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理通百理

印鸡血石制,方形,顶纹侧款。

印文篆体,右起竖读“虚实相生”四字。

印面有阴线界栏。

顶面浮雕莲花造型,乃典型的南方风格,温婉细腻,这等雕工在普通篆刻家里面很少见。

通常这种考究手艺都是交给工艺美术大师们去完成。

万长生偏偏是个全挂子, 都能做,还跟着那位瓷器大哥好好提升了下。

可篆文本身的风格,又带着相当硬朗的北派门风,算是把老荆给万长生悉心强调的刀法特点表现出来了。

早上只是看了万长生拍照的红印,就乐得说好好好,早点过去跟他一起看还有没有调整修改的必要。

然后很快又发消息说不用改了, 就这样。

顶纹, 是顶面装饰花纹,侧款,就是像很多书画作品那样在边上题款,题字的题,可不是到银行取钱。

这石头上题字就是刻出来的了,阴刻楷书体:“余师至爱本石,遂仓卒成此纪念,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长生八月”。

国画系办公室一屋子人,院长领衔,国画系系主任张罗,老童和几个长老式的教授笑眯眯围观。

万长生那张五米长的国画扑在拼起来的桌子上,所有人都是画家,却都把目光集中在这枚印章上。

首先是国画系有个以前跟老苟比较熟的退休教授,一眼就认出来:“鸡血黄!你把老苟的鸡血黄雕了!他的命根子啊!”

万长生斯文淡定:“跟师娘请示过,允许的,展览完成以后就送给师娘保存。”

老教授感叹的是:“你胆子是大!这块石头前几年就能卖一两百万,换我们拿在手里都怕摔着了,你还敢下刀!”

本来捧着看的院长都差点把手抖掉了, 赶紧放下!

拍一幅画动不动几百万的院长,不是赔不起这块石头,是觉得匪夷所思:“这又不是什么玉石!”

老童都懂点:“最顶级的印章石了吧,长生介绍下。”

万长生才把云雾浓血若飘絮的典故,还有这块石头应该是道光年间之前的历史都搬出来,众人才知道他是把个文物活脱脱的刻成了新东西,连老童都觉得牙疼:“非得这样吗?”

地主家的傻儿子满不在乎:“一百多年的东西算什么老古董啦,出作品最重要。”

前辈们面面相觑,估计还是有人在暗地里骂他败家子。

不过难得过来凑热闹的郭槐生大大咧咧拿起来得意:“哈哈,以前印章很少有这种造型吧,反正我是没看见过,在印章石的棱角上做文章,虚实相生,棱角和光滑也是表达这个意图吧?”

万长生点头:“做人可以刚正不阿,棱角分明,也可以圆滑世故,左右逢源,我理解为这就是实和虚,如果一味的百折不挠,听起来好听,过刚易折的道理恐怕也是很简单的,完全流于圆滑世故,肯定会放弃自己的原则,既然无论哪个画种,都有虚实相生的道理,做人其实也一样,载舟覆舟水由之,是非曲直心自明。”

连研究生都没有,在场的基本是老师教授,听万长生这么屁大点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说为人处世大道理。

有点好笑。

系主任连忙鼓掌:“苟老就是刚正不阿的典范,确实是对他最大的怀念,这句侧款的题诗来自于王安石的《登飞来峰》,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是领导人在中法建交五十周年上面特意提到过的一首诗!”

在场人不得不重新看眼万长生,狗日的看不出来你大鼻子小眼睛的居然拍马屁如此了得!

万长生忍住翻白眼的举动,真心想磨了重新换个!

但显然气氛一下就热烈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道理是一样的啊,只有站得高看得远,透过现象看本质,就不会被事物的假象迷惑……”

“这个侧款有意思,画龙点睛!”

“年轻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朝气蓬勃,对前途充满信心!”

院长反复的看几眼万长生,想确认这还是不是昨天那个义正言辞的学生会主席,难道只是在女生面前装清高?

最后还是他来定调:“好吧,篆刻作品已经完成了,我们还是看画,看画……”

系主任有眼力:“您来题款,这画作就完整了。”

老童和郭槐生都哈哈笑了。

为了系上出个成绩,系主任真是不择手段。

偏偏这事儿好像也还行。

油画作品总不能叫导师在上面画几笔吧。

这国画就可以。

题款的既可以是画家本人,也可以是他赠送的对方,更可以是大佬皇上。

而且就算是题款画名之类写了,其他人觉得自己段位够,也可以厚着脸皮在上面写观后感。

也就是现在俗称的点赞、评论!

