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抢人【二合一】

“君侯。”

在得到了帐内的新阳君项培的允许后,楚军骁将乜鱼大步走入帐内,朝着前者抱了抱拳,忧心忡忡地说道:“昨夜,又有数百余名士卒趁夜逃走……君侯,这样下去不成啊。”

听闻此言,坐在帐内主位的新阳君项培长长吐了口气,甚感心倦地用手揉了揉额角。

平心而论,对于此刻麾下已有二十余万楚国新兵的新阳君项培而言,晚上逃走个数百名士卒,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架不住每天晚上都来这么一下。

一个晚上数百人逃亡,十个晚上都是数千人,一个月就是两三万人,这还练哪门子的兵?要知道迄今为止或逃走、或投奔宋郡司马尚的楚军士卒,比近期新阳君项培攻打丰县的所有伤亡加起来还要多。

开个玩笑:魏国的宋郡守司马尚动了动嘴皮子,竟抵得上千军万马!

而最最要命的是,那些新兵在逃走时,连带着派发给他们的甲胄、兵器都一并带走了。

据新阳君项培所打探到的确切情报,这是司马尚故意放出消息,利用田地、房屋、职务等利益为诱饵,诱使楚卒们带着兵器、甲胄逃亡,或投身其麾下成为魏国宋郡的士卒,或者在丰县、昌邑卖掉那些军备——司马尚特意派人收购这些楚军军备。

相比较兵卒逃走,这是新阳君项培最不能忍受的。

毕竟此番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练兵,是故,新阳君项培给每一名新兵都发放了一套甲胄与兵器,而问题是,这些军备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些军备,主要来源于往年从魏国、从韩国处购置,以及最近从齐国那边购置的军备,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精良的武器装备,但这终归也是军备,在楚国正欲大规模扩编军队的当下,丢失一套军备都是莫大的损失,更别说那些新兵带着军备装备去投奔宋郡的司马尚,这在新阳君项培看来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叛国之举!

在思忖了片刻后,新阳君项培沉声说道:“去把营内新军的武器装备,重新都征收上来。日后,唯有在出战前,才向出征的士卒发放军备。”

乜鱼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说道:“君侯,虽然此举能减少军备的损失,但却依旧无法杜绝士卒逃跑的事,末将以为,君侯应当将此事上禀大王……”

“你是在教我做事么?”

新阳君项培看了一眼乜鱼。

听闻此言,乜鱼面色一滞,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并非是曾经那位极为器重他的上将军项末,而是新阳君项培。

“末将不敢。”乜鱼低着头,有些惶恐不安地说道。

新阳君项培深深看了几眼乜鱼,旋即长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稍安勿躁,年轻人。你以为我就认可楚水君这所谓的练兵之策么?我告诉你,在我看来,楚水君的这招练兵之策,纯粹就是狗屎!不,它连狗屎都不如!”

乜鱼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新阳君项培,旋即不解地问道:“君侯,那您为何……”

“因为别无他法。”

新阳君项培站起身来,负背双手在帐内踱步,口中叹息道:“如今魏国在私底下控制了韩国与卫国,又吞并了鲁国,你来算算,魏王如今可动用多少兵马?……我告诉你,魏军最起码四十万,再加上卫国军队十万、鲁国军队十万、韩国军队二十万,合计八十万可用于出征的士卒!……八十万啊!”

“……”

“而我大楚,在上次的战争中损失巨大,目前楚东只有三十万正军,就算加上楚西与越国的军队、齐国的军队,勉勉强强也只能凑出六十万军队。还有整整二十万正军的缺口……而这,还没有算上魏楚两军士卒的战损,你也知道,我大楚与魏国的战争,近些年来的互损在一比三以上,即杀死一名魏国士卒,我军士卒最起码要牺牲三人以上,这就意味着,我国必须尽快将正军的数量扩编至百万以上,才能一两年后抵挡住「魏韩卫鲁四国联军」的进攻。……你有办法在短短两年内,从无到有变出几十万正军么?”

