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我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第882章 我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显德殿

皇太极端坐在金銮椅上,看向下方的群臣,此刻一张脸火辣辣的疼。

因为就在月前,同样是在这座大殿,皇太极与殿下群臣商议着和谈之事,先前是多运筹帷幄,多意气风发,现在被汉廷骤撤和议,就有多狼狈,多羞愧。

说白了,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见皇太极面色阴沉似冰凝结,下方的一众女真高层,如郑亲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心头也有些凝重。

豪格冷笑一声,当先开口道:“父皇,我先前就说,和议之言不可采信,现在好了,又搭上了硕讬。”

说着,目光挑衅地看了一眼多尔衮。

多尔衮面色难看,藏在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攥着,心头犹如刀割。

阿济格虎目充血,心头也燃烧着熊熊怒火。

礼亲王之子肃郡王岳讬,沉声道:“现在汉廷是铁了心要与我大金为敌,从北平府传来的邸报上说什么汉虏不两立,人家就不信和议那一套。”

女真的一众高层虽然有几位亲王贝勒性格暴躁,但对国策的走向变化仍是时刻保持关注。

优柔寡断和暴躁易怒,不见得不能成就大事,因为人本身就是性格很复杂的动物,而且心态会随着年龄、地位产生变化。

这时,豪格讥诮道:“所以和议之说,就是一厢情愿。”

皇太极脸上怒气翻涌,冷声道:“够了!”

豪格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悻悻然,退回班列。

皇太极沉吟问道:“范先生,如今当如何是好?”

范宪斗此刻紧紧低着头,脸色阴沉,背后也有些冷汗渗出,汉廷这一次的强硬俨然不似过往那些中原朝廷。

想了想,拱手说道:“皇上,微臣以为既然汉廷不再和谈,我朝当积极备战,不可因敌势而妄动,另外此次和议,咎因那大汉永宁侯,微臣以为当拣派人手前往汉都,散播谣言,就说永宁侯意欲养寇自重,这才对止戈罢兵百般阻挠,以汉廷文臣之猜忌,势必有所争锋,待战场之上大破汉兵,那时,汉廷自会对主战之人清算。”

他急切之间也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国争锋终究是要军争于沙场之上,否则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是空中楼阁!

皇太极默然片刻,问道:“硕讬还在汉国之内,该如何营救?”

范宪斗硬着头皮,说道:“微臣以为可递送国书申斥汉廷之无耻,以言辞相激,使其释放人质,微臣愿捉刀执笔,此外,待俘虏汉将以后,再行交换。”

至于再派使臣,去了也是被扣留下来。

皇太极沉吟说道:“那就依范先生所言,只是这永宁侯如何对付?他已是我心腹之患!其人所写那本三国,朕阅览之后,以书观之,就颇见魏武诡诈之心。”

自从此人出世以来,开始诸般不顺了起来。

范宪斗拱手说道:“皇上,此人原为宁国庶支,汉廷开国功勋的落魄子弟,因著三国话本,而受汉皇宠信简拔,以未及弱冠之龄而骤登军机高位,所谓行高于众,人必非之!而汉皇狐埋狐搰,外宽而内忌,待寻得良机,就可使出离间之计,微臣以为不应计较一时之短长。”

皇太极安静听着,目中若有所思,低声道:“范先生所言甚是。”

离间之计就是皇太极使来对付袁崇焕的手段。

而有一种说法,平行时空的皇太极就是从《三国演义》中的蒋干盗书得到的启发。

豪格在下方听着,面色笼着寒霜,心头却已冷笑连连。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沙场决胜,那一开始为何议和?这些汉人惯会避重就轻。

皇太极道:“额哲那边儿可有消息?还是不愿奉朕为可汗?”

在十年前,当时的女真平灭朝鲜,女真诸部以及蒙古尊称皇太极为可汗,而当时的察哈尔蒙古也向皇太极奉了贺表,但却始终不曾以朝贺可汗之礼去盛京觐见皇太极。

以往,女真腾不出手,或者说出于稳定人心考虑,引而未发,是谓二汗共尊。

多尔衮强压心头的悲伤,说道:“额哲说,他身为黄金家族的子弟,几百年的草原共主,不敢弃绝祖宗基业。”

皇太极冷声说道:“冥顽不灵!”