国画作品为什么有些上面密密麻麻的盖满了章,题满了字,就是太多人点赞评论了。

特别是那些顶级名画,辗转流传的过程中,每位经手者都恨不得在上面火钳刘明。

看来这真是个人性根源的习惯问题。

从古到今都没改过。

那么,在全国都鼎鼎大名的著名油画大家,给这幅国画题款点赞了。

评委怎么都要给点面子吧?

这主意可真够贱的,但很有效!

院长看万长生:“你觉得呢?”

结果万长生没骨气,才不觉得自己的画成了交易呢,还谄媚的伸手:“求之不得,您请,请……”

总算把您写篇赋都行这句话给憋住了。

万一院长没文采咋办。

院长也就不啰嗦了,笑着点点他:“你确实有点虚……”

这话当然是调侃万长生这会儿是圆滑,可江州话里面这个虚,除了形容胆小怕死,还有朋友间调侃身子骨那啥的意思。

真是不把万长生当普通学生。

院长在一片哄笑声和羡慕中伸手。

国画系怎么会少了笔墨纸砚,系主任一摆手就马上弄过来,院长还分配:“老童你字不错,你也来写几个,老郭你算了,你那几笔狗爬……”

点了四五个,还有人推脱说自己盖个章就行。

院长已经抓了毛笔,重重落笔“可怜天下父母心”!

万长生觉得写报得三春晖都比这几个字更雅点,算了算了,你们高兴就好。

这方面他是真佛系。

老童终于有机会揶揄他:“不错嘛,把我给你说的点都用上了,典型的参赛创作,就是不走心。”

万长生对这些老油条是服气的:“包涵下,包涵下……”

老童的书法就飞龙游凤,甚至还委婉的帮院长平衡了下:“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画我觉得还是取名叫三春晖吧,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慈禧太后说的……”

众人愣了下,真有不少人不知道,但瞬间都能明白。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反派,某些场合万一有人挑刺儿,光是个题目就能打得翻不了身。

没必要。

院长都想把这几个字儿给抠下来了。

还好老童题写完游子吟的诗词,直接把三春晖用最大号写在五米长的卷首,再指了几处,让人题款盖章。

有种全体帮忙把这张画搞得琳琅满目古色古香的意思。

自然也把“可怜天下父母心”给淡化了。

系主任这才心满意足的指示把画给收好,拍照报名写创作心得之类。

这些都不需要万长生忙碌了,这边只提醒他把印章带走。

掉了没人担得起这个责。

出来时候老童搂着万长生肩膀:“今年又有什么新计划没?”

感觉这大股东就像是上市公司问新题材一样。

还好万长生真的有,把自己交给韩晓敏的这档子青少年美术培养的计划说了说:“每年大概在免费培训计划上要投入百来万,但如果这个少儿培训计划做起来,是赔是赚我还说不清楚,但我觉得有意义。”

老童又是那种老友之间的鄙夷:“老子就说你迟早要把附中做的事情做了……”

院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附中的事情。”

老童嘿嘿嘿的笑着:“青少年美术培训,人人都会骂,人人都能说是体制的锅,终于看见个动手搞得有声有色的了,我就担心他创作拖沓,现在国画专业都敷衍了事了,郭大炮倒是乐得很。”

院长并肩走:“昨天我思考了下,你这个免费美术培训,其实就是利用了大学生假期的空挡,低成本的把基层培训送到各地,对吗?”

万长生重重的点头:“只有城里的年轻人和大老爷们才以为天底下都是一样的教育,我们乡镇里面基本上美术课都是空白,不怕笑话的说,到高中毕业我也仅仅知道有美院,但连雕塑是专业之一都不懂,更别说素描色彩,还有整个美术史的了解,要让各地基层美术老师达到相应程度,还要些时间。”

老童笑:“这就是现状,基层是最缺少可靠传播的,但每年的美术生们动员起来,就能够把推广传播迅速扩展到基层,不管你是那个犄角旮旯穷乡僻壤,如果人人都能接触到正规的美术培训,只要有天赋,都能被人发现,这种土壤培养出来的美术人才,想想都觉得美!”

