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天地大同式

“那么,下一手,怎么下?”

俞邵深吸一口气,静静望着棋盘。

他看出了这盘棋的关键,在于上方黑空的死子,但是如何利用,却无法彻底看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俞邵陷入了漫长的长考,但他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彻底沉浸在了黑与白的世界之中。

“十分钟了……”

一旁的裁判和记谱员,不禁有些发懵:“这个盘面是典型的两分之势,白棋可下的位置很多,应该不难想才对!”

十五分钟。

空气之中都弥漫着沉甸甸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白棋,想怎么下?”

一个守在电脑前的青年,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额头上布满冷汗,问道。

二十分钟。

世界都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有仿佛能感受到比赛会场内的压抑气氛,几乎不敢呼吸。

这不是一个该长考的地方,偏偏俞邵陷入了长考。

这其中意味的东西,让有部分人甚至都有些心悸,这二十分的长考,不仅没有让人昏昏欲睡,反而精神更加紧绷!

“我还记得,当初英骄杯的长考,足足半个小时,最终下出了弃龙……”

有人喃喃开口:“但迄今为止,俞邵还从未长考这么久,这……是第一次。”

每一秒过去,气氛便更加沉重一分!

所有人的胸腔之中,心脏都在砰砰跳动,并且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三十分钟。

比赛会场内。

俞邵依旧望着棋盘,棋子在他眼中不断蔓延扩张,越落越密,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计算,而是……感受,感受棋子之间的脉络与联系,并衍生出复杂的变化。

要围绕上方的白棋,展开激烈的攻防,此乃方向。

但是,那条通向这个方向的路,却始终隐藏在浓雾之中,无法看透。

这里,似乎左下的劫,已经是时候引爆了,白棋可以利用上方黑空的子,找到劫材。

但是……

俞邵却感觉,这并非一条正确的路,没有理由,只是一种棋感,玄而又玄,但围棋本身就是如此,既然没有答案,在计算的尽头,只能靠感觉。

又过了片刻。

突然——

世间尘嚣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俞邵的眼中只剩下了这张棋盘,以及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子与白子。

它们纵横交织,美得仿佛失了真。

“咔哒。”

他将手伸入棋盒,棋子顿时在棋盒内碰撞出声。

缓缓夹出棋子。

手,于万丈而下。

哒!

棋子终落盘。

十列十行,天元!

这一手——

下在了天元!

瞬间,举世皆惊!

一时间,无论是中国、朝韩、日本、英国……甚至是非洲,无论是围棋爱好者还是业余棋手,无论是职业初段还是头衔持有者!

全世界各地无数道目光,无一例外,全部投向了棋盘最中央,看到了那颗位于棋盘中央,震撼人心的棋子!

“?!”

“下在了天元!”

“怎么可能?!”

就连此刻比赛会场内,身为裁判长的赵正阳,都忘记了观棋不语的规则,忍不住看呆了,脱口而出道:“卧槽!”

棋盘左上左下、右上右下,此刻都已经布满了棋子,都有迹可循,都有棋可走!

比如左下的劫争等着去引爆,左上的黑棋尤不安定,右下黑棋还有被屠龙的可能!

唯有棋盘中央,无棋可走,空旷到了极点!

不会有人考虑下在中央,虽然中央是大场,但是到处都是急所,而且中央天元棋子围不到空,没有呼应,便是浮萍!

可是再一看,这一手下出来,竟然若即若离,吊诡又震撼!

这一手,似乎呼应了四方!

一方面,白棋有进攻的右下角黑棋的味道,另一方方面,似乎又为左下角劫争准备劫材,同时还有隐伏上方黑棋外势扩张,并且拓张自己阵势左边的深意!

但是,哪一方都没有打到实处!

偏偏就是这样,竟然让所有人都莫名感觉到了……围棋之美!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好棋,第三反应是不知道哪里好,第四反应是太缓,第五反应又是意境深远!

