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0.第1301章 定策之事

第1301章 定策之事

历史证明了,策立之功恰恰是交给文官集团是最保险的,而交给宗室外戚武将宦官后宫都有点不保险。

不过文官势力也是以上中最弱的。因为文官集团与皇权关系是最疏远的,而皇权的本质就是暴力。

南明就是出现了这个问题。

崇祯自缢后,兵部尚书史可法本打算立潞王朱常淓为天子,但江北四将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去迎福王朱由崧为后来的南明弘光帝。

史可法无奈答允,但这也导致了南明文官集团与弘光帝的撕裂。

因为策立之功不在自己手上,所以文官们人人自危,不肯向弘光帝效力。乱世之中,史可法自己手上没有像样的军事实力,却按照明朝继有制度,由文官阶层推选天子,这就是不通时局之变。

最后皇帝不信任他,文臣也不支持他,史可法忠节可嘉,可惜只知道制度不知道权变。

盛世中继承制度和乱世中继承制度是不同。

乱世中兵马强壮者为天子。

金匮之盟的兄终弟及也是乱世之中的继承策略。但赵宋承平已久,经过赵大赵二多年的培养,韩琦代表文官集团已成气候。

章越继韩琦之后,更没有将权力让出去的意思,反而要更进一步。

此刻福宁殿内,无数明烛围绕在天子的帷幄之旁。但照在官家的脸上却有等明暗不定之感。

远远在帷幄之外宫人和医官,也感觉到殿内有一等莫名的压抑。

官家沉默不表态。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

身为官家心腹石得一必须出来化解局面,连声道:“几位相公,这是如何,建储之事慢慢再说。”

章越抬头盯了石得一一眼。连平日觉得与章越交好的石得一,此刻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一旁张茂则出面了。

张茂则是仁宗朝的老人了,曹太后,高太后都倚为心腹。在文官层面也说得上话,章越也与他交情颇深。但现在这些都没有用。

张茂则道:“先帝也是从皇子登位,未见不妥。”

章越道:“当然不妥,先帝登基是皇子,而陛下登基已是皇太子。”

一言概之,皇子登基和皇太子登基是不同的。

历史上北宋九帝唯独当今天子是走流程毫无异义的,其他在流程上都有一定问题或者过程上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神宗是皇太子登基,名分上是嫡长子,而且没有竞争对手。

所以连垂帘都不需要!

张茂则道:“陛下当初为嫡长子,继承祖宗大统,何曾闻天下人有异言?”

章越道:“立嫡立长确乃祖宗制度,自古以来,子承父业实理所当然。但帷幄深密,怕有不知之事。”

张茂则闻言一堵,连一旁的石得一也是不敢再言。王珪也是讶异,章越这话都说出来了,真不怕得罪人,看来是铁了心要为之。

章越道:“还请陛下早降指挥,安天下人心。”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到这里,神色异样,他当然明白章越的意思。

一旦文官集团有了策立之功,她们后宫说话顶个屁用。

太后临朝最大的本钱就不是这个吗?

韩琦为什么敢撤曹太后的帘?

帘后高太后看向在章越一旁的王珪,缓缓吐出数字‘昏聩无能’。这几日雍王不断入宫,王珪,邢恕通过也通过家中子侄打探她的态度。

她虽无此意,但也不会放过拿捏人的机会。

而在立储这样大事上,被章越这个即将致仕的宰相给把住了。

殊不知章越历经英宗即位之事,当然懂得这一切细节。

当初英宗是皇子,不是皇太子,所以冯京才催官家弥留之际立下文字。

到了这一步连官家死活,君臣之礼都顾不上。

为什么曹太后,任守忠都策立英宗的问题上含糊其辞?为什么代表曹太后一系的富弼回朝时,对不敬曹太后的英宗言‘伊霍之事’。

这背后争得是什么?

但对官家而言,当然生气。这一切都是他眼皮子低下发生的,但朕还活着呢!

“好一个休戚与共!没有辜负朕以槐位待卿等!”

章越道:“陛下,臣等奋不顾身,只为了宗社大计。”

官家看着七位宰执苦笑,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这个策立之事一旦表态就不能收回去了。不能说我今天支持你当皇帝,明天支持他皇帝。

从此这七个人与皇六子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官家不能同时否认自己选出来的宰执。除非他做好将他们全数罢免的准备。

官家闭目片刻,知事已不可挽回徐徐地道:“诸卿之议,朕知道了。其实朕早心意已决,当初侍宴之时,便有来年春建东宫之意!”