多尔衮拱手说道:“皇兄,额哲手下奈曼部已有臣服之意,只是想要与我朝联姻,求娶固伦公主淑哲公主。”

淑哲公主是皇太极的第七女,是布木布泰所出,算是皇太极比较喜欢的小女儿。

而额哲的察哈尔蒙古共有八个鄂托克,奈曼等最大的三部,因为地处东边与女真接壤,早已在有臣服女真之心,不过反叛黄金家族的后裔,仍有些迟疑。

皇太极目光深沉,说道:“允其所请,克什克腾和敖汉所部呢?”

多尔衮道:“两部仍犹疑不定,不愿出兵相随。”

其实两部在面对汉廷的出兵中,一直是配合着皇太极。

“待年前朝贺之时,朕再质问二部。”皇太极冷声说着,沉声问道:“两白旗备战的如何?”

这次出兵,主要是以多尔衮、多铎和阿济格的正白、镶白旗作为先锋,前期的准备工作也是两人着手。

当然,等到讨伐察哈尔,肯定是发倾国之兵,这是女真形成后世完全体的最后一战。

阿济格出班说道:“皇上,臣弟已经先一步派人向察哈尔打探消息。”

皇太极面色阴沉,说道:“朕明年打算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如额哲不来朝觐,待举行大典之后,就要讨伐察哈尔,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草原之上怎么能有两位可汗?”

下方一众亲王、贝勒纷纷称是。

皇太极这时看向代善,说道:“礼亲王留下,诸卿先退下吧。”

下方正自耷拉着眼皮,似在睡着的代善,闻言睁开眼眸,心神微凛。

随着众人离去,偌大的显德殿中剩下礼亲王代善和皇太极兄弟两人。

两人沉默半晌,皇太极看向满头白发的代善,叹道:“兄长,硕讬之事,是朕考虑欠妥了。”

代善闻听此言,连忙跪将下来,拱手道:“皇上,硕讬为国出使,纵身遭不测,也是死于社稷,死得其所。”

皇太极看向跪在地上,头发灰白的代善,从金銮椅上下来,双手搀扶起代善,道:“地上凉,兄长快起来,有件事儿还要征询兄长的意见。”

这时,皇太极的太监总管给周围侍奉的两位内监使了个眼色,然后徐徐退出宫殿。

代善说道:“皇上但请示下。”

“朕春秋已高,早年随着父皇南征北战,也落了一些病根,如今太子未立,朕观诸子之中,尚无合朕心意者。”皇太极说着,将一双幽晦难测的目光看向代善。

代善面色一滞,支支吾吾道:“皇上,诸子骁锐勇悍,都是我爱新觉罗一族的好儿郎。”

皇太极目光灼灼地看向代善,问道:“兄长觉得多尔衮如何?他在朝中处置政事,颇见章法,内政兵事皆井井有条。”

代善闻言,连忙再次跪将下来,说道:“皇上,此议万万不可!统绪传承,父子相沿,乃为天道伦常,不可悖逆,否则爱新觉罗一族将有大祸,臣请皇上三思。”

他可知道这四弟的手段,这是在试探着他。

皇太极再次搀扶起代善,轻声道:“那是汉人的规矩,咱们的规矩不是还有兄终弟继?”

代善连忙说道:“皇上,后者乃是取乱之道,这在汉人朝廷已经印证过的事儿。”

皇太极默然了一会儿,似乎为代善之言说动,又问道:“那兄长观朕这几个儿子品行、才略如何?”

“肃郡王英睿骁勇,刚毅果决,又屡立军功,其他诸子也有贤明敏行,都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皇上春秋鼎盛,可以慢慢考察。”代善斟酌着言辞,苍声说道。

皇太极目光闪了闪,喃喃道:“肃郡王,豪格?”