“我……”乜鱼哑口无言。

叹了口气,新阳君项培这才说道:“倘若我能想出更好、更快的练兵之策,我定会呈禀大王,请大王撤掉楚水君那愚蠢的练兵之策,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乜鱼闻言默然,半响后试探地说道:“其实末将以为,若魏国当真会在两年后攻打我大楚的话……两年时间,其实亦足够我大楚训练兵卒。”

新阳君项培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不,你错了,我所说的一到两年,只是预估,并非指代我大楚尚有两年时间。眼下已经是五月了,最糟糕的结果,可能魏国在今年秋收之后,就会开始尝试攻伐我大楚。也就是说,只有四五个月时间。”

“四、四五个月?”

乜鱼面色微变。

从今年年初起,他总是听新阳君项培提「一两年后魏国或将攻伐我大楚」,遂下意识地觉得他楚国尚有两年的时间来备战,直到此刻新阳君项培提醒了他,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楚国根本没有那么长的备战时间,搞不好今年秋收之后魏国就会对他楚国用兵。

此时他这才幡然醒悟:怪不得新阳君项培一边大骂楚水君那连狗屎都不如的练兵之策,一边却又按照这个练兵之策训练新兵,原来是别无他法。

“事到如今,我等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尽人事、看天命。”

新阳君项培沉声说道。

至此,乜鱼心中的困惑顿解,连忙抱拳说道:“末将立刻去下令征收营内新卒的军备。”

“唔。”新阳君项培点点头,旋即又叮嘱道:“切记,叫各营的将官加强士卒们的信念,务必要让每一名士卒都深刻认识,我等,是在为了整个大楚而战。”说到这里,他语气稍微减弱了一些:“希望这样,能够减少逃兵去投奔那该死的司马尚。”

“是!”乜鱼抱拳而去。

看着乜鱼这位骁将离去的背影,新阳君项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虽然他要求乜鱼加强对麾下士卒灌输「保家卫国」以及类似「为国家而牺牲自己」方面的思想,但他本人,对此却并无多大信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平民阶层当中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才真正理解「国家」的概念,以及其相对应的意义,而绝大多数的平民,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故乡,既不曾识文认字、也不曾见识过整个天下,他们甚至连己国的君主究竟是哪位都不清楚,你跟他们谈国家的意义?

可能对于这部分平民来说,他们根本无所谓受到谁的统治,只要(国家)出台的政策不至于将他们逼到死路,他们就会像祖祖辈辈那样,安安分分地在故乡生活。

宋郡人为何团结?为何在曾经国家被魏国覆亡后仍奋力抵抗,主要还是因为“见识”——他们的认知中有了国家的概念,并且害怕魏国不能像曾经的宋王那般宽容仁慈地对待他们。

但很遗憾的是,楚国由于贫富差距极大,平民阶级大多落后愚昧,以至于这些平民心中只有「小我」——即一己之利,而缺乏为国家牺牲的信念。

或者干脆点说,这些人甚至从未去思考过要为国家牺牲这个问题。

而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一个问题,即平民乃是一个国家的基石,却无法取代贵族、官僚阶级而成为一个国家的栋梁。

“尽人事、看天命吧。”

新阳君项培暗暗叹息道。

然而,即便新阳君项培已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但还是无法彻底杜绝逃兵的问题。

相比较新阳君项培的忧心忡忡,此刻驻军在丰县的魏国宋郡守司马尚,近段时间却是笑容满面。

想想也是,毕竟这段期间,几乎每天都会有数十名、数百名衣甲齐全的楚军士卒跑到丰县投降。

尤其是当骁将乜鱼等人率军攻打丰县时,一场仗打到最后,可能楚卒战死的人数还没有战后投降司马尚的士卒多。

这不,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有过万的楚军士卒投降司马尚麾下,这些人或携家带口,或成群结队,前来投奔司马尚。

