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楚人来书

这一次边荒猎魔之行,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出发前姜望想要试一试,自己单人独剑能够深入边荒多远,是有心涉及生命禁区的。但却受阻于两千七百里之前,不得不折返。

有什么变化已经在边荒发生,而姜望对此尚还一无所知。

若非是深入边荒两千六百里,接连遭遇十一尊神临级战力,他或许也还以为边荒很平静。

人们对边荒的印象是什么呢?

是人族对抗魔族的前线,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战场,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在这里发生,荆牧两大强国联手镇防……

然后就没有了。

未曾踏足边荒者,所有的感怀都太遥远。

以这一次所遭遇的魔物密度来说,姜望很难想象,一旦真正的魔潮发生,会是怎样一个情景。

而历史上那堪称浩劫的魔潮,又是如何被先贤所击破?

对于边荒的变化,从涂扈的表现来看,牧国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的……是什么呢?齐国知道边荒正在发生的这种变化吗?

魔族的强大战力,在生命禁区前如此泛滥,是否是新一轮魔潮的预兆?又或是有什么魔族强者正在诞生?

涂扈好好的敏合庙不呆,招待各方使节的工作不做,跑到边荒来做什么?

他口中那个对付他的存在,又是谁?

今次所遭遇的一切,又和《弹指生灭幻魔功》有什么关系?

八大魔功,姜望现在已知其三。

分别是《灭情绝欲血魔功》、《弹指生灭幻魔功》,以及《七恨魔功》。

前两者倒是一看就是一个系列的,唯独后者有些不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八大魔功的源头,内部也分为几个派系?

此来边荒,是为了建立对“魔”的认知,可是却生出更多疑问来。

也只能怀揣心间。

骤逢的危险固然令人不安,更让姜望在意的,却是邓岳已死的消息。

邓岳和秦国镇狱司司狱长同时死在边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终于知道,赵汝成一个秦国流亡帝裔,当初为什么会冒险站上观河台。

这个惫赖的小子。

这个早就已经放弃,也压根不愿意再为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去牺牲的小子……

是不得不站出来,不得不用那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来回应邓叔的离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汝成早已经放弃了一切,只想隐姓埋名地混一生。而现今在边荒杀魔,在战场上拼命,在厄耳德弥修行。

为什么这个世道,一定要逼得不想拼命的人去拼命?

姜望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还不是那个有资格给出答案的人。

在晦沉的天穹下,他孤身离开了边荒。

踏入边荒时,一人,一剑,一只黑骆驼。

离开边荒时,黑骆驼已经没了,驼铃声埋葬在风沙里。

宇文铎果然守在生死线外,与之一起的,还有在附近游弋的一支骑军。

见到姜望,他松了一口气:“侯爷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杀得兴起,赶不上继任仪式。”生死线这一边的碧色如海,令姜望心弦微松。随手将储物匣递过去:“收集的一些阴魔头颅。”

将魔死后散为魔气,是什么也留不下的。所以哪怕姜望亲手杀了好几个神临层次的将魔,也没有得到什么战利品。唯一的一根铸铁狼牙棒,也是人族修士的遗物。

猎魔者进入边荒,收获通常也只有阴魔头颅。

诚然阴魔头颅是生魂石的原材,但生魂石只在边荒有用……对于进入边荒的人而言,自然千金不易,对于不在边荒的人,可以说一文不值。因而其价值其实很难体现。

但荆牧两国都会高价收购阴魔头颅,相当于是以财政支出来补充生死线的防御。

宇文铎都不用打开储物匣,便知其中装下的阴魔头颅,少说也要以千数来计,笑道:“回头我帮你去换了道元石。”

“不用了。”姜望随口道:“生魂石的意义在于边荒。此来草原,身无长物。这些原材,便当做我个人的贺礼,以此致敬草原儿女为抗击魔族所做出的伟大牺牲。”

宇文铎握紧了手中的储物匣,郑重道:“如此,我替边荒的将士谢过侯爷。”

便是不论这批阴魔头颅,单以姜望的实力,进边荒厮杀这么几天,杀得自己都负伤才出来,对于驻守这片区域的牧国军队来说,也是极大地减轻了防务压力。

宇文铎的感谢,说得是真心实意。

姜望只看了看他鼓起青筋的手背,说道:“我的储物匣记得还给我。”

……

……

回王庭的路上并马而驰,风中皆是自由的气息。宇文铎忍不住开口问道:“侯爷究竟深入边荒多远?怎么竟然受了伤?”

