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后颈微微的刺痛传来，将洛恩的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这是哪儿？”
他晃了晃有些酸胀的脑袋，茫然地看向眼前这座沉郁朴素的房间。
“我的寝宫。”
低沉的声音传来，正为一株盆栽修剪枝杈的哈迪斯，放下手中的剪刀，抬头看向正前的洛恩，眸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居然只昏了两个小时，还不错。”
洛恩闻言，顿时警醒，心中一阵暗骂。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被这老小子敲昏抓来的。
不过还好，每次行动他都借鉴忒提斯的经验，习惯于给自己套上十几二十个伪装魔法。
哈迪斯的神力震荡虽然破除了其中的大半，但自己身上仍旧保留了几个最为关键的术式，而且记忆女神和九大缪斯曾共同给于他的祝福，也有着扭曲认知的特性。
因此，倒是不用担心这位冥王以后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
“您这是做什么？想唤我来，随便说一声就好，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洛恩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从地上爬起，一边主动示弱，摆出幽怨的神色抱怨，一边旁敲侧击，询问起哈迪斯把他掳来的用意。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有能力办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迪斯淡淡看了一眼和他套近乎的阶下囚，直接开门见山。
“很简单，交出我女儿。”
洛恩收敛起笑容，一脸爱莫能助。
“这恐怕不行，我答应过冥后殿下，要带墨利诺厄公主安全离开的。”
“离开，去哪？人类的世界吗？”
哈迪斯冷哼反问，随即不屑地瞥向洛恩。
“冥界才是她的家！我才是她的父亲，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何况，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活人！”
显然，和冥后珀耳塞福涅不同，身为老父亲的冥王哈迪斯，并不信任洛恩这個外来者，也不甘心将女儿平白交托到他的手上。
“陛下，再向您重申一次，将墨利诺厄公主带出冥界是冥后的决定，我无意冒犯，只是在尽自己所能偿还那位大人对我恩情。”
洛恩一边澄清自己第三方的站位，一边拿出黯淡失色的丰饶之角，半真半假地编织着感人的故事。
“冒冒失失闯进冥界的活人是什么下场，想必您也知道。万幸我遇上了冥后大人，她不仅为我指引出路，还为了帮我驱除身上沾染的死气，搭上了自己的生命神器。”
“她居然肯为你做到这一步？”
哈迪斯闻言深深皱眉，心中涌现出了浓重的疑虑，随之看向洛恩的目光渐渐变得诡异而阴森。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年青小子是个模样俊美，很招异性喜欢的类型。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说什么也不能留！
洛恩仿佛并没察觉到那位冥王陛下眸中涌现的杀意，只是沉浸在过去的某些回忆里，眉目间流露出一抹苦涩的感伤。
“可能，是因为我喊了她一声‘母亲’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哈迪斯微微一愣。
洛恩回过神来，连忙收敛起那份“不小心”暴露的脆弱情绪，赧然开口解释。
“不瞒您说，我从小就没了母亲，在得知冥界是所有亡灵的归所后，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在这里找到她，和她重逢。”
哈迪斯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那你找到了吗？”
“她不在了……”洛恩苦笑摇头，脸上的感伤更浓了几分。
哈迪斯不由一阵沉默，眸中对于眼前之人的警惕和敌意，已经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了一丝怜悯。
在冥界说“不在”的意思，就是指那位母亲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了。
毕竟，并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那么幸运，可以完好保留生前的形态和记忆，进入冥界等待审判和新生。
“幸好，命运终究还是眷顾我的。”
不过随即，洛恩笑了笑，主动打破了寝宫内有些压抑的气氛，继续讲述着那段过往。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遇上了冥后大人，她的背影很像我记忆中的母亲，所以我就鬼使神差地喊了句，她似乎很开心，不仅救了我，还帮我从冥府逃出去。”
说罢，洛恩看到哈迪斯依旧阴郁的脸色，似乎怕对方不信当即信誓旦旦地举手发誓。
“我保证以上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凡有半句假话，就请让斯提克斯河降罚于我！”
那道身影静静伫立等待，守护誓言的斯提克斯河没有果然没有在他身上引发丝毫的异样。
看到眼前这一幕，哈迪斯心中疑虑顿消。
很明显，这小子所说的都是真话。
当然都是真话。
不过，这些都只是一部分的真话……
又一次完成忽悠的洛恩，暗笑着嘀咕了一句，转而郑重看向哈迪斯，一脸真诚地开口。