众宰相顿时大喜,齐声道:“原来陛下早有成算,是臣等多事。”

官家道:“诸卿忠允,临大事而脚跟定立,朕实欣慰。”

官家说完,章越却道:“陛下此举实慰天下人心。但本朝继统之制一贯谣传甚多,请陛下定下制度!”

王珪频频目视章越,你见好就收便是。但其余宰执再度将期待目光看向官家。

官家略思了思,最后索性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没错,是嫡长制,而不是长君为之。

章越道:“臣奉陛下口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章越知道到这一步差不多了。如果非要天子立下建储诏书不现实。

事情要一步步来,不可以一步到位。

就算一步到位,天子也会反悔。那我倒不如主动给你留下反悔的空间。

章越道:““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有陛下这句话,天下臣民从此也有了制度可依。“

”今陛下有子岐嶷,臣等溘先朝露,当以死报答陛下!”

官家对此脸上神情淡漠。帘后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说到这里,众宰臣们完成使命,齐齐从福宁殿中退下。

章越也知今日之事将天子和高太后都得罪了,反正自己就要走人了也无所谓。

永远要先小人后君子。

不要怕得罪人,因为现在讲,比以后讲要好!

看历史上的哲宗即位,从史料中看高滔滔从未想过用雍王取代亲孙子哲宗的动作。可高滔滔在这个过程,却充分利用自己的选择权,换取文官集团的让步。

而期间蔡确表现得十分忠心,绕过王珪力推建储。哲宗登基时,蔡确在直宿宫里七天,一直确认对方正式登上帝位后,这才放心。

蔡确回到家中对家人大哭道,我总算没有辜负了先帝的托付。

但蔡确此举,也导致高太后要贬死蔡确岭南的有史以来最烂操作。

为什么高太后宁可坏了规矩也要如此为之?

因为蔡确与高太后争得是策立之功。

有其功,必有其过。

策立乃是第一功,而这策立之功越大,阻碍策立之过也就越大!

而且凭着蔡确个性,他若被贬不死,他日复辟归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珪因为倾向高太后的操作,身故后数次被新党剥夺一切。

所以章越要向天子确认制度。

制度一出,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所有人都没有策立之功。咱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办事。

按照规矩来办事,功劳就是文官集团的。

章越离殿后向王珪告罪道:“老师,殿上之事学生造次了,所幸大事已定。今日定策,若万一以后有不讳,顾命重责就拜托老师了。”

“老夫老了顾命之事怕不能了。”

王珪也是有自知之明,官家肯定不会托他顾命之事。

他道:“度之,若是立储大事决之于公论,而不是私议,公功莫大焉。”

章越道:“老师,无论是公论,还是私议,只要是能为天下好的,便可行哉!”

“当然最要紧的是让我等免受其害啊。”

王珪点点头道:“天下事不试一试则未可知,老夫太过持重了。”

章越笑着附和了几句心底却道。

持重?你明明是怀二心好不好。

章越心道,不过话说回来,持重也好。你不持重,怎能显得我果锐。

就如同登山一样,章越最喜欢和体力弱的人走在一起。这样既显得自己游刃有余,还能博一个照顾他人的名声。

若是与蔡确这样走得快的走在一起,不仅跟不上,自己还要受累。

不过蔡确,王珪不知道的是,章越其实此举是在挽救了他们,不过他们是否会走到历史上同一命运还要看二人的造化。

王珪道:“是了,度之,你看邦直(李清臣)出任枢密副使的事?”

章越闻言但觉好笑,你倒真是会见缝插针地拿好处啊。

“枢密副使?”

“是。”王珪与章越商量多次了。

章越到:“何不尚书左右二丞?”

王珪不由大喜过望道:“左右二丞?难道你是说蔡持正他要?”