院长也笑:“这时间跨度可就长了。”

万长生接地气:“后院栽下一棵树,明年就要想拿来当栋梁,这也是不可能的,我不着急,五年、十年的慢慢的培养,只要安居乐业,社会稳定,就像我们老家的庙子一样,一点点积累,总会成气候的,不就是开枝散叶嘛……”

说到这里,万长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狗日的老祖宗们娶姨太太,是不是就是为了多种点树,总有一棵能拿来做栋梁的。

是这个道理吧。

(本章完)

第357章 独辟蹊径

说得兴起的院长在老童的怂恿下,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让万长生带路去大美培训校看看。

路面上的办公区,像时装店、影楼多过于学校机构。

蜀川美术学院院长走进去,哪怕没有大张旗鼓的介绍,从前台后面冲出来的许大妈差点没哭出来,使劲握住院长的手不放。

也许从关闭的附中离开, 再到现在重新被重视。

个中滋味,只有这位前附中行政阿姨,心里才明白。

这也引得办公区的学生家长们纷纷侧目。

老童那种洒脱的派头,一件对襟唐衫加厚底布鞋,哪怕寻常平头也透出艺术家的气质。

院长多年来大画家的名头更是举手投足都不一样。

艺术家领导的气质。

等听到悄悄顺墙根溜走的大美社成员耳语这就是美院院长,家长们恐怕只剩下掏钱的冲动了。

这简直就是官办的感觉。

好在万长生只是简单介绍下, 甚至连二楼办公区都没有带着去, 更没到自己办公室坐坐。

对美院学生来说,多么难得跟院领导熟络的机会。

万长生不需要。

最难得的是, 大美社的成员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喜笑颜开的挤在二楼忙碌。

说今天这算是旷课被院长逮住了。

院长出来再看看巨大的竖向十来米高细长招牌,往下走的时候居然说:“太商业味了吧,我早就在马路上坐车经过时候看见这牌子,怎么都不相信这下面白色的是办公室……”

万长生则居然回应:“虚虚实实嘛!”

院长很嫌弃的嘁。

说到底他根子上还是个画家。

而气势恢宏的教室仓库,别人看来涂鸦多惊艳,但内行看来就有种工厂的感觉。

这又是院长很不喜欢的:“搞得跟流水线一样!”

万长生不恭:“您给我巨大的地盘,我也能搞得很松散不像流水线,但现在我就是想用有限的成本尽可能带更多学生,省下来的钱拿去做青少儿培训,我也很不想艺考培训搞成这种批发流水线,但这就是现状,发牢骚抱怨是没用的,先借着这个局面我才能种树,慢慢的总会一点点改变。”

老童据说竟然是跟院长一个寝室的大学室友,怪不得不当系主任还能做长老,说话也没那么拘束:“我们骂了多少年, 实际上做出的改变呢?我说还不如万长生。”

万长生这时候就谦虚:“不是我,是时代恰好走到这个时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这么想了都做不到,那时候没这么多家长意识到学美术有前途,更不会考虑孩子是不是有艺术天赋,恰逢盛世,对吧。”

院长摸烟出来抖给老童,顺便也示意下万长生,远远看见的陆涛都要哭了,当学生能得院长发支烟?

万长生一本正经:“哦,谢谢,我不抽,走这边吧……”

院长还拉着老童在外面抽完再进去:“这几根柱头画得还有点意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搞附中。”

老童看眼万长生揭发:“这小屁孩当面反对!”

院长也看看说:“他当然想自由自在,赚得又多!但是万长生,你能一辈子都当这个培训校的校长?再退一万步说,你退休了,这里还能这样?”

万长生啼笑皆非:“您这思路……十年,二十年以后,艺考市场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反正当前我觉得搞什么附中,没多大意义,市场检验才是唯一标准,这话是怎么说来着?”

老童差点拿烟头弹他:“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在是市场化自由检验经济,不懂就别瞎说,咦?老樊还在你这边画啊,他都画了一两个月吧?”

万长生也撇嘴小声:“我准备收他伙食费。”

院长走进上千艺考生的场景里面,肯定还是有点震撼的,这是他未来的学生,万长生等于是在帮他带预科班,可这环境确实又挤得要命。

根本没有艺术学习的洋洋洒洒品位。

所以他这脸色就比较严峻。

老实说,一直画乡土题材的院长本来就长得严肃,这下发现他的助教们有点噤若寒蝉的对万长生偷偷做鬼脸。

艺考生们则如同雨中涟漪,从一个个点散开传播这是谁的话语,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叹。

更兴奋自己来对了地方。

老童无所谓,跟在后面小声问万长生:“今年还请那个金牌导师不?”