后面的话却没有多说,让代善一时间摸不着皇太极的态度。

皇太极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层厚厚阴霾。

以豪格目中无人的性子,只怕继位以后,要与阿济格、多尔衮他们祸起萧墙。

爱新觉罗一族为了汗位流了太多血了,再这般自相残杀下去,必为汉廷所趁。

皇太极有十个儿子,除却早夭的儿子洛格、洛博会外,还有八子,如今的福临才不过将将十岁。

皇太极思量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再看看吧,这次战事过后,再作计较不迟。”

“皇上英明。”代善连忙称是,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八果然没有兄终弟继的想法,方才但凡他流露出一些态度,只怕又有大祸临头。

老八,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当世枭雄,心狠手辣。

……

……

神京,荣国府,荣庆堂

贾珩与史鼐叙完话,来到荣庆堂,厅堂中除贾母外,还有王夫人和宝玉,凤姐以及李纨两人陪着贾母叙话。

贾母看向两人,问道:“珩哥儿,你们几个一起用着午饭。”

史鼐笑了笑,说道:“不好叨扰姑母,子钰等下还要去往京营处置军务,我和信哥儿先回家中,待过两天,空闲之时再来拜访姑母。”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

史鼐止住想要相送的贾珩,笑了笑道:“子钰留步,不用相送。”

待史鼐以及史信离去,贾母见状,苍老目光投向贾珩,问道:“珩哥儿还要去京营?”

凤姐也笑道:“珩兄弟,怎么回京不多歇两天?”

“最近国策大定,手上的军务不少,年前还要去京营待一段时间。”贾珩道。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其实有件事儿要和珩哥儿说,问问你的意思。”

一旁的宝玉已经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向那面容沉静、气定神闲的少年。

贾珩放下茶盅,目光温和看向贾母,问道:“老太太请说。”

贾母笑道:“这不是宝玉?他明年既然要进学,年前和开春都需好好读书,想给他找个读书的幽静地方。”

“学堂之内环境幽静,还有良师益友可以请益,我瞧着就挺好。”贾珩放下茶盅,道:“老太太认为还有别的地方好吗?”

贾母的心思,他洞若观火,还是想让宝玉送到大观园里。

“珩哥儿昨个儿不是去看了园子,听凤丫头说那园子修的别致,里面庭院也多,不如让宝玉住进去,读书也幽静一些。”贾母笑了笑,说道。

这时,宝玉看向那蟒服少年,鼓起勇气说道:“珩大哥,我进去以后会好好读书的。”

贾珩默然片刻,看向宝玉,问道:“宝玉,伱存的什么心思,当我们不知道?”

你那是为了好好读书吗?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宝玉:“……”

一张中秋满月的圆脸盘子涨红成茄子,嘴唇蠕动,一句轻飘飘的话,恍若剥光了衣裳,一丝不挂的在站在人前。

凤姐在一旁脸色变幻,丹凤眼之中见着几许古怪。

贾母脸色变幻,目光有些不自然。

王夫人白净面皮跳动了下,手中佛珠不再捏着。

贾珩道:“老太太,先前就和老爷说过,宝玉不可再混在脂粉堆儿里,如是住在园子里,又与诸姊妹吵吵闹闹,哪还有心思学习?再说宝玉也大了,不是小时候了,也需得避讳一些才是。”

贾母面色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道:“珩哥儿。”

贾珩道:“老太太,让宝玉在学堂好好读书吧,争取来年进学,纵然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举人总不落下闲话,如是再在园子中虚度光阴,如何能行?”

许多青史留名的名臣,许多也都不是进士,如前明之海瑞,晚清之左宗棠……乃至一个监生出身的田文镜,青史之上屡见不鲜。

而贾珩一句话,将贾母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堵了回去,苍老眼眸中满是惊讶。

帮着宝玉谋个一官半职……

如果是旁人说这个话,贾母可能还会觉得净说漂亮话,但这是贾珩出言承诺,加上先前贾政的升官儿。

贾珩的信誉那是经过实践检验过的,由不得贾母不掂量掂量。

鸳鸯凝眸看向那少年,暗中点头,这话一出,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了。

贾珩说完,也不多做停留,起身道:“老太太,我先回去了。”

贾母心头略有几许颓然,说道:“珩哥儿,你去忙吧。”

贾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举步离得荣庆堂。

荣庆堂中,贾母默然半晌,响起一声叹息,看向脸色不大好看的王夫人说道:“宝玉她娘,珩哥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啊。”

王夫人目光怔怔,讷讷地点了点头,此刻心神也不知什么滋味,只是心中反复萦绕着一句。

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哪怕王夫人过往再是不喜贾珩的“轻狂”,但却不能不信贾珩的承诺。

贾珩返回宁国府,命人取了兵部的告身公文以后,前往京营。

京营,中军营房

见得那蟒服少年,贾芳迎将上前,抱拳说道:“节帅。”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贾芳,问道:“宋主簿呢?”