“还没有到生命禁区。”姜望陶醉地感受着草原的生机,随口道:“被八个神临战力围住了。”

“八个?!”宇文铎惊道:“你确定你没有进到生命禁区里吗?”

“是在距离生死线两千六百里,不到两千七百里的地方。”姜望回了一句,转问道:“你对主持敏合庙的金冕祭司有什么了解吗?”

“涂扈涂大人?”

“是,这次看到他了。”

宇文铎瞬间沉默了。

良久才道:“那不是我能聊的人。”

姜望心中更生惊讶。这个涂扈到底什么来头?

宇文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家伙,堂堂宇文氏的真血子弟,竟然连聊都不敢聊起来?

仅仅金冕祭司的职务和涂氏之家门,并不足以支撑这等威慑力。

但他的面上亦只是笑笑:“看来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先前我还是有些失礼了。”

宇文铎认真地说道:“这一次之后,侯爷最好不要与他有太多接触。不然的话,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姜望讶异于宇文铎会这么评价,于是问道:“一个身上会有很多麻烦的人物,竟然在主持敏合庙这等外交重地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对于牧廷的用人,还真是有很大的困惑。

谁家主持外交的官员,不是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这种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体现国家意志的要职,怎么想也不应该让一团乱麻的人执掌才是。

但宇文铎却不再说了。

……

……

姜望是特意等到六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结束后,才出发去的边荒。

福地挑战中轻取对手,自是无需赘言。掉到排名第六十九的云山福地之后,距离第七十二名的东海山福地也已经很接近。

之所以要从最后一座福地打起,最主要是为了真正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挑战轨迹,其次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座福地的特殊产出。

在此之外……

他也在尝试构筑另一套战斗体系,计划以此战斗体系,在遮掩幻境身份的同时,冲击福地排名。现在还未能完善,不过打福地排名最低的这些神临修士,已经不成问题。

于六月十六日出发,边荒之中战斗了五天,在六月二十二日回到至高王庭。此时距离神冕大祭司的继任仪式开始,还很有几天时间。

而诸国使节,也陆续都已经抵达。

威严广阔的敏合庙,在列国使节队伍都已经入驻之后,也变得喧哗起来。各国优秀的外交人才,在这样的舞台上翩跹自如。如姜望这般闭门修行,又独自跑去边荒厮杀的使节,实属异类。

宇文铎一到王庭,就火急火燎地撤了,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望独自回到齐国使节所居的院落,此刻身上的伤势倒是都已经处理妥当,并无什么妨碍。

乔林巴巴地迎上来,殷勤地牵马。他后来也知道自己那一日破坏了侯爷的自吹自擂,心里十分后悔。一门心思想要重建自己与侯爷间的信任,只可惜侯爷转头就去了草原,让他精心准备的马屁无处可拍,十分失落。

“侯爷,您不在的这几天,好些人找您呢!”他语气神秘地道。

“哦?”姜望了然地笑了笑:“其中想必有个楚国人。”

事实上知道楚国此次来草原的使节是斗昭之后,他便已经在期待这一次会面。

当初离开楚都时,他与斗昭便有过神临之约。若是无这次草原之会,他自己也会抽个时间赴楚的。

甚至于他这次独赴边荒猎魔,也不无磨剑以待斗昭之意。

面对斗昭这样的对手,谁敢掉以轻心?

而以斗昭之好战,急吼吼地先一步找上门来,也是再正常不过。

“侯爷睿智!”乔林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侯爷真是料事如神啊,您怎么知道钟离炎会来找您?他真是三天两头就过来,问您在不在,回没回。”

钟离炎?

这厮找来干什么?

跟他也不熟啊。

楚国的使节不是斗昭么?临时换人了?

姜望愣了一下,但毕竟此时不方便表现惊讶,便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问道:“你说有很多人来找我,除楚人外,还有谁?”