已经说不清楚了!

这已经不是比拼计算力。

想要下出这一手,只能以想象力作为支撑!

“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的想象力,才能下出来这一手。”

复盘室内,徐子衿已经美眸都有些涣散,整个人已经彻底看呆了,望着电视屏幕,轻声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这一手看似无用,又看似又用的一手,究竟会对全盘造成怎样的深远影响……”

她不是一个喜欢对外释放情绪的人,但是此刻,连她都不能自制了。

这一手棋其实无法判断好坏,起码对于现在的盘面而言,对于白棋来讲,这一手无法让白棋立刻占据优势,也不会立刻陷入败势。

因为这一手可能完全无用,即便有用,这一手棋的影响,或许也将深远到全盘方方面面,可能最后即便产生了作用,也完全看不出来。

但也正因如此,这一手能下出来,才堪称奇诡,才妙不可言,才令天下棋手折腰!

…………

手谈室内,安静到了极点!

苏以明愣神了足足一个分钟,才再度恢复了思考能力,聚精会神的望着棋盘,脑海之中飞快推算着后续变化。

这一手,其实远不如白棋直接引爆劫争,给黑棋的压制力那么强。

但是苏以明却感觉,这一手棋带给他的压力,要远胜于白棋引爆劫争百倍不止,情不自禁的攥紧了左拳,拳头上青筋绽出!

“下一手,我去提吃,那么白棋拐出,我挖,白棋打完之后,我也粘住,白棋也必然再粘……”

“如此,一旦将来白棋把黑棋的左下封锁,左边白棋的实地也将立刻膨胀!”

“胜负手在左边!”

片刻之后,苏以明终于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飞快落于棋盘。

哒!

十一列十二行,提吃!

很快,俞邵也立刻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望着棋盘,争分夺秒般的落下白子。

十列十二行,拐!

“咔哒!”

黑子落下的瞬间,棋子撞击声便再次响起,苏以明立刻从棋盒之中夹出黑子,再次落于棋盘,而俞邵也紧随其后,落子于棋盘!

哒!哒!哒!

落子之声,不断响起。

黑子与白子相互缠绕,攻防激烈至极,原本空旷的棋盘中央,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雪般倾覆蔓延,以至于看到有种窒息感。

哒!

苏以明压下棋子,黑棋落盘!

七列十三行,镇!

“苏以明一手镇,竟然直接破掉了白棋左边的失空!”

所有人都还来不及细想,便见到俞邵在棋盘右上角落下了棋子。

“又转到右上角去了?!”

有人震撼的失声道:“靠入,这是试应手,既瞄着破坏黑棋上方的实空,竟然又远远盯着右下方黑棋的大龙!”

苏以明再次落子。

哒!

十五列四行,虎!

“虎住同样是要点,鬼手!绝妙!黑棋要借用左下角的劫了,这里被进攻,反而借这一手,在做自己的劫材!完全没想到!”

有人难以置信的大吼一声!

哒、哒、哒

看着棋盘上,棋子不断先后落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茫然失措之色。

从布局到现在,每一手交锋,每一招对决,每一次争雄,都深谋远虑,都暗藏玄机,鬼手迭出,妙手纷飞,简直任何一个图,都可以视作大型发阳论!

这一盘棋,已经彻底超乎了所有人的理解的范畴,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只能看,无法跟着想,只能试图去理解,去感受!

哒、哒、哒……

频频落子之声,回荡在幽静的棋室内,清脆的落子之声,每次响起都仿佛伴随着令人战栗的杀意!

哒!

黑棋再次落下。

“他这一手尖,斜上方的黑棋子变硬,同时黑棋之后在左边一带,也要将我的白棋的退路切断!”

随着棋子不断落盘,俞邵望着棋盘,感觉到了棘手,眼神中满是冷冽之色,哪怕整体方向仍旧在向他预想的发展,但是局部却有些失控!

