣船检查这一件事,就让林允文对荷兰充满了敌意。如果将来朝廷对荷兰开战,他觉得,贸易公司内部的大股东们肯定会支持。

又多询问了一些巴达维亚的事,连怀观也不说自己来的真实目的,遮遮掩掩,只说要去见了米大人要他见的人之后才说。

林允文得知巴达维亚没扣船,便知道连怀观前来,绝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也不太可能只是单纯的贸易问题。

收下了连怀观手里的信,安排连怀观先去休息,连夜找人找顺路去天津的船,顺路将这封信先给刘钰带去,以确保刘钰可以提前知道连怀观此行的目的,做出相应的决策,以免应对不及。

这封馒头在巴达维亚写就、从巴达维亚到了邦加又到福建又往松江最终抵达威海的信,距离写就已经过去了数月。

刘钰查看了一下印记,确定没有人拆过。

仔细的看了看,信上,馒头对连怀观也没有武断的判断,只是把在巴达维亚发生的事仔细说了说,是否值得信任还是希望刘钰自己判断。

自己看过信之后,便递给了他的心腹康不怠。

康不怠一目十行地扫过,问道:“公子以为,此人可信?”

“可信,相当的可信。荷兰人要是有这样的警觉,早就该对我们有所动作了。他们哪里知道一定会截住自由贸易号?既然不知道,怎么可能提前准备这么一个细作前来试探?馒头的信上,其实意思也很明确,对这个连怀观是信任的。只是不确定这个连怀观,是怎么个意思。”

对连怀观这一次的前来,刘钰可以判断出来连怀观是不满荷兰的。

只是,反对荷兰,未必就忠于大顺,这一点必须要明确。

连怀观既然能从巴达维亚跑来松江,北上威海,肯定是有野心的。

将自己的判断与康不怠一说,康不怠也点头道:“这人是有雄心的。只是公子以为,此人对公子经略南洋的计划,是利?是弊?”

是利?

是弊?

琢磨了一阵,笑道:“不好说。”

“巴达维亚应该是安西四镇,而不是安西诸城邦小国。此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等他一来,问问便知。”

巴达维亚的事,复杂的很。这连怀观的本事到底有多大,只需要问他几个问题便可窥探一二。

若他为巴城之主,土地政策如何?统治是否还要依靠甲必丹和雷珍兰们包税?甘蔗园的雇工怎么在糖价降低的情况下保证他们的生存?怎么维系对爪哇人的统治?

这些东西,刘钰估计就连怀观的水平,肯定是没想过的。

他也不指望连怀观能回答上来,只是希望连怀观清醒一点,在海外没有母国的支持的,站不住脚。

做羁縻土司,就别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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