贾芳说道:“和谢将军前往显武营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在锦衣府卫扈从下进入中军营房,将手中的牛皮包裹放在一旁的帅案上,说道:“这是兵部那边儿的告身,你将告身按着名姓,给诸位将军送去。”

南下军将晋升的仪式,他不再大张旗鼓地举行,否则容易落人话柄。

贾芳闻言,连忙抱拳称是。

“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贾珩落座下来,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自然亲近。

贾芳经南面的战事,已升迁为游击将军,当然他承认使了一些力,算是贾族族人中唯一个让他稍稍破例的。

功劳其实还好,在南边儿不避锋矢,有斩将夺旗之功,经得起检验,就是年龄有些年轻,问题其实也不大。

贾芳闻言,心头剧震,抱拳道:“珩叔。”

贾珩没有去看贾芳,而是拿起一旁的簿册,低声说道:“过年了,你多回去陪陪你母亲,最近族里庄头儿送了不少特产过来,府里都给你们分好了,莫忘了打发亲兵去领。”

贾芳闻言,目光定定看向那少年,鼻头只觉一酸,眼眶中就渐渐冒起热气,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父亲早丧,珩叔对他一心栽培,几如生父……

贾珩翻开蓝皮簿册,摆了摆手,说道:“去罢,我看看公文。”

他这几天不打算返家了,而是在京营住几天,将未完的作训大纲写出来,观摩军将作训。

和议既罢,战事不定何时一触即发,在天子以及群臣跟前儿必须拿出一些积极态度来。

其实,回来之后一共就歇了两三天,人终究不是机器,不可能总是绷着一根弦儿。

回京朝争以后,中间除了逗了逗早已在濠镜认识,性情萌软可爱的小姨子,别的也没什么。

不然呢……继续丢手绢?

贾珩压下纷乱的思绪,提起一管羊毫毛笔,开始书写着作训大纲,纸页刷刷而响,不知何时,天色昏沉,冬日原就天短,天黑的极快。

中军营房之内,桌几上的油灯倏而亮起,橘黄色烛火充盈室内,铜盆之内炭火熊熊,在日升月落中再次熄灭,燃起几缕青黑色的烟丝,而桌案一角的簿册却逐渐厚实起来。

分明时光匆匆,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是五天时间过去。

首先是五城兵马司差遣,崇平帝批阅而下,贾珩彻底卸任五城兵马司的职务,落在一众风闻奏事的科道清流眼中,终于顺眼了一些。

太子太保兼兵部尚书,军机大臣,一等武侯领锦衣都督,督问军器监,职责无疑更加清晰和明朗。

贾珩在五天时间内,并未返家,几乎住在京营营房,并未返家,白日或是点验军将,校阅军兵,或是前往军器监督促火铳督造事宜,准备召集锦衣府和京营的联席会议,准备解决察哈尔蒙古。

而这兢兢业业的一幕自然也落在朝堂的有心人眼中,赢得普遍赞誉。

起码这个军机大臣,真是并没有因为取得一些功业就从此不思进取。

那么荣宁两府因为封侯的稍作庆贺,以及贾家一座庄园的竣成,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多做置喙,自然就有些吹毛求疵。

而这一天上午,神京城外的官道上,积雪早已融尽,不过道路仍有几许泥泞。

而策马扬鞭的数十骑由远及近,马鞍之上的锦袍青年一勒缰绳,身后的马匹降下速度。

楚王陈钦看向那巍峨高立的城墙,定了定神,目光在“神京”两个篆字上停留了片刻,说道:

“走,进城。”

然而,刚刚接近城门,看向络绎不绝自城门涌出的车队,问道:“这是哪一家的?这般浩浩荡荡?”