纵使司马尚剔除了当中那些不愿从军的士卒,仍就因此得到了五千多名楚军士卒。

只是动动嘴皮子,就白捡了一支兵甲齐全的五千人军队,司马尚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此时的他,早已不再将新阳君项培那二十余万兵马视为威胁,相反在他眼中,新阳君项培那二十几万人,纯粹就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他最近反复在思考一个问题,即如何才能让更多的楚国士卒来投奔他宋郡。

是的,宋郡很大,并且魏王赵润也给予了司马尚相应的权限,这使得司马尚能毫无顾忌地用宋郡的土地来利诱那些楚军兵卒。

正因为如此,在明明是魏楚两军对峙的宋郡,亦发生了一连串让人捧腹大笑的事。

就比如说,一支楚军的斥候撞见了魏军的斥候,双方在一番交流后,那些楚军斥候毅然加入了魏军斥候的队伍,一同返回了丰县。

这还不算最离奇的,更离奇的是,有一名楚军的斥候听说魏军这边「只要拉来更多的人就能获得职务」,在回营后,拉了一大帮人一起投奔魏军。

当然,这名楚军斥候,最后如愿以偿地在司马尚麾下的军队中获得了百人将的职务,但也因此将他们的上头将官气得半死。

甚至于,有几个已投奔魏军的楚军士卒,他们为了拉来更多的人建立功勋,使自己获得职务,冒着危险偷偷摸摸重返新阳君项培的麾下,去拉拢更多的人一起投奔魏军。

这种种,都让司马尚大为欢悦。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两军对峙。

不过最近,新阳君项培似乎也有了相应的对策,以至于前来投奔他的楚军士卒,已经很少有衣甲齐全的,当然这不要紧,毕竟司马尚的目的是‘抢人’,至于楚军那些军备,说实话,他还真看不上眼。

四月末,数千名愿意赶赴宋郡的前代郡重骑韩卒、以及上谷军士卒,终于抵达了宋郡,按照魏王魏王的命令,任城太守许历截留了一半的士卒。

随后,许历以这些士卒为骨干,组建任城军,为日后联合赵疆、屈塍、乐弈等几位将领一同围攻齐国做准备。

当然,这是一两年后才去考虑的事,至于当下,许历立刻带着这些士卒南下,进驻「沛县」。

毕竟,新阳君项培麾下的军队,并非只是在攻打丰县,其余像俞骥、斗廉等部将,其实亦率领着麾下的新兵,朝着「萧县」、「沛县」、「广戚」等县展开了攻势。

因此,任城守许历急急忙忙带着新组建的军队赶赴前线抢人……不,是抵抗楚军的进攻。

结果不言而喻,不过几天工夫,任城守许历麾下就出现了一支由楚人组建的军队,虽然目前人数尚少,不足以跟丰县这边的司马尚相提并论。

说实话,其实新阳君项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破局之策,比如说,把丰县的司马尚骗出城外,在荒郊借助楚军兵多的优势,先将这位魏国的名将给铲除。

而面对着新阳君项培的激将,司马尚欣然接受:你要野外交战?没问题!

次日,司马尚就从昌邑调来了剩下的四千八百名宋郡游马重骑(前商水游马重骑),吓得新阳君项培赶紧放弃了派正规军袭击司马尚的打算。

也难怪,毕竟商水重骑建成已久,楚国哪有可能不清楚这种重骑兵的底细?