“如此,左下方的劫,就会变成双方皆重!”

这里黑棋的顽强,也出乎了他的预料!

咔哒!

棋子碰撞声响起。

“必须要下死手,不给黑棋任何喘息之机,否则,就会彻底失控!”

俞邵望着棋盘,再次将手伸进棋盒,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落下。

哒!

白棋终于彻底动手!

十一列三行,点入!

“直接在上方点入?!”

另一边,苏以明神情也凝重到了冰冷,凝眸望着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将手伸进棋盒之中,终于再次夹出了棋子。

“这样一连串先手全在白棋,他在这里直接动手,对于黑棋的压力确实大到难以承受,攻势也密不透风,完全被压的透不过气,已经补不了棋了!”

苏以明此时望着棋盘,深吸一口气,心中却反而前所未有的冷静。

棋子落下!

“但是,这边还有生路!”

哒!

九列十二行,断!

“断,好棋!这里用脱先来脱身,不被黑棋拖住!”

看到这一手,不少人都无比振奋,这仅仅只是因为这一手棋他们终于能够完全理解了,也是他们想到过的一手!

很快,俞邵便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哒!

十列十四行,粘!

“这里,不乘胜追击,而是粘上补棋?”

看到这一手,所有人又愣住了。

但苏以明却表情不变,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他将这里粘住,那么我就贴,和他缠打!”

哒!

九列十三行,贴!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是跌宕起伏,死死盯着棋盘之上这颗黑子。

这一手,竟然不仅加固自身,还瞄着以后在右边打吃,破掉白棋眼位的手段!

“贴!要缠打?”

看到这一手,俞邵此时心里却无比冷静,将视线缓缓从棋盘中央挪开,直到此刻,才终于望向了棋盘最上方,那颗黑棋空中的白棋死子!

“咔擦!”

幽静的比赛会场内,棋子碰撞之声再次响起!

俞邵再度将手伸进棋盒,眼神之中陡然露出一抹锋芒!

“那么——”

哒!

棋子落下,震聋发聩!

七列三行,长!

“长?”

看到白子这一手棋,苏以明微微一愣,显然这一次是完全没想到,毕竟上方这颗白子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在意这仅仅一颗死子。

下一刻,苏以明突然眼神骤变,霍然抬起头,目光如刀,望向了对面的俞邵!

俞邵同样望着苏以明,眸中锋芒毕露,目光如剑,和他对视着!

而此时,当这一手,白棋图穷匕见,其他人也终于看出了盘面的端倪!

“那……”

有人声音都嘶哑了!

“那一颗白棋,没有死透!”

“刚才那一手天元,衍生到现在的变化,竟然还完美的呼应了那一颗白棋,让那一颗死子,有死灰复燃之兆!”

这一刻,举世撼动!

如今,意识到这一点,黑棋就非常为难了。

现在黑棋如果粘住,白棋就简单一扳,黑棋再虎,白棋就有断吃的手段,最终吃死黑棋一子,待黑棋打,白棋提,黑棋吃住两颗白棋,白棋立下。

那么白棋不仅活了,还破掉了黑棋的空!

但如果黑棋不粘,而是用强,比如立下,也不可行,白棋一冲,之前中央天元的白子,此刻就发挥了作用,黑棋再挡住,白棋打完之后,就可以断吃!

甚至,黑棋扳粘都不可行!

这里变化相当复杂,看似扳粘一石二鸟,但是一系列演算过后,最终对杀起来,还是黑棋败势!

前无门,后无路!

终于,苏以明再次夹出了棋子片刻,咬着牙,飞快落下!

而这一手——

七列二行,二路托!

这一手的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甚至不比黑棋图穷匕见的长逊色多少!

所有人都愣了片刻,然后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直到算到极远后——

“……”

所有人都已经彻底失语了。

太离谱了。

这里,黑棋竟然剑走偏锋,要利用缓征的惊天妙手,反而来吃死白棋!