段典军近前询问,不大一会儿,去而复返说道:“王爷,是杨家人,杨阁老致仕归乡,杨家人今日启程。”

杨国昌的辞疏既得崇平帝所准,经过这几天的收拾,杨家之人已准备了车马和财货,返回山东老家。

(本章完)

第883章 效天子故智!

神京城,城门口

杨家的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来到城外。

杨国昌此刻一身便服,端坐在马车上,透过竹帘看向一望无际的田野,麦田之上可零星见着一些未化尽的雪沫。

“父亲,齐大人还有刘大人来相送了。”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的杨思弘,高声说道。

这位杨首辅的公子面色悲戚,全无喜色,月前还是首辅公子,现在只是平头百姓,身份的落差带来的心态转变可想而知。

杨国昌回转过神思,挑帘看向道左,见着齐昆以及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两人,此外还有礼科给事中胡翼,皆着便服,恭谨而候。

杨国昌挑动布帘,在杨思弘的搀扶下,冬日的寒风吹动着灰白的胡须,目光涌起感动之色,说道:“言暄。”

齐昆看向那满头白发的老者,近前,拱手行了一礼,道:“恩相。”

国子监祭酒刘瑜中,礼科给事中胡翼纷纷拱手行礼。

杨国昌看向几人,感慨道:“不想杨某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今致仕归乡,还能有几位好友相送。”

“山高路远,恩相保重啊。”齐昆目光复杂地看向老者,说道。

刘瑜中也说道:“阁老此归桑梓,一路平安顺遂。”

杨国昌摆了摆手,道:“我已为一介草民,不是阁臣了,可有送行之酒?”

齐昆吩咐着仆人,端上水酒,木盘之上酒壶与酒盅一应俱全。

然后一旁的仆人端上几杯水酒,其上已经斟满。

杨国昌目光中见着感怀,举过酒盅,一口饮尽,苍老脸颊上现出一抹酡红,道:“言暄,回去罢。”

原本似有许多话要说,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心怀怨望,反而沉默不言。

齐昆道:“恩相一路保重。”

“保重。”刘瑜中与胡翼也纷纷说道。

“老爷,楚王过来了。”这时,仆人低声说道。

齐昆拢目瞧去,只见那官道之上,数十骑簇拥着楚王陈钦近前,唤道:“可是杨阁老当面?”

杨国昌凝眸看去,道:“楚王。”

楚王看向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心头难免生出一股唏嘘,说道:“杨相为父皇效力三十余年,小王当奉上一杯水酒,为杨阁老践行才是。”

心底却想起方才廖贤的建言,今日虽然冒着一定风险,但也容易得士林的好感,杨阁老理户部财计之事近二十载,在雍王府时就与殿下相识,如今相送倒也没有什么。

至于宫里的圣上会不会因此而不悦?

天子绝没有这般心胸狭隘,致仕归乡的官员,再加上道左相逢,敬上一杯水酒也属平常中事。

而且天子既然决定考察诸子品行、才干,心态当会发生改变。

杨国昌苍老目光中现出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平静,道:“有劳楚王了。”

而接下来奉上一杯水酒以后,似乎印证着楚王的猜测,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乱,来了十余骑快马。

“杨阁老,圣上有谕。”

大明宫内相戴权在一众内卫的扈从下,驱马而至近前,翻身下马,笑道:“圣上说,岁末腊月,天寒地冻,这件大氅给杨阁老路上戴着,也好御寒遮风。”

说着,将一件蓝色狐裘大氅递送而去。

杨国昌闻言,心头震动,看向神京方向,老泪纵横道:“老臣,叩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等杨国昌跪下,戴权已经搀扶起来,笑道:“杨阁老,地上泥泞,圣上说不必行大礼了。”

杨国昌从戴权手里接过大氅,道:“还请戴公公,老臣了此残躯,为我大汉江山社稷祈福。”

戴权笑道:“杨阁老放心,这话奴婢一定带到。”

