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先装嫩后装孙子

其余人都走了,香炉里升出的紫烟在屋子里弥散,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这里是机密要地,没有安装玻璃窗,而是仍旧用的厚厚的窗纸。

或许是皇帝总在这里商量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哪怕明知道玻璃窗外没有人,可看到透明的玻璃和炽热的阳光,心里也会不舒服。

皇帝也没有让刘钰等太久,待人都走后,便让刘钰坐在一旁,笑问道:“守常啊,你此番从威海回来,和往年颇有不同。”

“今日朝堂上,朕以为你又要狂喷乱骂,如同刺猬。当时有人说你是‘张骞班超等奸祸之辈’的时候,朕还想要看看你说什么呢。实是没想到,你竟如此老实。”

今天朝堂上的一段沉默期,几乎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刘钰会选择回怼导致的。

不只是皇帝,可能今天朝会上的不少大臣,心里也是一阵纳闷。

后面说的那些话,文景汉武之类,已然是出乎皇帝所料,实在没想到刘钰还学会忍了。

刘钰心里想着田贞仪的告诫,来京之前早已经打好了草稿,此时开始缓慢地酝酿了一下情绪,在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他自认为这种神情应该是三分内疚、三分羞愧、四分无力茫然。

可毕竟他的表情修炼的还没那么自然,做出的神情倒像是便秘。

“陛下,臣……臣思虑之前作为,着实有几分羞愧。自当年金水桥问对时,一直到去岁,臣……”

说到这,顿了一下,诚恳无比地说道:“臣说完,还请陛下勿要见笑。”

皇帝笑道:“但说无妨。”

“是。臣之前,总以为臣的想法是对的。那时候年幼轻狂,不免觉得自己对,那别人便是错;自己忠,那反对自己的便是奸;自己要做的事对天朝有利,别人反对便是对天朝有害,那不是奸人是什么呢?”

“只是这几年臣才想清楚,天下才俊如此之多,陛下英明神武众正盈朝,又怎么可能只有数个忠臣?”

“无非就是臣以为那是对的,反对臣的,自然也以为自己是对的。都是想为陛下分忧,只是路线不同罢了。”

“是以,臣每每思及此事,想到当初年幼的轻狂模样,便羞愧不已。那时候总觉得,我才是忠臣,你们反对你们便是奸臣,看我不斗斗你们……”

皇帝听到这,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久,瞥了一眼刘钰,心道果然如此,少年心性,哪个不是这样走来的?

他哪知道刘钰是在这故意装中二少年的过往,不由想到自己为太子时候的一些幼稚想法,再想想转眼间自己已经四十有余,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心头感叹之余,不免有一些颓丧。

追忆起当初金水桥问对时候,想着当初刘钰耍小聪明围罗刹城堡,再想到平准噶尔时候默许搞死那些黑山白山派全家……

被刘钰这么一说,皇帝颇有些完全能够理解刘钰想法的情绪。

心道这么一说便是了,少年轻狂时候,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那别人岂不就是错的?

“你啊你……你可知你的问题可不止这一处。”

刘钰装作一惊,跪倒道:“请陛下指点。”

皇帝这一次倒没让刘钰直接起来,装作无意,脸上却挂着笑容道:“你那时候的问题,不是以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而是你以为天下就你聪明,你能想到的办法别人想不到,或者别人不理解,所以有些事你做起来的时候,总会琢磨着先斩后奏。”

“你这种人,朕倒是不怨你,无非便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社稷有利,对君上有利,先做了便是。”

“朕当时也觉得,你少年心性。可如今已经不同了,封爵了,日后要执掌大事的。虽说你那鲸海节度使,无人可管,可你却是本朝最年轻的节度使。朕便觉得,要你再历练历练,磨砺磨砺心性。”

“今日你能这么说,朕心甚慰,可谓是不负朕心。”

“天下的事,哪有非黑即白?就说今日在朝堂上,那些人攻讦你,难道不也是因为他们内心坚定己念,认为自己是对的,所以你是错的?他们自认是忠臣,那你不就是奸臣了吗?”

“朕又不是昏君,朝堂上难不成总有半数奸臣?你能想通这一点,也不枉朕的一番苦心啊。磨砺磨砺,总有好处。”

“觉得自己聪明,没什么不对的。怕就怕觉得天底下就自己聪明,别人都是笨蛋。”

这番算是敲打亦算是笼络的话,让刘钰装出一副惶恐的神情,叩首道:“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了。只是……只是臣斗胆一问,臣当初如此顽劣,陛下也想到了,如何不提点一下微臣?”