章越徐徐地点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王珪顿时对章越刮目相看,在论论功行赏这一块,章越出手绝对大方。

经过太医院悉心诊治,一个月后,天子疾痊。

旋即元丰七年已至。

Ps:凌晨写的,下一更在后天。

1311.第1302章 曾许世间第一流

第1302章 曾许世间第一流

元丰七年伊始。

户部尚书黄履被罢。

众所周知,章越,黄履二人一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章越能改革朝廷财政成功,从各方挤压出钱财,又不过分压榨百姓,来供朝廷平党项,御契丹成功。黄履居功至伟。

不过黄履此人低调,一向不愿出风头,外朝还以为他是唯章越之命是从的官员。

现在黄履被罢,却可以视为一个风向标,这是章越一党逐步退出的前兆。

汴河上有些冷清。

一艘客船里。

章越正为马上要离京的黄履践行。践行宴上几样下酒小菜,一壶酒。

“师朴家里要有好事了。”黄履言道。

章越问道:“什么好事?”

“师朴要与持正成儿女亲家?”

黄履说明之下,章越方知原来蔡确之子蔡庄娶韩粹彦长女,韩粹彦是韩琦第五子,韩忠彦的亲弟弟。

章越停盏不饮片刻,旋即笑道:“好事嘛。”

黄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快。”

章越道:“我与持正虽有分歧,但也没到你死我活那般,有何不可?”

“师朴与持正还是太学时同窗,成亲之时我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黄履笑了笑:“其实这一次向家除了寻了你与持正外。”

“还寻了我与师朴。”

章越道:“这也是孝章皇后前车可鉴。”

听了黄履之言,章越心道,原来你韩忠彦才是隐藏大Boss的感觉。

历史上宋哲宗死后,宋徽宗即位由向太后垂帘。

向太后垂帘半年里,第一件事就升任韩忠彦为右相,继而为左相,位次还在曾布之上。

这可以视作向太后对韩忠彦的酬庸。

章越想到用韩琦的影响力维持皇位继统,同样向皇后也想到了,蔡确和韩忠彦在此撮合下结为亲家。不过黄履不知蔡确韩忠彦二人暗自交通的事,章越早已知道了。

章越笑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强,否则会没有朋友的。”

“你我皆致仕之后,师朴当有所主张,我不能相干!”

黄履感慨道:“是故我与师朴方愿真心助你。也因此,度之你方能得人也。”

章越摇头道:“富贵,人之所欲也,似你这般弃之如敝履的,又有几人。”

韩忠彦接受了向皇后的招揽,但黄履没有,否则他也不会提前离京了。

需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黄履曾上疏请向皇后与高太后共同垂帘。

当然黄履早说过自己致仕后,他也一同辞去户部尚书。这一次他连知州也不愿为之,只作一名宫观官致仕。

黄履道:“听说不久前方病逝的赵清献,将所居之处名为高斋。他作了一首诗。”

“腰佩黄金巳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

赵清献就是赵抃。

在熙宁初年为参政,与王安石同为执政。

章越在朝与他共事多年,不仅目睹这位嘉祐旧臣的风采,还打了不少交道。

赵抃为官清廉,入蜀为官时只带一琴一鹤,后人用琴鹤相随数字,作为清官的代名词。

赵抃从宰辅之位致仕后,又是极淡薄,故作了‘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之语。

黄履指着船边淌流不息的汴水言道:“昔赵忠献入蜀渡江时,见江清澈见底誓言道,吾志当如此江清白!”

“我一介寒门书生,既两袖清风来,则两袖清风走!

酒饮三盏,章越与黄履作别。

客船启程。

黄履问道:“度之,你看陛下是否如约于今春策立皇太子?”

章越道:“未可知矣。”

黄履道:“无论成与不成,此番建储之论,天下高之!”

章越笑了笑,在岸边目送黄履乘船离去。黄履虽曾官至户部尚书,每年几千万贯钱财从他手上过,但离京时只是带着妻小与数名客商同挤在一艘船。

黄履上前一步,遥声道:“度之,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章越想起,二人在太学中夜畅谈时,曾以作个天下第一流人物,彼此期许。

二人畅聊,什么是人间第一流人物?不是官有多么大,地位有多么高,而是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玩笑话,他一直记到了今日。

为何唐诗之中那么多饯别诗?因为人生能得一知己是多么多么的难!