这实战换他们下,看不看的到是一回事,看到了敢不敢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哒、哒、哒……

棋子又开始不断落下。

黑白双方,皆以神行,不断弈出他们遥不可及,却又无比期待的一手——他们忍不住想要接近,却又因太过遥远而望而生畏。

“轰隆——!”

朝韩,突然下起了雨,电闪雷鸣。

此刻棋院内的众人却浑然不觉,心中又震撼,又茫然……久久不能言。

…………

ps:今天二十五岁生日……有很多想说的,还是留到完结了一起说吧。

(本章完)

第516章 千载有此局,万古有余哀

棋子一颗一颗落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没用……”

看着棋盘上的形势,众人默然无语,似乎看到棋盘上黑棋刚刚闪烁的光亮又逐渐黯淡了下去,心情更是复杂无比。

“虽然黑棋这里的用托,通过缓征,缠打白棋,但是天平还是在不可逆的向白棋倾倒……”有人望着棋局,低声喃喃着。

上方那一颗白子,太致命了。

原本是一颗已经必死的子,此刻却死灰复燃,重新焕发了活力,并且成为了决定全盘胜负的一手!

但,也应该如此!

白棋祭出天元那一手,呼应了全盘,子子相应,后续又苦心孤诣的谋下如此大局,这才让上方死子浴火重生,这死子也该活!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是……

看到黑棋不断被逼入末路,却还在继续落子,他们就仿佛大势之下,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咬牙苦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试图与天争,要逆天而行。

这种惊人和斗志,感染到了所有人。

所有人望着棋盘,心中都难以自抑的涌出低落悲凉的情绪。

哒!

黑棋再次落下!

十一列八行,冲!

“这一手也相当有力,可以说是局部最强应手了。”

世界赛会场,一间休息室内,荒木野终于开口了:“但是……白棋可以扳住。”

一旁东山熏从电视屏幕上收回视线,望向面前棋盘,陷入了沉默。

很快,电视屏幕上,白棋落下。

十列八行,扳!

而在白棋刚刚落下的瞬间,黑棋便再次落盘!

十七列十七行,扳!

看到这一手,休息室内的众人全部愣了愣。

回到右下角三三去扳了?

这时,白棋再次落下。

十六列十四行,冲!

再然后,黑棋飞快落于棋盘,这落子之声仿佛透过了电视屏幕,传到了休息室内,回荡在全世界!

哒!

十六列十三行,粘!

静。

时间仿佛定格了两三秒。

见到这一手,即便是安弘石和荒木野,也全都怔住了,紧接着,休息室内一众顶尖棋手,脸上表情全都发生了剧烈变化!

“黑棋把右下角白棋大龙咬住了!”

“他要在右下角——”

“掀起全盘暴动!”

不只是休息室内,此刻,举世沸腾!

所有人的眼睛都仿佛被这一颗棋子牢牢吸引,再也无法挪开一寸!

这一盘棋局,双方俱是激烈攻杀,但到此刻,棋盘都已经占满了大半,杀的全盘皆血,暴烈凄惨,但竟然仍旧没有杀出一个胜负!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又开始落子如飞,交错落盘!

“白棋竟然从右下角,掀起了暴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黑棋的脊梁骨都被打断了,但是,硬是死咬着白棋不放,拼了个鱼死网破!”

所有人都呆愣的望着棋盘,因为受到强烈的冲击,脑海中完全空白一片,彻底惊了!

此时,比赛会场内!

苏以明牙关紧咬,双眸之中,斗志几乎如有实质,而另一边俞邵的眼神,也冷冽到如刀似剑,同样,杀意凛然!

哒!

哒!

哒!

落子之声,震动天下!

黑棋算尽了一切局部变化,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

“缠斗!还是缠斗!”