皇帝大笑道:“哈哈哈……提点有何用?人都有少年时,朕也曾年轻过。天下谁人没有父母?难道翼国公就不提点你?只是少年时候,君、父、师说的再多,又有何用?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去想的。”

“古人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如今能想明白,朕之前便说一万遍,怕也没用,还得看你自己。”

说罢,皇帝想到了一句玩笑话,先让刘钰起来,随后道:“朕深知你一心在东洋、南洋、海军。怕不是如今这些事都做成了,便觉得日后无所谓了,反正该做的都做了,索性超然物外,小小年纪便先学那老迈之辈?”

这只是一句笑话,而且一点都不好笑。刘钰呵呵地笑了两声,心道这才哪到哪?

只不过南洋之后要做的事,怕是咱们之间就没共同语言了,与其这样,不如先装几年老老实实战战兢兢。

“陛下……臣所想所忧,不论是东洋还是南洋,都是为了社稷,为了陛下。”

皇帝仍然在笑。

“朕自是知道。如果不是,朕便是再爱惜你的才能,也要敲打一番。朕难道连好坏忠奸还分不清吗?”

“以前你不愿在朝中,只想出去做事。朕也想着,你年少轻狂,在朝中又要争吵,不若外放你去做些实事。如今你既想清楚了,待南洋事一定,你便入朝,在朝堂上再历练几年吧,学一些朝堂的本事。”

“你啊,只会在外面做事,却不会在朝堂做事。如今只是学会了忍,却还不够,还需得学会在朝堂中怎么做事才算可堪大用。”

这个大,说的自然是入天佑殿这样的大。

皇帝不动声色地提到了南洋事一定就要让刘钰入朝,这便等同于收兵权。

刘钰心里明白,却仿佛根本不在意此事一般,说道:“臣的确还是不太懂朝堂的做事办法,也的确欠缺历练。陛下慧眼,臣这几年也在想这个问题。”

“不管是臣去永宁寺,还是小站练兵,亦或是威海操演海军……臣做的所有事,都是从无到有。无有人掣肘,陛下无限信任,由着臣自己性子来。”

“细细想来,臣竟不曾尝试过一件有反对之声的事,也不曾处置过一件非是从无到有而是纷繁复杂的事。”

“哪怕臣被陛下点为鲸海节度使,这鲸海也几乎无政事可做。若如一片荒芜,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可真正的难事,是良莠不齐中祛除杂草,这等本事臣还差得远。”

这话不全是假的,而是至少六分真心。

皇帝微微点头,心道的确如此啊。这些从无到有的事,你办起来朕也放心,总需有人去开拓;但朝堂纷争,处处反对,处处掣肘,如何从纷乱之中做成事,你还差得远。

想着待南洋平定,天朝稳固,天下纷繁的事太多,要变革的事也太多。想着自己已经年过四十,总要在死前把许多事做完,一旦南洋平定、海军建成,放眼四周再无威胁,那就该专心于内了。

刘钰这样的人有闯劲,可闯劲有些闯的过头,用在开拓上,绝对可用之才。可日后变革,再这么办就不行,刚过易折,只怕到时候闹出大事。

想着日后变革的事,皇帝问道:“谭甄曾和你说过废漕运改海运的事吧。他给朕上了奏折,提过一句。你是朝中最坚定废漕运改海运的,他这次要在朝会中说,朕还担心到时候你又要冒出一些激烈言辞。朕还想着,怕不是到时候朝堂上真打起来……你如今能这么想,朕也放心了。”

江苏节度使没有给刘钰写信,而是叫人传的口信,也没避人。给皇帝的奏疏中也提过一嘴,皇帝看不看、在不在意是一回事;自己提不提又是另一回事。

刘钰肯定是坚决支持海运的,这一点不是秘密,皇帝乃至朝堂都清楚。

但刘钰之前说话太难听,之前给皇帝的奏折中不止一次喷过,说什么沿途官吏克扣成风,那些官吏却说对国家多少好处……

这话不是不对,可这些话说出口,场面就不好收拾了。反对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不想担上这样的名声。

皇帝今天留下刘钰,原本也是想要和刘钰说说这件事:谭甄在朝堂上说这件事的时候,刘钰不要跟。在南洋的事解决之前,在海上还有威胁之前,皇帝不可能同意改海运。

但这件事不能直接和谭甄说,因为没法说清楚海上威胁的事,谭甄还不足以知道这种核心机密。

又不可能不准大臣争论,因为皇帝想着等南洋的事解决,就解决漕运这个大难题。而在此之前,又需要每年拿出来炒炒热度,不能沉寂。得让朝臣感觉皇帝摇摆不定,一边一些人体察帝心,年年来一波。