若非楚国实在不舍得花费巨大的资金,事实上楚王熊拓亦想过要打造一支重骑兵。

被司马尚麾下的五千名宋郡游马重骑吓退后,新阳君项培收到了部将俞骥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任城守许历,居然也敢效仿司马尚跟他抢人,遂命部将斗廉率领三万正军兵出彭城,试图围杀许历。

没想到,任城守许历的麾下,竟然也有一支数千人的重骑兵与轻骑兵(前代郡重骑与上谷轻骑)。

斗廉遂不敢妄动。

这也难怪,毕竟重骑兵这种战术兵种,它的威慑力其实更大于它的杀伤力,比如当年在上谷战役时,司马尚统帅着麾下两万五千名代郡重骑,就让魏军主帅赵疆与元邑侯韩普二人麾下三十万联军不敢妄动,直到赵葱、颜聚两名韩国将领取代了司马尚,并且葬送了这支重骑兵。

六月下旬,魏王赵润在雒阳收到了司马尚的书信。

司马尚在信中恭维了魏王赵润的计策——事实上也谈不上恭维,毕竟司马尚对于魏王赵润那些策反、笼络楚国兵卒的办法确实地佩服地五体投地。

对此,司马尚不禁感慨,不愧是曾经横扫中原的魏公子润,像「只要拉来更多的人就授予相应的好处」这种绝户计,若非是这位陛下在上一封书信中提醒,他是绝对想不到的。

而事实证明,这招绝户计,着实抵得上十万精兵!

“哈哈哈。”

在看完了司马尚的书信后,赵润龙颜大悦。

毕竟司马尚乃是名将之才,他的奉承,自然要比一般人能让赵润感到高兴。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司马尚在信中的用词比较欢乐,比如说,司马尚将宋郡的战争定义为跟楚国抢人,这让赵润忍不住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的种种。

“楚国……其实蛮好的。”

他很突兀地说了句,让大太监高和一头雾水。

不得不说,倘若此刻卫骄、穆青、吕牧等宗卫在——刨除褚亨这个脑筋慢的傻大个,相信他们定能心领神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赫赫扬名的「魏公子润」,最早就是靠楚国发家的,没有楚国,就没有「魏公子润」,也没有今日的魏王赵润。

在一番畅笑后,魏王赵润收起了笑容,转而沉思起来。

宋郡那边,基本上已经无需他担忧,相信司马尚、许历等人会处理地很好,相比之下,赵润更在意张启功那边的情况。

『也不晓得张启功是否已经踏足巴蜀之境。』

他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张启功早已带着一队乔装打扮的黑鸦众与南阳羯族,扮作客商朝着巴地进发。

待等到五月下旬时,张启功在羯人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荆地」,旋即折道向西,进入了巫山境内。

当日,鉴于天色已晚,张启功遂命人就地驻扎,点起篝火。

而趁此空闲,他继续向那些羯人向导,询问有关于巴蜀之地的情报,毕竟他对巴蜀可是一无所知。

“荆地往南便是黔,往西便是巴。黔地那边,用贵国的话说就是穷山恶水,小人实在不明白贵国为何要派军驻扎于黔地,不过,巴地与蜀地却非常富饶,人多、粮食也多,还有丝绸、茶叶等物,我羯人每每抢掠巴蜀,都能带回来许多东西,拿这些东西与川雒交换粮食,足以供养整个部落……”那名羯人滔滔不断地讲述巴蜀的情况。

张启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一本小册子上用笔记录些什么。

忽然,他好似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用鼻子嗅了嗅,皱着眉头嘀咕道:“哪里来一股甜香之气……”

刚说完,他就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噗通——”

“噗通——”

在张启功惊愕的目光下,他队伍中的黑鸦众与羯族战士,竟纷纷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

“不好!有人用毒!”

黑鸦众头目幽鬼大叫一声,一把将张启功推倒在地,大声叫道:“都尉大人,捂住口鼻……”

刚说到这,他亦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个混账东西!』

险些被幽鬼推到篝火里的张启功,在栽倒后于心中大骂。

不过他还是按照幽鬼所提醒的,立刻屏住了呼吸,但只可惜为时已晚,此时的他已无力动弹,他只能睁大着眼睛,强打精神望向远处的黑暗,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暗算他们。