叙罢话,杨国昌在杨思弘搀扶下上了马车,在一众家丁的护送下,车队远去。

楚王目光凝了凝,心头松了一口气。

廖贤与冯慈对视一眼,暗道果然。

杨国昌一去,齐党势力大削,天子收齐人之心,以为将来制衡所用。

戴权看了一眼楚王,并未多瞧,而是看向齐昆,说道:“齐阁老,陛下召阁老入宫。”

齐昆闻言,面色微怔,拱手道:“微臣遵旨。”

说话间,与戴权一同前往宫苑。

齐郡王府

西南庭院,一座书房之内,齐郡王陈澄挤坐在椅子中,看向不远处的一僧一道,感慨说道:“老杨头儿这一走,户部如今只得一位阁臣理事,父皇想调我为仓场侍郎,我原本就押运、接应漕粮,分属本职,倒无多少欣喜之处,而楚王竟然执掌兵部,实在让人心忧。”

窦荣宽慰道:“王爷不用担心楚王,江南甄家已经倒台,楚王再无依仗。”

陈澄默然片刻,看向贾雨村,问道:“雨村先生怎么看?”

贾雨村道:“王爷,户部不比旁处,担天下钱粮度支之重,来日对虏用兵,也有重用,学生以为这是圣上对王爷的器重之意。”

说来有些讽刺,在场之中,就属现为齐王府主簿的贾雨村出身最高,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

因为进士轻易不会投靠藩王。

陈澄思量了下,看向那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的中年书生,问道:“王兄,你怎么看?”

其人为忠顺王的长子陈泓,当初忠顺王因皇陵一案被废为庶人,天子寻而施恩,由陈泓继承爵位,但爵位却永远削成了郡王。

陈泓放下茶盅,沉静目光抬起,问道:“齐王弟是问元辅空缺,还是诸藩坐衙视事?”

陈澄想了想,问道:“如今杨阁老去职,朝局动荡,兄长以为谁可为户部尚书?谁可为内阁首辅。”

陈泓不假思索,笃定道:“户部尚书应该是齐昆无疑。”

“难道齐阁老接任首辅?”陈澄讶异说道。

“首辅应是韩癀。”见陈澄面带疑惑,陈泓解释道:“姑且不说其为内阁次辅,按例也当为百官首揆,就说自崇平初年以来,北方诸省天灾连绵,朝廷以东南养天下,东南人心早有怨望,如果不是今岁秋,河南生乱得永宁侯平定,东南寇虏一起,天下就将大乱,圣上此举正在安定东南人心。”

齐王眉头紧皱,道:“怎么说?”

陈泓道:“如果中原大乱,女真以海寇起于东南,只怕这天下都难以收拾,王爷还不觉得这永宁侯之利吗?”

想要打败敌人,首先要正视敌人之强大。

齐王一时默然,而后问道:“次辅,兄长以为何人可接任?”

陈泓道:“北边儿还有一位阁臣,应为次辅,唯有如此才能支撑永宁侯应战虏事,而浙党因江南之事与永宁侯龃龉不断,圣上以浙党抗衡永宁侯与楚党,这就是明年的朝局。”

陈澄眼前霍然开朗,说道:“听兄长一言,真是犹如拨云见雾。”

陈泓道:“殿下其实是当局者迷,今天,殿下其实应该去相送一番杨国昌,殿下观政之时就在户部,多蒙其教诲。”

齐王道:“这……孤也是担心父皇见怪。”

“这倒没有什么。”陈泓低声道。

陈澄道:“如今父皇召我等诸藩坐衙视事,兄长以为是何用意?”

陈泓放下茶盅,说道:“殿下应该也有猜测,圣上已有立储之心。”

陈澄眼前一亮,说道:“兄长此言从何而来?”