万长生笑:“要啊,不过就是以前那样两三天一组的单独请,不是满铺了,因为我们这帮助教跟着学得也差不多了,再带个一两年绝对能取而代之。”

老童点点头,故意走快点,带着院长爬上楼梯引到老樊那边去,结果同为油画家的院长,只远远看眼老樊的竖立光影,就转身顺着小教室又开始观察。

这就是有雕塑教室,舞美教室,国画教室的分类了。

泥塑教室是最受欢迎的,四五十个对雕塑有兴趣的艺考生,有空都会在泥塑教室做点东西,万长生、马振宇甚至郭槐生有时候过来看见也会指点下,不求能做到什么样,先了解泥塑的基本知识,反过来立体的雕塑做过了,素描也会有提高,对立体感体会更深刻嘛。

万长生正在介绍这个,院长却走进旁边的教室,之前几间他都是站在门口看看而已。

这次却直接走到里面桌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桌上一张黑白钢笔画……

艾米拉正在画。

他十一岁了,其实有些专业暑假班,已经在接受十二三岁的孩子画素描色彩,个别天赋较高的孩子真能画得似模似样。

但艾米拉从没被要求画过素描色彩。

他的个头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小。

这会儿有点吃力的趴在给十八九岁艺考生设计的桌椅边,认真的画。

万长生探头看了一眼,也很吃惊!

艾米拉画的什么呢?

反正万长生自己绝对画不出来。

准确的形容下,就是把一包方便面面饼在袋子里面压碎了,再倒出来一堆,用手指头慢慢划拉成牛羊马的形状!

所有所有的笔触,都是好像方便面面屑的那种小圈小短节,又或者就像一堆蚯蚓缠绕在一起的样子,换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来看了,说不定身上会一片鸡皮疙瘩。

但偏偏就是这种画法,不需要明暗,不需要细节,就是纠缠来去凑成千变万化的形状。

万长生觉得像牛羊马,其实再看看又有点像乱草从中有条小径,再或者又跟细胞裂变差不多。

反正和外面所有素描色彩的画法不一样。

徐朝晖正一脸无奈的坐在旁边,看见万长生还想起身,被眼神制止了。

院长却就那么撑着膝盖看得聚精会神,好一阵。

老童都吃惊,探头观察下这个黑乎乎的小孩,又回头用眼神询问万长生。

万长生退出来两步,靠在外面栏杆上介绍了艾米拉的情况:“正好昨天我们那个负责少儿绘画启蒙的伙伴在说,说这个孩子有点特殊……其实去年我们就有个艺考生,对对对对,他画的这种东西我说怎么似曾相识,去年我们有个艺考生就喜欢这么画,天马行空的随心所欲画着玩,今年考到清美去了,这孩子肯定被她遥控传授了下,您觉得这个画法有意思吗?”

老童笑了:“我不是搞儿童绘画教育的,但你忘了么,我们被抨击得最厉害的就是束缚了孩子的想象力,禁锢了创造力,这不就是想象力创造力么?欧洲国家这些年的美术学院招生,最青睐就是这种有自己艺术天赋想法的孩子,但又不是鬼画桃符……”

院长好像是听见外面的对话声,轻手轻脚的退出来:“这就是你在搞的青少儿培训?”

万长生老实承认:“还在摸索,争取最近出教案,有人提醒注意这个孩子……”

他真是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水到渠成的恰逢其时!

从万长生到老童,再到金牌导师里面的吴老师他们,都明白国内现在的美术教育体系不太对,艺考设置不合理,起码是比国际上的做法落后很多,还很陈腐。

动不动就是一刀切的素描色彩考试,这样的应试做法也就只能在国内体系生存,根本没法走向世界。

所以包括万长生自己都一直在说,现在的所有做法,是在现行机制下的尽可能折中。

先把钱赚了,再用钱去培养更好更合理的青少儿美术环境。

但环境改变了,又能如何呢?

倒逼体制改革么?

那是最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万长生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先做了再说,尽可能把这个过程做得有钱赚,不管怎么说,把钱赚了再源源不断的投入改变,量变到质变,总有变化的那天,他甚至都不在乎是不是在自己的生命岁月里面能改变,这恐怕也是千百年来,万家人习惯了世世代代传承的耐心。

毕竟国内的任何家长,都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样的培训学校来学画画,却不知道未来前途在哪里。

来学的底线要求就是要能考上大学,进而到美术学院,更高要求就是当画家,赚大钱,最有见识的起码也是说尊重孩子的爱好选择,但也要为未来的人生考虑设计。

这就是现实。

没有家长愿意为了美术教育事业的发展,把孩子拿来做牺牲的。

可显然艾米拉绝对是个另类!

他不是中国人,他根本就不用在国内的体系里面折腾,以他家的底子,未来这孩子成年以后,很大几率不是在西亚就是在欧美国家厮混。

所以这孩子不用考虑升学压力,可以纯粹的按照艺术培养,先天兴趣的路子来。

如果他能独辟蹊径的成才,那不就证明了一条路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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