力求能死个瞑目。

在片刻后,他便看到了几个窈窕的身影,一个个手持寒光凛冽的利剑,一步步走向张启功一行人。

『女……人?』

张启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而此时,这群不速之客,其为首一人缓缓走到了俨然这支队伍之首的张启功身边,在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启功后,将锋利的利剑搁在后者的脖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挥剑。

『完了……我张启功还未助陛下一统中原,竟要冤死在一群山中蛮妇手中?悲哉悲哉!』

感受着冰凉的兵刃所带来的寒意,张启功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面色发白的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由于陷入昏迷,他并没有听到身边那名女子那一声略带慌张的呢喃。

“哎呀,弄错人了……”

(本章完)

第1712章 误会【二合一】

不知过了多久,张启功这才幽幽转醒。

他奇怪地发现,自己竟然昏睡在篝火旁的地上,身上还盖着一块羊皮毯。

『奇怪,我怎么会……』

他坐起身来,感觉头部仍然有些晕眩感,遂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却冷不防瞥见在大概半丈远的地方,坐着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侧身对着他,坐在篝火旁一根充当凳子的圆木上,双手捏着一根竹枝凑在篝火旁,张启功瞄了一眼,发现这名女子似乎是在篝火中烤着什么——大概是食物吧。

“你醒了?”

那名女子平静地说了句,仿佛丝毫没有扭头的意思:“你有几个部下过于激动,我就让他们继续昏睡了。”

『……』

张启功面色一滞。

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的他,已认出眼前这名女子,正是入夜后袭击他们的那群势力不明的女子之一,可能还是那些女子的首领。

回忆起昏迷前最后一刻,眼前这名女子手持的利剑还搁在自己脖子处,张启功忍不住摸了摸后颈。

平心而论,张启功并不畏惧死亡,但他并不希望自己年纪轻轻就丧生,因为他还未实现自己的抱负,还未辅佐他眼中的雄主魏王赵润一统中原,继而将法家发扬光大。

他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观察着面前这个女人。

篝火中那跳跃的火光,照拂在他眼前这名女子的脸上,平白生出几分诡谲与阴鸷。

他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队伍中的黑鸦众与羯族战士的状况。

鉴于此番前往巴蜀并非是直接对巴蜀开战,因此,张启功并未带上很多黑鸦众或者雇佣的羯族战士,他队伍中,就只有二十名黑鸦众与二十几名羯族战士,拢共四十来个人。

而此刻环顾四周他却发现,他麾下的黑鸦众们,一个个都被反绑了双手,耷拉着脑袋围坐成一圈,看样子是还未苏醒过来——或者说,是像这名女子所说的,苏醒后又被她们弄昏了。

至于那二十余名羯族战士,情况与黑鸦众们亦差不多,区别在于他们当中有几个已经苏醒过来了,但不知为何脸上竟露出了惶恐甚至是恐惧的神色。

这让张启功颇感意外。

因为在他的印象当中,羯族战士都是暴虐、残忍、且视战士的荣誉高过生命的人,按理来说,不至于会被敌人吓成这种样子才对。

『难道是在畏惧这些女人?』

张启功环视着四周。

在四周,还有其他两堆篝火,本来是黑鸦众与羯族战士一方各用一堆篝火,不过眼下,两堆篝火旁皆三三两两地坐着几名女子。

与方才与张启功说话的那名女子相同,这些女子,全部身穿着白底赤纹的衣服——那赤色的图纹,张启功瞄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究竟是什么。

“喂?”

那名女子不悦的声音,打断了张启功的窥视。

他猛地转回头,这才发现与那名仿佛是这些女子首领的女人,此刻正扭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充斥着几分不悦。

“你、你等是什么人?”张启功沉声问道。

那名女子轻笑一声,反问道:“没听说过「巴巫」么?”

『巴巫?』

张启功愣了愣,对巴蜀之地一无所知的他,对此还真不清楚。

想了想,他低声说道:“为何……为何要袭击我等?我等与阁下……无冤无仇。”

“唔……”

那名女子脸上闪过一丝让张启功看不懂的异色,旋即岔开话题道:“你是魏人吧?”

