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表率(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

“我要南行了。”庭院中的梅花树下,侄女小懒面色平静地说道。

她是故太尉羊冏之孙女,多年前就嫁人了。

不过说“嫁”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她招赘了沛郡武氏的一个子弟,一直住在南城,到了这会却和羊献容说要南下江东了,听着便有些凄凉,而她脸上的神色也确实如此。

不料羊献容却很平静,道:“去吴兴吧或者宣城与吴兴交界的那几个县也行,我可以让人照拂。”

小懒眼睛瞪得溜溜圆,不满道:“多年前你不许我嫁给陛下,现在还不帮我说话。我今晚就去睡了天子,看能不能留在泰山。”

羊献容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他现在可挑食得很,你这姿色他还看不上。”

小懒一听,“益怒”,然后又和羊献容笑作一团。

良久之后,羊献容捋了捋秀发,道:“当年我确实阻了你。不过便是没此事,天子也不会要你的。”

小懒暗叹一声。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聪明人大概都看得出来吧?天子需要世家支持,但又提防着世家,开国九年多了,他在豪族面前的底气越来越强,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那就只能走了。明年筹备一下粮草、牲畜、工具,趁着冬天南下。”小懒说道:“去哪合适?”

“你其实可以留在北地的。”羊献容说道。

小懒点了点头,道:“我先留着,待那边有了眉目后再走。你若说的是长久留在北地,还是算了吧,天子磨刀霍霍,羊氏都一分为五了,还非得度田。度完田,泰山这边的田宅定然要留给兄长侄儿们。”

“你若想多占田地,就去丹阳芜湖。”羊献容说道:“自己开荒,想圈多少圈多少。若不想开荒,那就去吴兴或毗陵,货殖便能致富。”

说到这里,她思虑片刻,道:“我虽然已很久没关心庶务了,一直是孙家人在打理,不过多少知道一些。今年有不少蕉葛布、义兴茶流入北地,宣城的野蚕茧也被贩运过来了很多。听闻是景福公主做的买卖,她抢在毛布大行其道前,赚最后几年钱,真是个精明过人之辈,就是格局小了点,只想赚快钱没治产业的恒心。”

小懒噗嗤一笑,道:“今年确实有不少南货北运,可也谈不上多吧?胡毋氏一分为二,一家去了江州,一家去了荆州,听闻在贩运大木。而今北地造船,都说江州大木最好,给价很高。便是长辈逝去后所需棺椁,亦需江州好木。”

“晦气。”羊献容嫌弃道:“胡毋氏怎么尽做这种买卖?”

“只要能赚钱不就行了么?范阳张氏、卢氏今年还在卖冥器呢。”小懒笑道,不过很快笑容一收,道:“我南下晚了,这两天和族叔商议,说既有人南货北运,那么也可以北货南运。马邑有沙狐皮,京人所爱,南人当亦爱之。不过仅此一处怕是不够,族叔的意思是不妨去平州那边想想办法,又或者去旅顺置商馆,看看能不能从燕王那里采买。”

“随你意了。”羊献容无所谓地说道:“陛下当乐见其成。若是羊氏一支能迁到辽东,他应当也不会介意。”

小懒一听便明白了,便笑道:“唉,陛下也真是多疑。胡毋氏走了大半,武氏这个月也走了不少人,泰山、鲁、东平、高平、沛、谯等郡簪缨世族,也都避嫌,不太与我们羊氏过多来往了。有天子首肯,羊氏能说服各家一同出兵,集结万人。若无天子首肯,也就只有三千之众罢了,还不如河北一些军镇。”

羊献容裹了裹身上的貂裘,道:“别在我身上动心思了。我不管事的,也懒得在宫里说些什么。”

小懒无奈,目送羊献容离去。

羊献容很快来到了一座小院内,见到邵勋正在廊下饮茶,便笑道:“还以为你在和羊氏耆老虚与委蛇呢。”

“说得那么难听作甚?”邵勋无奈道:“说客打发走了?”

“嗯。”羊献容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打发走,‘说客’要变成‘睡客’了。”

邵勋没听懂,不过懒得深究了,只道:“些许小事,自有羊祖延去分说,我乐得清闲。”

“你也是够狠的,灭慕容燕,破高句丽,掠扶余,班师路上罢废军镇然后又要对羊氏动手。”羊献容说道:“安平、太原、陈留、洛阳、泰山,羊氏都分成这样了,你还不放心,你莫不是觉得他们是假分家?”