章越隔着河水对黄履一揖。

黄履还之一揖,转身入舱。

……

黄履被罢之后,朝廷人事剧烈的变动,由蔡确心腹何正臣接替成为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韩忠彦出任礼部尚书,官家显然同意了章越的建议,让韩忠彦继韩琦之后,在议礼之上占据名分大义的高度。

再之后吏部尚书李清臣,出任尚书左丞。而原任尚书左丞蔡确,出任门下侍郎。

这算是章越与王珪,蔡确达成的默契和协议。

蔡确越过章直出任门下侍郎,也代表他将接替章越执掌右相之位。曾被冷落蔡确,又重新恢复了门庭若市的状态。

至于工部尚书安焘接替为吏部尚书。原礼部尚书陈睦出外任知州,曾布回朝出任刑部尚书。

至于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则空缺不补。

官场都是这样,一个人升官,其后一定会伴随一连串的人事调整,这也是常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过黄履,陈睦先后离京,王珪蔡确的心腹进入中枢执政,章越有点人未走茶已凉的意思。

当然章越也明白,这是自己提议建储,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天子和高太后现在肯定都是气得够呛。

章越虽说知趣逐步交出了权力,但他也作了反击,为了遏制以后蔡确接替自己为右相后掌权。

他先将中书堂除官员的权力交了出去,改为尚书省共议堂除官员。

众所周知交出人事大权,如同自废武功。

同时为了遏制户部尚书的权力,他又将户部右曹(原司农寺)改为尚书省直辖,此举避免蔡确联合其党羽新任户部尚书何正臣以后更动自己的募役法。

如此即便蔡确成为右相,也会发觉他的权力与章越曾经担任右相,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中书,门下二省还各多了一名,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分权。从三省四名宰执到六名宰执,从章越一人独揽事权,再到宰相公议大事。

章越知道蔡确肯定在心底大骂,自己这样吃完饭便砸了锅碗瓢盆的举动着实不厚道。

但章越已不理会蔡确想些什么。

十七娘已是提前派人将一些东西,往老家寄去了。

章越早在一年多前,已派人往建州觅地建了一座宅子。

那是一处山间林居,位于崇安县。这崇安县就是后来武夷山市,与浦城一并同属于建州。

南浦溪正发源自崇安县,顺流而下,可至浦城老家。世人罕知柳永柳三变就是崇安人。

此后绿波廊烟,平湖青山将与己日夜为伴,昔日富贵荣华事如同两鬓风。

正如那句‘柯村赵四郎’。谁知今日山中客,又是当年的谁谁谁。

想到这里,章越微微笑了,尽管曾和苏轼苏辙一起说过致仕往羡阳一起居住。

可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自己还是愿意和黄履作邻居。

不过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

章越想到这里,看着窗外春雪,当即提笔写下奏疏。

他决定向官家上疏请求致仕,尽管离他当初与天子约定还有三个月。

写完奏疏后,章越一身轻松,十七娘在旁看了章越写下辞疏道:“官人,我一时不能陪你回建州!”

章越道:“我省得,你要照看亘哥儿,丞哥儿。”

十七娘道:“丞哥儿今日回家后一直不说话。”

章越听说道:“怎么了丞哥儿平素也是不怎么说话。”

十七娘道:“丞哥儿性子虽不似他兄长,但心底主意一点不少。”

章越问道:“近来他功课倒是长进许多,令我刮目相看,或许是这一次没考入中舍故闷闷不乐吧。”

“其实入不入中舍倒在其次。”

“他有这份进取之心,才是难得。老百姓常说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子。”

“这等孩子早年或看不出端倪来,学业平平,为人处事也不见得如何,然经了事后如凤凰涅槃般。”

“今日三郎看来有些性情坚毅,处事坚韧不拔,你看着吧。”

十七娘笑道:“官人这话倒似说得不是自家孩儿,而是说得你自己呢。”

章越笑了笑。

……

福宁殿中。

官家看到章越的辞疏后,对一旁石得一,宋用臣道:“你可知章相为何此时提出致仕?”

见石得一二人不能答。

官家道:“正所谓春建东宫,章相赶在建储之前致仕,摆明了他不愿自居建储之功,以提前致仕来劝朕早下决心!”

东宫又称春宫。

故建储一般都是选在春时,如今是二月,章越要赶在三月之前致仕,表明自己当初上谏,不是为了策立之功。

同时劝天子早下决心。

官家如今身子已是无碍,心底一直隐隐有反悔之意。他已是提前动手,先削去章越的党羽黄履陈睦,提拔了蔡确王珪的心腹。

看到章越的辞疏一刻,官家叹道:“这么多年,章卿用术一直如此,用弱不用强,用柔不用刚,然却锲而不舍,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宋用臣,石得一听官家此语想起道德经里的话,柔弱胜刚强。这就是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吧。

官家遥看殿外许久道:“朕允了章卿辞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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