『……』

张启功闻言沉默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没头没脑的询问,万一对方下一句话是「我生平最恨魏人」,那他与他的部下,岂不是都要因为他一句话命丧于此?

毕竟,张启功对巴蜀唯一的了解,就是魏人——主要是赵氏一族,而非是张启功这种魏国平民出身——与巴人似乎有些陈年烂谷子的恩恩怨怨。

“事实上我是韩人。”

在纠结了半天后,张启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他考虑地很缜密:韩国与巴蜀并不接壤,且两地之人以往也甚少接触,按理来说不至于会结下什么恩怨吧?

可没想到的是,那名女子在听完这话后,脸上却露出了诡谲的笑容,随即淡淡说道:“啊,倘若你等是魏人的话,余还可以饶你等一命,但既然是韩人,那就杀了吧。”

『诶?押错了?』

见眼前这名女子面色淡然地说出‘杀’这个字,张启功只感觉毛骨悚然,后背顿时仿佛有一股寒气往上涌。

此刻的他,哪里还顾得上作为黄池侯的颜面,连忙改口道:“不,我是魏……”

而就在他面露骇然之色时,却见那名女子咯咯咯笑了起来,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放心放心,余知道你是魏人,不过就是逗逗你罢了。”

『……』

看着对方没心没肺欢笑的样子,张启功眼角抽搐了几下。

他感觉,眼前这名女子恐怕不是那种良善之辈,而是性格恶劣之人。

忽然,他心中一愣,不解问道:“这位……这位姑娘,你怎么知道在下是魏人?”

“很简单啊,余认得出这个魏字。”

那名女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金令,朝着张启功摇了摇头,只见在面对着张启功的金令的那一侧,明晃晃地铭刻着「魏」这个字。

见此,张启功面色顿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此时他这才发现,他那「天策府右都尉」的令牌不见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张启功吓得额头冷汗直流。

正因为他是天策府的右都尉,因此他才深刻明白自己这块令牌所具备的权力。

凭着这块令牌,他张启功可以按照紧急条例调动魏国除禁卫军外任何一支军队,并且接管魏国除雒阳外的任何一座城池——当然,那些军队的军主、城池的守将,会在被接管后立刻派人向天策府二次证实,无论有没有相应的公文。

正因为这块令牌非同小可,张启功可谓是贴身收藏,并且不敢轻易出示,免得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可不曾想,竟还是落到了别人手中。

“喂,你叫什么?”那女人问道。

张启功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在下姓张名……功,张功。”

“张功。”那女子念叨了一句,旋即又问道:“天策府是什么样的官署呀?这右都尉,官职大么?”

“呃,天策府是……”张启功张了张嘴,胡乱瞎诌道:“其实就是为天子处理繁重政务的小署而已,无足轻重,至于右都尉……就是监督他们的人。”

“这么说,其实你只是个小官咯?”那女人问道。

“是的是的……”张启功连连点头说道:“在下只是不入流的小吏而已……”

“当真?”那女子脸上露出几许狐疑:“你没有骗我吧?”

张启功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硬着头皮讪讪说道:“在下怎么会……怎么会欺骗姑娘呢?”

只见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几眼张启功,皱着眉头说道:“我姐派你来,我还以为你是魏王身边的重臣呢……”

『诶?』

张启功愣了愣,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连忙问道:“敢问姑娘令姐是……”

“我姐叫做芈姜啦,嫁给了你们魏人的王……”那女子口无遮拦地说道,旋即指着斜靠在圆木上的一柄利剑说道:“这柄剑,是我姐交给你,让你来找我的吧?”