“荆国人也来拜访您!”乔林大吹大捧:“侯爷之威名,声扬天下,八荒慑服,有机会的话,谁不想一见真容呢?我若不是齐人,不是有幸在您麾下,这会肯定也想方设法来拜访您!”

慕容龙且?

姜望自动忽略了乔林这没什么水平的吹捧,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与慕容龙且有什么交集,会让对方登门拜访。

姑且将之理解为荆国的外交行为。

可……

临行前天子并未给予什么外交的条件啊?真要谈起合作、联盟什么的,自己这边一点上层的态度都没有,可怎么谈?

得想个法子含糊过去才是……

正琢磨着,院外忽地传来一声脆喊:“姜青羊!”

却是个女声。

“荆国人又来啦!”乔林小声提醒。

姜望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回身一看,果见得一位古铜肤色的健美女子,大大方方地走来。

她披甲带袍,走得极有气势,简直挟风带雷。

但脸上都是笑意:“啊不对,应该叫姜武安了!”

姜望亦笑:“青羊也好,武安也好,也都是我姜望。黄姑娘怎么叫都成。”

黄舍利便笑:“好的,姜仙子!”

“……呃。”姜望窒住。

黄舍利笑得更灿烂了。她的五官深邃,有一种东域少见的美。她的笑容则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染力,会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咧开嘴角,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像是阳光穿透层云,便这样走进院中,很是自然地握住了姜望的手:“许久未见!”

忆及黄河之会,确有恍如隔世之感,姜望不由得慨声道:“是啊,一晃也有两年了。”

黄舍利自问是‘色而不淫,绝不油腻,君子之风’,因而只是握了一下便松开,笑道:“时光荏苒,而姜兄风姿更胜往日,我倒是想快些跳到十年二十年后,看看那时候的姜青羊,是什么模样!”

姜望一边将她请进堂屋,一边陪着说话:“有朝一日黄姑娘若是能够拨动那么长的时间,还请手下留情。十年也好,十天也好,我都想要仔细经历,不愿略过。”

“有理有理。”黄舍利连连点头:“咱们是要仔细经历才行。”

姜望总感觉双方说的不是一回事。

待得落了座,又问道:“我记得贵国这一次,好像是以慕容将军为使节?”

“是啊,我跟着一起来了。”黄舍利瞧着他,笑眼盈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美人在闭关,重玄美人没有来,只有姜美人在前,合该多看两眼。不然这趟草原岂不是白来?

“兼而有之。”姜望笑了笑,又沉吟着道:“我看黄姑娘气机圆满,已是神临将成?”

身怀绝巅神通的黄舍利一旦神临,该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开花之逆旅会有何等璀璨光华,姜望非常期待。

“还差一点,不够完美。”黄舍利咕哝道:“不然这次干脆就把他踹下去,我自己一个人来了。管东管西,烦死个人。”

姜望有些好笑:“慕容将军怎么管你了?”

“出个门都东讲西讲!”黄舍利看来已经不满了很多天:“我来看看老朋友,怎么了?”

“侯爷侯爷!”乔林这时候小跑过来:“楚人来书!”

他喘了一口气,补充道:“一封战书,斗昭让人送来的!”

黄舍利在一旁美眸放光。

若不是还有几分矜持在,简直要当场舞一套大降魔杵。

斗昭对决姜望!这是什么绝美风景!老娘亏得没听那个僵尸脸的话,若是今日未来,错过此战,岂不终生抱憾?

姜望也懒得想楚人怎么一会钟离炎一会斗昭的,听到是斗昭的战书,他便很高兴。

将手一伸:“送来!”

乔林恭敬地将这封战书递上来。

姜望展开一看,正文只有一行字——

“楚都之约,君记否?”

字体不甚工整,但狂妄恣肆,直欲破纸而出,斩于当面。

他合上战书,抬眸看着乔林,朗声而笑:“楚人来书,说得好!”

(本章完)

第1651章 二一添作四

乔林一时不太明白自己哪里说得好,但侯爷都开口夸奖了,那还有什么错?