邵勋笑道:“羊贲乃陈留羊氏,一年中我看他大部分时日住在泰山,说假分家过了,但也不全错。何必呢?河东、琅琊、泰山、颍川等郡,早晚要度田,先去江南占个好地方,岂不美哉?拖拖拉拉到最后,好地方没了,还是要度田,大亏也。”

“你这么殚精竭虑为儿孙考虑,将来若出个不肖子,我看你怎么办?”羊献容讥讽道。

“那时我已不在了。”邵勋很光棍地说道:“坐下,大冷天的,饮杯热茶,不比骂我好?”

羊献容拿他厚脸皮没办法了,只能坐了下来,四下扫视一圈后,道:“我父故去后,因无子,这个宅院却便宜了别人,而今都不认识了。”

邵勋略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奏疏。

羊献容瞟了一眼,原来是沙州刺史郑东写来的。她心中有数,但不感兴趣,也懒得多说,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你几时回京?”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后,她皱了皱眉,道:“从哪弄来的茶?”

“洞庭。”邵勋说道:“本来还打算召见下谯、淮南等地将吏呢,看起来等不及了这几日便走吧。”

“为何?”羊献容问道。

“王夷甫不行了,这次是真不行了。”邵勋叹道:“我已行文辽东,让虎头回来一趟。”

羊献容沉默不语。

王衍这个见证了魏、晋、梁三朝的老人,终于走到最后了。

一辈子唯唯诺诺,趋利避害,晋时更是让女儿与愍怀太子离婚,结果自己也没讨着好,为天下笑。

也就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能摒弃他缺点,单用他擅长的那部分的人,仕梁后风评一路走高,及至今日。

他走后,琅琊王氏大概也会失去凝聚力,慢慢散架,这都是眼前这人愿意看到的吧?

王衍、王敦、王澄、王导、王彬……一个个故去,王氏这一代鲜有人能挑大梁,偌大一个家族,不是轰然倒下,而是一点点崩解。

不知王衍心情如何。

廊下沉默了一会,直到侍中羊曼悄然而至。

“祖延,你我相识多年了吧?”邵勋招呼他坐下,问道。

“陛下当年初镇梁县,臣便至了。”羊曼说道。

“三十年情分了。”邵勋说道:“朕又岂能亏待你?正月过后,尚书令一职你担起来吧。司空刘翰薨了,褚谋远接任此职,你二人正月里交割一番。”

“是。”羊曼没有多话,沉稳地应下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又道:“先前政事堂数设数罢,从明年起,朕便要常设了。你可入政事堂,居其一。”

羊曼暗道之前还觉得褚翜失势了呢,现在看来则未必,万一他以司空身份入政事堂呢?

汉魏以来,三公录尚书事可不少见啊。

“臣谢陛下隆恩。”羊曼回道。

“都是自己人,共富贵乃应有之意。”邵勋笑道:“谈得如何了?”

“陛下若明年于泰山度田,羊氏责无旁贷。”羊曼说道。

“不用那么急。”邵勋一副很贴心的模样,只听他说道:“待夏收、秋收完结后再说。”

说完,又问道:“礼单都给下去了么?”

“给了。”羊曼说道:“众皆感泣,以为陛下仁厚。”

邵勋欢快地笑了。

他从高句丽人送来的珍奇异宝中取出了百余件,分赐羊氏众人,以酬其征辽之功——这批珍宝有千余件,乃邵勋抵达东海后收到的,于是他下令放回了大部分俘获的高句丽公卿家眷。

邵勋黑归黑,场面工夫还是不错的。

当然,这也就是面对曾经号称“羊半朝”的泰山羊氏了,对河北军镇以及枋头苻家,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看人下菜碟,邵贼一贯如此。

而解决了羊氏,其实也就树起了一个表率,后面再动其他家族就容易多了。

“羊氏功劳大矣。”邵勋又道:“朕一会便下旨,于江南赐田三百顷,另赏钱百万,以壮行色。”

“陛下之仁厚,古来少见。”羊曼感激涕零道。

“应该的。”邵勋摆了摆手,笑道。

君臣二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派其乐融融,羊献容在一旁看得都快吐出来了。

政治就是这么不要脸,这么肮脏。

腊月初三,在南城与地方官员、士人饮宴一番后,邵勋下令班师回京。

这次路上没有耽搁,十五日前后便抵达了洛阳。

是的,就是洛阳。

王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决定在金谷园度过人生的最后一程,兴许这里有他无法舍弃的东西吧。