『皇后娘娘?!』

张启功闻言心中一震,赶忙扭头看向靠在圆木上的那柄利剑,果然就是他这段时间随身携带不敢遗落的皇后之物。

看着眼前这名女子,张启功顿时想起了出行赶赴巴蜀前,被皇后芈姜召到凤仪宫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张启功得闻皇后芈姜召唤,心中不由得大为惊讶。

因为他魏国当代的皇后,与上一代的皇后王氏一样,都是从不参和国家政事的女子,区别在于,王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王太后,热衷于修身养性、研读道经,而当代的皇后芈氏嘛,则热衷于养花种草、或者培育一些较为渗人的毒虫之物。

『这位芈皇后召我做什么呢?』

怀着不解,张启功跟着几名宫女,来到了凤仪宫,见到了那位魏国的主母。

张启功记得清清楚楚,当他见到芈皇后时,芈氏手中正攥着一条渗人的蜈蚣,足足有两指宽,就连张启功这等毒士看了都感觉毛骨悚然。

但是这位皇后娘娘,却是毫无异色地将其捏在手中,以至于张启功看着那条不停扭动挣扎的渗人蜈蚣,心生竟升起一股怜悯之色。

“张大人。”

“臣在。”

“听陛下所说,张大人此番即将前往巴蜀之地,可有此事?”

“是的,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唔。……本宫有一位妹妹,名叫芈芮,自幼与本宫一同在巴地长大,本宫跟随陛下之后,芮儿亦曾来到大魏,在大梁住了些许时日,不过最后,她还是返回了巴蜀,承担起了本该由本宫一肩承担的责任……你带着本宫曾经的佩剑前往巴地,想办法找到舍妹,看看她如今过的如何。……拜托张大人了。”说着,皇后芈氏便示意从旁的宫女,将一柄利剑递给张启功。

张启功接过利剑,郑重其事地说道:“皇后娘娘放心,臣定让想办法找到芈芮大人。”

……

看看眼前的这名女子,又看看皇后芈氏的佩剑,张启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精彩。

原来眼前这名差点就杀了他们的女子,竟然就是他魏国皇后芈氏的妹妹,芈芮。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原来您就是芈芮大人。”

张启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躬身行礼道:“在下,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拜见芈芮大人。”

“诶?”

那名女子,不,应该说是巴地祝融一脉巫女如今的首领、魏国皇后芈姜的妹妹芈芮,她瞧了一眼张启功,惊讶地问道:“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叫张功的么?”

『呃……这是在责怪我方才有意隐瞒么?』

张启功额头一滴冷汗缓缓流下,连忙拱手解释道:“芈芮大人莫怪,实是方才下官不知芈芮大人的身份,不敢透露真相,只能……请芈芮大人恕罪。”

“哼,这么说,天策府右都尉,也不是什么小官咯?”芈芮不悦地哼道。

“呃……是、是的。”张启功讪讪说道:“不是下官自夸,官职高过下官的,纵观我大魏怕是不出十人……”说着,他偷偷瞄了一眼芈芮,见后者面色阴晴不定,心下不禁有些忐忑。

然而此时,他对面的芈芮心中亦颇为忐忑。

『完了完了,居然真是姐夫手底下的重臣……我差点就杀了姐夫手底下的重臣……还好我机智,发现这些人不像是楚水君手底下的爪牙。只是……万一这个叫张启功的,回头向姐夫告状,这可如何是好?若不然,索性就杀了他们,一了百了,日后姐夫若派人问起来,我就只当不知?』

脑海中闪过诸般念头,芈芮的眼眸时而变得平和,时而布满杀机,唬地张启功汗流浃背。

想想也是,张启功多年跟幽鬼等杀人不眨眼的黑鸦众接触,自然能逐渐感悟到“杀机”这种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感觉。

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好像当时芈皇后手中那条不断扭动挣扎的蜈蚣,虽然模样渗人,但终究只能任由那位皇后娘娘宰割。