眼前这位堂兄,智谋过人,当初父皇登基住时,这位皇兄是少有几个看透迷局的智谋之士,对父皇心思也揣摩的比较准确。

陈泓道:“圣上龙体不豫,自会虑及身后之事,故而让诸藩加快观政,以察品行才干,不管兵部也好,户部也罢,抑或五城兵马司,诸藩总是施展才干,但将来一二年大政皆在边事,而……边事操持于永宁侯,魏王、楚王与那永宁侯关系要亲近许多,这就走在了殿下前头。”

陈澄道:“我与那永宁侯早有宿怨,先前王叔就没少在这小儿面前吃亏。”

陈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说道:“父王先前与永宁侯的过节,我也问过了,永宁侯此人能以落魄武勋子弟内为军机,不可小觑,父王先前多有轻视。”

陈澄冷声道:“边事也不是非永宁侯不可,南安郡王还有其他武勋也不满小儿。”

陈泓摇了摇头,道:“但没有一个如永宁侯这般屡立功勋。”

陈澄愤然说道:“兄长怎么总是为小儿说话?”

陈泓道:“事到如今,殿下还不觉得此人厉害吗?他前不久辞去了五城兵马司职务,而魏王升授五城兵马司,如果永宁侯将来鼎力支持魏王,殿下可有还手之力?”

陈澄面色顿了顿,一时语塞。

贾雨村听着两人叙话,暗暗称奇,这位忠顺王之子果是智谋之士。

陈泓道:“殿下不必沮丧,此人虽厉害,也仅仅一个人,他自草莽而起,得罪人甚多,现在只是缺一个契机。”

所谓,一路走来,无人扶持,步步血泪,势必嫉恶如仇。

“契机?”

“一是兵败,二是文武之争,军国大事凶险莫测,一旦兵败,尔曹身与名俱灭。”陈泓道。

陈澄道:“但小儿打仗还有点儿能耐。”

“打胜,也难逃猜忌。”陈泓面色淡淡说着,道:“相比对付永宁侯,殿下当务之急,应该想着如何重获圣眷,恢复亲王之爵才是。”

说到最后,心头涌起一股冷意,他不仅要恢复亲王之爵,还要……

父王为上皇长子,那个位置原本就该是父王的,四叔使了那么多手段,真的就这般心安理得的高坐金銮?

陈澄闻言,连忙问道:“我怎么恢复亲王之爵?还请兄长指教。”

陈泓道:“先将圣上交办的差事办好,对永宁侯既不主动交好,也不主动得罪,暗暗蛰伏,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陈澄眉头紧皱,面色现出踌躇之色。

他这段时间差不多就是安静蛰伏,但那小儿气焰却愈发嚣张,从伯爵到侯爵……这还了得?

齐王道:“孤现在得父皇厌弃,兄长可有法子?”

“昔日东城三河帮一事,已过去许久,圣眷不可乎骤得,如殿下实心任事,待魏楚二王失了圣心,圣眷未必不可改易,如果实在不行,将来也只能效天子故智。”陈泓默然片刻,目中闪过一道厉色。

齐王闻言,心头一惊,目光微动。

效天子故智……

外恭顺而实阴狠,这就是他的父皇!

其实,大致就是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别人,只要把竞争对手搞黑、搞臭、搞倒,剩下自己就能成事。

“夺嫡非一朝一夕之功,殿下稍安勿躁,魏王刚刚出宫,以后未必不会犯错,楚王可以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全力对付魏王,让其见恶于圣上。”陈泓低声说道。

当年隆治夺嫡何其惨烈?谁还没有干过几件得上意的事儿?

然后你做一件儿,我做一件儿,等于大家都没做,今天没有猜对心思,对你失望,明天对他失望。

最后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大家又站同一起跑线上。

此刻,贾雨村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中年郡王,心头惊骇莫名。

这位忠顺郡王似乎对天子知之甚深,比之忠顺王还要心机深沉。

而窦荣以及慧通和尚、许绍真三人更是沉默。

心头暗道,不愧是经历过隆治年间历次政治风波的人物,对天子的心思揣摩至深,旁人难及。

“魏王如何对付?”陈澄捏了捏手,目光灼灼说道。

“历代太子早立,奋进有为,则皇帝如芒刺背,藏拙守正,则才具不足,安然而接任者……寥寥。”陈泓默然片刻,目中冷色涌动,说道:“而魏王其人,宫内有后妃二人,外有宋氏外戚,与南安郡王联姻,又欲勾连永宁侯,时间一长,圣上为雄主,身子一旦调养过来,必然相疑,而父子疑忌,祸乱自生。”