(本章完)

第311章 满BUFF皇子

在漕运海运这件事上,刘钰的发言权是最重的,河道总督也赶不上。

不管谁当河道总督,都不会否认运河严重影响黄淮治理:朝廷自己也得背书,先保漕运、后保黄淮。

如今海上的事多半是刘钰在管,这一次运粮又极为成功,海运派腰板儿极硬。

这时候若是刘钰出来站台,保证海运的耗损率在一成之内、保证海军护航能让海盗吓得都不敢靠前,就能废掉运河派的两个大论点。

皇帝想要废漕改海,但不是现在。也正因如此,皇帝提前给刘钰敲了敲边鼓,让刘钰不要掺和这件事。

作为一个杀手锏,在皇帝认为合适的时候再出面,压住运河派的反驳。

再者,皇帝也知道刘钰口无遮拦,之前只当是个小孩子,说话没谱也正常。可皇帝终究要面子。

到时候朝堂上大炮一放,说运河有关的利益群体以公谋私,侵害天下之利,这事又是名瞪眼的事实。皇帝是废运河还是不废运河?

废,时机未到。

不废,刘钰这么一说,倒显得皇帝是个昏君,明知贪腐截留而不管,面子上下不来。

好在刘钰今天说了一番话,显得像是成熟了一些。

皇帝心想就算你成熟了点,这事也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别到时候朝堂上因为海运漕运又争起来,你忍得了一时、却忍不了太多,到时候脾气一来又冲出来放炮。

皇帝自认摸透了刘钰,心想对这样的臣子,得哄着来。

“这海运漕运之事,朕其实焉不知海运的好处?只是时机未到,爱卿的言论是海运派的秤砣,需得用到合适的时候。若是提前说出,时机又未到,反倒被人抓住,日后再议反驳起来也容易。”

“若如征战,需得出一支奇兵以定战局。奇兵何时出,不可早、亦不可晚。爱卿也是打过仗的,这样的道理你是明白的。”

“爱卿真有改海之心,就不妨再等等。待万事俱备,一鼓作气而成。”

哄着刘钰的话,皇帝心想这便是因人而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在乎,刘钰这种人既是在意社稷安危,用这样的话哄着最是有效。

刘钰心想这一次入京,本来我也没想着掺和这件事。反正自己是打定了心思,等着黄淮发大水灾,一下子把漕运断了,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康不怠说,君子远庖厨,只要不是自己炸的黄河大堤,那就能落个心里安生。这话虽把百姓比作了畜生,可理却是那么个理,话不好听。

待皇帝说完,刘钰闷声很轻淡地说道:“臣知道了。”

皇帝虽听刘钰说他想了挺多,反思了一番,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刘钰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没有半句顶牛的反驳,还是让皇帝一怔,心道果然不同了?

想着就算是反思了一阵,只怕又得梗着脖子支吾一番,着实没想到会连个屁都没放。

这让李淦憋在肚子里的一大堆准备说教说教刘钰的话,无处发泄。愣了半天,只好大笑道:“好,甚好。”

此时此刻的皇帝,已经是个坚定的海运派了。

傻子也知道,海运省钱。

之前担忧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现在看来都可以解决。

最后的海盗或者海军,皇帝也想通了。海盗根本打不过海军了,而海军想要造反更不容易。

这几年他才知道,海军实实在在是个吞金巨兽。一艘大战列舰,动辄一二十万两、甚至七八十万两白银。

皇帝这才想明白刘钰当初说控制军队的那些话,想要控制军队,最好的办法是让军队是重金打造的,自己养私兵根本养不起。

陆军或许距离这种状态还早,海军可真的已经达成了这种境界。

此时刘钰有钱,但将来一旦把刘钰的海军军权收了,换了别人掌军,海军没有政府拨钱、有陆军在岸上看着,那就绝对是最老实的。

“对了,还有一事。朕之第七子,你也知道。自小和你一样,喜好西学,只是……嗯,你也知道他生母是教徒,他自小也受过洗,那时候教廷尚未如此无礼,朝中教士亦多是博学之辈。正好,随你往海军中历练历练。他还小,西学也未必精纯,海军的事,他懂得什么?还是你管着,只当他是个副官即可,跟着你开开眼界。”