而此时,芈芮也已打定了主意。

要说芈芮此生最敬畏的,除了姐姐芈姜以外,恐怕也就只有姐夫赵润了。

哪怕时隔多年,她仍然忘不掉当她在地上打滚耍赖时,他姐夫赵润那仿佛实质般的鄙视眼神,简直冷彻心扉。

还有最后她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时,满心的挫败感。

一想到那位姐夫,芈芮便又敬又畏。

毕竟在她懂事起,姐姐芈姜就是一副说一不二的‘严母’形象,而那位姐夫,却能将那般凶恶的姐姐降服地服服帖帖,再加上芈芮自己也尝过与姐夫作对的后果,这让她对她那位姐夫心存畏惧。

那个可恶的姐夫,每次都用甜美的糕点要求她做这做那、乖乖听话,不听话就命人断了她的糕点与果干等吃食。

可是当她赌气、生闷气时,发誓一辈子都不再与那位姐夫说话时,后者总是有办法轻易叫她‘破功’,这让她很是气馁。

一想到日后可能会被那位姐夫呵斥惩戒,芈芮心中就有些忐忑,与同样心存忐忑的张启功对视着,以至于气氛变得非常诡异。

而就在这时,三名巫女从远处的黑暗中走了过来,对芈芮正色说道:“大巫,确认过了,这一带,并没有共工一脉那帮贱人的行踪,我等真的是搞错了,这些人,确实不是楚水君的手下……”

“咳!”芈芮咳嗽一声,打断了那名巫女的话。

她心中暗暗责怪:我方才就知道搞错了!你干嘛还要提及?就不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么?万一被这个张启功得知他差点因为我等搞错目标而冤死,向魏王姐夫告状,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一眼那名口无遮拦的巫女一眼。

张启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心下亦联想连篇。

『芈芮大人此举……莫不是信不过我吧?不对,可能是我方才得罪了她,是故她不想与我等有什么交集……啊,这下麻烦了,她是芈皇后的妹妹,若因为我得罪了她,而向陛下或皇后告状,这可如何是好?虽说陛下乃贤明雄主,断然不至于因此而重责我,但相比较重罚,那些‘小惩’才是最最……哎!』

张启功心中暗暗叫苦。

何谓‘小惩’,即当初他张启功被贬到庙堂政敌的介子鸱手底下打杂,即堂堂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与尉丞种招,脖子后插着两块可笑的牌子被贬到东城门值岗。

虽然确实是小惩没错,但却是足以让人铭记一生。

『……得想办法缓和芈芮大人对我的敌意。』

想到这里,张启功张口说道:“芈芮大人,这位巫女大人所说的楚水君,莫非就是楚国的楚水君?……贵方与那楚水君有恩怨?”

“是又怎样?”

对那名巫女说漏嘴而余怒未消的芈芮,冷淡地说道。

不过张启功并不在意,示好地问道:“也就是说,芈芮大人与诸位巫女大人埋伏在此,就是为了截杀楚水君,却不曾想撞见了我等……”

说到这里,张启功心中一愣,因为他感觉,芈芮看向他的目光,忽然间变得非常凌厉。

『这个混账有意拆穿此事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借机要挟我么?哼!像我这般机智的人,岂会任你摆布?……只要你敢开口要挟我,我就一剑杀了你。日后魏王姐夫问起,我就只说不知,反正死无对证。』

芈芮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张启功。

这让张启功感觉莫名其妙,因为他再次感觉到那种冷彻心扉的寒意。

或者说,是芈芮对他的杀机。

『呃……我这是说错什么话了么?哦,我懂了,可能是她们想要亲自动手,不希望我等介入她们与楚水君的仇怨……啧啧,真是个性格多变且凶恶的女人啊!』

张启功暗自叹了口气。

素来足智多谋的他,亦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

不过对此他并不意外,毕竟眼前这个女人,乃是他魏国皇后芈氏的妹妹。

姐姐能将偌大的后宫管理地井井有条,想必是既有城府又有手段的女人,既然如此,她的妹妹能差到哪里去?

对此,张启功深信不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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