“黑棋掀起全盘子力暴动,出乎意料,但是白棋下的也相当惊骇,竟然利用劫下出扑的鬼手,紧掉了黑棋的气!”

“黑棋还是在一路挨打,却……咬的非常死!”

“结局会是如何?”

直播间内,无数弹幕飞过,这一盘棋,已经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下到这里,盘面的优劣,仍旧完全分不清楚,形势太微妙了!仍旧随时会发生改变!”

这时,在全网的注视之下,棋盘之上,又一颗黑棋落下。

哒!

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八列六行,扳!

“黑棋,下死手了!”

此时,有人控制不住,大吼道:“黑棋这么一扳,爆破进了白棋的腹地,竟然在白阵内部的虎穴中,对白棋造成了杀伤!争夺到了先手!”

另一边,也有人不禁失声道:“如此一来,这里的白棋,或许真的能被黑棋逼死然后杀掉!”

哒!

哒!

哒!

落子之声,在所有人耳畔回荡;落子之时,被所有人印在了眸底!

渐渐的,随着棋盘上棋子越落越多,空旷的位置越来越少,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世人再次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静默之中。

终于。

左下方的白棋大龙,被黑棋逼死了。

可是,这一刻,全世界却寂静到了极点!

他们从未想过黑棋在如此死局,还能暴起发难,更没想到,黑棋在几乎被白棋打到粉身碎骨的情况下,竟然真的还能把白棋的左下角大龙拼了一个鱼死网破。

但是他们更没想到——

白棋竟然通过转换和侵消,破了黑棋的空,如此白棋这条大龙确实死了,却多了死子的借用。

因此,双方以白棋略占一丝上风的姿态,进入了官子的争夺!

胜负依旧未定,双方要战至官子,厮杀到最后半目,恐怕才能最终分出高下!

…………

哒、哒、哒……

棋盘上,棋子还在不断落下。

凤凰杯世界赛会场,休息室内。

安弘石望着棋盘,突然语气莫名道:“还没和俞邵下过,本来心里还是有些可惜的……现在,倒不如说反而松了一口气。”

闻言,休息室内其他职业棋手,纷纷一愣,有些错愕的扭头望向安弘石。

“他们二人,起码现在,已经在我之上。”安弘石望着电视屏幕,目光深远,开口道:“我不及他们。”

顿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点一点瞪大了,只有荒木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坐在原地,默默望着面前的棋盘。

“虽然有些不想承认,但是……我确实看到了差距。”

安弘石顿了顿,抬起手,看着指间厚厚的棋茧。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棋手,能看到这样一盘棋,也让我振奋不已。”

“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盘棋,是幸运,或许也是不幸。”

“……就是因为有这种棋士在,正是因为有这种棋局,才让我觉得,不枉走上了职业围棋这条路。”

安弘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一次比赛,我还没和他交过手,这意味着,我还有一段时间,为我们的交手去准备。”

“我还有时间,去追赶这个差距。”

听到这话,所有人彻底愣住,不敢置信的望着安弘石。

而荒木野的眸底,却闪过了一丝黯然。

“真是越了解围棋,越觉得围棋玄奥无穷。”

安弘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荒木野,问道:“荒木野老师,你应该也深有同感吧?”

荒木野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下了这么久围棋,只觉得越了解围棋,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他们都已经看到了终盘。

看到了未来。

…………

江陵,南部棋院,记者办公室内。

丁欢等一众围棋记者,全部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望着电视屏幕上的棋局。

“丁欢。”

马正宇沉闷的抽着烟,同样望着电脑屏幕上最后的官子之争,突然抬起头,看向丁欢,喊了一句:“丁欢。”

丁欢被马正宇这一喊,才终于回过神来,扭过头,满脸茫然的看向马正宇。

“对于这盘棋……你想好这篇稿子怎么写了吗?”马正宇探了探烟灰,开口问道。

“呃?没有。”

丁欢摇了摇头,想了许久才苦笑着说道:“马主席,说实话,我感觉……我想说的话,应该都已经写在这盘棋局里了。”

“是吗?”