一听到皇帝要给自己的海军里埋个副手,刘钰心道这是迟早的,但挑的这个人选,实在是有点……

这个第七子,在皇室里,算是个残次品,属于完全没可能继位的那种。

从宗教上说,这第七子在天朝,算是个“异教徒”,不可能成为天子的。

生母是个基督徒,受家里影响出生就受洗了。入了宫,生了儿子,按说这算是运气好起来了,奈何生孩子的时候还没禁教,宫廷里还有一大堆的传教士活动,就习惯性地受了洗;等孩子眼瞅着长大了,大顺禁教了。

虽然在禁教之初,这个就破门出教了,但晚了。

刘钰常说“假日改信、日后悔过”的事,皇帝也在朝堂上用类似的词敲打过那些教徒官员,明明白白地划出了红线:朝堂上有信教前科的,不可能再入天佑殿和六政府尚书;宫廷里有过信教前科的,不可能成为太子人选,哪怕现太子意外死了。

不只是皇帝的态度,士大夫们也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受洗过的当天子。

从长相上来说,这娃又出过水痘,脓痘长在了眼睛上,瞎了一只眼睛。

此时就算是皇帝的子嗣,也有将近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很难活到成年。

可水痘不是天花,其实并不容易死人。得了水痘长在眼睛里这种情况,实算是运气极差了。

不管怎么样,就算这时候太子挂掉,这厮也是个完全没可能被立为继承人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种皇子,皇帝用起来也放心,海军势力日益强大,皇帝也想找个自己家人在那看着。

选那些有可能还有继承权的,皇帝也怕闹出什么事。

选这样一个完全没有继承权机会的,太子心里也不会多想,朝臣更不可能和这样的皇子结党。

早晚要让刘钰入朝的,海军那样的大摊子,关乎到将来南洋、东洋乃至漕运安全,皇帝需要提前选一个刘钰的接班人。

日后就算成立了海军部,学法国把海军搞成一支行政海军,这种技术兵种也不可能让一群科举出身的文官去执掌。

这文官不是文武的文,而是经文的文的。

要选优秀人才,海军的优秀人才都是刘钰的“弟子”。

真要是皇帝任人唯贤,那便是让刘钰任人唯亲,皇帝肯定是不做考虑的。

原来没禁教的时候,朝中不少传教士为官,皇帝也逼着皇子们学数学。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皇七子的母亲自小就学过一些西洋学问,故而这个皇七子的实学学的不错。

在宫中,也是人缘很好,因为所有的兄弟都认为这是一个完全没可能构成威胁的兄弟。没有利益纷争的兄弟,或许才能是真正的兄弟。

刘钰作为勋贵子嗣,对皇家的这些事还是清楚的,这皇子和皇帝的其余儿子一样,都是有一个怪名,叫李欗,读作兰。

对这个人,刘钰也就只有个大致的印象,毕竟能凑齐“受过洗加瞎了眼”这样debuff的皇子,不想没印象都不行。

但于性格之类,他就不太了解了,两个人差了大约十岁,还没有封号,就是个皇子而已。

刘钰明白这是皇帝在选自己家人以后掌控海军,心想这倒也可以理解,抓权嘛。

再一想这个时间点,也是了然。

马上要对日开战。一旦欧洲那边打起来,肯定要打南洋的。

这两场仗打完,可能皇帝看来海军就没有什么大仗了,就不在需要一个不受掣肘的人一把抓、求效率了。

这一次肯定会涌现出一批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肯定都是刘钰带起来的,不论提拔谁顶替刘钰管海军,都是刘钰的亲近之人。

此时选这么一个皇家子弟中的“有血统却没继承权的残次品皇子”去海军历练,这是皇帝要把中国的海军,变为“大顺皇家海军”。

但问题是海军可不比陆军,稍有不慎是要死人的。难不成要养在陆地上,日后大顺要有个连船都没上过的执掌海军的亲王?

“陛下,海上风险极大。不只是风暴,海上又容易得病,船舱狭小……”

“朕知道。玉不琢,不成器。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往白山黑水间寻永宁寺碑文了。让他跟着你便是,你去哪,便带着他去哪。”

说到这,皇帝还笑道:“他是佩服你的,又喜欢实学,也不止一次提起若有机会当跟着你学习。他自幼多有磨难,朕实心疼,这点愿望朕这个父亲还是能达成的。”

刘钰心想,皇子们想要跟着我拉关系的多了去了,要不是他眼睛瞎了、又受过洗,估计你也不太可能让皇子跟我走的太近。

我去哪,他去哪,马上要开战,我得去日本,他也得跟着;到时候打南洋,我得去巴达维亚,这还得跟着。

这不摆明了要把海军那一套都摸清楚,到时候接我的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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