“虽然冥后大人并没有任何表示，但在心中我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另一位母亲！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也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沉默中的哈迪斯微微点头，神色颇为复杂。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妻子会对眼前的小家伙如此青睐。
原因，就是那句“母亲”。
如果没有提坦之战中的那场意外，那个名为扎格柔斯的孩子大概也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吧。
一个是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机缘巧合的相逢，将他们彼此连接到了一起。
思绪贯通，理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冥王幽幽叹了口气，看向洛恩的目光浮现出一抹柔和，居然难得地主动安慰了一句。
“无碍，这是你的福分……”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洛恩点了点头，随即一脸真挚地开口。
“所以，我养好伤后又到冥府，想要悄悄探望一下冥后大人，只是没想到她会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而且，我居然也有能帮上忙的时候。”
听到那洋溢着一丝欢快的感慨，哈迪斯不禁皱眉冷哼。
“用不着！我女儿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把她交出来，你就此离开，本王不会追究你私闯冥界的事！”
“您能解决？未必吧？”
洛恩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眼前的冥王，幽幽开口。
“如果，您真能成为她们母女的依靠，冥后大人又何必将公主殿下托付给我一个刚有过两次交集的外人？”
哈迪斯闻言，脸色阴云密布，不由勃然大怒。
“放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洛恩岿然不惧，顶住周围汹涌的神威，直视着这位震怒的冥界之主，毫不客气地开口。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听冥后大人讲过。
就算将墨利诺厄公主留在冥界，留在您的身边又如何？您是能拒绝赫卡忒女神前来管束自己的弟子和从神？还是能挡住那位奥林匹斯神王和命运三女神投来的窥视？
而且，冥界的本质您也知道，这不过是座监狱，是个关押着无数旧神的刑场，一旦出现变故，最先遭殃的就是冥界本身！到时候就算你出手恐怕也不好收场，您能保护她一时能保护她一世吗？
更何况，身为一个父亲，您忍心让自己的女儿也一直生活在监狱里，整日蒙在躲躲藏藏的阴影中，和塔尔塔罗斯的囚徒无异？”
听到那字字诛心的发问，哈迪斯不由暴跳如雷，怒视着眼前僭越的活人。
“够了！这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我哪敢对您指手画脚，只不过是在为冥后大人考虑。”
洛恩淡定开口只是话语中颇为阴阳怪气。
哈迪斯受此一激，顿时怒不可遏。
“闭嘴，我女儿在哪？把她交出来！”
洛恩挺起胸膛，大义凛然道：“恕难从命！我受冥后的委托，将公主殿下送出冥界，没有那位大人开口，谁都别想把公主殿下留下，除非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你找死！”
哈迪斯脸色铁青，忍无可忍，包裹着死气的拳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轰出。
洛恩站在原地，坦然合上眼眸，不闪不避。
然而，那灭绝生机的死气却在他的面门前，戛然而止。
洛恩缓缓睁开眸子，看向眼前那迟迟没有落下的拳头，淡笑询问。
“您不动手？”
“行了，伱已经合格了。”
哈迪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冷哼着收回了拳头。
女儿墨利诺厄在对方手上，藏身地尚且未知；妻子又对这小子信赖有加，将他当做半个儿子来看待。
就算图一时之快，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一拳将这小子轰杀。
刚才的一切，虽然有借题发挥的成分，但多半是为了试探这小子究竟值不值托付，会不会在生死关头出卖掉墨利诺厄，选择自己苟且求活。
而结果是，在他的不断施压下，这小子最终坚守住了底线和对珀耳塞福涅的承诺。
不过，整个过程还是让哈迪斯有些不爽。
虽然对面提出的几个问题，的确切中了他的痛点，他承认自己的确无力解决。
但知道是一回事，拿出来大言不惭地数落他，未免有点太不把他这个冥王放在眼里。
要不是看在自己妻子和女儿的份上，他早就把对面一巴掌拍死了。
“滚吧，别让我见到你！”
哈迪斯挥着手下达了逐客令，阴郁的脸上写满了对某个狂悖小子的不待见。
然而，洛恩仿佛没有看到那位冥王嫌弃的表情，微笑开口。
“走之前，我想和您做笔交易。”
“没兴趣！你再不走的话，本王就把你扔出去！”
心情不佳的冥王，不耐烦地挥手拒绝。
面对哈迪斯恶劣的态度，洛恩脸上却泛起更加灿烂的笑容，悠然开口。
“如果，我打算把灵魂献祭给您呢？”
瞬间，正背着手朝向寝宫内部走去的冥王停住了脚步，转身错愕地看向那语出惊人的小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