午后,邵勋直入海棠园,见到了家人环绕的王衍。

(本章完)

第1378章 旧时代的标志

王家子孙行礼散去后,卧室内就剩下君臣二人。

“夷甫,我能得天下,你居功至伟。事到如今,可有什么未了之心愿?”邵勋坐在榻前,轻声询问道。

王衍沉默不语,双眼盯着窗外,无有焦距。

卧床不起的这些时日,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晋惠之世,他在朝中为官,彼时积极谋划,信心十足。

晋惠死后,司马越被迫出镇外藩,愈发依赖他在朝堂上的配合,那会真是他人生的巅峰。

第一次听到邵勋这个名字时,还是从曹馥嘴里说出来的。彼时不以为意,奈何后来主客易位,渐至下风。

人生数十年,如梦如幻,难以捉摸,尤其是当你身处乱局之中的时候。

若能重来的话,他一定——他一定还是选择与邵全忠合作,因为其他人更没底线,更不讲规矩。

这个认知让他无语凝噎这就是乱世,乱世自有一套别样的评价体系。

他玩不转、当不了、做不得……

邵勋见王衍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只道:“虎头已在路上,景风、惠风明日亦至,夷甫你——”

“陛下。”王衍轻声说道。

“我在呢。”邵勋道。

“陛下你操持半生,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王衍问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但直到这会才问出口,足见其性情。

“百姓安居乐业,将吏各安其位,如此而已。”邵勋说道。

“若果如是,陛下你走偏了啊。”

“我看到的和你不一样。”

王衍再度沉默,眼皮半耷拉着,或许在困惑,又或者他已经无法进行太多有效的思考了。

邵勋叹了口气,老王啊老王,快死了心中还有气。

“夷甫,还记得当年初见之时么?好像就在城南的别院内。”邵勋说道。

王衍抬了抬眼皮。

其实更早,他和胡毋彦国曾远远看到天子力耕的场景,彼时便知此子有野心。

不过那又如何呢?乱世谁还没点野心?

“这个天下——”王衍突然说道。

邵勋看向他。

“若无陛下,大概会落入刘聪之手吧?”王衍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自九幽之下而来。

邵勋端坐着,静静听着下文。

“司马元超若在,还能从外州谋一点钱粮、兵士,他不在了,诸侯割据自保,匈奴多半会攻破洛阳。”王衍叹息道:“我为朝廷重臣,便是不见戮,琅琊王氏也要以我为耻,家谱、族书上免不了给我来个下落不明。唉……”

邵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聪其实亦非明主,纵然得了北地,也未必能稳住。他死之后,刘曜、石勒等辈趁势而起,杀戮不休,怕是又一场苍生劫。”

“便是决出胜负了,百姓亦不得安宁。拓跋郁律有南图之谋,慕容、段部鲜卑肆虐河北,天下清净之所,也就凉州、江东两处罢了。”

说到这里,王衍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邵勋,道:“陛下扫平群丑,收拾旧山河,我等其实都要承你的情。”

“无非相忍为国罢了。”邵勋说道。

“先有陛下之赫赫军功,才有后面的相忍为国。”王衍悠悠说道。

邵勋没有说什么,这是实话。

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当天下灾荒频发、兵火肆虐之时,士民朝不保夕,他们急切地寻求一个代言人,邵勋很好地填补了那个空缺,先取得了留守洛阳官员的支持,再联合豫西士族,一步步滚雪球壮大。

这就是他得以起家的本质:军阀、士族合流。而今,他在一步步对士族动手,关系再不复往日那般亲密。

当皇帝当到最后,或许都是如此吧。但邵勋自认为并不全是为了巩固邵氏皇权,似乎这样能让他的内心好受一些,手段更坚决一些。

他和王衍之间其实没太多话好说,两人早就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过往的许多事情都不重要了,留下的只有当初通力协作、一起定鼎江山的高光时刻。

“夷甫,莫要多想了。”邵勋说道:“朕记得王氏的功劳,必不会亏待王氏子孙。”

王衍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邵勋轻轻起身来到外间,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思绪纷飞。

金谷园的盛况已然消失四十余年了,这仿佛是某种前兆症候。而随着其鼎盛时代标志性人物王衍的离去,金谷园的时代也结束了。

邵勋忽然有点理解王衍的想法了。

他虽然长期配合自己的各项法度、政令,但王衍就是王衍,他终究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不轻易表现出来罢了。

将死之际,他决定长眠于代表“太康盛世”的金谷园之中,更是申明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态度。