想了想,审慎地开口道:“侯爷此来草原,公务繁忙,也不知能不能拨得出时间来应战……属下应当如何回复?”

这话说得就极有水平了。

但姜望也全然没有乔林那么多考虑。

临行前齐天子说,若是有把握的话,不妨多切磋。

对上斗昭,谁敢说自己有把握?

但对上斗昭的机会,谁又舍得错过?

“一听斗昭之名,我便已战心难耐!”姜望道:“但我刚从边荒回来,尚需几天时间调整,以回复至巅峰状态。”

他沉吟道:“替我回书一封,便约战于六月二十四日。地点由他决定。”

“我我我!”黄舍利积极地嚷道:“决斗地点我来安排,保证公平公正、安全隐秘,可以让你们尽情发挥!”

姜望笑了笑:“时间我来决定,地点斗昭来决定,如此才算公平。”

“那我申请观战!”黄舍利说罢,眨巴眨巴眼睛:“你不会不带我看吧?”

就黄某人这副横行霸道的大姐头气场,在这里眨巴眼睛扮可怜,叫人实在很难吃得消。

“黄姑娘若是有空……”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呢。”黄舍利有些怪模怪样的扭捏:“使节队伍都是慕容在管,烦不着人家……”

“那自然是可以的。”姜望道。

“那真是太好了!”黄舍利与姜望隔着一张茶凳邻坐,此刻上身微倾,极有压迫感地看过去:“你怎么这么好呢?”

姜望眨了眨眼睛:“咱们这不是朋友嘛。”

“当然,当然。”黄舍利的手肘支在了茶凳上,手掌托着下巴,美眸里情绪饱满:“或许,你需要陪练……吗……”

猛地响起的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话茬,截止了她的情绪。

“姜望在否?!”

黄舍利寻声望去,只看到一个短须鹰眼的男子大步走来,顿时皱起了眉头。这长相一看就不是个厉害角色……不管三七二十七,心里先给个差评。

客观来说,此人其实长得并不难看。但以不够优越的姿容,来打扰她黄舍利和姜仙子的快乐时光,自是要大大地扣分才行。

“钟离兄!”姜望自堂内起身招呼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用太客气,坐下来说话。”钟离炎径自往里走,大大咧咧地道:“我来找你好几次啦!”

“是听下面的人汇报了。”姜望态度很好:“这不,我也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钟离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钟离炎的目光在黄舍利身上只是一掠而过,随便找了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笑道:“我听说你在齐夏战场上大放异彩,证就神临,连斩几位夏国侯爷,进步不小嘛!”

说罢,还给了姜望一个“你懂的”眼神。

姜望不是很懂,谦声道:“也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钟离炎又递了一个眼神。

姜望有些后知后觉:“所以?”

钟离炎扬了扬下巴:“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挑战我的机会!”

姜望一时沉默。

分出一缕心神沉进太虚幻境,迅速给左光殊写了一封信,问曰——

钟离炎登门求揍,你意如何?

这边钟离炎又自顾笑道:“那时候在山海境里,你望风而逃,想来也早就想要证明自己了。这次在草原再见,正当其时也!”

姜望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明明当时在山海境,他与钟离炎是交手几合后互相保持了克制而已。且第二次遇到时,自己这边左光殊、屈舜华、月天奴的阵容,直接把钟离炎、范无术吓退了……但钟离炎怎么现在言之凿凿?

难道我姜某人真的在钟离炎面前逃过?

跑路的次数的确有一些,还真不确定有没有记岔……

左光殊的回信,便在这时候到了。这个太虚幻境重度使用者,果然一天到晚都在,回得这么及时……也不知有没有时间和屈舜华谈恋爱呀?

大楚左小公爷的回信非常简洁,只有四个字——

往死里揍。

“好!”姜望便道:“钟离兄既有此意,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

“欸!”钟离炎抬手打断了他:“听说你刚从边荒回来,我钟离炎也不占你便宜。你且休养两天,什么时候休养好了,不影响战斗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交手。”

“不用了。”姜望一脸认真地说道:“此去边荒,便只是看看。我一点伤都没受,更没有什么休息的必要。只是切磋一场而已,钟离兄贵人事忙,我还是不要耽误你太多时间。”

钟离炎眉头跳了跳,这小子很会说话嘛。封侯了是不一样,懂事多了。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他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个院子不是很能施展得开,只恐打得尽兴了,拆了敏合庙,不好交待。

“我来安排场地!”黄舍利又在此时跳将出来,大包大揽:“我在牧国有人,你们不用担心。”

她看着钟离炎:“小胡子,一个时辰之后,在西区的苍狼斗场交手,你看如何?”