前提是天子身体要再撑个三五年。

这就是权力的金字塔非常挤,如果天子觉得自己没有几年好活,那么毫无疑问,就开始考虑立嫡一事。

但缓过劲来,一看我还能活个一二十年,那时候就开始压制诸藩,正如先前没有吐血晕厥之前,几个儿子全部被压得动弹不得,东宫都不立,谁冒头就削谁。

但对自己的身子骨儿没有信心以后,合格的帝王为了江山社稷所虑,就要考察、培养接班人。

齐郡王目中激动之色色涌动,感慨说道:“兄长说的是啊。”

真是相见恨晚。

大明宫,含元殿,内书房

崇平帝坐在红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隔着一方书案,看向齐昆,默然片刻,说道:“杨卿走了?”

“回圣上,已经启程归乡。”齐昆拱手应道。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沉吟道:“齐卿,杨卿走后,户部已无人主事,齐卿先前推广盐法新制有功,朕以特旨迁齐卿为户部尚书。”

齐昆闻言,面色一顿,拱手说道:“臣领旨。”

崇平帝叮嘱道:“户部今年的财税如何?钱粮储备可还殷实?”

齐昆道:“回圣上,今年北方先旱后涝,多地粮食歉收,又因中原战事,九边调拨,但幸在河南洛阳太仓方面前后解送京城一百五十万粮食,又得番薯丰收,户部仓场钱粮难得丰殷。”

说来,这一切都直接和间接与贾珩有关,不管是敢为人先,查抄河南卫郑二藩,解洛阳太仓粮秣纾解神京危难,抑或是南下治河、巡盐,定盐法新制,收揽盐利税银丰收国库,所过之处,几乎都应着四个字——能臣干吏!

所以齐昆当初赞成崇平帝给贾珩封为一等侯,那是心服口服。

崇平帝道:“明年诸处还要用银,据子钰估计,恐有大战,钱粮不能短缺了。”

现在的确是最好的一年。

齐昆道:“圣上,户部堂官还缺着两人,微臣恐一人难支大局。”

其实这也是试探,首辅之位去后,天子如何安置他们齐党中人。

首辅不敢奢望,那次辅之位……

他进内阁时日终究太短,但户部尚书不为次辅,也说不过去罢?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说道:“朕已经为齐卿寻了一位好帮手,齐卿再举荐一位干吏报给朕选定。”

巡盐御史林如海已经上京述职,调任户部左侍郎,再让齐昆举荐一人,以便其理事。

齐昆没有试探出天子心思,只能拱手称是,心思电转之间,暗暗思忖着举荐何人。

原仓场侍郎魏伯阳也在升迁之列,而彭晔尚在河南,就没必要返京,那就提拔户部几个郎中。

不值得从地方抚台、藩臬调人。

待齐昆告退,崇平帝面如玄水,幽邃目光眺望着远处,继续思量着年后朝局的布置。

齐昆掌户部,以林如海辅之,林如海早年是一手简拔,又是贾家姻亲,这样户部就能在来日对虏战事上钱粮无馈。

韩癀既为首辅,就不能再为吏部尚书,甚至吏部两位侍郎都要撤换一新,吏部天官如太宗朝故例不再入阁,方收钳制、掣肘之效。

既然如此,心头已有了大致的人选。

礼部侍郎姚舆,翰林、学道出身,此人虽然迂阔,但并非浙党中人,为人方直刚正,可任吏部天官,不再入阁。

至于内阁次辅则由李瓒担任,以酬其坐镇北平,整饬边务年许之功。

这样就是内阁首辅韩癀主礼部,内阁次辅李瓒主兵部,阁员齐昆管钱粮,阁员赵默司刑名。

可浙党仍旧势大……那时子钰因边事压制东南士人。

崇平帝心头盘算着重新平衡朝局,重又回到书案坐定。

可以说,如今的天子所想几乎如忠顺郡王陈泓所推演的一般无二,因为这本身就是形势的必然走向。

东南士人等了这么久,不放到首辅位置上是不行的,而且唯有放到首辅位置上,将来遇事才好顶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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