后世之人若攻讦魏晋清谈误国,王衍将不再是核心标靶。甚至于,因为北地并未沦陷胡人之手,还未必有许多人激烈指责他们。

王夷甫,你已经够幸福了。

******

腊月二十六日,没几天就要过年了。

一骑快马冲入金谷园。

军士们正要上前拦截,幢主常隆快步而出,将邵裕领了进去。

“如何了?”邵裕脸色憔悴,眉毛、胡须上也满是冰晶,急切地问道。

“就这几天了。”常隆叹了口气,将邵裕送到一处后,便行礼而去。

邵裕心下一松,还好,不至于见不到最后一面。

他加快脚步,拾级而上,行经一处时,愣了愣,下意识停住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慢腾腾地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一样,最终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圈微红,依稀记起了那一年,父亲在园中置宴,外祖母一边抱怨军士们能吃,一边抚着他的背,劝他到父亲面前说说话,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才能。

外祖母从小就喜欢他教他历事、经商、管人的道理,夏日来金谷园小睡,外祖母还亲自为他驱赶蚊蝇。

什么簪缨世族,什么琅琊王氏,什么清谈误国,他不想谈这些。他只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是他的亲人,关心他的亲人。

站立许久之后,邵裕继续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仿佛外祖母还站在树下看着他,责备之中又带着宠溺。

他轻叹一声,闷着头来到院外。

亲军督邵贞一见,立刻上前行礼:“殿下。”

“带我进去。”邵裕将佩刀解下,扔给一旁的士卒。

邵贞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卧室内。

邵裕一眼就看到了正处于昏睡中的王衍,父亲、母亲都不在,大概休息去了,房中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五妹雅人、九弟桑榆以及少时一起玩过的王贤、王良二人。

邵裕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榻前。

邵贞悄然离去。

雅人看了兄长一眼,然后轻轻伏到王衍耳边,说了几句话。

仿佛奇迹一般,一直昏睡不醒的王衍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散乱,然后慢慢收束,最终定格在了邵裕身上。

“虎头……”王衍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混杂着欣喜、庆幸以及无比的满足。

“外翁。”邵裕轻轻握住王衍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不觉间,几滴泪水悄然洒下。

其他几人适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一国之主了,莫要作此小儿态。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你父亲流泪,你要有他这副心性,何事不成?”王衍想抬起手帮外孙擦眼泪,伸到一半,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邵裕将脸凑了过去,轻轻抓起王衍的手,将其放在自己脸上。

“唉,我外孙的俊脸被风沙打磨粗砺了。”王衍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了,但目光却越来越明亮。

邵裕看得愈发难过。

外祖父这一年抱病操劳,为他在幕后做了太多事情,几乎将最后的精气神全数燃烧殆尽。曾经修长颀美的身姿,而今就剩几两骨头了,他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临死前再见自己一面了。

“在辽东吃得好吗?”王衍轻声问道。

“好。”邵裕回道。

“睡得安稳么?”

“安稳。”

“冷不冷?”

“不冷。”

王衍笑了笑,道:“那就好。”

邵裕泣不成声。

“你外祖母给你留了一些钱财。”王衍又道:“我走之后,眉子他们未必保得住。你带走吧,带去辽东,好好过日子。也不要——”

说到这里,王衍脸上现出几丝挣扎之色,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也不要怪你父亲,他也不容易,也是为你好。”

说完这句话,王衍眼神复杂,又有几分茫然。

“嗯。”邵裕擦了擦眼泪,点头应道。

“你以后也要学他,或许只有这样才是对的。我们这些人,大概都要被雨打风吹去了。”王衍轻叹道。

“好。”邵裕又应下了。

王衍的目光愈发散乱,静静看着虚空,喃喃道:“铜驼烟月犹醉眼,麈尾风流尽蝉声。散矣,尽散矣!”

“外翁……”邵裕轻声呼唤道。

王衍毫无所觉,继续轻声呢喃:“沉溺旧梦,非不能醒,乃不愿醒耳。”

邵裕静静听着,难受莫名。

许是见到外孙心愿已了,接下来数日,邵勋、王惠风姐妹、王玄等人数次来探望,其皆未醒来。

除夕那日,邵勋亲自伏到王衍耳边,告诉他已尽赦王氏子弟,旧日罪愆一笔勾销。

昏睡中的王衍眼皮子动了动,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笑意泛起。

当天傍晚,王衍在亲人的陪伴下,于昏睡中逝去。

旧时代的标志,就此落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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