马正宇沉默片刻,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问道:“这盘棋,如果最后要给个棋评,就叫‘千载有此局,万古有余哀’,你觉得怎么样?”

…………

时间随着落子声,不断向前。

官子越收越少,这也意味着,棋局也越来越接近尾声。

安静。

惊人的安静。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错综复杂、纵横交织,每一手棋落下,都仿佛带着血,每一手棋落下,都仿佛淌着泪,这一盘棋,已经惨烈到了极致。

所以人胸腔之中,都泛起了一股难以自抑的悲凉,让他们说不出话,只能失神的望着棋局。

哒。

哒。

哒。

大官子早已经收完了,小官子也已经收了一半,棋局最终的胜负,也即将呼之欲出。

…………

凤凰杯世界赛会场,休息室内。

庄未生从棋盘上收回视线,有些感慨道:“今天这一天、这一届世界赛,哪怕到我死前,应该也不会忘记吧?”

四周,木村吾、东山熏、祝怀安等人,全都无一例外的陷入了沉默,心中百感交集。

是的。

在他们看来,这盘棋,已经结束了。

和之前不同。双方已经收完了大官子,现在就是小官和单关,除非自填一眼,否则盘面没有了发生大波折的可能,这次应该是真的要结束了。

这一盘棋——

想到这一盘棋中的每一手,所有人心中都复杂到了极点,仿佛有无数话想说,但是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庄未生老师,或许过个十年,不,甚至都不要十年,过个两三年,这一届世界赛,就会被认为是‘时代变革’的一战呢?”

本因坊信合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略带调侃,说道:“两个未满二十岁的棋手登上世界赛的最高舞台,而我们则全部落败。”

“但你不是还没和俞邵下过吗?“

庄未生闻言,淡淡一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和俞邵已经下过一次了,而且还输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充实着自己,期待能和他再战,现在看来,我也还是有很多不足,必须得再进一步才行。”

“看来这次世界赛,我运气和安弘石老师你一样好,我和俞邵的再次交手,只能留待以后了,让我保持住了这个悬念。”

这时,荒木野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顿时都不由看向荒木野。

“这盘棋,要结束了。”

荒木野一边向休息室外走去,一边说道:“有点饿,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荒木野老师。”

就在这时,安弘石喊住了荒木野。

荒木野不由停下了脚步,有些困惑的扭头望向安弘石。

“荒木野老师,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复出呢,为了世界赛冠军?”

安弘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那就确实太可惜了,今年碰到了两个妖孽的新人,如果是前几年的世界赛,以荒木野老师现在的棋力,应该已经拿冠军了。”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看向荒木野,目光里满是好奇,他们也对荒木野为什么突兀复出一无所知,别说他们了,就连同为日本棋手的本因坊信合,对此也不了解。

荒木野望着安弘石,沉默许久,突然笑了笑,终于开口道:“如果是其他人问我这个问题,那我肯定说是为了拿到世界赛冠军。”

“但是,既然是你安弘石来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荒木野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虽然还有其他的原因,但那个原因无关紧要,更关键的原因在于——”

“我,想下棋。”

…………

哒!

又一颗白棋落下,棋子撞击在棋盘上,顿时发出了金石之声,但很快,黑棋也给出了应手。

而当白棋再次落在棋盘之上时,这一次,黑棋终于没有再落子了。

三分钟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一只拳头伸到了棋盘中央,然后缓缓松开。

哒、哒。

两颗黑棋,从掌心掉落在了棋盘之上。

朝韩棋院,复盘室内,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喃喃道:“结束了。”

沉默。

此刻,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全世界的人都用沉默,表达对于这一盘棋的敬重。

所有人心中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内心更是百感交集。

算上贴目,最终,这一盘棋的胜负为——

黑棋,输了一目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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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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