狼、鹰、马,这三种图腾,在草原具有神圣的意义。

因而名字中带有这三个字的,也都不可能简单。这苍狼斗场,是至高王庭最高规格的斗场之一,倒是不知黄舍利哪来的门路。

不过荆牧两国同在北域、共抗魔潮这么多年,高层之间有些往来也是正常。

姜望无可无不可。

钟离炎见姜望没有意见,也就点头道:“那便一个时辰后再见。”

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要说北域最赚钱的生意,那绝对是斗场。

什么青楼赌场各种销金窟,都比不得斗场令北域人疯狂。

异兽死斗、妖兽笼斗、妖族角斗,以及专门的死斗修士……总之你能想象得到的战斗、想象不到的刺激,在这里都有精彩表现。从不死不休的血斗,到点到为止的切磋,这里都能开出盘口来。

重玄胜在临淄也有一家“无敌演武场”,但生意远称不上好。临淄人看比斗,只看名人,只看名局,随便两个什么张三李四的对决,他们眼睛都不瞟一下。多的是销金的地方,临淄人就不乐意在演武场瞎耽误时间。是四大名馆不够迷醉,还是八音名茶不够雅致?

北域人则不同。

要的就是拳拳到肉,看的就是血溅当场,求的就是癫狂刺激。

漫长的生死线横亘在国境尽头,虽然荆牧联军守得固若金汤,多年以来未叫此线南移一步,但北域人总是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这使得他们血液里的冒险成分,远胜于其它地域的人。

苍狼斗场自是不乏战斗场地的。便是当世真人在此立局争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

为什么是苍狼斗场?

姜望看向黄舍利。

黄舍利竹筒倒豆子般道:“苍狼斗场背后的主人,是执掌乌图鲁的完颜雄略大人,跟我爹是多年的朋友,这点面子当然会给我。”

她掩着嘴,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家也有一点干股在里面。”

姜望肃然起敬。

荆国军庭十三军之一的掌管者,又在牧国至高王庭最好的斗场里有干股,这也太富有了……

“另外,你介意我顺便卖几张票吗?”黄舍利道:“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了,但是以你的名气……来得及!”

姜望一时面露难色:“这……”

“收益咱们二一添作四!”黄舍利非常爽快。

姜望皱眉:“不是二一添作五吗?”

黄舍利看着他,摇头叹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好看果然都是要用脑子换的。”

她在姜望面前举起双手,一手并出两个手指,摇晃着问道:“两个二是几?”

“四。”

“所以是二一添作四嘛!”

姜望愣了愣:“好像真是这样。”

“对吧!信我就是啦!”黄舍利趁机拍了拍他的胸膛:“我算学很不错的!”

砰砰。

回音空响。

唔……很结实,手感很好。黄某人要不是为了创收,还真舍不得现在就走。

没奈何。

美人诚可贵,搞钱价更高。

从头到尾,两人压根没讨论钟离炎的分成问题。都二一添作四了,哪里还有他的份?

而看着黄舍利火速消失的背影,姜望只觉得莫名的熟悉。黄舍利这个套路,跟重玄胜当年办无敌演武场,真是一模一样。

只能说,这世上穷的理由千奇百怪,富的路子往往相通。

黄舍利本来是个罕见的美人,没想到也沾染了铜臭。

唉!

变得又美又有钱。

……

钟离炎雄赳赳地回到了楚国使节驻地,一回来就往斗昭的院子里走去。

见到这一幕的楚人赶紧跟上去,生怕这俩人又打起来,随时准备劝架。这一趟来牧国,两人在路上已经决斗过不下二十次了。

以至于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钟离炎都在养伤中度过……

当然此刻他是中气十足的,一脚就给斗昭的院门踹开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踩着门板进去了,视线迅速定在了坐在院中石桌旁的斗昭身上:“姜望对我发起了挑战,我决定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时辰后,苍狼斗场,我们将一决高下!”

斗昭合上乔林刚刚送来的回信,漫不经心地道:“然后呢?”

钟离炎趾高气扬:“姜望更重视谁,更想挑战谁,我想已经是毫无疑问了。”

斗昭轻轻一扬眉:“是吗?”

“尽管掩饰,尽管装作不在乎。”钟离炎哈哈大笑:“我不介意你去观战,好好欣赏我怎么为大楚争光。”

斗昭终于抬起头来,轻笑道:“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就是了。”

他没有说姜望打钟离炎是连个养伤的工夫都不愿意费,自然不是因为对钟离炎有什么同情或者宽容。

而是准备等钟离炎输了之后再说……

伤口撒盐才有意思。

虽然斗昭并不受激,但钟离炎也能自得其乐,又嘚瑟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不管怎么说,胜负才是根本。在正式与姜望交手之前,他也需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才行。

“钟离大人和齐国武安侯之战,您真的不去看看吗?”钟离炎走后,院中有侍从问道。

斗昭语气随意:“有什么好看的?”

“这……”那侍从迟疑着道:“您是觉得钟离大人不够强,还是齐国武安侯不够强?”

斗昭斜睨他一眼:“是什么让你如此狂妄?钟离炎弃术之前,是南域年轻一辈第二。转武之后,如今脊开二十一重天,你怎么敢说他不强?齐国武安侯在齐夏战场杀得神临强者人头滚滚,以军功得侯名,你怎么敢说他不强?”

侍从抹着汗道:“是……是。”

“但是我敢。他俩确实不怎么样。”斗昭把桌上的回信一抽,施施然离开了院子。

……

……

齐国武安侯决战楚国天骄钟离炎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了苍狼斗场的高级客户群体。

也只在高级客户群体里流传。

三百张贵宾票,几乎是一扫而空,压根没有剩的。若不是顾忌到姜望和钟离炎的感受,黄舍利能卖出三千张票去。

当然,卖满三千张票,也未必有这三百张票挣得多。

不存在什么高价倒卖的事情。一则时间很紧张;二则票价本就已经高到离谱;三则,能在这种时候拿到票的,都是不缺钱的主儿,没谁会贪那点小利。

当然,有些真正的大人物若是想要入场,也总归是能找到办法。

苍狼斗场的较武台,分为青红黑白四等。

最高规格,是名青牙台。

狼牙、鹰羽、马蹄,代表杀戮、自由、速度,都具备某种神圣意义。

如牧国治安机构【苍羽】所属的超凡修士,就被称为“飞牙”,亦是与此有些相关……里间很多修士,都是在各大斗场里杀出来的强者。

这场突兀发起、筹备时间只有一个时辰的决斗,在暗流涌动的至高王庭,牵动了让人难以意想的目光。

乌颜兰珠与好姐妹忽额连珍意悄咪咪地钻进看台,爽朗大方如她,目光只是不经意地扫了几次路过的座位,心脏就倏忽提了起来,只觉得到处都是洪水猛兽,自己好像到了边荒深处。

珍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忽额连部是涂氏下面最具实力的一个部族。作为忽额连部首领最宠爱的小女儿,她刚好是苍狼斗场的高级客户,又刚好在王庭与小姐妹逛集市。在斗场放出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花大价钱定了两张票,带着自己的小姐妹,一起来欣赏当世顶级天骄的决斗。

虽然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场的观众非富即贵。

但这也“贵”得有点太离谱。

什么金氏的金戈,宇文氏的宇文铎……这些都是不输于涂氏公子的人物。

甚至于还有云云殿下,昭图殿下……

其中有一些长者,是自己的父亲都要行拜礼的存在。

自己何德何能,不过就是闲了点,手快了点,就能跟他们同座?

她握紧了好姐妹的手,感觉到好姐妹的手心也在冒汗。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互相支撑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目不斜视地坐了下来。

瑟瑟发抖,像是误入狼群的两只小羔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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